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将死的爱
浪漫告别:少女消逝的心结
我死了,就死在秦肃工作的楼下,手里还捧着为他炖了四个小时的冰糖肘子。
人群慢慢聚集在我残破的身体周围,我看见秦肃跑过来,在人群中抱住了另外一个姑娘。
他紧紧环着姑娘的腰,捂住她的眼睛。
「宝贝,别吓到你。」
1
「我好像见过她。」秦肃怀里的姑娘挣脱了他的手,盯着我的脸看。
「以前咱们吃饭,她来找你,好像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她叫什么?」
那姑娘天真的仰起头,秦肃偏头皱眉,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说出我的名字。
是啊,我叫什么来着?
我,好像,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的名字。
「我记得她。」秦肃怀里的姑娘,声音软糯,她拉下秦肃的手腕轻轻摇晃着。
我站在他们两个人身边,一次次伸出手想阻止他们接近,又一次次怯懦地放下手。
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不敢打扰秦肃,因为他说过,再有一次,他就不要我了。
「忘了。」秦肃皱着眉,眼睛里只有那个姑娘。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每次他撒谎的时候,都是这样。
恨意弥漫上内心,我咧开嘴角,饶有兴致地在秦肃和那个姑娘身边飘动,我在等,等秦肃和我一样变成孤魂,到那时候,我不信他还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有很多名字,姥姥叫我狗丫儿,奶奶和爸爸叫我丧门星,村里人叫我晦气东西。妈妈叫我,哦,我忘了,我没有妈妈。
要是有妈,怎么着,我也能有个响当当的大名。
姥姥、从医院抱回我那天,家里的老狗生了一窝崽子。
村里人不兴给家养的动物起名,猫就叫猫,狗就叫狗,我和狗崽子同一天出现在家里,就叫狗丫儿了。
人死了,就是一缕魂。这话,是姥姥活着时候说的。
那时候,姥姥已经瘫了。她一辈子捧在手心里的儿子,一天都没来照顾她。
舅妈和表哥表弟更是躲得远远地,他们说姥姥会吃会拉,就是不会死。
我每天给姥姥洗裤子,喂姥姥吃饭,给姥姥挑伤口里的蛆。可姥姥还是拧我,她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拧过以后,身上就会起个紫色的疙瘩。
舅妈偷偷找我,给我五块钱,让我别再喂姥姥吃饭。
「她死了,你还少受点儿疼。」
可我不想姥姥死,她活着虽然总是拧我,但我总算有个家。
我把五块钱揣进口袋,告诉舅妈,家里的面还能做两顿,明早之前她要是不送来,我就像上次一样,去她家门口敲锣骂,他家丢不起这个人的。
舅妈咬牙骂着走了,我继续给姥姥洗裤子,姥姥在炕上扯着喉咙叫我,眼珠浑浊得像木盆里的脏水。
她说「狗丫儿,你得死在我前头。」
姥姥恨我,因为我的出生,让她没了女儿,更没了城里女婿的供养。
「姥姥。」我把手上的脏水抹到裤子上,吸吸鼻子,「晚上你想吃点儿啥?」
「姥姥从贴身的背心上扯下个针脚细密的布口袋,粗手粗脚揣进我怀里。」
她说,「你要不愿意死,那就等我死了,去城里找你爸。」
我没吭声,姥姥咧嘴哭了起来,她说她要吃一碗面片汤,放两个荷包蛋,再放上坛子里的咸香椿和虾皮。
「农药瓶子放在西屋,你去拿面的时候,带一瓶回来,要绿纸包的。」
我点点头,晾上衣服,就去舅妈家。
姥姥和我,都等不到明天早上了。
舅妈家在吃饭。
炒鸡蛋黄灿灿地摊在盘子里,香气扑鼻。
我手上拿着锣,告诉他们,姥姥要吃什么。
「你那个娘金贵得很。」舅妈摔下筷子。
表哥往表弟嘴里填了一筷子炒鸡蛋,他俩都吧嗒着嘴,红舌白牙搅和着一团金黄,看得我恶心。
舅舅没说话,他永远这样。舅妈骂姥姥的时候他不说话,姥姥把我从教室里拉出来的时候他不说话,表哥表弟打我的时候他不说话,我拎着锣在他家门口敲锣骂的时候,他也不说话。
「自己拿去。」舅妈还在生气,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我。像是夜里蹲在树枝上的猫头鹰,边嚼着嘴里的死老鼠,边死死地瞪着人。
