掌心珠
城中落花又逢君:古都中的浪漫爱情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她与我那死去的母后生得十分相似,还在宫外有一个百病缠身的小白脸儿子。
我还没来得及撒泼哭闹,父皇就以雷霆速度拟定了圣旨。
他说:朕宠了你十七年,作为回报,你就嫁给她的儿子,权当冲喜。
1
我是东郦国皇室里唯一的孩子。
父皇不算个明君,整天被御史上谏。他没什么优点,却唯独宠我宠得紧。
可今日他微服私访回来莫名其妙地带来一个女人不说,还雷厉风行地拟定了我跟她儿子的赐婚圣旨,这就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管我如何大发脾气,父皇都不见我。
最后,我跪在乾清宫门前,直到昏厥被抬回去,都没能让他收回成命。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的是宫女细碎的议论声:「朝阳公主凭着陛下对皇后的爱,一直都骄纵任性。但皇后十七年前分娩血崩而死,今日陛下却带回来一个跟她长相相似的民间女子,也不知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可惜没人回答她。
夜幕降临,我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压箱底的匕首。
宫婢扶珠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公主,目前咱们还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您千万别冲动啊!」
我甩开扶珠,大步流星往外走,「父皇带女人回来我管不着,但她的儿子要成我的驸马了,我总得管管!」
若真嫁给他,我还怎么嫁给我的心上人?
明早父皇就要颁发诏书了,他又突然不肯理我,我要想改变局面,就只能在今夜,让苏琢远远地离开。
苏琢,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我天降的未婚夫。
我顺着隐秘的小道,躲开侍卫,出了皇宫,走进无垠夜色里。
两刻钟后,我站在苏府大门口,握紧手里的匕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形颀长的白衣少年出现在门内,嗓音清寒低润:「请问……」
我闪身进去,猛地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他反应慢了半拍,后退的时候我已经牢牢桎梏住他的命脉。目光相接的瞬间,我撞进一双清冽的眼瞳。
这时我才看清楚,他冷白的脸上,有一道不好看的疤痕,从鼻梁上贯穿左右脸。
分明如清风明月,却因这疤,毁了一身翩然的气质。
片刻的惊诧后,他没动弹,笑吟吟道:「朝阳公主深夜造访,草民有失远迎。」
我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是何人?」
苏琢笑容不变:「草民给不了公主任何回答,公主直接去问陛下岂不是更方便?」
我心里感到略微的不快,遂紧了紧匕首:「本公主命令你,今夜带着你的母亲,远远离开京城!」
苏琢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不慌不忙地拒绝:「这恐怕不行。」
我没见过敢这么跟我顶嘴的人,一时间有些气急败坏,「明早陛下就要给你我赐婚,我可不愿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苏琢挑了挑眉,无所谓地笑了笑,「草民也不想娶一个骄纵跋扈的公主,但皇命难违,草民也无能为力。」
我匕首还架在他脖子上,他却浑然不在意似的,以一种俯视我的姿态看着我,带着几分嫌弃,几分怜悯,还有几分嚣张。
我瞪着他,跟他僵持不下,「你这么笃定我不敢伤你?」
苏琢神情自若地点头,「是啊。」
我差点一口气梗塞。
他脸色有点虚弱病态的苍白,穿着一身白衣,显得十足的弱不禁风。
对比之下,我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琼堆玉砌,生如朝阳,贵若明珠。我要星星要月亮,父皇就算劳民伤财,也要把星星月亮摘下来,捧到我面前。
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我要嫁个这样的病秧子!
静默许久。
我泄愤似的收回匕首,气愤地大步往回走。
「不管你们接近我父皇有何居心,我都不会嫁给你!」
2
晚上回去后,皇宫已经沉寂下来。
我尝试再去找父皇理论,却被小李子告知他已经歇下。
我憋着气回到忘忧宫,躺在床榻上,气得睡不着。
以前父皇那么宠我,哪怕我已及笄,他都坚持让我住在宫里,就是怕我在夜里有事,找他不方便。
苏琢也真是的,都不正眼瞧我,呸,一介清高酸文人罢了!
失眠半宿我才睡着,醒来后,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宫殿门口突然进来个宫婢,跌跌撞撞道:「公主,不好了,陛下当真给您下旨赐婚了!」
我心底一沉,披上衣裳,匆匆洗漱完就跑向乾清宫。
一路上有不少奴婢都在偷偷打量我。
乾清宫门口,朝臣们下朝了,正三三两两地离去。
我刚停下,就看见一个明黄的身影从乾清宫里走出来。
对面有个白衣身影向我父皇踱步而去,脚步从容,卓尔不凡。旁边的臣子们也都向他投去带有深意的目光,似乎在思忖皇上为何要给我选这样无身份无背景的驸马。
瞧见苏琢,我不由得往旁边藏了藏。
小李子捧着明黄的卷轴,苏琢走过去,跪地道:「草民接旨。」
父皇一直沉默严肃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意,「起来吧。」
「是。」
苏琢淡淡起身,收好圣旨。随着他抬首,那道疤痕也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他似乎是感觉不适,偏头闷咳几声,瞧着多病虚弱。
周围人不约而同露出惋惜的目光。
「身子虚,还有疤,看来这驸马以后没法有作为了。」
「唉,饶是公主如此受宠,这苏公子还不是一个病弱的平凡人,不值得过多关注。大家散了吧。」
眼看苏琢就要转身走掉,我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出去,「本公主才不嫁给他!」
空气一静。
苏琢瞥了我一眼,神色淡漠。
父皇先看了眼苏琢,然后视线转到我身上,目光微沉。
我不服气地跟他对视,「父皇,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嫁给他?」
大臣们面面相觑。
寂静的气氛中,父皇的眼神格外复杂。他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我突然感觉很难堪。
许久后,父皇终于冷肃道:「孟怀桑,给苏公子道歉。」
我错愕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见父皇背过身去,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一定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生死不明,她儿子也病恹恹,所以父皇要我嫁给苏琢,以此来冲喜!
