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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夜梦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726 更新:2026-06-08 14:11:34

知乎盐选 长夜梦你

我有个特异功能。

我有个特异功能。

在夜里睡觉时做的梦,天亮的那一刻便能成真。

当我梦到满汉全席时,一睁眼就有玉盘珍馐。

可是,当我梦到弄丢传家宝时。

一睁眼,曲府传家宝就真的凭空消失了……

我的病症无药可医。

无奈,我只能颠倒日夜,每夜外出走动,排解困意。

百姓们怀疑我被鬼附身,称我为「京城女鬼」。

于是我变成了大龄剩女。

直到我见到薛昭。

一个同样昼伏夜出的金玉卫首领!

我百般追求薛昭,都被无情拒绝。

夜里,我伤心欲绝地睡着,居然梦到薛昭亲了我。

一睁眼,他真的冲进了我的房间。

接下来每日,我都故意看画本子,然后梦到薛昭。

翌日天一亮,美梦总会成真。

却不想我的特异功能被圣上知晓。

在薛昭终于爱上我之后,迎接我的却是圣上无尽的折磨……

1

当我要追薛昭的消息传出去后,京城百姓都开始帮我助攻。

不为别的,只为求我能和薛昭喜结连理,免得让我再祸害其他人。

我叫曲清欢,曲府千金,也是京城中有名的大龄剩女。

不过,我嫁不出去不是因为我无才、无德、无貌。

而是因为每日夜里,我都会在京中各处走动。

只有到了天亮时分,我才会睡觉。

幼时,我曾是按时睡觉的,可我总会在夜里做梦。

当天亮时,梦里的一切就会成真。

虽然,当我梦到满汉全席时,一睁眼就有玉盘珍馐。

可是,当我梦到弄丢传家宝时,一睁眼,曲府传家宝就真的凭空消失了……

阿爹也曾带我寻过郎中的。

可郎中们听说我这个症状,要么觉得我有臆想症;

要么跪在我面前,磕着头,求我梦到他们长命百岁。

我的病症无药可医,无奈,我只能颠倒日夜。

最初为了自己不在夜里睡着,我头悬梁!锥刺股!

可后来,我困得头发都快被扯没了,大腿都快被戳成筛子了。

我只好每晚在京城中到处走动,以此排解困意。

百姓们哪里知道我的秘密,只是怀疑我被鬼附身,称我为『京城女鬼』。

眼看我的年纪越来越大,阿爹开始着急忙慌地为我贴告示、寻亲事。

夜里,曲府门庭若市,来了许多想同我相亲的男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个更夫敲锣打鼓地走进来,「我每日夜里出门,不仅适应曲小姐的作息,还能用锣鼓声将小姐体内的女鬼吓死!嘟嘟,咣咣!」

「我看你是要把我吵死,」我悲愤地捂住耳朵,「下一个!」

又走进来一个面目剽悍的屠夫:「我每日夜里为猪扒皮抽筋,曲小姐突然发癫的时候,我也能控制住她!」

我和阿爹无奈地面面相觑:「下一个……」

空中突然降下来个神秘人,他一扬面上的黑色面罩,狡黠道:「我是个勤劳的扒手,昼伏夜出,到处行窃。曲小姐,让我来偷走你的心!」

「来人!来人!」我连连大喊,「抓贼啊!」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趁着曲府乱作一团的时候,我一边感叹着自己注孤生的命数,一边从后门逃离了混乱的曲府。