我其实只想盛一碗面,但那样就盖不住绿纸包裹的农药瓶。没办法,我在面袋子前来回尝试,多了加上,少了再盛回去。
舅妈给我五块钱,换来了两颗鸡蛋,还有咸香椿和虾皮。
三天后,姥姥出殡。
我跪在棺材前磕头,听着舅舅舅妈拉着长腔的哭声,舅妈甚至用头去撞棺材,她要问问,姥姥为什么要带走自己的亲孙。
我伏低身体,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开心。
2
我和秦肃第一次见面,就在奶奶家门口。
秦家和我奶奶家是邻居,他奶奶是高中老师。
奶奶家有人可我敲了好久,都没人开门。
秦肃探出头来。他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男孩子,像是天边的月亮,也像夜空里闪闪发光的星星。
「你找谁?」
这是秦肃,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随后,我就被塞了根小豆冰棍。
秦肃从自己家跑出来,轻轻敲响奶奶家的门,他说「张奶奶,你家来客人啦。」
门终于打开,我咬着小豆冰棍,面孔凌厉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她先是摸摸秦肃的头,然后咬牙启齿地看着我,吐了我一脸吐沫。
「丧门星。谁让你来的?」
「我姥姥死了。」
「她早就该死!你怎么不和她一起去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染了血的大脚趾从鞋里伸出来,半个劈开的指甲红鲜鲜的,钻心地疼。
「哎?你叫丧门星?」
秦肃偏着头问,我摇摇头,生平第一次红了脸。我叫狗丫儿,这名儿也不好听,我怕脏了秦肃的耳朵。
秦肃被他奶奶拉回去了,我奶奶怕丢了她家的人,就把我拉进了门。
从那以后,我就在奶奶家住了下来。半年后,我爸给我上了户口,户口上的名字,是张够。
「妈,没办法。好在是厂里的小学,花不了什么钱。再说她也不小了,读上几年,就让她出去打工,赚钱孝敬你。」
我机械地搓洗着手里的裤子,听着我爸劝说奶奶。
奶奶还在一声声咒骂,我知道她为什么生气。我来之前,刚有人给我爸介绍相亲,因为我的到来,相亲黄了。可我还是得去上学,不然家里的名声更难听。
就在我还想着,得在卫生间坐多久的时候,有人敲响了门。
是秦肃,他来请我过去帮秦奶奶缝被子。
我赶忙打开水龙头,搓洗着手,直到闻不见一点儿尿臊味儿,才从卫生间走出来。
「我家被子早弄好了,叫你过来吃水果。」
等我走进秦肃家,等秦奶奶端着水果走出来,秦肃才笑嘻嘻的地说了实话。
秦奶奶揉着我的头发,给我指甲翻开的手指上药,她说我可怜,要我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就能离开家,有自己的路。
「咱俩一个班。」秦肃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那时候的秦肃还小,我也是。
孩童随口而出的话,他当了真,但只当真几年,而我,当真了一辈子。
3
我的灵魂飘飘荡荡,跟着尸体来到殡仪馆。
我爸被找来,他妻子挽着他的手腕,他女儿皱眉嚼着口香糖。
我有几年没见过我爸了,奶奶中风偏瘫后,他就急匆匆搬了出去,让我照顾奶奶。
「你有经验,你姥姥那时候就是你伺候走的。」
这话,是我爸当着我奶奶的面儿说的,当时我奶奶什么都没说,等我爸走了后,她才掉了眼泪。
那时候,我才上高中,还是和秦肃一个班。
我学习不好,家里也不愿意出钱,能上高中是因为秦奶奶的关系。刚直一辈子的老太太因为我去求校长,求来我免费的入校名额。
秦奶奶说会负担我的学费,等秦奶奶叹着气出门后,我跪到奶奶床边,向她发誓,我白天上学,晚上回来会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求她同意。
「你是为了念书,还是为了秦肃?」奶奶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她冷笑着问我。
我当然是为了秦肃,我脑子笨,并不喜欢读书。
跟秦肃一起上学这几年,我照顾他生活琐事,他帮我写作业,帮我教训欺负我的同学。
我俩一直是同桌,哪怕老师无数次想我俩分开,说我会影响秦肃的成绩。