这时小李子匆匆跑过来,在我父皇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我隐约听见了「柳芸娘」「醒来」等字眼。
这时一个女人远远地跑了过来,我下意识回头去看,瞧见一张容貌姣好的脸。她看见我后,怔住了似的瞪大眼睛。
我瞬间明白过来,这个就是我父皇带回来的女人。
因为,她与我的母后,桑皇后,有六七分的相似。
柳芸娘突然奔过来,站在我身前,看着我父皇道:「陛下,公主她只是骄纵了些,民妇却觉得这性子甚是讨喜,还请您宽恕她这一回。」
3
诸臣议论纷纷。
眼看局面又要尴尬起来,小李子忙派人把柳芸娘给请走了,安顿在长乐宫里。
柳芸娘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眸子里带着道不明的思绪。
我搞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示好?拉拢我?索性撇开头不去看她。
她离开后,父皇看向苏琢,温和道:「苏公子年仅十七岁,尚未及冠,不如暂时住在宫里,照顾着你母亲。」
苏琢淡淡一笑,却没吭声。
父皇大手一挥,诸臣很有眼力见地告辞离开。
待闲杂人走干净后,他沉默地看我一眼,挥了挥手示意我回去,然后就提步走远。
苏琢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感觉心头的火焰越烧越旺,身体里的血液却慢慢变凉。
诸多疑惑撕扯着我的大脑,我看着他们消失后,偷偷跟了上去。
他们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有侍卫守着,我走过去,用眼神示意他们离开。
以前父皇发话过,如果我有急事,侍卫不能拦。他们犹豫片刻,乖乖地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陛下,草民如果住在宫里,不仅于理不合,而且有诸多不便。今日草民来此,是希望能接母亲回去。」
「接你母亲回去之后呢?你已是驸马,你母亲也是朕救回来的,你们难道还要离开京城?!」
我父皇的声音已经隐隐带上了怒气,听起来对他们母子俩颇为在意。
苏琢声音温温淡淡的:「朝阳公主活泼明艳,草民和母亲的到来恐怕会让她不高兴。」
……这是在间接骂我骄纵跋扈?
父皇沉默良久,沉声道:「朕虽是偶然见到你们,但既然把受伤的柳芸娘带回了宫,就不能突然把人赶走。柳芸娘……就先住在宫里吧。苏琢,朕为你在宫外赐一座府邸,你多病虚弱,就在宫外疗养。」
我攥紧了拳头。
「陛下,是时候寻找那时候的旧人了……」
苏琢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却已经无心再听,跟侍卫打了声招呼后,踉踉跄跄地回了忘忧宫。
扶珠担忧地迎上来,「公主,发生了什么事?」
我控制不住脾气,身子都在隐隐发抖,「苏琢名不见经传的,父皇为何这么护着他?他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扶珠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公主,最近钱塘地区有些才子名儒来京城,参加半年后盛大的诗会,其中有不少年轻儿郎颇受女儿家欢迎,您看……」
「钱塘地区的才子?」我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你是说,璞玉公子可能会来?」
我心底多了几分期盼,但随即落寞下来,「可我已经有驸马了,璞玉公子却是那钱塘地区惊才绝艳的人物,就算我再次与他相逢,又有何用?」
他只是我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我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现在就连相貌都想不起来了。
扶珠宽慰我道:「这苏公子宛如天降的猴儿一般,外面不少人估计都把这赐婚当儿戏。公主您倾慕璞玉公子多年,到时候您把自己的心意跟他摊开,就算不能携手,但也不留遗憾了呀。」
我又开始烦躁,嘟起嘴巴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目前,把我父皇微服私访那几日,跟柳芸娘和苏琢的相遇给弄清楚,才是关键。
4
眨眼半个月过去。
皇上给皇室里唯一的血脉朝阳公主赐婚的消息,已经像撒纸钱一般飞入大街小巷。
虽然皇上赐给苏琢一座府邸来表示欣赏,但各种阴谋猜测还是甚嚣尘上。最后,一些风言风语甚至蔓延到了我身上。
我站在冷凄凄的忘忧宫,忍不住大发了脾气,带着哭腔:「父皇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扶珠匆匆跑过来,「公主,苏驸马来了!」
「什么?」我腾地起身,指着大门道,「把门关上,撵他出去!」
我都这么难过了,他身为驸马,竟然还来看我笑话!
