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若安(下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9
开了春,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却出了件震惊朝野的大事,有人弹劾温铎是漏网的楚王案的逆党。
皇帝震怒,下旨严查。
又过了几日,御前总管汪正亲自来了趟公主府。
「陛下为了温尚书的案子心中烦闷,已经几天不思茶饭了。陛下一向最疼公主,请公主进宫去劝劝吧。」
「好,请汪公公稍等片刻。」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带了样东西,正准备出门,被陆安叫住。
他为我理了理额间的头发,轻声问:「昨晚我交代的话可都记得了?」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又不笨,这么简单的话怎么会记不住。」
进了宫,到暖阁里,陛下正在批折子,看到我进来,放下了笔。
「昭昭怎么来了?」
「皇兄。」我行了礼,走过去,眼睛丝毫不敢向桌案上的折子看。
「汪公公说您近来膳食用得不好,昭昭给您带来样东西。」
我将手中的瓷盅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颗山楂,全都红彤彤、亮晶晶的,闪着光。
「皇兄还记得这个吗?小时候有一次您也是伤了胃口,不想吃饭,淑妃娘娘给您做了冰糖山楂,您一连吃了好几颗,昭昭看了都馋得流口水。」
他愣愣看着这几颗山楂良久,再抬起头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泪光。
「昭昭,难得你还记得朕的母妃做过这个,这是母妃她家乡的小食。」
「当然记得,淑妃娘娘虽然薨了,但教会了昭昭怎么做,皇兄您尝尝吧。」
「好。」
他拿起筷子刚要去夹,旁边的试菜太监走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湖阳公主送来的东西还需要验吗?」
他沉着脸说了一句,却又将手中筷子放下。
我微微一笑,接过太监手中的银针,插起一颗山楂放进嘴里。
「皇兄您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你呀。」他也笑了,没再犹豫,夹起一个吃了起来,接着又一连吃了好几个。
我看着眼馋,也要来了筷子,像曾经那样,与他一起将山楂都吃光了。
「昭昭,」他拉起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拍了拍,「还是你最懂朕的心。」
「皇兄,」我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眼里蓄起了泪,「父皇、母后和淑妃娘娘都不在了,您是昭昭最亲的人,也是昭昭的天,请您千万保重龙体。」
「好好的怎么哭了?」
他为我擦了擦眼泪,神色温柔,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爱护我的哥哥。
暖阁里温情融洽,我们又说了些话,他政务繁忙,我不便打扰过久,就想起身告退。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看,欲言又止。
「昭昭还有何事吗?」
「皇兄,我……」
他温和地抚我的头顶,「跟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吗?」
我犹豫了片刻,似下定了决心,跪倒在地。
「臣妹想为陆安求个闲散富贵的官职。」
「哦?」他坐直了脊背,来了兴趣,「之前还不愿意让陆安做官,怎么这就变了?」
我咬了咬嘴唇,涨红了脸,极小声地说:「臣妹,臣妹想招陆安做驸马,他若始终一介白身,终归不好看。所以想跟皇兄求个恩典,赐他个闲职。」
「哈哈哈,」皇帝笑了起来,起身亲自将我扶起,「昭昭真是大了,都开始思嫁了。」
我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扭捏道:「皇兄,不要取笑昭昭了。」
他还是笑容满面,一口答应了。
「好,朕知道了,等过段时日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朕就给陆安赐官。」
「谢皇兄。」
我又拜了拜,欢欢喜喜地告退了。
出了宫,在回府的半路上,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谁这么大胆,不认识本宫的车架吗?」
我打开车窗,是许青彦骑在马上,拦住了去路。
他看到我,满身是压抑不住的沉郁之气,目光凌厉如刀。
「昭昭,你想嫁给陆安?」
我随意地笑了笑,却答非所问。
「许将军当真是手眼通天,本宫刚跟陛下私下聊过的话,这么快就知道了。」
对我的嘲讽,他置若罔闻,仍旧阴沉沉地盯着我。
「你想嫁陆安,倒没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这话说得僭越,我也不想追究,只随手转了转腕上羊脂玉镯,又抬头看他。
「本宫的事就无须许将军挂心了。况且许将军跟温铎的女儿好事将近,还是多花些心思想想自己那位未婚妻吧。」
「昭昭,」他一把抓住我马车的窗楞,将头探了进来。「你是因为温令初才想着嫁给陆安吗?你放心,我绝不会娶她。」
我向后躲了躲,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我皇兄就要下旨赐婚了,许将军难道要抗旨不成?」
他扬了扬眉,沉稳笃定一笑,「这不用昭昭操心,你等着我就好。」
说完,甩了甩马鞭,策马而去。
回到公主府,陆安正坐在院子里饮茶,他穿着件天青色衫袍,映着满园的苍翠,雅致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他看到我回来,也不问进宫面圣如何,只说:「路上遇到许青彦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端起一盏刚泡好的茶递给我,「算着你回来的时间晚了一些,能将你绊住的也只有许青彦了。」
这个人有时聪明算计到令人心惊,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觉得能够拿捏得了他。
我将宫中和遇到许青彦的事都与他说了,他思量了一下,缓缓笑了。
「昭昭真聪慧,有些事不需要我交代,也知道怎么将计就计了。」
他的口气好像在夸奖个小孩子,让我很是不满。
「陆安,我知道你厉害,可我也不笨好不好,不要瞧不起人。」
「你来。」
他招手,将我圈进怀里,下颌轻抵在我肩上。
「只是不想你理会这些尔虞我诈,有什么事我会为你来做。」
我的心猛地一跳,侧过头,看他神色平静,刚刚的话好像就是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他理所当然地要护着我,没有半点刻意哄我开心的意思。
「陆安。」我的头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子有些酸,说话都瓮声瓮气的。
「是我利用陆家蒙冤遭难故意将你牵扯进来的,你怪我吗?」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低声笑个不停。
我有些发愣,「你,你笑什么?」
「笑你怎么这么傻。」
「你才傻!」
温铎的案子很快有了进展,大把雪藏的证据都被挖了出来。
皇帝本来还想网开一面,但许青彦拿出了当年温铎与北疆军来往的密信,他这才惊觉,原来温铎的手已经伸了那么长。
陆安说,对于臣子,陛下一向有自己的驾驭之道,懂得何时要放,何时该收。但温铎私下与北疆联系是犯了大忌,更何况你弟弟代王还在那里。
于是天子一怒,血流千里。
温家被判了个男丁抄斩,女眷皆发配为奴。
旨意下来之后,陆安去了一次城郊,在漫漫官道上站立了很久。
一年多前,他全家便是从这条路离京前往岭南的,当时构陷陆家的就是温铎。
我没过去,坐在马车里,远远等着他。
当他走回来时,已收敛起了所有的心事,脸上带着笑意。
「昭昭,我们回家吧。」
「好,」我拉住了他的手,「陆家会翻案的,陆明和你的家人还会再回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了抱我,将头埋在了我的颈间。
「陆安。」
在府门口下车,正要进门,听到有声音传来,顺着那声音,一个消瘦的人影从拐角的荫翳中走出。
「陆安,是不是你?」
来的人是温令仪,她清减了许多,满面憔悴,头发有些散乱,再没有当初的自矜。
陆安将我拉到了身后,看着温令仪走近。
「是不是你?我爹临死前才想明白了,是你做的,对不对?」
温令仪质问声越来越大,苍白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悲愤。
「是,」陆安开了口,声音漠然,「不过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那我呢?从我们两家议亲开始,你可曾有喜欢过我。」
「不曾。」
「不曾?」温令仪笑了笑,眼中有泪流出,「那为何当初我爹想把姐姐嫁与你,陆明本也同意了,却又换成了我?难道不是你的意思?」
陆安抬头看了看她,目光悠远,却又好像透过她在看更远处的什么。
「那年夏天,温铎邀家父与我同去太湖边饮酒,却又安排你家的画舫经过。
「当时你与你姐姐在船上追逐,奔跑间头发上的簪子掉落到了水中。
「那一刻,我觉得你有些像她。」
「像谁?」
温令仪又走近几步,眼睛直直盯着他。
陆安却垂下了头,没再回答。
温令仪等了许久,最终凄然一笑,「竟然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完,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心中也有些感慨。
原来她是喜欢陆安的,那为何当初在陆安送家人发配边塞那样悲凉的时候,要带着人来羞辱他呢?又为何邀请我与陆安去诗会,故意给他难堪呢?