「张够不会影响我的。」身高开始抽条的秦肃站在讲台边,仰着脖子顶撞老师。
老师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秦肃骄傲地走回来,拍拍我的头,「我说过,会照顾好你。」
彼时的我也高昂起头颅,眼睛瞥过班级里的女生。她们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抱着作业本来找秦肃有什么用?秦肃只在乎我。
在夜里,在我欢喜雀跃地给秦肃包书皮的时候,奶奶靠在床头,恶狠狠地骂,「丧门星,你和你妈一样,离了男人就活不成。」
我才不在乎,奶奶总是骂我妈,骂我妈不要脸勾搭我爸,骂我妈黏人鬼,怕我爸不要她就未婚先育,骂我妈怀了孕还作死,每天跟踪我爸上下班,最后在厂门口和我爸打架,出血不止。
我妈就是因为这才难产死的,听说当时我也很危险,要抢救,我奶我爸不肯出钱,最后姥姥决定,把我抱回家。
「丧门星,你再不学好,早晚像你妈一样,遭报应。」奶奶拍着床骂,她又尿了,满屋子都是尿臊味儿。
我任凭奶奶骂,手上动作不停,我得先给秦肃包好书皮再去给奶奶收拾,秦肃那么干净,他的书可不能染上尿臊味。
我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把秦肃放在前头。
高中生活压抑又辛苦,我读不好书,整日黏着秦肃,同学们给我起了外号,说我应该叫张狗,整天跟在秦肃后面的舔狗。
我依旧不在乎抱着秦肃的书包和校服外套,欢喜地看着他为了我和人打架。然后拉着他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给他涂药水。
秦肃会给我买我爱喝的奶茶,然后拉着我的手,认真嘱咐我,不要告诉他奶奶。
我感受着手上的热度,看着秦肃笑弯了眼睛。
「我喜欢你。」
我和秦肃同时说出这句话,他红了脸,我没有,喜欢他有什么可丢人的,从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4
我和秦肃恋爱了,从此眼里心里都是他。
以前我的生活似乎只剩下了学习,现在秦肃挤进来,就占得满满当当。
秦肃的成绩依旧稳定,偶尔看到我上课不听讲,只盯着他的脸看个没完,他会红着脸在桌子下捏我的手警告我,我嘻嘻笑着,问他中午要吃什么?
秦肃不回答,他看着黑板,皱眉思索,专心学习。
其实我知道,秦肃最爱吃肘子,食堂每天限量供应。可我就是想和他说话,于是我加大音量,继续问。
同学开始嬉笑,有人说,舔狗又开始了,等秦肃吃完肘子,舔狗正好啃骨头。
老师把我撵出去,我趴在门口大声喊让秦肃好好上课,我去食堂给他买肘子。
秦肃眉头皱得更紧,没有转头。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秦肃已经厌烦我了吧,只是少年时代的恋爱太过热烈,有些小小的不耐烦和不快也会很快过去。
我得绕着棺材轻飘飘地转了几圈,我想秦肃一会儿就会来的,可他没有。
工作人员让我爸签了很多文件,烧尸体的,放置骨灰的。
我爸说我妈的骨灰还在这里,想把我放在我妈旁边。他的妻子扯了扯他,觉着每年来祭扫我是个麻烦。
真好笑,这么多年,我也没听我爸来祭扫过我妈。
我爸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寄存我的骨灰,一年。一年后,我妈和我的骨灰随便殡仪馆处理。
我终于看到我妈了,我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又犟又拧。
我爸把我的骨灰盒放在我妈隔壁,他用手擦去我妈照片上的浮尘,眼睛里居然带着泪花。
「这孩子,和你一样拧。」
「她怎么就认准秦肃了呢?」
「秦肃都订婚了,她还拧着。」
订婚?
我慌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速闪过,明明现在只是个灵魂,我却感到心脏炸裂般疼。
秦肃怎么能订婚呢?他和谁订婚?和那个姑娘?
不不不,不可能,秦肃不会抛下我的。明明今天,他还说要吃肘子,不然我也不会花几个钟头炖肘子,又一路抱在怀里给他送去。
我爸在说谎!
我愤怒地飘过去,想揪住我爸衣领,想让他承认自己在骗人,应该说是骗鬼,因为我和我妈都死了。
等等,我是怎么死的?