一道清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公主为何这么大脾气?」
我瞪向踱步而来的苏琢,「我讨厌你!」
他扬手晃了晃一个锦盒,随即收了回去,「嗯,我也不太待见你。」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门口。
他果真停下脚步。
我底气不足地收回手,佯装不在意道:「你给本公主带了什么,还不快拿出来?」
他又把锦盒拿出来,走近,当着我的面打开。
我低头看去。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珠玉首饰,是一个小泥人,丑兮兮的,一副做鬼脸的表情。
我有点怔愣,疑惑地拿在手上把玩,「这什么玩意?」
他淡淡道:「我来京城不久,这是我们那里的一些民间玩意,我之前随手买了个。近日感觉公主可能心情不好,我就送给你瞧瞧新鲜。」
我颇为惊异,感觉这个人似乎还蛮善良的,连带看他脸上丑陋的大疤都更顺眼了,「你还挺有驸马的自觉嘛,居然来哄本公主开心。」
「真是随手拿的。」他温和一笑,「你想多了。」
我手指一紧,差点把小泥人的脖子给掰断。
是我看走眼了,苏琢果然不是个好人。
「公主如果不喜欢这小泥人,随手处置了便是。」他把盒子交给我,微微行了个礼,「告辞。」
随即,从容转身,悠然远去。
我拿着泥人和盒子无语半晌。
扶珠把东西收好,笑着打趣我:「公主,别看苏驸马表面上清清冷冷,实际上对您颇为上心呢!」
我兴致不大,撇嘴道:「既然陛下将我许配与他,那他整个人就都是我的,送我个小礼物又有什么稀奇?」
见我神情低落,扶珠低声道:「公主,婢子这就去别处的妃嫔那里敲打敲打,让她们管好宫人,勿说闲话。」
她带着一宫的下人离去,给我留出了片刻的安静。
我默默坐在梳妆桌前,小心地打开妆奁盒,拉开最下层。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剔透圆润的珍珠。
这是我逝去十七年的母后留给我的东海珍珠,足有婴儿的半个拳头那般大,是父皇命数百渔民为她寻来的,整个东郦国也就这一个。据说她生前十分喜爱,我还在她肚子里时,她就吩咐人将珍珠留给我。
我看着这价值连城的珍珠,感觉异常可笑。
母后血崩而死,如今又来了一个插足者,他们的爱情大概已经脆弱不堪了吧。
扶珠,扶珠,扶持明珠。
我也曾是所有人的掌心明珠。
外面突然响起宫婢的声音:「公主,柳芸娘来了,您要不要见她?」
「柳芸娘?」我一愣,刚要说不见,脑海里就突然闪现出上次她挡在我身前的情形,到嘴边的话一滞,改口道,「让她进来吧。」
我把妆奁盒收好,就见柳芸娘已经走近。
柳芸娘虽有三十多岁,但眉目明丽,依然能窥见其年轻时的风韵。她对我行了一礼,犹豫许久才道:「公主,外面的流言,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民妇绝无那些心思。」
我却因她的安慰更憋闷,克制着脾气道:「柳芸娘,本公主想一个人待着。」
她眸里似是划过一抹痛色,垂下眸往外走,「民妇告退。」
我看着她孤伶的背影,更加烦躁了。
她走了没多久,扶珠就回来了,面上带着罕见的纠结,隐晦道:「公主,苏驸马刚才去了乾清宫,婢子打听到,陛下找了几个懂医的妙龄姑娘,服侍驸马日常用药。」
「什么!」我大惊,站起身就往外走,「他这就开始跟父皇索要通房了?」
这才多久他就要搞事情?
我看他不应该叫苏驸马,叫苏扑棱蛾子才对!
「公主,您去干什么?」
「我要去教训那个招蜂引蝶的人!」
到了乾清宫,我一眼就瞧见了几个玲珑曼妙的姑娘。
苏琢谢了恩,带着姑娘们出了皇宫,我一路跟他来到新建好的苏府,才忍不住把他叫住,「苏琢!」
苏琢欲要进府的脚步顿住,他默了默,有点无奈地回头看向我,「公主,这是陛下派来给我疗养的。」
「可是……」我看了那几个医女一眼,最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外人又要非议我了吧?说我失宠,说还没成亲驸马就把姑娘往府里带。
苏琢清润的眼眸盯了我片刻,忽而挑唇一笑。
「公主不会想要亲自来伺候我吧?」
5
一个时辰后,太监们一趟趟地把我的东西搬进了苏府。
苏府修缮得精巧雅致,屋内布置着诗词名画,全是难见的珍品。
我跟在苏琢身后一步不离,终于,他停下脚步,叹口气道:「公主有话可以直说。」
「你可不要自恋了。」我拔高语气,努力为自己辩解,「本公主勉为其难来照料你的生活起居,你为何不谢我?」
苏琢清冽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挑了下眉,似是觉得荒唐,「你父皇刚刚还让你别来添乱,你那么快就忘了?」
我气恼:「我又不是来添乱的!」
苏琢转身往自己屋内走去,「嗯,我不识好歹。」
随即关上门,把我隔绝在外。
我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这个没眼色的驸马,我迟早要休掉他!