我怔愣着,想不明白。
「发什么呆呢?回去了。」
「哦。」
我呆呆跟着他往回走,快走进内院,脑子中灵光一现,脱口而出:「你说当时觉得温令仪像谁?」
没有回答。
「是像你喜欢的人吗?」
还是没回答。
「到底像谁呀?」
「像你。」
他猛地停住脚步,侧过身看我,目光中的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懂,猜不透。
我一下子傻了,怎么会像我?
「陆安,你又骗我。」
他那双好看得晃人心神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很多情绪,但最终都归于宁谧,融进一池春水,温柔得能让人沉溺。
「昭昭,我没有骗你,真的。」
10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薛桢又来过几次,每次都在门口演一出爱我至深的大戏,还被许青彦撞见过一次。
他二话不说直接拔了刀,被府里众多仆从死死拉住,才勉强收手。
但薛桢进了府都是只找陆安,不知道两人都谈些什么。
只有一次,我为了做香囊,在花园里摘玉兰,远远看到他俩走来。
「不许你真的对她动歪心思。」陆安的声音很沉。
薛桢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敢不敢,我可不想你来找我拼命。」
这天,夜已深了,我困得睁不开眼睛,却总觉得身侧的人有心事。
「陆安,你怎么了?」我打了个哈欠。
他一下一下轻拍我的背,「乖,睡了。」
我很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动静,下意识地去拉他。
「你要去哪儿?」
「吵到你了?」
他又回身,将我抱在怀里继续拍,似是要哄我入睡。
我却慢慢清醒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本想明早再告诉你,是北疆来信了。」
「北疆?」我一个机灵,连忙坐起来,「快给我看看。」
陆安起身打开窗,借着月光,隐约可见窗台上有一只鸽子,腿上绑着个小小的竹筒。
解下竹筒,里面有一张字条,是阿则的笔迹。
「阿姐若昭:
北疆诸事宜已准备妥当,只等阿姐前来。路途遥远,阿姐万事小心,承则等你。」
陆安看完这张字条,露出畅然安心的笑意。
「昭昭,明日一早会有薛府的人护送你出京,一路前往北疆。」
我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都是你安排的吗?」
「是,」他说得很风轻云淡,「北疆边军并非铁板一块,有不少我爹门生故吏,也有原楚王党羽,如今全都效忠代王殿下。我已派人暗中联络好,只等你到了北疆,便可起事,杀向京城,夺回本该属于你弟弟的皇位。」
原来这几个月里,他做了这么多,在都安排妥当后才告诉我,直接将我送走。
三年了,我跟阿则一直都筹谋着能有此机会,可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激动欢喜,愣愣望着他许久,只说了一句:「那你呢?」
他浅笑了一下,还是那般芝兰玉树。
「我自然是留下来,还有些事要做。」
「做何事?」
他不说话了,侧过头不再看我。
我抬起双手捧住他瘦削的下颌,将他的头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若是被人发现我不见了,你要怎么解释?
「若是陛下或者许青彦想要杀你,你要怎么办?