我心烦意乱地走在路上,突然听见角落里的声音,似是拳打脚踢。

我凑热闹地跺过去,就看见一群歹人包围了一个黑衣人。

「大名鼎鼎的冷面阎王薛昭,中了我们几个暗器就这样了?!」歹人们嗤笑着,「笑话!真应该让百姓看到你现在的德行!」

那个满身伤痕的、名为薛昭的人蜷在地上,没有反抗,亦没有声息。

见势不妙,我把头扎低,屏气想从一旁溜走。

脖颈突然被歹人掖住,他将我拖进人堆里头:「真热闹,京城女鬼都来了!」

我跌在地上,紧张地抬头,就撞上薛昭那双好看的眉眼。

只是他如浓墨勾勒的好看面孔隐在暮色里,看不清情绪。

「京城女鬼,冷面阎王,再配不过了,」突然有歹人起着哄,「听说金玉卫向来不近女色,薛昭,我今晚就要羞辱你!」

有泛着寒光的剑猛地一下扎在薛昭胸脯上,他痛苦地闷哼一声。

我吓得一颤,歹人却扯动我的头发,强迫我把头抬起来:「女鬼,你亲薛昭一下,我们就放过他,不然我们就杀了他!」

歹人们奸笑着,而我大口喘着气。

「再不亲,他就真的死了!」

眼看着薛昭身上的那把剑又深了一寸,鲜血四溅的时候,我终于向前扑过去。

我的嘴撞进薛昭的唇,抵着他坚硬的牙齿。

因为我的动静,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浓厚的血腥味漫进我嘴里。

天地之间都是哄笑声。

唯有薛昭微眯着眼,怔愣地看着我。

「老大!」

「小姐!」

曲府家丁和其他黑衣人终于循声而来,歹人们开始惊慌地逃窜。

薛昭摇摇晃晃地将我从地上拎起来,忽然用手蒙住我的眼睛。

他忍痛,低声开口:「别看。」

尖叫声和血腥味猛然传来,可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只能感受到薛昭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我耳边,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薛昭再放下手的时候,我连那些歹人的尸体都看不见了。

「金玉卫听令!」薛昭艰难地开口,「回营!」

金玉卫?!那个传说中昼伏夜出的京城护卫队!

不仅和我作息一样,还长得这么帅!

2

「薛昭!我叫曲清欢!」我连忙叫住那抹黑色的身影,「我对你负责啊!」

眼看薛昭不理我,我又着急地大喊:「你对我负责…… 也行啊!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可薛昭的脚步依旧没停,直到消失在我视线。

郁闷的回府之后,春心萌动的我打听了许多关于薛昭的事。

他自小在军营长大,武功高超,如今成为了金玉卫的首领。

据说他手下有人命无数,据说他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梦游砍杀。

所以,百姓们送他外号『冷面阎王』。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一点儿也不让我害怕。

「我要拿下薛昭!」我一拍桌案,「来人,把全京城女追男的画本都给我买来!」

我连日研究了无数话本,终于对追男人这件事感到手到拈来。

于是,在金玉卫执行秘密任务的这夜,我换上一身金玉卫同款服饰和面罩。

等到薛昭危难的时候,发现我和他并肩,他该有多么感动!

趁蒙面的金玉卫走过角落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跟在了队尾,和他们一同匆忙地轻声穿梭在街巷中。

我正痴痴望着薛昭,他的目光突然瞥过我,猛然停下脚步。

「停!列队!」薛昭蹙眉,厉声开口,「抱树!」

抱树?

我挠了挠头,连忙就近找了棵大树,死死抱紧:「是!老大!」

可其他金玉卫居然站成一排:「一!二!三……」

「让你报数你抱树干什么?!」薛昭狐疑地望着我,「什么人?!」

他警惕地抽出长剑,用力挑开我的面罩,又一愣:「曲清欢?」

「你记得我!」

「大半夜不睡觉,你跟着金玉卫做什么?」

「京城女鬼来找冷面阎王,当然是为了……」我朝薛昭咧出大牙,「追你呀!」

薛昭愣在那里。

其他金玉卫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用『你真是不怕死』的钦佩眼神盯住我。

薛昭看着众人,冷冷道:「今天的事,谁敢说出去,谁就死定了!」

「遵命!老大被追的事,谁敢说出去谁就死定了!」金玉卫队伍用响彻京城的声音大喊着,「再重复一次!老大被追的事,谁敢说出去谁就死定了!」

薛昭:「……」

我不得不对这群憨憨的金吾卫竖起大拇指。

薛昭气急败坏地提溜着我的衣领,『咻』的一下,把我扔出去好远。

又一夜,我同下人学了几句好听的诗。

趁薛昭在危楼楼顶巡视京城的时候,我拿着纸笔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在薛昭孤寂的时候,我在月色下念诗又画他,他该有多么心动!