一转眼,我在苏府憋闷了半个月。
我百无聊赖,决定去主院看苏琢在干吗。
刚走到书房门口,我正踌躇着待会该跟他说什么,就听见书房内传来压抑低闷的咳嗽声。
我下意识打开门往里看,「苏琢,你生病了?」
苏琢正坐在书桌旁,上面的字迹凌厉深敛。他合上书册,又闷咳了一声,「无碍,自小身子就不好。」
说完,他从旁边拿了一包药材走了出去。
我不解地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小厨房,见他取出药材开始清洗,忍不住出声:「为什么不交给小厮煮药呢?」
他淡淡道:「警戒心重,放心不下。」
我噎了一下,嘀咕:「又不是皇室旋涡中心的人,你还挺讲究的。」
他不再理会我,专心地把清洗好的药材分拣开来,丢进煎锅里。
我有点愧疚,「我来帮你吧。」
他盯着沸水里沉浮的药材,「你会煎?」
「……我可以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眼瞧着他已经开始滤药渣,我没话找话,「你为什么会身体不好呀?」
他侧过头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是我理亏,开始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讲话,「你知道我母后桑皇后吗?你母亲柳芸娘跟我母后有六七分的相似呢,你说她们会不会是失散的姐妹?」
苏琢挑了下眉,「你是说,我是你表哥?」
我得到了他一丢丢的回应,念叨得更来劲了:「其实我没亲眼见过我母后,因为她去钱塘地区游览时早产了,我就是那时候出生的。我母后血崩而死,我父皇很怀念她,就给我取名叫孟怀桑。」
苏琢专心地把药汁盛好,「嗯。」
我在他身旁转悠,搜肠刮肚找话题,「你是哪里人呀?你知道钱塘地区吗?那里有许多名满天下的少年才子,其中以璞玉公子最甚,据说他貌比潘安,才高八斗,不知他会不会来参加诗会……」
苏琢手一顿,垂着眸,「大抵是会的吧。」
他侧脸看起来很专注,那道疤显得格外突兀,我盯着他流畅的脸颊轮廓,莫名生出种诡异的熟悉感。
苏琢拿着药汁,悠然离开。
6
在苏府的生活过得极快,眨眼就几个月,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主要原因是,我学会煎药后,苏琢就开始心安理得地把侍药的事交给我,不仅如此,我还兼职给他准备药浴、每日按摩的活计。
我怀疑他是故意把我坑过来折磨的!
「我不干了!」我抬脚往门外走,「我今日要出府玩!」
苏琢悠悠跟在我身旁,「公主真是身娇肉贵。」
我狠狠推开大门,把门外经过的两个书生给吓了一跳。
他们双双给我行礼,「见过朝阳公主。」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其中一个面容俊朗,但眼眸深沉的白净书生瞥了苏琢一眼,状似玩笑般对我道:「公主,您难道不知京城近日的流言吗?」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蹙眉道:「什么流言?」
他挑眉,压低声音笑道:「您这驸马不仅百病缠身,而且吃公主您的软饭。」
旁边的瘦子书生嘲笑道:「他呀,简直一无是处……」
带着恶意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投向我身旁的人。
「放肆!」我猛地眯起眼,抬着下巴,高声喝道,「来人!」
那两个书生吓了一跳,但很快街角的巡视队就赶了过来,侍卫头领站了出来,擦着额头的汗,「公主,您找我们?」
我打量着眼前强装镇定的两个书生,冷笑:「冲撞皇室,羞辱驸马,此二人不配为文人,即刻拉去大理寺――」
我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一字一顿道:「杖毙!」
那两个书生扑通跪了下来,「公主饶命!」
巡视侍卫队里站出来四人,扛着他们俩就走。
远处有不少围着看热闹的人,见此情形纷纷敛正神色,仿佛在重新估算这个驸马的价值和分量。
我拉起沉默的苏琢就往回走。
大门一阖上,苏琢就站住脚步。
我又拉了拉,没拉动,于是扭过头去,刚要宽慰他不要放在心上,就见他不仅没生气,目光清朗,唇畔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扬了扬眉梢,「你不是不屑我做你的驸马吗?」
我冷哼一声,噘起嘴道:「本公主的人哪能轮得到别人欺负!」
苏琢失笑,伸手弹了下我的额头,「你怎么这样霸道?」
我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胡乱反驳了一句,转身就想回去。
苏琢伸手把我拉住,攥得牢牢的。
我听见他用不太正经的腔调,略带散漫地说:「那就多谢公主垂怜了。」
……
虽说我替苏琢树立了威信,但我的心情还是低落下来。
那俩书生的想法肯定是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何尝不是在指桑骂槐?
若我还是从前那般受宠,哪有人敢那样跟我讲话?