「阿则起兵,到时候第一个被查的就是公主府,你能去哪儿?」
他还是不说话。
「明日我们一起走。」
「不行,」他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我们若一起走了,很快就会被发现,宫里那人必会派人围追堵截。」
「昭昭,」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你先走吧,我会为你遮掩,然后再去找你,好不好?」
「你骗人!」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对着他大喊:「陆安,你明明知道的,你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眸中的光顷刻间就黯了,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昭昭,听话。」
我拼命摇头,紧紧抱着他,大哭。
「不,不行,我不走。」
以前,我每次哭,他都有些慌,有些无措,但今天,却始终轻声哄我。
「乖,代王还在等你,三年了,你们早就该相聚了。」
长夜将尽,天已蒙蒙亮了起来。
我呆呆坐在房中,看着陆安进进出出为我打点东西。
最终,他站在门口,温柔叫我。
「昭昭,该走了。」
我站起身,从墙角的一个屉子里拿出一只香囊,递给他。
「这是前段日子一直绣的,里面的香也是我亲手调的,是要送给你的。」
他接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握了握,看着我,目光如水。
「昭昭。」
我轻轻笑了笑,「闻闻看,喜欢吗?」
他放在鼻间,似是舍不得拿开,闻了许久,也笑了。
「喜欢。」
「文弘,」院子外传来薛桢的声音,「时辰到了,该走了。」
他将香囊收进袖子中,拉起我的手,走出屋门。
薛桢等在外面,没有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嬉笑,脸上带着竭力压抑的悲色。
陆安拉着我走近,将我的手交给薛桢。
「公主就拜托了。」
薛桢点头,「定不负所托。」
我刚向前走出两步,猛地又被身后的人一把抱进怀里,那双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抖着。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轻轻蹭了蹭。
「昭昭,一路小心。」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将我放开,对着我笑。
「走吧。」
话音刚落,却瞬间变了脸色,手扶住了额头。
「你香囊里放了什么?」
我对着他粲然一笑,带着得逞的快意。
「陆安,我终于骗到了你。」
「昭昭。」
他想来拉我,却站立不住,被旁边的薛桢扶住。
「赶紧带她走。」
他对着薛桢喊了一声,但最终抵不过药力,昏睡过去,紧握着我袖子的手缓缓松开。
「公主,你这是?」
薛桢看着我,惊诧不已。
「你带陆安去北疆。」
「这……」他犹疑不定,只愣愣站着不动。
我平静问他:「从京城到北疆需要走多久?」
「骑马日夜兼程的话需十日。」
「若是乘马车呢?」
「那大概要将近一月。」
他想了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公主,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陆安,轻轻点了点头。
「薛大人,你也是聪明人,这其中的道理肯定明白。
「我不会骑马,乘车去北疆路程太久,变数太多,被京城的追兵赶上的可能性也太大。
「况且我是公主,突然离京很容易被人发现。你跟陆安一路快马加鞭到北疆,我留下来为你们遮掩才最合适。」
「公主……」
薛桢看着我,眸光涌动,「那公主可曾想过,一旦北疆起兵,你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我淡淡笑了笑,「陆安有王佐之才,国之栋梁,拜托你在他醒来后告诉他,若是真的爱我,将来就好好辅佐我弟弟,不要愧对这天下。」
「臣遵命。」
薛桢也是通透之人,明白我的意思后,也不再耽搁,带着陆安,与他府中部曲随从一起上马,疾驰而去。
人都走远了,我回到屋中,坐在桌边,内心一片安宁。
从我第一眼看中陆安,第一次招惹他,便是为了这一天,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心中还是会有些许遗憾。
其实陆安这么好这么好的人,我还是想与他一起到白头的。
可终究还是缘分浅了一些啊。
一晃半月过去了,相安无事,我每日一切照旧,去宴会,逛酒楼,听曲子,欢饮达旦。
亦有好奇的人问:「怎么公主出来玩都不带着陆安了?」
我随意地回一句:「时间久了,腻了。」
立马又有人起哄:「想不到陆安那样的绝代风华也有被厌弃的时候。」
这天,汪正又来了,低眉顺眼地请我进宫。
「陛下说许久不见公主了,甚是想念,宣公主过去说说话。」
「正好,本宫也思念陛下了。」
我没有半分耽搁,直接跟着汪正进了宫。
与往常不同,汪正并没带我去宣德殿或暖阁,而是一路到了凝露殿。
那是我儿时住的地方,一直到父皇驾崩,才搬去宫外的公主府。
「陛下,湖阳公主到了。」
「吱呀」一声,汪正将门推开,人却站在门口,对我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独自一人走了进去,他又在外面关上了殿门。
殿中的一切还一如往昔,与我住在这里时并无二致,且干净整洁,可见平日里时常有人打扫。
「昭昭来了。」
陛下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温和叫我。
他旁边摆着一张桌几,桌上有几本书,一副棋,和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小时候,他经常来看我,都会陪我在这张桌子上看书,下棋,品茶,说笑。
那曾是我儿时最快乐的时光。
我走到他跟前,笑着行礼,「皇兄怎么宣昭昭来这里啊。」
他扶我起来,握着我的手,带我在殿里慢慢地走。
「因为朕喜欢这儿,你搬走后,朕下令所有的东西都不准动,还要每日打扫,朕有空了就会来这里坐坐,想想小时候的事。」
「皇兄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啊。」他答得不假思索。
「你喜欢看画本子,但怕被父皇母后发现,就来求我,我每次从宫外买了,都是在夜里偷偷给你送过去。」
「是啊,」我想起了往事,也不禁莞尔,「有一次被父皇发现了,哥哥你为我顶了下来,说这些画本子都是自己看的,害得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
「还有这个,」他抬手指了指床头上放着的一个面相凶恶的玉雕,「你八岁那年总被噩梦魇住,吓得每日天一黑就哭。我送了这驱鬼的神像,跟你说由它代替哥哥每晚守着你。」
我拿起玉雕,握在手中仔细地看了看。
「当时我还哭着说,这才不是哥哥,我哥哥长得可比它好看多了。」
「哈哈。」他笑了起来,又走回窗边,将窗子推开,指了指院子。
「那架秋千还是你闹着要玩,我命人给你做的。有一次你坐在秋千上,青彦推你也没个分寸,你从秋千上被甩了下来,还是我将你接住才有惊无险。」