远远瞧见我,薛昭已经蹙起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怎么又不睡觉?」

「我来画你,而且最近我学了很多好听的诗,想念给你听。」

我乖巧地坐在薛昭旁边,咧起嘴角,深情开口:

「二人同心,三年抱俩!」

「折戟成沙铁未销,我与将士解战袍!」

「两个黄鹂鸣翠柳,爱我直到九十九!」

「够了!」薛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曲清欢,你很喜欢画画,是吧?」

我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没想到薛昭揪起我的衣领,居然把我甩进了地牢。

其中是许多面带杀气的歹人,我瑟瑟地后退着。

「一共一百二十一个犯人,他们的画像都要被记录在案的,」薛昭捏住我脖颈,「你这么喜欢画画,就都交给你了。今夜不画完,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气得直跺脚:「薛昭!」

叒一夜,薛昭在营地训练,我不气馁地打算翻进营地找他。

我摇摇晃晃地站上营墙,又『啪嗒』一声跌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等薛昭看见我如此不辞辛苦地寻他,他该有多么心疼!

须臾后,我心心念念的薛昭果然冲了上来:「曲清欢,你怎么又不睡觉?!」

「当然是为了来看你一眼,」我佯装哭啼,连忙捂着自己的腿,「呜呜呜,我连腿都摔坏了。」

「曲清欢,你给我滚出来!」薛昭气急败坏地大喊着,「这片儿是我死去弟兄的坟堆,你把他们的脑浆都压出来了!」

我:「????!!!!」

3

我连忙大惊失色地从地上跳起来,尖叫着躲在薛昭的身后。

薛昭却不快地挑起眉:「不是摔坏了腿么?我看你矫健得很。」

「薛昭!你居然耍我?」我正气鼓鼓地叉着腰。

角落里却突然飞来几支利箭。

薛昭飞身抱住我,一个闪身:「危险!」

那几支箭从我的眼前飞过,削去我几根发丝。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薛昭,却听他语气严厉:「你知不知道军营里刀剑无眼,你是可以不要命,但我们并不想滥杀无辜!」

我惶然地垂眸:「薛昭,我……」

「曲清欢,你到底玩够了没?!」薛昭一把用力地捏住我的双颊,强迫我和他对视,他的气息尽数喷洒在我脸上,

「曲清欢,我告诉你,金玉卫和你们这些世家小姐根本不是一路人。

若你和我在一起,若我是生,你便会被我仇家盯上,危险重重;

若我是死,你也要日日为我守节,终身守身!

金玉卫不是你想招惹就招惹的,你给我滚!」

我被薛昭毫不留情地丢进曲府。

月光如泄,我在塌上黯然神伤地抱着自己,渐渐却意识迷离……

「小姐,小姐快醒醒!」日上三竿的时候,下人用力地将我摇醒,「小姐,不好了!你怎么在夜里睡着了?!」

完了完了!

我这才从睡梦里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敲着自己的头。

「小姐,快回忆一下你都梦见什么了?我们好做准备!」

我苦苦回忆着自己的梦。

可当梦境愈发清晰的时候,我却没忍住笑出声。

还真不愧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居然做了和薛昭亲吻的春梦!

还不等我开口,下一瞬,薛昭已经来势汹汹地破窗而入。

「来人!」我连忙假装恐惧地大喊,又低声吩咐下人,「谁都别来!」

薛昭的耳尖微红,面色不善地看着我:「曲清欢,你给我下药了?」

「你大白天闯我闺房就算了,怎么还血口喷人?」

薛昭正想反驳我,可他却忽然盯着我的唇,喉头微咽,喉结滚动。

我狡黠一笑:「怎么?薛昭?你突然发现本小姐的绝世美貌了?」

薛昭竟没有反唇相讥,他将我猛然拉过去,猝不及防间,他覆唇过来。

我只觉唇瓣一烫,可唇齿交接似乎并不够。

他用舌尖顶开我的唇,进一步侵占拥有。

我脑中『嗡』的一声,带起令人颤栗的刺痒。

薛昭狂乱地深吻半晌,才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了自己一拳,才仓皇地跳窗而逃:「卑鄙!」