偏偏最近宫里还传出柳芸娘想要出宫,但陛下不同意的消息,我更委屈了,连带看苏琢都不顺眼。
我走到苏琢院子的书房,站在门口瞅他,发脾气道:「你真讨厌!天天使唤我……你在做什么呀?」
苏琢刚跟宫里派来的太监说完话,他摆摆手示意太监离开,淡声解释:「托他寻找一些十七年前的旧人。」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那道刺眼的疤痕,不讲理道:「你脸上为什么有疤?」
苏琢低头看着我,「不高兴?」
我仰头看着他,心念一动,突然凑过去,伸手就要去抠他的疤。
「孟怀桑。」苏琢捉住我的手,放软语气,「发生什么了?」
我拿起他桌上的羊毫笔,蘸了墨水就往他脸上画。
他身形一顿,没往后退。
一双清冽的黑眸,带着些许纵容和妥协。
我拿着墨笔在他脸上涂鸦,不一会就画出一个王八。
苏琢隐隐磨了下后槽牙,然后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任由我胡作非为。
收回笔,我看着苏琢的脸,扑哧笑出声。
他默默拿帕子擦拭脸颊,却擦不干净,最后无奈地把帕子扔掉,无声地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总感觉哪里说不出来的不对劲:「你是不是脸上有什么东西?你涂脂抹粉了?」
苏琢面不改色:「没有。」
沉默良久。
我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闷声道:「我出宫这么长时间,父皇都不来关心我,我失宠了。」
他们都说我受尽荣宠。
但这荣宠摸不着、抓不到,虚无缥缈,以至于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知道吗?没有人爱我了。」
7
哭了很久后,我睡着了。
再次醒来,我发现我躺在自己院子里的床榻上。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回想着睡着之前的情形,却只记得我抹了苏琢一身的眼泪,被他嘲笑多大了还哭鼻子,然后……
然后我隐约听见他说会有人爱我之后,就睡倒在了他的书桌上。
我从床榻上坐起身,无意间瞥了眼墙壁上挂着的皇历,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了一件差点被我忘记的事情。
明日就是京城的诗词盛会了!
璞玉公子肯定会来的!
我想也不想地跑到苏琢书房门口,却莫名踌躇起来。
丢他一人在苏府,我却跑去见外男,是不是不太好?
我揪紧衣角,正犹豫着,书房的门却被从里面打开。
苏琢见到我,挑了下眉,「孟怀桑,你站在这里这么久,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啊!」我迟缓地反应过来,吭哧道,「就是,明日,我……」
苏琢体贴地为我找好了理由,「明日你有事出府?」
我强装镇定:「对、对。」
苏琢善解人意地点头,「你随时可以出府,正巧明日我有些私事。」
「那太好了,你忙你的!」
我离开苏府,去了皇宫。
回到忘忧宫,我忙不迭吩咐扶珠:「明日就是诗会了,你快去帮我弄来一个帖子,然后备下一套男装。」
扶珠赶紧去准备东西,两个时辰后,我拿着帖子和男装回到苏府,做贼似的把东西藏了起来。
夜幕降临,晨阳又起。
我心里有鬼,一直躲着苏琢。直到他离开,我换上男装,又怀揣上那颗价值连城的东海珍珠才出门。
京城变得格外热闹,很多生面孔从各地涌过来,丞相大人特意贡献出了丞相府,为诸多才子提供交流切磋的场地。
我忐忑不安地进了丞相府。
慕名而来的才子书生当真不少,我在低声攀谈的人群里乱晃,四处搜寻着记忆里那道模糊的身影。
虽然天气已经转凉了,但不少人还身着单衣,拿着折扇,侃侃而谈。
左右耳里,不是「之乎者也」就是「也者乎之」。
我溜达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熟悉的人影。
过去这么久了,那个惊艳钱塘地区的才子大抵也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了吧。
相府里的花园摆放了很多小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书法名画展览出来,供人临摹。
旁边人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这诗会十年一届,听说了没,这次大名鼎鼎的璞玉公子也赶来参加了呢。」
我一怔,抬眼一瞥,瞬间就定住了目光。
远处,一个身着白衣、背影颀长的翩翩少年。不少人都簇拥在他周围,让他看起来像群星围拱的银月,淡漠却又高高在上。
记忆中的身影,逐渐与这个人重合在一起。
是我的心上人!
诡异的熟悉感又浮上心头,我揉了揉眼睛,心跳剧烈地加快,感觉不可思议。
他怎么……这么像苏琢?