「嗯,」我喉咙一时有些哽住,顿了顿才小声说,「我还记得当时你说,昭昭不怕,有哥哥保护你。」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不知不觉中,他不再自称朕,我也不再唤他皇兄,而是叫哥哥。
回忆的闸门一经打开便很难收住,我们说了许久的话,说到开心的时候他拊掌大笑,没有一点帝王的威严。
天色渐晚,一抹残阳挂在半空,斜斜照过来,整间屋子都映上层血色。
他渐渐敛起了笑,看着我,沉沉叹了口气。
「昭昭,你为何不能一直乖乖做朕的妹妹呢?」
我垂下了头,轻声说:「皇兄,是你先不想做昭昭的哥哥的。」
「帝王本就该无情。」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再不复刚刚的温情。
「朕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一时念及旧情,留下了你们姐弟的命。」
我亦冷冷笑了一声,「皇兄,您最后悔的事不应该是有负父皇所托,篡权夺位吗?」
「好,好,」他狠狠盯着我,一连叹了几声,「终于不愿意再装了吧?朕还真是小瞧了你,你说的那些鬼话,朕竟然全都信了。」
「那皇兄一脸关切地说阿则病了,昭昭也差点信了。皇兄的盘算大概是让阿则一直疾病缠身,再不出两年便客死北疆吧。」
他似被说中了心事,蓦然良久,然后指了指窗边桌几上的那杯茶。
刚刚我进门时还冒着热气,此时也早已冰冷。
「既然昭昭什么都懂,那也无须朕再多言,这杯茶送你一程吧,朕专门命人准备的,不会有什么痛苦。」
「好,多谢皇兄。」
从进门起就等着这句话,此时他终于说出了口。
我平静点了点头,走过去,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刚要一饮而尽,殿门猛地被人撞开了。
「不要喝!」
有个人影飞奔了进来,一掌打掉我手中的杯子。
「许青彦,你反了不成!」
面对面色铁青的皇帝,许青彦将我护在身后,双膝跪地。
「求陛下,不要伤害昭昭。」
「朱承则已造反,直逼京城而来,朕为何还要留她?」
「臣会带兵平叛,誓死守卫陛下,只求陛下不要伤她。」
许青彦以头触地,苦苦哀求,不多时额头便磕出了血,印红了地板。
没有人说话,寂静的凝露殿里,只有「砰砰」的磕头声。
「也罢,」皇帝指着我,似是无比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带她走,朕再不想看到她。」
「谢陛下开恩。」
许青彦又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拉着我离开。
他的血顺着额头一滴滴往下流,染红了整张脸,也染红了衣领。
就如同很多年前他为了我被人刺伤一样。
他还是说:「昭昭,没事,别怕。」
只不过这一次,我眼中一丝泪意也没有。
11
我住进了许青彦在京城的府邸,他将我安顿好,又吩咐了府上仆从务必照看好,便行色匆匆地走了。
连额头上的伤都顾不上包扎。
之后一连多日见不到他,我并没被限制自由,只要不出大门,整个宅子随意去哪儿都可以。
对于这里我并不陌生,以前经常来玩,这么多年过去,院子里的陈设还依旧如初。
这天,许青彦一清早回来了,一身戎装,腰佩长剑,身侧立着他的战马。
他并没有言明来意,可我也已明白。
这么多日的早出晚归,看来已准备妥当,他即将带兵出城了。
他和我弟弟阿则刀兵相见的这天终于来了。
全府的人都在忙碌着,为他准备东西,听他交代,等他安排。
突然,他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自动让出了条路。
他缓缓向我走过来,身上的甲胄泛着寒光,有一瞬间晃到了我的眼睛。
「昭昭,」他开了口,不同于一身的冷硬,声音出奇的温柔,「你可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轻笑了一声,「如果我说希望你不要去,你会答应吗?」
他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一般,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满是宠溺。
「等我回来,就带着你远远离开,从此再不理会朝堂上的事。」
我没再说话,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
如今我与他已走到了这般田地,无论讲什么,都如同彼此在说各自的痴话。
还不如两个从不相识的陌路人。
许青彦走后,我彻底与外世隔绝了,这场战事究竟鹿死谁手,已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有时,我也会想起陆安。
此生大概无缘,我也明白,再多的思念也不过是场镜花水月。
可还是忍不住会好奇,他心中会不会也跟我一样,有那么多的遗憾和悲伤。
「咕咕咕。」
一天,已是夜半三更,浅眠中隐约听到有鸽子的叫声。
我猛地惊醒,又凝起全部心神仔细去听。
真的有鸽子的声音。
我起身直接奔向窗边,推开窗,月光下一只鸽子落在屋檐上。
强自按捺住几乎要跳脱出的心,我抖着手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筒里是一条白布绢,点起灯,上面是几行熟悉的修竹般隽雅的小字。
「昭昭吾爱:
多日不见,相思如潮。不日即可抵京,但求昭昭千万顾惜自己,等我接你护你。你若有事,我亦不独存。
安」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到眼中有湿热又赶紧去擦,生怕泪水把这方小小的白绢打湿。
以前陆安给我写过不少诗词,但都不及此时此地这封短信。
原来在他心里,是相思如潮,是亦不独存。
我将字条收好,便每日安心等陆安来接我。
虽然仍旧没有外面的消息,但近日来,府中众人的神色都日渐惊慌起来。
又过了几天,仆从们越来越少,还有更多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打包行囊。
许青彦的将军府里尚且如此,恐怕整个京城已是乱成一团了吧。
「都慌什么,将军回来了!」
门外忽地一声大喊,紧接着许青彦奔了进来。
「昭昭,跟我走!」
他一身的血迹尘污,拉起我,二话不说就上了马。
也不待我说话,就纵马疾驰,看方向是直奔皇宫而去。
可还不等我们到宫门,就远远看到宫墙里冒起了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宫里怎么了?」
随着我的嘶喊声,许青彦勒住了马,望着宫门的方向彻底呆了。
从小到大,我还从不曾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仓皇。
「到底怎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下马向着皇城跪拜在地,磕了九个头,然后再起身看我,脸色已又恢复了平静。
「我带兵出城之前,陛下曾说若是叛军攻破京城,他宁可自焚于宫中也绝不乞降。今日代王率军破了朱雀门,我本欲去救驾,可终究迟了一步。」
代王攻破朱雀门,皇帝宫中自焚。
我亦久久呆立,也不清楚,此时心中究竟是欢喜还是悲伤。
「许青彦,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何事?」
我也下了马,与他并肩而立,一起望向宫中那越燃越烈的熊熊大火,似乎连我们的所有前尘往事也都一并烧为灰烬。
「为什么要帮我皇兄?还要一再骗我?」
他垂下了头,声音低沉嘶哑。
「昭昭,你应该知道,我幼年丧母。