哦哦哦,对,秦肃要吃冰糖肘子,我去市场仔细挑选,回家慢火慢炖。我换上了秦肃送我的白裙子,抱着肘子去找他。
我一直都是这么给秦肃送饭的,从高中,到大学,到他工作,再到,他订婚。
我高中肄业,会考没过去,最高一科才四十几分。老师摸着我的头说可惜,说我要是把全部心思用在学习上多好。我不觉得,我的人生不需要成绩,只要秦肃。
秦肃进了尖刀班,我俩再也不能每天在一起了。
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上班,每天晚上下班前,给秦肃做一杯加料的。
秦肃放学会在奶茶店等我,我给他留一张单独的桌子,他在那里写作业,我做奶茶,等顾客都走了,再和秦肃一起回家。
「够够。」秦肃把喝了一半的奶茶递给我。
「你喝,我白天喝够了。」我摆摆手。
我不配,只有秦肃,才配这么好的奶茶。
秦肃用刚才拿着奶茶的手牵起我的手,他总说我手凉,自己手热,他说要给暖一辈子手。
我心里美滋滋的,替秦肃背着书包,感受着他的手指在我掌心和指头上滑动。
「怎么这么粗?」秦肃低声念叨。
我红了脸,赶忙抽出自己的手,白天在奶茶店,切水果,泡茶粉,稍不留神手上就会受伤。晚上,我得给奶奶洗被屎尿脏污了的衣服裤子,偶尔还得拆洗被褥。奶奶不许我用热水,其实家里的热水器早就坏了,没人管而已。我的钱还要给留着给秦肃买零食,他最近迷上了红油牛肉干,一百七一斤。
为了省钱,我连午饭都不吃,自己咬着牙洗冷水澡。但我每天都能给秦肃一包红油牛肉干和一杯加料奶茶,每到周末,还能给他炖一只浓油赤酱的冰糖肘子。
「够够,等我考上大学,咱俩一起走。」秦肃吸着鼻子,虽然我从来没说过,但我想,他知道我的辛苦。
「好。」我紧紧握住秦肃的手,向他保证。
我想到时候我就陪着他,租一间小屋,白天打工,晚上在厨房里给他做饭,周末给他炖肘子。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小家,我终于,要有家了。
5
我爸看完我妈,又去看了我奶奶。
奶奶的骨灰盒存放在殡仪馆最贵的位置,骨灰盒也是最贵的,我记得当时我爸在奶奶床前哭得昏天黑地,所有人都说我爸是孝子,说我这个照顾奶奶多年,在奶奶临终时抱着她,给她梳头发,换衣服的孙女是不孝女。
因为我没哭。
我甚至在窃喜,秦肃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昨天邮到,等奶奶的葬礼办完,我就和他一起去那个能看见海的城市。
屋子里的「孝子」继续哭号,屋子里的亲朋吵吵闹闹。
我丢掉了好不容易买来的、绿纸包裹的农药瓶。奶奶,是我药死的,我得陪着秦肃,要是奶奶还在,我怎么走呢?
「够够,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耳边又响起秦肃的话。
那是他刚从大学报到回来,我已经收拾好了出租屋,正在厨房里给他炖肘子。
秦肃回到家,从后面抱住我,边亲着我的耳朵,边说出这句话。
在这之前,我们发乎情,止乎礼,这是第一次如此亲密。
秦肃把我抱回房间,他说,要送我个礼物。
一条白裙子。
秦肃给我换上,夸我美丽。我在镜子前快乐地转圈,而后抱住他,轻轻解开他的衬衫纽扣。
我忘了来之前,秦奶奶的话。她拉住我的手,目光犀利。
她说,「够够,你是个好孩子。」
她说,「够够,你不能一直粘着秦肃,你得有自己的生活。」
她说,「够够啊,你怎么听不进去话,怎么这么糊涂!」
我并不糊涂,我爱秦肃,他是我人生唯一的暖,唯一的光,他是我的信仰,是我的神祇。
人祭神的时候,不都要献祭么?
我空无一物,便只能献祭自己。
我和秦肃正式在一起了。他上学,他考研,我在超市打工,他毕业了,在留校和去大公司之间犹豫不定,我从下班回来,手上提着刚买的肘子,打开门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坐在我家沙发上,地上,丢着我亲手做的抱枕。
「这是你女朋友?」女人没起身。
明明我站着她坐着,可在她的目光下,我觉着自己矮了很多。
「是。我女朋友,张够。够够,这是高姐。」秦肃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拉着我给高姐介绍。他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犹豫,我能听出来,想必高姐也能。
「你好。」高姐伸出手,但很快眉头微皱,收了回去。
我抿了抿嘴,商场装修要挪动货品位置,下班前我一直在忙,手上脏了也没来及洗。刚才去菜市场挑肘子,我习惯上手挑选,这样才能挑到最好的。
现在我的手又脏又带着生猪肉味儿,难怪人家不想碰我。
秦肃,握住了我的手,在我把手背到身后的时候。
他落落大方地跟高姐说,我做饭好吃,是他的贤内助。
他还热情的邀请高姐尝尝我的手艺,可高姐以自己不吃猪肉为由,拒绝了。
「工作的事儿,我劝你再考虑考虑,人往高处走,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高姐没有留下来吃饭。
高姐说话的时候没看秦肃,而是看着我。
我懂她的意思,秦肃现在是研究生,有大好前途,我配不上了。
「别瞎想。」晚饭时候,秦肃夹了一大块肘子放进嘴里,「我家够够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子,是我未来媳妇儿。」
我去打他,反被他捉住手掌,在掌心印下一个带着油渍的吻。
「媳妇儿,只要你给老公我做一辈子的肘子,你就永远都是我心里的仙女。」
我看着秦肃,把想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那时候其实我还算冷静,我想要是自己拖了秦肃的后腿,那就让他对外说,我只是他妹妹。
我不在乎名分,金钱,我只要秦肃。
6
我的灵魂在殡仪馆飘来荡去,等着秦肃来带我回家。
灵魂并不像姥姥说得那样脆弱,我可以在阳光下穿行,只是留不下影子。
我有点儿生秦肃的气,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来找我?