我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躲在旁边的廊柱后。
白衣少年正在与对面的丞相嫡子交谈,内容无非是风花雪月和诗词歌赋。
片刻后,他跟相府嫡子往远处走了走,避开了周围的人。
我偷摸溜到前面的廊柱后,竖起耳朵听。
他低润的声音颇具熟悉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托人找的老稳婆,据说王兄听说过她的下落?」
「璞玉公子想找的人,我自然要帮忙打听一二。我有些小道消息,不知你想不想听……」
我心底的怀疑卸去了大半。
苏琢才不会找什么稳婆。
那头正在谈话的璞玉公子,突然若有所觉地扭过头来。
我一滞,跟他对视了个正着。
这是一张跟苏琢诡异地相像,却又说不出哪里一样的脸。他也是肤色白皙的人,五官清俊润雅,只是脸上没有疤。
他跟丞相嫡子打了声招呼,然后缓步走到我身前,挑眉道:「这位小兄弟长得真像朝阳公主。」
我心里微微有点悸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想了想,我掏出了那枚东海珍珠,捧在手心递过去。
璞玉公子唇畔勾起一抹笑,神色却淡了下来,「公主这是何意?」
我把珍珠塞在他怀里,「不管公子是否还记得我,但我还是想说,你曾在钱塘地区帮我撵走了几个口无遮拦的地痞无赖。」
他拿起珍珠把玩,「这应该是很贵重的宝贝,公主为何送给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珍珠再贵重,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不打算要它了。
璞玉公子略带兴味道:「公主这是心悦在下?但公主已有驸马,恕在下无法接受。」
他把珍珠递给我,我摇摇头,「谢礼罢了。」
然后我转身走掉了。
这诗会着实没意思。
我回了苏府,却没回房,而是坐在门槛上等苏琢回来。
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很快,府外传来隐约的马车轱辘声。
我正要出去,就听外头传来口哨声,「这不是苏驸马吗?」
我探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锦服的纨绔公子哥走向苏琢,一脸挑衅。我正要开口呵斥,就见苏琢下了马车,走到公子哥面前,面无表情地抬腿伸手,利落地把人撂翻在地。
公子哥一声惨叫,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利落地、撂翻在地。
我:?
我有点凌乱地走出去,苏琢偏头看见了我,立马从漫不经心切换成身虚体弱,然后冲我笑了笑:「方才马车撞到了人,你等我处理下。」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气得笑出了声。
他示意小厮处理好那个纨绔公子哥,然后走过来轻声问:「你今日去了哪儿?」
我立刻把脑海里想质问他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心虚道:「我就是随意出府转了转,哪也没去。」
苏琢正往府里走,闻言脚步一停,略带兴味地看向我,「孟怀桑……」
我警惕地瞪着他,「怎么了?」
他弯下腰,缓缓凑近我,一直在我鼻尖前咫尺才停下,黝黑清润的眸子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
空气里缓慢生起暧昧的味道。
我脸颊突然烫了起来。
他缓缓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唇角噙着淡笑,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调戏一般低低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什么?他说什么?!
我大惊失色,心脏扑通扑通就跳了起来,伸手想把他推远些,「你这个自恋狂!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苏琢直起身子,一把将我的手捉在掌心,拖着腔调道:「你喜欢的是璞玉公子。」
8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我努力想平静下来,但脸上的热度却快要把我自己烤熟。
苏琢眸子清清淡淡的,却莫名有股胁迫力,似乎在用眼神询问: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我……」
我被他看得慌张,莫名想逃避这个问题,于是拔腿就往外跑。
苏琢在我背后忍着笑,道:「不逗你了,快回来。」
我越发气恼,理都没理他,直接一口气跑回皇宫。
今日的皇宫却异常热闹。
诸多大臣挤在乾清宫外,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像是菜市场。
我脑海里思绪纷乱,没细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了丞相大人身上。
「朝阳公主?」丞相大人被我撞了个趔趄,蹙了蹙眉道,「公主,您要是真懂事,就不该来凑热闹。」
我抬眼一看,发现我父皇正沉着脸站在乾清宫门口,而他身边围了乌泱泱一堆臣子,像是在讨论天是不是塌下来了。
我后知后觉地问:「发生了什么?」
丞相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摆摆手,「公主您回去吧,莫要多问了。」
我直觉不对劲,故作乖巧地点头,悄悄躲到一旁来偷听。
御史大人走到我父皇身前,跪地道:「陛下,您膝下空虚,若再不立太子,恐怕社稷将乱啊!」
我爹沉声打断他:「朕自有打算。」
御史大人一向不怕死,所以直接挑明了道:「后宫数年无后,陛下您心怀先皇后,微臣不敢妄议什么。但如今您把一个跟桑皇后颇像的女人接进宫,对苏公子一再示好,难道……」
这剩下的话他没说下去,但现场已有人猜出来了,纷纷面色大变。
我心一跳,莫名想逃避,但双腿却扎了根般,动也动不了。
有臣子轻声的议论隐约传了过来:「难道陛下是想把苏公子作为继承人,放到膝下培养?」
旁边的人瞪了这个臣子一眼,压低声音道:「朝阳公主跟苏公子的婚约不过是掩盖真相的障眼法罢了。这柳芸娘肯定是陛下早些年在外临幸的女子,苏公子更是陛下养在民间的皇嗣!可怜咱们的桑皇后,被当成替身那么多年……」
「皇家龌龊真多啊,陛下为了把真正的皇嗣接进宫,连亲生女儿都利用……」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变凉,比当初听到赐婚的旨意时更凉。
父皇面沉如水,对下面一众的臣子冷道:「够了!」
我却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一切了,用尽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装作没有异样地走回忘忧宫,关上门。
然后瞬间失了力气,跌坐在地。
喜欢苏琢吗?
喜欢。
我抱紧自己的膝盖,感觉身子在发抖。
怪不得父皇对苏琢那么好?
不会这么命运弄人吧,我怎么能喜欢父皇母后之间的第三者的儿子?怎么能喜欢自己的亲哥哥?