「父亲续弦,继母有子后便视我为眼钉肉刺。十岁那年,她说为谢恩赏带我进宫,却暗中派人将我丢进口枯井,又用石头封住井口。
「等淑妃娘娘无意中发现,命人将我捞上来时,我只剩下一口气了。
「娘娘将我留在宫里,与当时的陛下同住了段时日,又命总管太监送我回家。
「从此我继母便对我极为忌惮,再不敢加害。
「没有淑妃娘娘和陛下,我早就是宫里井底下一具无名的白骨了。从那时起,我的命就是陛下和娘娘的。
「昭昭,之前的一再欺骗都实属无奈,也都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对你的感情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假意。」
原来早在我认识许青彦之前,他和我皇兄就有了这样的过往,他一直以来都有颗赤胆忠心。
只是这忠心到了我这儿便成了无奈之举,一句对不起便可以带过了。
之前我始终不明白当初他为何会如此,越想不明白就越恨,越恨就越放不开。
渐渐拧成了个心结。
如今都懂了,也释然了,我对着他笑了笑。
「许青彦,我不怪你,人各有志,你也是忠心为主。今日你赶紧逃出城吧,从此隐姓埋名,我告诉阿则,不会通缉追捕,就当还你早年为我挨的那一剑。」
「不。」他忽地对我冷笑了一声,又用力带着我翻身上马。
「我不会隐姓埋名,更不会束手就擒,大丈夫何惧一死。只不过我现在还要先带你去做件事。」
「什么事?」
「杀了陆安。」
一路奔至另一座城门口开阳门,那里等着百余名骑兵护卫,见到许青彦来了,皆拱手行礼。
「参见将军。」
「开门。」
许青彦吩咐了一声,门外有北疆军涌入,立时跟城中护卫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中,许青彦接连砍翻数人,接过手下递给他的印有大大「许」字的帅旗,一手举旗,一手抱紧我,冲出了城。
城外是数不清的北疆军,许青彦手中大旗格外瞩目,很快便引来了追兵。
他有意要将人引来一般,始终举着旗策马狂奔,而身后的追兵牢牢跟着,并无一人放箭过来。
我只觉得耳侧是呼啸而过的风,马背上似能将五脏六腑都颠了出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去了哪里,等许青彦停下来,他身旁仅剩下十余名护卫。
许青彦下马,将旗杆用力猛地插进土里。
风中,帅旗招展,猎猎作响,他立在旗边,脊背挺拔。
不多时,传来阵阵马蹄声,追兵赶来了,但并没有直接围杀过来,而是在不远处列队集结。
「许青彦,放了她,我可饶你一命。」
随着一个清越之声,军阵中走出一骑,马上的人一袭白衣,虽是满身风尘,却气度卓然。
是陆安。
我顿时心中狂喜,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也在看我,目光沉静如水,似能融进万语千言。
「陆安,」一旁的许青彦犹如刀一般笔挺冷硬,「你一人过来,我便放昭昭回去。」
「好。」
「不行!」
我与他的回答同时脱口而出。
「陆安,不行,你别过来。」
我心中万分焦急,眼泪就要涌出来,「你别来,求你了!」
可他并不理会我,只是做了个手势,让身后兵甲不动,自己策马迎面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他面色如常,眼睛璀亮如星,嘴角甚至还勾着一抹浅笑。
他的声音也很轻。
「昭昭,乖,快回去吧,代王殿下在等你。」
我不再看他,转头去求许青彦。
「许青彦,我求你,不要伤他。从小到大,我只求过你这一次,求你了。」
「对不起,昭昭。」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丝笑,但又很快消散。
「一直都是我对不起你,今天还要再最后利用你这一次。」
话音一落,他抽出背后的弓箭,直接弯弓搭箭,箭镞直指陆安。
「不要!」
我喊了一声,可陆安仍是置若罔闻,迎着箭径直骑马而来。
而许青彦已蓄势待发,只要距离再近些便会凌空射出。
生死之际,我一手拉紧缰绳,往回拨转马头,同时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金簪,用尽全力扎进马的脖子。
一声长嘶。
座下的马吃痛,飞驰了出去,我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许青彦大惊,双手一抖,箭飞了出去,与陆安擦身而过。
身后再发生什么,我便都顾不得了。
这马是许青彦的坐骑,万里挑一的神驹,此时受伤受惊狂奔起来,速度极快。
而我不会骑马,完全不知要如何控制安抚,可若是松手坠马,又必会重重摔死,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任其狂奔。
跑了许久许久,我渐渐没了力气,手臂控制不住地抖。
就在我完全脱力时,马突然一个急停,大力之下我被狠狠甩了出去。
却没有疼痛袭来,而是长时间的失重坠落感。
原来这是道山涧。
坠落中,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觉得我朱若昭这一生也真的是圆满了。
阿则定会是个好皇帝。
而且,我也又见到了他。
希望摔下去时能够粉身碎骨,这样便不会有人认出这是湖阳公主。
他不相信我死了,便也能够好好活着。
12
我是两个月前来到这个小村落的。
当时迷迷糊糊中睁开眼,觉得全身都疼,脑袋更疼。
等清醒了,有人告诉我,村里的水牛哥去河谷里捕鱼,看到我躺在一片潮湿的泥沙中昏迷不醒,将我背了回来。
后来,慢慢地,我身上的伤都好了,就是脑子还不太好。
村里人问我是谁,叫什么,从哪里来,我傻傻呆愣了半天,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村里的李郎中给了我一条白绢,上面有字,说是治伤时发现被我贴身带着的。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但却认字,也能看出白绢上的字写得极好。
「昭昭吾爱:
多日不见,相思如潮。不日即可抵京,但求昭昭千万顾惜自己,等我接你护你。你若有事,我亦不独存。
安」
每当我因为失了记忆彷徨无措时,都会把这字条拿出来看看。
写得这般缱绻深情,一定是我的相公写给我的。
我是个有相公的人,而且我的名字叫昭昭。
因为孤身一人,又什么都记不得了,无处可去,村里人就收留我住下。
对我最好的赵大娘还把她进城做生意的儿子媳妇留下的房子让给我住。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村里姑娘们会的活计,比如砍柴,割草,生火,煮饭,我都不会。
但我会刺绣,打络子,制香,调胭脂,染蔻丹。
每次我做的东西拿出来,都特别受姑娘们喜欢,很快被抢一空。
作为回报,谁家做了好吃的,也都会给我送来,我在这村里的日子过得也很不错。
赵大娘说,昭昭,你肯定出自大户人家。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我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我的相公也一定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
也不知怎么的,我有相公的事传遍了附近几个村子。
这天,来了个邻村的壮汉,非说是我相公。
他的话刚说完,就立马遭到了一堆人的反对。
那些人反对的理由非常一致:我才是昭昭的相公。