直到,我头七那天。我爸带着祭品匆匆赶来,应付了事地摆了摆。
我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却看见他敞开的外套里,揣着大红请柬。
秦肃,要结婚了,我死了,秦肃,却要结婚。
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同名,又或者,秦肃是要跟我结婚?
对,应该是的,秦肃说过,我俩这辈子,死活都要在一起。
那是在我从妇产医院走出来,给他电话的时候,他说的。
他当时还说,「够够,现在条件不成熟。你身体不是很好,我又没有戒烟酒。够够,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乖,你别难过。」
「你以后要不要我,怎么办?」我虚弱的靠在墙壁上,贴着瓷砖的墙冰得我打哆嗦。小腹位置依旧刀绞一般疼痛,我没舍得做无痛,一是想省点儿钱,给秦肃买身西装。二是,我该疼的,谁让我放弃了孩子的命。
「傻够够,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咱俩这辈子,死活都要在一起。」
「够够,我发誓,如果我将来不要你,一定会遭报应。」
就为了这句话,我反身回到医院,坐到妇科主任面前,问她什么时候能带环。
妇科主任气青了脸,她说我不自爱,把我赶了出去。
小护士追上来,塞给我一把避孕工具,可我摇摇头,拒绝了。
秦肃不喜欢这些,他喜欢完完整整不带一丝阻隔得拥有我,我怎么舍得让他受委屈。
我是想先回家看看的,办婚礼肯定要布置一下新房,我死了,秦肃笨手笨脚的,我怕他弄不好。
其实我都不在乎这些,只是心疼他。
秦肃一向很有仪式感,情人节会给我买花,我生日也会送我礼物,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姥姥活着的时候没告诉我,我爸上户口的时候临时编了一个。
现在我过的生日,其实是秦肃的生日,他说当年我受的委屈,他现在都要加倍宠回来补偿我。
那是我们真正在一起的第一年,是我新生的日子。
我选了秦肃的生日,原本,我就什么都没有,他才是我的一切。
我追随他的脚步,那就让我们同一天过生日吧,等我们白发苍苍,等我们儿孙满堂的时候,他还能牵着我的手,对我说,「祝我们生日快乐。」
我回到出租房,不用开门,穿墙而入。
这样也挺好的,我想着,以后我就这么跟在秦肃身边,这样他再也不会觉着我烦,别人也不会觉着我打扰到他。
出租房内一片通红,墙上、玻璃上、镜子上,到处都是我亲手剪的,贴的喜字。
床上铺着大红四件套,还有一对儿会摇头的新婚娃娃。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布置的,就在我出事当天。
那天,我坐在家里的地板上,哼着歌剪喜字。厨房里的肘子正在炖着,发出厚重的香气。
我剪着剪着,就哭了起来,可我现在忘了自己因为什么哭,是太高兴,还是剪刀戳了手?
现在剪刀还在地上放着,旁边一片黑红色的干结血迹。
我抱着膝盖蹲在血迹旁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伤着的。
环顾房间,桌面上已经有了细细的浮尘。
这在我死前,是不可能的。秦肃有过敏性鼻炎,家里被我打扫得一尘不染,这么多年了,我连猫狗都没养过,就是怕他鼻子不舒服。
我死了,现在没人照顾秦肃了。
我趴在桌前用力吹,可灵魂带不来一丝风,那些灰尘还在桌子上,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这可怎么办?