待薛昭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终于得逞得大笑起来。

接下来的每日白天,我就疯狂研究甜宠画本里的场景。

每日夜里入睡前,我就在这些场景中代入我和薛昭,美美地幻想一遍。

然后,我就会夜夜梦到这些场景,夜夜梦到薛昭。

翌日天一亮,美梦总会成真。

我看完《亲爱的公主抱》的翌日,薛昭非要在漫天飞花下将我公主抱。

虽然当他清醒后,他恨不得砍掉双手。

我看完《红签一续相思结》的翌日,薛昭非要带我去姻缘寺,求取一生一世、痴心不改的姻缘签。

虽然当他清醒后,他恨不得寻求个能送我离开千里之外的决绝签。

我看完《将军大人的搓澡女工》的翌日,薛昭非要将我带到他的军营,命我为他沐浴更衣,我看着他的坚硬的胸膛、健硕的腰身,差点流出口水。

虽然当他清醒后,他恨不得戳我双目。

这日夜里,我刚看完一本甜宠画本,正要睡去,却听见窗边窃窃私语的声音。

「让血侍拿下曲清欢!」

我心中一惊,冲出房去,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家丁们也没看见任何人,安慰我道:「小姐,你是看画本太多,幻听了吧。」

我只得心神不安地躺下。

可当第二日东方泛白,我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却不幸地发现……

我真的梦见自己被传说中的血侍带到望风崖,命悬一线!

关键我根本没梦见有人会来救我!

「来人!来人!」我连忙大喊着。

可家丁还没来得及冲进来,四个凶神恶煞的红衣刺客已经降落在我面前。

他们一掌击在我脖颈上。

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已经被悬空挂在望风崖的枯树桠上。

四个血侍眼神凶狠地看着我,而我的脚下,是寒风猎猎。

4

血侍是皇家暗卫,武功绝世,向来只听皇室命令。

而他们这次是因为我的梦境才行动,他们难道就不觉得莫名其妙么?

我强镇心神,轻声开口道:「四位大哥,我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抓我?」

四个血侍面面相觑,若有所思地纷纷挠起头:「确实如此。」

我循循善诱着:「既然如此,就放了我好吗?」

「休想糊弄我们!」血侍纷纷拔刀,「我们不会同意的!」

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你们抓走曲清欢,经过我同意了么?!」

我望着那身黑色飞鱼服,我昨夜梦里明明没有薛昭的!

可如今的炎炎烈日下,薛昭已经毅然地冲到我身前。

他将我拉上崖边,揽进他怀中。

「这不是美梦所致,」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而是你真的来了。」

血侍们一拥而上,薛昭来不及回应我,拔出长剑,和四个血侍缠斗起来。

刀光剑影间,我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在薛昭怀里恐惧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许久之后,薛昭才紧紧抿着唇,将血侍们击退。

薛昭衣衫沁血,终于将我用力地拥住:「没事了。」

我却忽然看见,又有一个血侍从地上爬了起来。

薛昭带我退至崖边,而我连忙胡乱地踹在那血侍身上,将他击退。

我正欣喜着,却不想,因为我刚才的动静,居然让崖边的薛昭失去了平衡。

「清欢!」薛昭摇摇欲坠,大喊着,「清欢!快报数!」

我立即站得笔直,自信开口:「一!」

哪知话音刚落,薛昭就拽着我跌下了望风崖。

悬崖之上,只剩薛昭恨铁不成钢的余音:「清欢!我让你抱树!你报数作甚!」

我脑中一晕,又错了啊……

我和薛昭双双坠落崖底,好在崖底皆是遮天的古藤。

枝枝蔓蔓缠住了我们,我连忙起身,扶起重伤的薛昭:「对不起,都怪我。」

薛昭看见自己身上的血迹,却猛然甩开我的手,别过头:「我先去洗掉身上的血迹,你看见会不舒服…… 第一次让你看到我杀人的样子,吓到了吧。」

「什么?」我连忙拉住薛昭,与他四目相对,「阿昭,我从来都不怕你。」

薛昭愣住,只是他唇际的血一滴接着一滴,如珠如泪。

我仓惶地想要擦去他的伤痕,又怕我的衣衫会弄疼他。

我只得倾身上去,一点一点,吻去他嘴角的血迹:「一点儿都不怕。」

「从今以后的很多年,每当有人问起,我一个京城护卫是如何力挫诸位血侍的时候,我不会想起刚刚的纷乱。」薛昭终于垂眸,凝视我,「只会想起今此刻,你就这么依在我怀里,擦去我的血迹。」