一时间,每天我的屋门口都会围着人,个个都说是我相公,高矮胖瘦,黑白俊丑,啥样的都有。
直到有一天,就连赵大娘八岁的孙子阿虎也对着我喊:「昭昭姐,我是你相公。」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虽然脑子记不清楚,但又不是傻子,我相公那一手出尘脱俗的字,他们哪个能写得出来。
再有人聚在我家门口,我就拿出那方白绢给他们看。
「都看清楚了吗,这是我相公写给我的,你们谁能写出一样的字迹,谁才是我相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蔫了,垂头丧气地走了。
又一天,我正在捣花汁,隔壁的连喜来敲门。
「昭昭,昭昭,快开门,又有个人来说是你相公。」
好不容易清净几天,怎么又有人来。
「连喜,」我打开门,「别理那人,让他走。」
「可是,可是,可是那个人,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连喜的脸红彤彤的,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哪里不一样?」
还不等连喜回答,传来一阵声响,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登时傻住了。
有个人走了过来,似揽着清风,携着明月,带着一身风华,停在我面前。
那双一眨不眨盯着我看的凤眼里似住着星河,刹那间便能摄人心魄。
「昭昭。」
他轻轻叫我。
原来还能有人将我的名字叫得这般动听。
我傻傻呆立了许久,才讷讷问:「你,你是谁?」
他笑了起来,越发得勾人。
「我是你相公呀。」
真的吗?那我相公也太好看了吧,比我自己偷偷在脑子里构想出的还要好看。
不知不觉中,屋门口又围过来许多人,全都一脸惊异地盯着那人看。
「昭昭姐,」阿虎突然喊了一声,「不是说你相公会写字吗,怎么不让他写写看。」
嗯……这真是让我为难。
若是他写不出来,这么好看的人不是我相公,就太令人惆怅了。
「什么字啊?」
他抬手摸摸我的头,自然又随意,好似以前经常这样一般,却莫名让我鼻子发酸。
我慢吞吞地掏出白绢,展给他看。
「这是我一直贴身带着的我相公写给我的信,你若能写出同样……喂,你怎么了?」
我话还没说完,却发现眼前的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就算写不出来,也不至于哭吧。
他没说话,修长如玉的手拉着我直接进屋。
找出纸笔,他坐在桌边,将那白绢上的字写了一遍递给我看。
字迹竟然一模一样。
我心里怦怦狂跳,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流。
「原来,你真是我相公啊。」
他将我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我的背。
「昭昭乖,不哭。」
可我却好像长久以来的无助和彷徨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般,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
「相公,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昭昭,让昭昭一个人受苦了。」
他越哄我,我越要哭,哭到最后,连他的声音都哽咽了。
「昭昭,我的心都快要被你哭碎了。」
我这才收了声,抬头看了看抱着我的人。
他怎么这么好看啊,鼻子那么挺,眼睛那么亮,睫毛比我的还要长,薄唇抿着的时候有些冷,可一旦笑起来又特别勾人。
我眼里还带着泪,又忍不住想笑。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还和小时候一样。」
「相公,我们是青梅竹马吗?从小就认识吗?」
他愣了愣,回答得含含糊糊。
「算是吧。」
我抹了抹眼睛,又问:「那相公你叫什么啊?」
「我姓陆,单名一个安字。」
「哦,陆安。」
他却不高兴了,微微沉了脸,细长的手指来戳我的鼻尖。
「什么陆安,要叫相公。」
全村的人都知道我相公来了,晚上我拉着陆安去附近的集市上逛,很多人都跟过去看。
尤其是姑娘们,闪躲害羞着,却又忍不住想要偷偷地看。
「相公,他们都在看你呢。」
「嗯。」
他淡淡回了声,面色静如水,仍旧拉着我随意地逛,冷冷清清的样子好像周遭人都不存在似的。
他穿着鸦青色长衫,束了条墨色腰带,更衬得细腰长腿,挺拔如修竹。
而我自己,荆钗布裙,不施粉黛。
再看看四周盯着他的,全是惊艳爱慕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心里泛起了酸涩和幽怨。
「昭昭,发什么呆呢?」
「相公,」我幽幽开口,心中隐隐想为自己挽回些什么,「我觉得你应该不太行。」
「什么不太行?」
「村里赵大娘跟我说过,腰太细的男人都不行,在外面干活没力气,夜里回到家也不行。」
拉着我的手猛地一紧,他顿住了脚步,转身看我,眸色幽深,黑如墨,似能缠住人魂魄一般。
「你,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直接拽我往回走。
「相公,不逛了吗?」
「不逛了,回去。」
「再逛逛吧,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回去让你试试到底行不行。」
我有些蒙,「怎,怎么试?」
他勾唇一笑,声音低而诱惑,「这次再哭我可不会心疼了。」
回到家,真的试了,我也真的是哭惨了,眼泪流了一箩筐。
软的硬的都来了,他只有一句话:「现在哭,晚了。」
后来,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凑在我耳边问:「昭昭,我到底行不行呀?」
我想说话,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心里想,赵大娘真是骗惨了我。
又住了两天,陆安说该走了,还有人急着要见我。
「谁啊?」
「你弟弟。」
哦?原来我还有弟弟,这样至亲的人,我也迫不及待想去见见了。
走之前,陆安给了村里人很多钱财,赵大娘拉着我的手抹眼泪,「昭昭,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走了差不多一天的路,马车才在座宅子门口停下来。
「这是我们的家吗?」
他没回答,只带着我下了车,推开门,「进去看看。」
门里的院子真大啊,树木成荫,还有一片池塘,开满了莲花,风一吹,花香阵阵。
「是阿姐回来了吗?」
随着声音,院子里冲出一个人影,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眉眼间与我有些相像。
他愣愣看着我,然后一把紧紧将我抱住,「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就是我的弟弟了。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了心头,我亦抬手抱住了他,叫了声阿弟,眼泪便流了下来。
他为我擦了擦眼泪,又握着我的手,絮絮不停地说了许多往事。
我都记不清楚,却又觉得似曾相识。
临走前,阿弟笃定地说:「阿姐放心,你的病我一定能找人医治好。」
等他走远了,我轻声问身边的陆安:「相公,我弟弟真能找人治好我的病吗?」
「能,他是皇帝。」
皇帝?!
这真的震惊到我了,我弟弟竟然是皇帝!