我冲进厨房,想去拿抹布。
厨房脏得不能下脚,我看见餐桌上、灶台上、水池里,每一个地方都有肘子。生的、熟的、烤的、卤的、最多的当然还是秦肃爱吃的冰糖口味,浓油赤酱满登登摆在盘子里。
那些肘子都坏了,上面长满了霉菌,就像,我和秦肃的爱情。
7
我在厨房飘着,脑子里有声音响起。
先是秦肃在说话,他好听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他说,「你不要来我公司接我,我下班会自己回家的。」
他说:「够够,我还这么大人了,不能只围着你转,我有自己的朋友圈子。」
他说:「今天我不回来吃饭了,你也不要总是做那一样,我吃腻了。」
他说:「张够,你怎么没完没了呢?」
他说:「张够,你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么?」
可我,从认识他、爱上他、把自己交给他之后,就再也没有自己了啊!
我的人生只有秦肃,我不能离开他,他也永远永远,别想离开我。
我没有在家等着秦肃,虽然以前我总是在家里等他。
从开始等一白天,到后来等上一周,再到等上十天、半个月……
我去了他公司,反正现在没人能看见我。
以前,我是来过的。是秦肃拉住我的手,带我进入地板晶亮的公司,进入透明电梯,直达他的办公室。
他向他的同事、下属介绍我,说我是他的爱人。
我身上,穿着那条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白裙子,裙子已经有些泛黄,后背拉链脱线被我缝好,可总归不是新的,拉链歪歪扭扭,我今天穿的时候也花了很大力气。
原本的开心和底气在看到他同事的那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我扯扯裙子,想尽量让她变得平整。
秦肃办公室的姑娘们个个干净漂亮,她们走路风风火火,脚下踩着高跟鞋也步步生风。她们没人穿我这样的裙子,都是干练的套装,交流时会冒出英语单词,我也上过高中,当时英语成绩一度还不错。可那些单词都在日日洗衣做饭中消磨殆尽,现在,我一个都听不懂。
我在秦肃的办公室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精心炖的肘子。
秦肃只吃了一口,他微微皱起眉,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更紧张了,问他是不是不好吃,其实我更想问,「你是不是,吃腻了。」
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是秦肃的秘术,她送来公司的午餐,还好心地给我带了一份。
那午餐好看,但并不好吃。
入口微温刚断生的蔬菜,没滋没味的鸡胸肉,和我吃不惯的奶酪,咽不下去的咖啡,哪儿能比得上我的肘子。可秦肃吃得高兴,还让我也赶紧吃。
「你最近都吃这个?」我问。
秦肃点头,他说这是公司统一订的午餐,附近餐厅的招牌,低油低脂低卡路里,很健康。
「够够,你要改改做饭的习惯了。」秦肃边吃边看着电脑,「前几天我体检,血脂有点高,以后不要再做肘子,也别给我送饭,我在公司吃就好。」
我忘了那天,我是怎么离开秦肃公司的。
就像现在,我忘了自己为什么布置新房,怎么会用剪刀戳伤自己,又干什么那么浪费,弄那么多肘子。
我飘进记忆中,秦肃的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已经换了人。
是那天我死的时候,被秦肃抱在怀里的姑娘。
此刻她戴着金丝边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我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有许多小习惯,和秦肃一模一样。
比如,她习惯小口喝水,不像我,总是大口咕嘟嘟地往下咽。
比如,她会克制住自己舔嘴唇的冲动,拿出润唇膏涂抹。我记得秦肃送过我一支润唇膏,在我从他西装口袋里找到有明显使用痕迹的润唇膏后。
「最近嘴唇干,你也不要老舔嘴唇、撕死皮,回头我给你也买一支,要记得用。」
秦肃看着手机,冷静应对我的发问。
此刻,我看着涂润唇膏的姑娘,发现她的口红色号,和染在秦肃西装口袋那只润唇膏上的,一模一样。
我愤怒,我嫉妒,我冲那个姑娘扑过去,却只能徒劳无功地穿过她的身体。
她没有任何感觉,专心致志地敲打着键盘,直到电话响起。
「喂。」姑娘接电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我听出电话那边的声音,是秦肃。
「等下,我正在忙,开免提。」姑娘顺手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怎么这样?那是秦肃的电话,她居然还在敲击键盘,根本没有认真听。
「落落,日子都定了,你还没有去试婚纱。」秦肃声音轻快,还带着点儿委屈。
「哎哟,我忘了。」落落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有停下工作。
「真是的,都快领证了,我还没见过我老婆穿婚纱。」秦肃在抱怨。
他老婆?他老婆不是我吗?