宫外,扶珠把门拍得砰砰响,带着哭腔道:「公主,婢子不是故意不让您知道这些流言的,婢子是不想让您伤心……」
我怔怔地看着前方,莫名觉得悲哀。
是不是所有人,都瞒了我一些秘密?
柳芸娘如此,扶珠如此,父皇如此,就连苏琢,也是如此。
9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柳芸娘的声音。
「公主,陛下爱的人一直都是皇后,您不要听信那些流言!民妇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您让民妇进来吧……」
我站起身,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开门。
柳芸娘在外面絮絮叨叨说了一会,最后大概是说累了,声音很疲惫:「公主也可以去找苏琢,他……不是故意瞒着您的。」
她前脚刚走,后脚苏琢就找过来了,他在门外沉默良久,最后离开前,往门缝里塞了个东西。
我捡起脚边的纸条,看到上面写着让我明日去苏府,他打算告诉我一些事情。
明日?
我看了眼外面渐黑的天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门缝里苏琢渐远的身影,偷偷出了忘忧宫,跟了上去。
他回了苏府。
我早已摸清苏府的地形,在他发现之前就藏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有朦胧的月光照进柜子缝隙里,让我能看清外面的景象。
我不安地等待着,心想,这大概是我生平最聪明的一次了。
既然他们明日打算给我一个交代,那商讨这个「交代」的过程,就只能在今晚。
宫里太多臣子的眼线,所以这个地点就只能选在苏府。
书房无疑最适宜用来商讨事情。
而我只需要提前躲起来,静静等待深夜的到来,聆听一个真相。
漫长的静谧后,我正打着瞌睡,外面就响起了我父皇的声音,「此处没有外人吧?」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没有。」苏琢走进来,坐在书桌旁。
父皇坐在他对面,后背半挡住了柜子,也挡住了苏琢的正脸,「朕……从没有对不起桑宛如,更没对不起过朝阳公主。」
苏琢道:「儿臣明白。」
我猛地攥紧衣角。
原来他真的是皇家子嗣。
父皇哀叹一声,「但朕更不想对不起你,你本该叫孟琢才对。朝阳早晚是要知道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朕今日问过那个稳婆了,她说当时你几乎没了呼吸,满身都呈黄色,是天降灾星,若被朝臣知晓,皇后整个母族都兜不住,皇后为了保全皇室颜面,瞒着朕把你丢弃了。她并非是讨厌你,你……别怨她。」
苏琢突然反驳说:「最初是桑皇……母后派人将我丢弃在钱塘地区,正巧我养父重男轻女,一气之下丢掉了刚出生的朝阳,所以才会被扶珠的母亲捡回去交差。儿臣奇迹一般活了下来,若真被认回了皇家,朝阳她怎么办?她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被人知道了,她定然会遭人唾弃,身败名裂!」
我错愕地瞪大眼睛。
「所以朕将她赐婚于你,希望皇室能保她一世安康……」
我却已经听不进父皇的话了,整个身子没控制住,直直往前栽去。
咣的一声,我跌出柜子,砸在书房的地面上。
苏琢和父皇皆是诧异至极地看向我。
旁边的抽屉咚的一声被我撞出来个东西。
一颗莹润的珍珠,骨碌碌滚了下来。
是我曾送给璞玉公子的那颗。
我愣愣地看向苏琢。
脸色白净,五官清俊,更没有什么丑疤。虽不那么身强体健,但尚算有自保之力,绝不是百病缠身的类型。
想来他已经把身子疗养好了大半。
「孟怀桑?」苏琢难得失态,向我走来的脚步带了几分慌张,「你怎么在这儿?」
我踉跄后退几步,看向我父皇道:「柳芸娘与苏老爷子,才是我的生母生父,对吗?」
父皇……不,皇上移开视线不说话。
苏琢拉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还带着点温柔道:「我送你回宫,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我乖巧应下,任由他拉着离开。
离开苏府前,我回头看了眼,那个站在夜幕里的帝王正遥遥看着我,却又仿佛透过我在看别的人。
我转过身,匆匆低头,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娇养深宫的公主不愿长大,她一直以为,疼爱自己的父皇终是背弃了母后。
直到这个真相被揭露,天真的公主才明白这薄情的现实。
原来是那个凤冠加身的女人,辜负了对她一世深情的帝王心。
而我这偷来的荣宠富贵,总该要偿还。
10
苏琢送我回来后,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才回去。
忘忧宫里寂静一片。
我把宫人安排走,派扶珠给柳芸娘送了封信,让她在京城好好生活,苏琢会保她一世安康。
然后趁着三更半夜,黑灯瞎火,我背起包袱溜了出去。
皇宫里侍卫巡逻紧密,但我仗着熟悉地形,配合这一身三脚猫功夫,竟有惊无险地出了宫。
长安道上黑灯瞎火的一片。
城门口附近有个狗洞,正巧方便我离开。
夜巡的侍卫来回不断,我莫名感觉今夜的侍卫密集很多。来到城门口,我看到来来回回不停的侍卫,心头疑虑更重。
他们难不成能未卜先知,所以提前来逮我?