薛昭反手环住我的腰,与我呼吸交融。

清风崖下,杂花斑斑,青草靡靡,如我们的情丝般纷乱茂密。

情至浓处,我直接将薛昭推倒在杂花野草之间。

想起画本中的剧情,我将指尖探进他的衣襟,他却猛地按住我的手。

「怎么了?」我一惊,「是不是碰到你的伤口了?」

却不想薛昭坐起身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又整饬外裳,严肃得像个节妇:「听话,成亲之后才可以的。」

我:「……」

处理好薛昭的伤势之后,我便和他暂时躲进了山洞里。

我们决定等他恢复些精力后,再离开清风崖。

我倚在薛昭的怀里,他忽然问我:「清欢,那些血侍为何捉你?」

我一愣,想起梦境的事,纠结了一番也不知从何开口。

我摇摇头:「不知道。」

「没事,不说这些了,其实我有很多话跟你说,」薛昭贴着我的耳垂,低声开口,「我自幼失去父母,在军营长大。

军营是残酷的,只有杀了同门,我才能活下来……

为了活命,我只能一直杀、杀、杀,直到杀成金玉卫的首领。

那日在街市,我中了歹人的暗器后,出不了声,没法召弟兄来。

他们一直提起我过去杀死同门的事,嘲笑我,羞辱我。

那时,我其实想拔出体内的暗器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是下一瞬,你居然出现了。

清欢,你也许不信,其实我向来是希望别人看见金玉卫战无不胜的样子。

可那时,我却突然奇怪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我不想让你看见金玉卫杀人。

因为我怕你看到后,会怕我。」

5

薛昭的眼神凝结着千万重的眷恋和温柔:

「其实之后的每一瞬,你来找我,我都是快乐的。

只是我还是害怕你看见我杀人,所以我每次只能惶然地赶走你。

后来也不知道怎的,你不来找我,我却好像在梦中一般,总是被牵引着去寻找你,甚至轻薄你…… 可每次大梦初醒的时候,我发觉我是真的想来找你的。

今日我主动去曲府寻你,是因为圣上下旨,要金玉卫不久之后去江南办事。

我想将这件事告诉你,却不想听说你被抓走的消息。

即使是跟丢了朝廷重犯,我也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着急过。」

「清欢,我不知何为爱,但我日夜都想着你,」薛昭突然定定地看着我,「待我从江南回来,我便向曲府提亲,娶你可好?」

我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含泪带笑地点点头。

在薛昭温热的怀中,我的意识再一次迷离。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

我感受到薛昭的唇,从我的眉心一路浅啄轻吻,掠过我的鼻尖,最终轻轻地停留在我的唇际。

可当我意识到我又在夜里睡着后,我猛然从睡眠中惊醒。

「清欢?」薛昭用力地揽住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等我开口,他又温声开口:「从前我睡着后,总会梦见杀人的场景。所以这么久以来,我从未真正地睡着过。唯有昨夜,与你相伴,我居然一夜好眠。」