「好啦好啦,不要打扰我,这个计划书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落落眉头微皱,我看出来她并不是撒娇,而是真的认为秦肃打扰到自己。
「好好好。那我晚上等你下班一起吃饭。」
「我可能要加班,你先走吧。」
「没事,我在你办公室……」
「秦肃,我们约定过,在公司互不干扰,你不要来我办公室,一定要等的话,你在停车场等我。」
「好。」
落落挂断电话继续工作,我则震惊不已。
她怎么可以这么对秦肃?她怎么舍得秦肃等?还在停车场等。
我暂时不想去找秦肃了,落落身上有种让我着迷的魔力,我想再看看,看看她的生活。
下班时间到了,落落完成工作,但并没有着急下班。
我看着她关了电脑,摘下眼镜,皱起眉头,许久之后,她拨通了电话。
「对,我现在,不想结婚了。」
「七天前那件事儿我总觉着不对。」
「而且我怀疑,公司里人知道,我来得晚,他们关系当然更好,所以没人告诉我。」
「嗯,好在还没领证,那就麻烦你,帮我查查。」
原来,要和秦肃结婚的,是她。
她说她记得我,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她是谁了。但我记得她说的那件事,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去找秦肃。
我要秦肃跟我回家,可他说,「够够,我们分手了。」
想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灵魂,也是会疼的。
我低头看向自己,灵魂状态下的我,还穿着那条早已破旧的白裙子。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回忆里,只有我一个人把与秦肃的爱情当做生命和唯一。他早就抛下我了,他寻找到更合适的新伴侣,而我还紧抓着过去不肯放弃。
我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了,也想起那满屋喜字是怎么回事。我知道秦肃要结婚了,他只能和我结婚,他忙,我就自己布置新房,他吃够了肘子,我就多换几种做法。
现在,我要去看看秦肃。
他应该也会有一点思念我,有一点难过和不舍吧,在被落落拒绝之后,他会想起那个对他从不拒绝的张够。
秦肃在车里抽烟,副驾驶放着礼物盒,是买给落落的。
他手上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我的照片。
我欣喜若狂,秦肃果然在想我。
烟被秦肃捻灭,他开始一张一张地,删除照片。
我看着自己一次一次地从他手机里消失,直到他手机里再也找不到我的影子。
秦肃打了电话,是给房东的。
他跟房东道歉,说没想到我会这样,他说我有病,偏执,他也没办法。他给房东转了一笔钱,说是赔偿人家房子的清洁费。
在房东问他,屋子里的东西还要不要留的时候,他愣了下,然后说,「都烧了吧。正好,她今天头七。」
我钻进汽车,坐在副驾驶位置,盯着秦肃的侧脸。
七天前,我把做得最满意的一只肘子放进保温桶,犹豫了一会儿,拿出了藏在橱柜深处的绿纸包装塑料瓶,那是新买来的,卖家保证效果还像以前一样好。我小心翼翼把瓶子里的液体加进保温桶,穿上那条白裙子,来到秦肃公司楼下。
他不接我的电话,我便固执地在楼下等。
直到,我看见秦肃的秘书,她拿着大红请柬,低声和人聊天。
「秦总和那个女的早分手了。」
「以前我见过,长的么,还行,就是小家子气,穿得也寒酸。」
「没有,他未婚妻可不知道这件事儿,那女的很久都没来了,应该分利索了吧。」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反射在公司玻璃门上的自己。
寒酸破旧的白裙子,小家子气。
这些话不是秦肃秘书说的,是秦肃分手时候说的,原来,他不止说给我自己,还告诉了很多人。
我拧开保温桶盖,用手抓着滚烫的冰糖肘子,大口大口塞进嘴里。
肚子开始像刀绞一样疼,比在妇产医院做手术还疼,那是我的报应。
我倒在行车道上,被车撞起又落地。身体破碎又脏污,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只在人群后,默默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车拉走。
我送走了姥姥,送走了舅舅家的小表弟,送走了奶奶,送走了我的孩子,现在,我送走了我自己。
送走那个爱着秦肃的张够,送走终究形单影只的狗丫儿,送走我的爱情和一切。
鬼魂,也会落泪。
我看着秦肃诧异地看向手指,那里突然多出来两点水滴。他若有所感地左右转头,但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是愧疚,秦肃在我面前再次拨通了房东的电话,他喃喃自语,说想留一点什么,纪念那个用生命爱着自己的女孩儿。
房东的电话没有拨通,我听见秦肃叹了口气,他说就这样吧,自己没有对不起谁,是张够太执着了。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等不到落落的秦肃走出停车场,我还在他身边,看着他在上楼找落落和等待中纠结,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模样。真爱一个人,是会怕她生气的,可以前,秦肃从来不怕我生气。我太贱了,任他召之即来又挥之不去。轻易得来的总不会被珍惜,可惜以前的我想不明白。