几个行人从侍卫身边偷偷溜过,侍卫呵斥道:「深夜宵禁,尔等速速回去!」
那几人赶紧走远,侍卫不满嘀咕:「大半夜的张贴皇榜逮人,到底是什么罪犯让陛下这么痛恨?」
我松口气,却隐隐失落,原来是逮犯人。
之前苏琢送我回来时,我问了他我好奇很久的问题,「我生母和桑皇后这么像,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琢笑了笑,「这只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巧合。」
我又问:「为什么陛下执意把她留在宫里,害得我误会她了?」
当时苏琢的眼神蓦地幽深下来,「因为我最开始是想离开京城的。」他说,「但陛下不愿意,所以把柳芸娘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还刻意做出亲密的姿态,让我无法弃她于不顾。这样,我就没办法离开了。」
我忽然明白,是我一直都没看懂那个金銮座上的人。
苏琢走前,摸了摸我的头发,笑说:「孟怀桑,你要知道,他是一个帝王。」
11
侍卫还在不停地巡逻,我翻找出早就备好的粗布衣裳,胡乱套在身上,随意往脸上抹了点黑灰,装作是流浪的小乞丐。
他们经过我身旁,没多留意就离开了。
我瑟缩在暗影里,感觉浑浑噩噩,却不知在坚持什么。
过了很久,我抬头看到,东方已见微光,天快亮了。
虽然从没这么狼狈过,但我不能回去,一旦别人知道我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整个皇室都会添上污点。若我逃跑了,他们就会把唾弃的目标放在我身上,不会过多关注苏琢了。
巡逻队还在来回走动,我从城门口往城中心挪去,瞧见陆陆续续有大臣赶去皇宫上朝,都面色肃穆。
仿佛皇帝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果然,一个时辰后,皇帝下的圣旨流传出来,在整个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桑皇后早产遗落在钱塘地区的皇子,苏琢,已被寻回,不日将冠之皇姓,立为太子。朝阳公主并无皇室血脉,改姓苏,私自逃跑,有辱皇家颜面,特重金悬赏其归案……
我对着嘈杂的大街出神。
大臣们在贺喜陛下后继有人。
百姓们在议论我这个冒牌货。
商贩们奔走相告。
侍卫们还在坚持不懈地寻找罪犯。
好像没有人关心,曾经荣宠盛极的公主,现在身在何处。
周遭莫名地发冷。
我在这瞬间就做了决定,哆哆嗦嗦地重新往城门走。这一身打扮太不显眼了,丢在人海里都没人瞧一眼。
我很顺利就找到了城门口的狗洞,正想往里钻,远处忽然走过来一队侍卫,「喂,那边的!是不是逃犯?劝你乖乖束手就擒!」
我手忙脚乱地往外头钻,却不敌身后侍卫的速度,迅速被他们给抓到手里。
出师未捷,好丢脸。
灯笼往我脸上一照,我眯起眼睛,就听侍卫道:「咦?她怎么那么像朝阳公主?」
旁边一人展开手里的皇榜,惊呼道:「她就是女逃犯,快押去皇宫面圣!」
「什么?」我惊呆了,顾不得此刻的狼狈,一把抢来皇榜,定睛去看。
上面果真画了我的肖像,还写了罪名:重罪逃犯。
因为底层侍卫是没资格窥见皇室中人的容貌的,所以他们只见过朝阳公主的画像,却在现实中不太敢认。
我觉得脑袋都不够用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成逃犯啦?!
皇榜上的罪名底下隐约用什么东西糊住了,我用指腹把东西抹开,逐渐看清了这写的是什么。
――姓名:苏怀桑。
――身份:太子妃。
12
侍卫赶紧把皇榜拿走,催促我道:「这没什么好看的,姓名、身份都被贴住了,小姑娘,待会好好认个错,陛下应该能从轻处罚……」
我懵然地被他推搡着往皇宫走去。
长安道上开阔空旷,前方隐隐有一道白衣身影,悠然踱步而来。
面容清俊,笑意缱绻。
我一下子看呆了。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我身前,隔开周围的侍卫,清亮的黑眸落在我身上,略带散漫地、不太正经道:
「你们抓错人了啊,这不就是一个普通小女孩?」
我还在恍惚,侍卫就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这女罪犯跟皇榜画像像足了七成,定是错不了的!」
「既然如此……」他向我伸出手,噙着笑,「小女孩,跟我回宫请罪?」
这笑容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我一下子忘了身处的环境,气得跳脚:「谁是小女孩,我跟你一般大,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凭什么跟你回去?!」
苏琢啧了声,「但是我呢,就缺个小女孩捧在手心里养着,所以你看着办吧。」
说完也不等我同意,径直牵过我就往回走。
侍卫们都看呆了。
我感觉烫手,下意识想甩开他。
苏琢朝侍卫挥挥手,拉着我走了几步,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微微弯腰,跟我平视。
然后趁我不注意,凑过来亲了一下。
我瞪大眼睛。
「你喜欢我这么多年,怎么却这般愚钝,连我心悦于你都看不出来呢?」他缓声说着,「既然是逃犯,要么我跟你走,等父皇来抓我们回去;要么你跟我走,做东宫的主人来赎罪。」
顿了顿,他弯起眼睛,笑说:
「二选一吧,我的太子妃。」
(全文完)
□ 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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