我终于缓过神来,却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昨夜没有做梦。

「我每晚都会做奇怪的梦,」我用力地抱住薛昭,「昨夜是我此生第一次,在夜里睡着的时候没有做梦!」

「这便是你每夜不睡的原因?」薛昭满眸怜色,「以后,我每夜都陪着你。」

待薛昭伤势好转后,他便将我送回了曲府。

之后的每一日夜里,若薛昭没有要紧的差事,他便会翻进曲府,让我握着他的手入睡;若他有要紧的差事,我便会睁着眼,等他回来后再睡。

之后的每一日白天,我都会偷偷溜进军营,靠在薛昭身上,陪伴他入眠。

从此之后,薛昭与我,日日夜夜皆好眠。

直到薛昭将要动身去江南的前一日。

城门处,薛昭将我紧紧拥住:「这段日子,又得辛苦你做回京城女鬼了,等我回来。」

「这段日子,又得辛苦你做回冷面阎王了,」我亦用最热烈的拥抱回应他,「阿昭,我等你回来娶我。」

却不想,薛昭的身影刚消失在远处,就有血侍冲了上来。

他们的刀剑抵在我脖颈上:「曲小姐,多有得罪了。」

我被血侍一直带到皇室宫阙的最深处,却在那里看见了我满身伤痕的阿爹,和一脸得逞之色的天子。

「曲清欢,夜有所梦,日能实现,」圣上语气不快的开口,「若不是有江湖郎中将此般奇女子告诉朕,朕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曲大人,你居然不主动将她献来给朕,难道是对朕有二心么?!」

阿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微臣不敢!求您放过小女吧!」

我惴惴不安地抬起头,又看见圣上嘴角阴险的笑:

「朕最初听见了你的奇闻异事,还是不大相信的。

直到那日,朕派血侍,故意在你窗前说了句『让血侍拿下曲清欢!』。

没想到翌日,朕明明没有向血侍下旨。

可因为你的梦境,血侍竟然真的去捉拿你,朕才知道关于你的传闻是真的。

朕早知道那金玉卫首领与你有瓜葛,才早早交给他江南的差事,可他却拖到如今才动身。

曲清欢,朕告诉你,朕并不想为难曲府与金玉卫。

曲府会不会满门抄斩,薛昭会不会死在江南,全看你如今对朕的态度。」

心中一惊,我猛地跪在地上:「陛下,您要我怎么做?」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要你夜夜梦到朕想要的一切。

朕更要你嫁入东宫,掩人耳目,永生为朕所用!」

几乎是一夜之间,我被纳为太子良娣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喜轿将我装模作样地迎入东宫的蓬莱阁。

可我真正停驻的场所,却是蓬莱阁之后的秘殿。

圣上为我喂下蟾毒,这种致命的毒每日都会爆发。

毒发的时候,痛苦万分的我便被血侍丢进秘殿,秘殿里皆是花花绿绿的乾皋。

而圣上站在殿外,他的手上也是一只乾皋。

6

圣上将乾皋递至嘴边,对它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笑着地将那只乾皋送进来,又封死了秘殿所有的出口。

那只被送进来的乾皋立即学舌道:「李朝和丹嗤的战事,丹嗤节节败退,沦为属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几乎是一瞬间,满殿的乾皋都开始上蹿下跳起来,它们学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朝和丹嗤的战事,丹嗤节节败退,沦为属国!」

「李朝和丹嗤的战事,丹嗤节节败退,沦为属国!」

在永不停息的命令声中,我只感觉痛不欲生。

我咬着下唇,浑身颤抖地蜷缩在地上。

唯有每夜,我顺了圣上的心意做了相应的梦,他才会施舍我一点点解药。

日复一日,我的梦中只有战事,硝烟,尸体。

我悲哀地发现,我好像再也梦不到我的阿昭了。

薛昭是一个月后才从江南回来的。

他抵达京城的前一日,我已经像一支残烛,甚至都难以从塌上爬起。

圣上找到我,语重心长道:「虽然薛昭只是统帅了一个小小的金玉卫,可他却能从四个血侍的包围救出你,朕很器重他。朕希望,你和他都不要和做傻事。同时,若他知道了梦境之事,他只有死路一条。」

我含泪,疲惫万分地点着头:「是。」

再次从满是鲜血的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我终于在蓬莱阁的花园里看见薛昭。

薛昭照旧穿着那身熟悉的飞鱼服。

见到我,他的瞳子亮了亮,又小心试探般开口:「清欢,我在这等了你一夜,你怎么才出来见我?这一个月,你睡得好吗?」

「大胆!你现在应该叫我曲良娣,还应该跪在我面前,」我努力拿捏着语气,「况且,每夜我都陪着太子哥哥,哪有出来见你的道理?又哪有睡不好的道理?」

薛昭的身形一顿,他眸中的泪光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是不是你有苦衷?是不是他们逼你了?」薛昭竟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无比天真的微笑,「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娶你么?」