秦肃继续转悠,直到看见公司前台旁垃圾桶内的包装盒。
熟悉的丝带结,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我的手笔。
我在抱着保温桶出门前,确实给秦肃快递了东西,按时间算,快递比我先到,可在我上车的时候,快递员告诉我,秦肃通知前台拒收了,没想到,它还在这里。
秦肃在垃圾桶前犹豫了许久,看着那个脏污的礼盒,他眉头紧紧地拧着,是发火前的预兆。
或许,是落落让他等待得太久,让失落的他生出些许对我的后悔,又或者是刚才给房东打电话没人接,他想把这个快递当成纪念留下来。
四顾无人之后,秦肃捡回了那个礼盒。他站在前台皱着眉头拆,把最上面的卡片扯坏丢到一边。我摇头叹气,秦肃啊秦肃,你这么不珍惜我,你要遭报应的。
盒子里是秦肃高中时候的校服,右边袖子上有蜿蜒如蜈蚣般丑陋的缝合痕迹。
秦肃眉头拧得更紧,我知道,他想起来了,那是他高中时候为我打架撕扯坏的校服。
「你总是这样。」秦肃突然开口,我以为他看见我了,在瞬间的欣喜过后,发现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给我快递校服,是想让我回忆当年么?」秦肃冷笑起来,「我只会后悔,当初要是没有多管闲事打开家门,就不会被你缠了这么久。」
我的灵魂在颤抖,秦肃的话比刀子硬,我在他面前哭嚎,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灵魂的声音不会被活着的人听见,我眼看着秦肃骂骂咧咧地抓起校服,作势要丢回垃圾桶。
我笑了,秦肃,你不该这么对我,你说过,对不起我你会遭报应。现在,就是你的报应。
秦肃的手掌被尖锐的东西刺破,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校服。
我仰天大笑,如果秦肃好好拿起那件校服,如果他还珍惜我们的过去,哪怕,他只是可怜我,不去践踏我的爱,他都会看见裹在校服里的、浸泡过农药的刀子。
秦肃捂着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哀嚎打滚。
我无声地笑了,我亲手挑的农药,特意选了药效长,中毒之后身体反应最痛苦的一种。秦肃,你知道吗,这样的疼痛都不及我承受的万分之一。
马上你也要感受到医院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了,你会被各种冰冷的器材在身体里捅来捅去,又想死又不甘心的感觉会像蚂蚁啃食心脏一样。
现在也轮到你来尝尝了。
没想到秦肃根本没坚持到救护车来,就呼出了最后一口热气,我在他灵魂离体之前飘走了,我不想再见他。
作为人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做鬼我一定要先甩了他。
穿过层层楼板,我让自己暴露在夕阳如血的阳光里,可我的灵魂,没有死。
不过,总会过去的,我总会消散的。就像我死后也没见到妈妈、姥姥、表弟、奶奶和我的孩子。
一周年的时候,我和妈妈的骨灰盒一起被从架子上拿下来。和我爸一起来的是秦奶奶和秦肃的父母,秦奶奶弓着腰,费力地从架子上拿出秦肃的骨灰盒。秦肃母亲用手帕捂着脸,低声哭泣。我看见秦肃的灵魂围在父母、奶奶身边,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不像前阵子那样大吼大叫,追得我到处躲。
我爸早就签署了放弃骨灰的协议,把我们母女俩的骨灰交给殡仪馆处置。他现在也没余力和心思管这些,继母出轨,他想挽回又咽不下戴绿帽子的气,在日日夜夜的愤怒和憋屈下,他的肝脏不堪重负,癌细胞在侵蚀他的身体。
继母和她的新欢早已商量好,不离婚只是为了我爸那点财产。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多一个廉价的骨灰盒,多一个不甘的灵魂。
每年都有一部分骨灰是这么处理的,殡仪馆统一把这些骨灰盒打开,骨灰或是埋入地下,或是撒入江海。
每个灵魂都将得到自由,包括我,那个曾短暂被人爱过的姑娘,姥姥的狗丫儿,秦肃曾经的恋人,张够。
至于秦肃,他的骨灰盒还会在殡仪馆待上许久许久,只要骨灰还在,他就永远永远,得不到自由。
(全文完)
作者:狐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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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4: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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