「那……那我呢?」
「你自然就是公主了。」
「那你呢?」
「无论你是昭昭,还是公主,我都是你相公啊。」
不知道自己以前公主做得如何,反正今天知道自己是公主后,心里有些激动,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昭昭,不困吗?」
「嗯。」
「那我们去院子里剥莲子吃好不好?」
「好!」
我以前应该是很喜欢吃莲子的,听他这么一说,立马犯了馋。
陆安起身点了灯,一手举着灯,一手拉着我,出了屋门。
我坐在池塘边,看他一盏一盏点起院子里的风灯,所过之处逐一亮了起来,最后整片池塘都被照亮了。
他拔了数朵莲蓬,将里面的莲子一颗一颗剥出来,神情专注又温柔。
「来,吃吧。」
他抬起头看我,玉一样白的手中躺着许多圆滚滚、翠嫩嫩的莲子。
我拿了一颗放在口中,清甜溢开,满口留香。
「相公,你真好。」
他笑了起来,清朗的笑声很好听,然后抬手将我圈进怀里,一颗一颗喂我吃莲子。
我头枕在他肩上,吃得心满意足,无意中抬头,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我伸出手指问:「相公,那是心宿吗?更远处的那个是太微星吗?正北方最亮的是北斗星吗?」
「都说对了,」他低下头亲我,「昭昭真聪明,孺子可教也。」
「什么孺子可教?是你教我认星象的吗?」
他头也不抬,继续亲我,「是啊。」
我被亲得有些痒,伸手去推他,他反而将我抱了起来。
「昭昭你吃饱了,可我饿了。」
「桌上还有莲蓬,我剥给你吃好不好?」
「不好,」他拒绝地干净利落,「我不要吃莲子,只想吃莲子味儿的昭昭。」
我在这座僻静的宅子里住了下来,每天都有大夫来为我诊治,阿弟隔三岔五会过来看我,拉着我的手,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陆安哪里也不去,整日陪着我,他对这周围都很熟,带着我玩了很多地方。
有时半夜我醒来,会看到他点着一盏烛火在角落里看着什么,或又写些什么。
阿弟说他现在是翰林院学士兼着吏部侍郎的官职,等着历练几年,将来是要进阁的。
朝堂上的事我是一窍不通,但也知道他其实很忙。
我说不必总是陪着我,他都笑着摇头。
「谁也没有我的昭昭重要。」
可这天他却说有要事,要离开两天,反复叮嘱,让我听大夫的话,好好施针吃药。
「知道啦,不用担心啦。」
真是的,我又不是个小孩子。
他走了,我自己一人无聊时就在院子里走走逛逛,四处看看,总觉得越看越能想起些什么。
两日一晃而过,到了陆安约定回来的时辰,我早早等在门口。
马蹄声先传来,接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来了。
他下了马,缓缓向我走来,那长长的袍袖一下一下摆着,好似能跨过光阴流年。
「陆安。」我叫了他一声。
「我那根碧玉莲花簪落在地上摔断的时候,你看到了对不对?
「塞在我窗沿下的星象图是你画的对不对?
「清早放在桌上的莲子是你剥的对不对?
「就连挂在我屋门外的蟋蟀也是你捉的对不对?
「为什么当年有那么那么多的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一下子笑了,眸光流转,仿若有春风拂过般温柔。
「昭昭,我们的婚期定了,大婚的事宜也都准备妥当了。一辈子那么长,那些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番外:往事
陆安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为了能更安心读书,他爹将他送到京城南郊一处僻静的书院。
院长是陆明的好友薛怀方,只收少数几个世交子弟。
书院远离市嚣繁闹,最是清净,陆安在那里每日上课、读书、做文章,也过得舒适自在。
这年盛夏,天气酷热,陆安正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纳凉,听到隔壁院落里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他起了好奇,爬上屋顶去看,隔壁有人来来回回,一趟一趟往里面搬东西。
他来了这里大半年,那间院子一直静悄悄的,只有人打扫并无人居住,今天竟然来了人。
也不知是谁要来住,排场真是大,搬了大半天东西,临近傍晚正主才坐着马车姗姗而来。
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陆安远远看了那姑娘一眼,不知怎么的,脑子中就冒出了曾经读过的诗。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小姑娘住了进来,一向安安静静的院子便有了烟火气。
每日陆安读完书回来,都能听到墙的那一边传来细细微微的声音,而那个小姑娘的说话声,他总能一下就辨认出来。
这天,陆安正在泡茶,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哎呀」一声惊呼,接着是侍婢的声音。
「小姐,你怎么了?」
陆安心里一惊,壶里的水便洒了出来,他也顾不得收拾,就翻身爬上屋顶去看。
小姑娘并没有受伤,小小的手心里捧着一只毛还没长全的雏鸟,对着院子中的一棵树,一脸的焦急。
「小鸟从巢里掉下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她的贴身侍婢在一旁安慰:「小姐别急,今日有些晚了,明天一早奴婢去借把梯子,将小鸟送回去。」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喃喃自语:「若是雌鸟回来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不知该有多着急。」
那天,她一直陪着这只雏鸟,絮絮叨叨说话,又喂水喂食,直到太阳都落山了,被催了几次,才去就寝。
回屋之前,还在窗户边给雏鸟做个窝,还垫了一块她日常用的水青色丝帕。
等到对面的屋里熄了灯,没了动静,陆安又写起了文章。
莫名其妙地,往日信手拈来的词句,今日却越写越烦躁,满脑子都是小姑娘那双纤细雪白的小手。
陆安干脆把笔扔了,走出屋门,翻过了墙。
他找到那只雏鸟,握在手中,又爬上了树,把鸟放回了巢里。
这件事做完,又鬼使神差地将那块软软的丝帕收进了怀里。
他心满意足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翻回去继续读书。
第二天一早,隔壁便传来了哭声,小姑娘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流个不停。
「小鸟不见了,肯定是夜里被野猫叼走了。」
她哭得太伤心了,这让陆安十分气馁,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件蠢事。
想登门去解释,又觉得唐突,怕被人家当成是个偷窥的变态。
幸好她的侍婢一直在哄她。
「小姐别伤心,没准是被雌鸟发现了,又将小鸟衔回了巢里呢。」
「是吗?」她还是抽抽噎噎的。
「小姐别急,等奴婢去借把梯子爬上去看看。」
很快,梯子借来了,侍婢爬到鸟巢边,大声喊:「小姐,小姐,小鸟真的回去了。」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她这下开心了,眼里还含着泪,脸上却笑了起来。
陆安心想,她的眼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以后若是自己惹哭了她,会不会也能那么快哄好。
这么想着,等缓过神来,他又吓了一跳,觉得方才实在是不着边际的异想天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陆安习惯了每日读完书去听听隔壁的声响,总觉得有那个小姑娘在,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这天,那间院子又来人了,是个年轻的公子,一身的贵气。身后还跟着个黑衣少年,沉稳内敛。
陆安听到小姑娘叫那个年轻公子哥哥,他们在院子里下了会儿棋,又开始猜字谜。
年轻公子的谜面还没说完,墙这边的陆安就能猜出来,可小姑娘左思右想,还是猜得驴唇不对马嘴。
她怎么这么笨。
陆安心里忍不住嫌弃,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直往上翘。