我一瞬差点失了神,只得仓皇地闭上眼:「我本就和太子哥哥青梅竹马,之前我接近你,也不过是因为东宫怀疑金玉卫不忠,想让我间接试探你。

要不我怎么会招惹上血侍?那都是太子和我演的戏,只为测你的武力和心性。

再之后你被送去江南解决大事,我便如愿嫁给太子哥哥了。你听明白了么?」

薛昭猛地冲上来,捏住我的手腕,双眼猩红:「你说什么?!」

我轻笑着:「怎么?薛昭,你向来喜欢杀人,如今是想杀了我?」

薛昭不可置信地愣在那里。

而我阖眸,唤来侍卫:「来人!让他滚!」

没想到,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我居然又看见薛昭。

他日日来到东宫,只为笨拙地讨我关心。

明明是烈日高悬,薛昭却说他很冷。

我不理视他,他居然直接将手放进火堆里,直至双手起满可怖的泡。

明明满宫都是太医,薛昭却说他伤重。

我依旧漠视他,他居然一直不为自己上药,直到伤口流脓腐烂。

可连圣上都没了耐心,冷声告诉我:「曲清欢,若薛昭再如此和你纠缠,你别怪朕抄曲府满门!」

所以,当薛昭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终于假装爆发:「够了,薛昭!你到底玩够没有?!」

薛昭却浅笑了一下,满眸是泪:「清欢,当初,我也是这么和你说的。」

我心中一颤,却依旧恶狠狠地开口:「薛昭,你知不知道你日日纠缠我,在东宫传出多少流言蜚语,你让太子哥哥如何看我?!

况且我告诉你,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每一夜,我都怕得要命。

我怕你一刀杀了我,如今我好不容易能在东宫避身,你能不能还我安宁?!」

「怕我?你…… 怕我?」薛昭终于愣在那里,「江南的匪徒异常凶险,有好几次,我都以为我挺不过那些致命的伤口。

可正是因为念着你,念着你曲清欢,我才得以苟延残喘,死里逃生。可我没想到…… 可我没想到……」

薛昭骤然抬眸看我,他眸中水光闪动,如同惊破天空的月色。

他居然似笑非笑着:「曲清欢,我没想到,原来只有你,才是我的伤口。」

薛昭终于转身离开,可他的一字一句,却如利刃划心,让我顿时鲜血淋漓。

7

待薛昭的身影消失在东宫后,我才终于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可我居然听下人说,金玉卫首领居然自己请命加入皇家血侍。

圣上立即允了薛昭。

「轰隆」一声巨响,我脑中蓦地炸开一团血雾。

皇家血侍,便是要让蛊虫噬心,从而忘记过去的一切,变得无情无义。

血侍只听从圣上的命令,只是一个杀人工具,若血侍做的不好,蛊虫更会啃食他的血肉,让他痛不欲生。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中了计。

圣上之所以一直不动薛昭,而让我去伤害薛昭,不过是为了让薛昭受伤后自己请命加入血侍,从而斩断与我的情丝。

我踉踉跄跄地闯进乾坤宫,跪在地上:「陛下,您答应过儿臣,放过薛昭的!」

「放肆!你是在指责朕么?!」圣上一甩茶盏,片刻后却大笑了起来,「你们二人皆能被朕所用,乃是你们的福分!」

「陛下,求您放过薛昭,」我一下一下猛地磕着头,「求您了!」

可圣上却迟迟没有允诺。

长阶上,只留下我的泪珠与血痕。

从此,薛昭会永远忘记那些陈年旧梦,亦会忘记我对他的每一句轻呼。

那之后,我经常在宫中的角落里看见薛昭,血侍薛昭。

他的脸上经常带着刺目的血痕,他的身上总会附上新鲜的伤口。

我总会暗中叫下人为薛昭送去汤药。

可每当薛昭路过我时,他永远只会恭敬地为我行礼。

甚至有时,薛昭会按照圣上的旨意,亲眼看着秘殿中的我被乾皋折磨。

而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永远只有无尽的寒意。

每日,当我从噩梦中惊醒之后,只感觉痛楚从我的喉头一直渗到发丝中。

丝丝分明,纤毫毕现。

我开始笨拙地拿起纸笔,颤抖着勾勒出薛昭的面容。

我太想要梦见薛昭,我想在梦境中给他自由,我想在梦中颠覆这一切。

可我画尽了万张纸,却依旧没有做这样的梦。

直到这日,因为蟾毒的关系,我终于挺不过去,在秘殿中吐了一滩滩的血。

圣上听闻消息,立即命血侍将我秘密押进大理寺。

「朕查过史册,据说民间之所以有这种做美梦便成真之人,是因为此人生来就有玲珑心,」圣上召来太医,命令道,「曲清欢快殒命了,朕命你将她的玲珑心挖出来!说不定日后能为朕所用。」

太医尚还在震惊,可一直在旁边漠然的薛昭,却突然冲进了牢房里。

「血侍!」耳边炸起圣上愤怒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可薛昭居然用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用淋漓的血迹,围了我们一圈。

「陛下当心!别靠近!」太医连忙拦住圣上,「是血阵!」

用血侍的血筑成的血阵,任何人无法靠近,这是血侍最顶级的招数。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薛昭,他却忍着蛊虫的啃食,凄凉地笑起来:「蛊虫确实会让我忘情,会让我忘忧…… 可清欢,你是我的伤口。人怎么会忘了,自己的伤口呢……」

月光洒在薛昭身上,我张大了瞳孔,按住他的伤口:「住手!阿昭,你会死!」

「血阵一旦开启,无法停止,」薛昭轻轻抚着我的头,声音清朗,一如从前,

「清欢,除了成为血侍,炼成血阵救你之外,我想不到别的方法带走你。

可你怎么总是那么蠢?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我在秘殿看着你受折磨…… 我有多难过。」

「阿昭,你是救不了我的,其实我已经连着许多日没吃解药了,因为我不愿再做圣上的棋子……」我的瞳孔被泪水浸透,「你自己逃,好不好?」

眼看着血阵愈发成形,薛昭苍白着脸,眼睛猩红:「怎么会?清欢,你等等我好不好,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就能带走你…… 我们西行,去听一听胡琴羌笛,去尝一尝鹿血酒,好不好?」

我疲惫地在他怀中合上眼,只觉得自己要彻底睡去:「可是阿昭,我好累……」

薛昭悲恸地跃出牢房,布置着逃走的血阵。

薛昭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睡得安稳,不会做梦。

可是如今,我终于能做我此生的最后的一个梦。

梦里,是西边的塞北,山如黛,沙如风。

一身飞鱼服的薛昭,还是那般刀削斧砌的少年模样,没有蛊虫,没有伤痕。

他同他金玉卫的兄弟们,一同轻快地在烈马上驰骋,皆意气风发。

梦里,是深山的桃花源,花如画,雨如墨。

曲府上上下下都藏身在此,皆安居乐业。

梦里,是京城的宫阙,城如魑,墙如魅。

而那些伤害过薛昭的仇人,皆痛不欲生。

梦里…… 我……

「天要亮了,血阵已好,清欢,我们走,」耳边是薛昭的声声呼唤,「挺住。」

我来不及再梦到我自己了……

我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睡梦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薛昭万分欣喜地瞧着我:「清欢,挺住,我在。」

而我气若游丝地开口:「阿昭,天终于…… 要亮了……」

薛昭有些迷惘地看着我,泪流满面。

下一瞬,薛昭终于顺了我梦境,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和牢房外,传来圣上痛苦的嚎叫声。

再一次天亮,美梦再一次成真。

我终于满意地闭上眼,最后的呼吸着空气中薛昭留下的气息。

薛昭,就让我将最后一次美梦送给你,亦送给我们过往的日日夜夜。

薛昭,愿我死后能化为边塞的西风,拂你眉眼;愿我死后能化为大漠的细雨,入你的酒。

薛昭,愿君,夜夜有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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