等年轻公子和黑衣少年走了,小姑娘还坐在院子里,托着腮,对着字谜冥思苦想,雪白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
等夜幕降临了,隔壁院子的人都睡了,陆安又翻了墙。
他把白天字谜的谜底都写在张纸上,放在了屋外的桌子上。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等到了小姑娘的惊呼。
「是谁能把这么多字谜都猜出来,真是太厉害了。」
陆安听到这一声「太厉害了」,如同在三伏天里喝了一碗冰蜜水,心里又清凉又甜腻,说不出的畅意。
小姑娘把身边的人问了个遍,都不知道这谜底是谁写的。
最后她笑嘻嘻地指了指天,「定是昨晚天上的文曲星显灵了。」
陆安哑然失笑,觉得她还真的是笨得可爱。
将近两个月过去了,天气刚刚有了些凉意,小姑娘便搬走了。
那间院子又恢复了宁静,陆安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下雪了,陆安和几个书院的同门一起喝酒写诗,等人都散了,他已有了醉意。
好似想起了什么,拿起笔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哟,文弘兄这是在思慕谁呢?」
陆安字文弘,叫他的是薛桢,书院院长薛怀方的儿子,也在这里读书,一向与他交好。
陆安沉了脸,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纸卷起来,淡淡说:「随便写写的。」
「嘿嘿。」薛桢一脸狎促的笑,挤眉弄眼的。
「随便写写就写《汉广》,骗谁呢?真看不出来,文弘你有动春心的时候。」
说着,他又拍了拍陆安的肩膀,「是哪家的姑娘啊?能让你这么清心寡欲的人惦记上。」
陆安想了想,低低回了一声:「不知道。」
「哈哈哈,」薛桢开怀大笑,「原来还真的有啊。」
此时陆安才知道上了当,转身就走,任薛桢在身后如何喊他,也不再搭理。
转眼冬去春来,又入了夏。
在最热的时节里,那个小姑娘又搬来住了。
一年没见,她长大了长高了一些,只是大眼睛里还带着天真烂漫和纯真稚气。
今年,她的院子里造了个池塘,里面种满了荷花,傍晚暑气渐消时,她就坐在池塘边,看荷花,采荷叶,剥莲子。
有时起了兴致,还会将鞋袜脱掉,光着一双雪白的小脚踢水玩。
陆安心里有些不高兴。
女孩儿的脚最是金贵,怎么能轻易示人。
但转念又想,这里一向幽静,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看到,那自己就勉为其难,将来娶了她吧。
他正想着,那个小姑娘站起身去够一个远处的莲蓬,身子一晃,虽没有摔倒,但头发上的翠玉莲花簪落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哎呀。」
她惊了一声,捡起簪子,悠悠叹了口气,眼圈红了,但最终没有哭出来。
这一幕,连同他想娶她的念头,都被陆安刻在了心里,而且好似还会生根发芽一般,慢慢蓬勃了起来。
之后一连几年,每到盛夏,小姑娘就会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陆安一年年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出落得越来越光艳照人,唯一不变的是脸上的娇憨动人和眼中的清澈如水。
十八岁的陆安越来越期待两年后的科考。
不是为了鲤鱼跃龙门,而是想考中了功名,他就可以登门拜访,问她姓甚名谁,然后去她家里提亲。
十九岁那年,皇帝驾崩了,家中的爹来了信,说即位的新帝名不正言不顺,微词颇多。
可陆安不在意这些,只想安心读书备考。
只是那年夏天,不知为何,她没有来。
第二年科考,陆安成了钦点的探花,这是件光耀门楣的天大的喜事。
亲朋好友都欢天喜地,只有他郁郁寡欢,因为他找不到他的小姑娘了。
他还是会时不时回书院,隔壁的院子始终人去楼空,再没有人回来。
有一次,还遇到了薛桢,薛桢看着他,一脸的遗憾。
「原来你看上的是这家的姑娘,我也见过几次,确实美貌动人。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么好看的小姐,只怕早就被人求娶走了,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薛桢本意是想安慰,陆安听了,心里反而更加郁结。
又过了几天,是新登科的三甲游街的日子,京城的街道上围满了年轻的姑娘。
他在莺莺燕燕的人群中仔细看了又看,还是没找到她。
当晚游完街回到家,管家拿来一张名帖。
是湖阳公主送来的,邀他择日去府上一叙。
他扫了一眼,就随手丢掉了。
湖阳公主的大名他也有所耳闻。
自从先帝驾崩后,这位原来名不见经传的公主便声名鹊起了。
只不过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有人说她仗着新帝的宠爱搬弄权术,有人说她喜好男色,淫荡成性。
这京城的男人,不管是为了权还是为了钱,都可以去找她,只要能搏公主一笑,便可平步青云。
陆安并没有见过湖阳公主,可风言风语听得多了,心里对她也是极为不齿。
她父皇驾崩刚刚两年,守丧期间就如此为所欲为,当真是毫无廉耻之心。
京城里能请到湖阳公主的宴会很多,可陆安从来不参与,他想到那张送来的写着她名字的名帖,心里就不舒服。
这天,又是盛夏,他下了值,还是不死心,想再回书院看看。
路过湖阳公主府的时候,忽地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小姑娘,身穿华服,正登上马车。
陆安想也没想,就奔了过去,可却还是迟了一步,马车已经越走越远。
他拉住府门口一个仆从打扮的人,指着问:「那车里的是谁?」
仆从看着他,一脸好笑神色。
「这里是公主府,刚刚上车的自然就是湖阳公主了。」
湖阳公主。
陆安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都缓不过神来。
晚上,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呆呆坐了一整夜。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在心里扎根了五年的小姑娘会是湖阳公主。
在那之后,有湖阳公主的宴会,陆安也会去参加。
她看到他,满眼的惊艳之色,曾经的纯真无邪被一种妩媚又混沌的笑容代替。
「陆翰林。」她媚着一双眼睛看他,口气慵懒又随意。
「今晚要不要去本宫府里玩乐啊?」
那一刻,陆安面色苍白,心里痛得几乎无法自持。
他缓了许久,才一字一顿地说:「公主当真是不知廉耻。」
以前,他想,她那么笨笨的又那么爱哭,自己可要小心一点,不能欺负了她。
可现在,他对着她说这样的话,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陆翰林不愿意就算了,何需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陆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一个有湖阳公主的宴会他都要去,他想见她。
可看到她被一众公子们簇拥追逐着,笑得媚丽又惹眼,他又心疼到只能自己一杯杯喝酒。
其实他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南郊的别院,记不记得那一池的荷花,那夏夜的蝉鸣,那漫天的繁星。
她想捉只蟋蟀抓不到,是他偷偷捉了放在笼子里挂在她房门口。
她想吃莲子把手指剥得通红,是他夜深时为她剥好放在桌子角。
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却分不清星象,也是他画好了图纸塞在她的窗边。
但陆安没有机会问,也问不出口。
他觉得这些事大概就一直藏在他心里吧,藏一辈子。
(完)
□ 暗夜妖娆
备案号:YXX1GwkABBZCrodpbOs4xdN
编辑于 2023-02-17 18:28 · 禁止转载
赞同 62
目录
8 评论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暗夜妖娆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