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修仙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1
从榑桑秘境出来后,海宴清送了楼览雪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眉蓝姬鹟,腹部白色,背部海蓝色,黑黑的眼睛上有着白色眉纹,特别可爱。
小蓝鸟扑棱着深蓝色羽翼,落在楼览雪的肩膀上,忽然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
楼览雪:「水水水,你又要吹嘘了吗?」
「小楼姑娘,我的确是她口中的海宴清。你先别生气……」小蓝鸟见到楼览雪变了脸色,急得扑棱着翅膀绕着楼览雪转圈圈,「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小楼姑娘,你听我解释啊——」
「你们都说不是故意骗我的!」
「小楼姑娘,我只是想让你重新认识我。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魔尊海宴清,你早就打死我了。我好不容易穿梭时空隧道,就是希望和你有一个新的开始,美好的开始。」
小蓝鸟见楼览雪甩出赤绫逮自己,着急地飞远了些,「你别生气,我全都告诉你。我现在只是一只小小的白眉蓝姬鹟,使不得,使不得,真的会打死的……」
「你老实交代,为什么你和师兄重生了?你说的时空隧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师兄为什么回来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你师叔,也就是你现在的二师姐,不对,你现在的二师姐不是你师叔,呸,我在说什么绕口令!」
「水水水,说重点!」
「好好好,小楼姑娘消消气。上一世的舟珮被各界人士围追堵截,消息也传到了魔界,你得知你师叔被追捕,心急如焚,求我救你师叔。那是我们难得的温馨……」
楼览雪一个火花朝着小蓝鸟射去,「你再说无关紧要的话,我就烤了你。」
小蓝鸟小爪子可怜兮兮地梳理着被烧焦的蓝色羽毛,哭唧唧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带着你到处寻找楚暨和舟珮的踪迹,但是楚暨反侦察意识特别强,我们找到的地方要么是他放出的诱饵,要么就是来晚一步。等我有他确切的消息,已经是他亲口放话,他已经杀了舟珮,而且炼出了传说中的九昭天剑。原来所谓的九昭天剑指的就是用九玄烈焰淬炼花昭之血与先天剑骨。九昭天剑乃九大神器之一,大部分人知道九大神器具有毁天灭地的能量,得之得天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九大神器可以打开时间裂缝,灵体可以穿过时间裂缝进入时空隧道,回到过去。」
我震惊了,所以重生不是被动,是主动选择。
「回到任意时间点都可以吗?」(无声)
「她在说什么?」
楼览雪:「回到任意时间点都可以吗?」
「理论上可以,实际上很难。灵体回到过去必须要有容器承载,最好的容器就是自己的肉体,灵肉相契。如果过去的时空没有自己的肉体,那么在跳出时间缝隙的瞬间必须成功夺舍他人的身体。」
我去他大爷……
重生怎么还带条件的?!!!!!
楼览雪眉尖上耸,嘴唇微微发颤,握紧拳头看向我。
我疯狂摇头,「我没有,我不是,我不会。」(无声)
「所以你真的主动夺舍了二师姐的身体,对吗?」
人不要撒谎,翻车来得太快。
我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2
小蓝鸟落在桌子上,闲庭散步,「小楼姑娘,别急,听我说完。穿梭时空隧道会不断损耗灵体,越往前退,灵体损耗就越严重,必须在灵体消耗殆尽之前跳出时空隧道。实际上,以我的实力可以坚持回到几百年前,不过没有必要,我不想再等上几百年。我回来的时候,灵体损耗不算特别严重。这一世的我感知到上一世的我回来后,我们交流了一下,我们的经历、思想都是一致的,对这一世的我来说,只是多了一段前世的记忆,他这一世的我对前世的我并不抗拒,两个灵体顺利融合了。」
「刚刚说的是我的情况。我来推测一下你师父,不,是你师兄的情况。如果楚暨也穿梭了时空隧道,而且是和我回到了差不多的时间点,那他的灵体损耗一定十分严重。小楼姑娘,就你师父那个实力,能顺利回到二十年后就不错了。极度虚弱的灵体回到自己的容器,会在容器内沉寂一段时间,甚至这一世的魂体都感知不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在沉寂的阶段,魂体会自我修复,逐渐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那这一世的楚暨怎么才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无声)
楼览雪重复:「那这一世的楚暨怎么才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当容器受到致命伤,容器与这一世的魂体间的联系会松动,想想你快死的时候,灵魂会提前出窍。另一个的魂体可以趁虚而入,主导容器。如果这一世的魂体想要夺回身体的主导权,二者识海里打一架咯,谁赢谁做主。」
我的心往下一沉:楚暨这次输了吗?
「你还没有解释她是不是主动夺舍我二师姐!」
我疯狂地摇头。
小蓝鸟优哉游哉地啄尾羽道,「我刚刚说了,穿梭时空,灵体会变得极度虚弱,灵肉不相契,灵体瞬间夺舍活人,取得身体控制权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她这稀薄得跟头发丝一样的魂体,就算回到自己的身体,都抢不过主导权,更别提抢一个大活人的身体。」
我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楼览雪解了我的静音诀。
「雪儿,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睁眼就在舟珮的身体里了。对了对了,那时候楚暨走火入魔,重伤濒死,舟珮起码给他喂了三分之一的血,她会不会那时候就快死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为了自证自己不是夺舍,告诉小师妹她的二师姐其实早就死了,是不是太残忍了……
「她说得很有可能是真的。如果舟珮濒死,她的魂体的确能够轻易夺舍。」
「海宴清,不要诽谤造谣!我不是夺舍,我就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
我不敢看楼览雪的表情,她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能接受她的二师姐早已死去,还是不能接受我主动夺舍舟珮的身体。
楼览雪冷笑一声,「二师姐上一世活得比我都久,这一世怎么会死在我前头!你就是个骗子!」
我垂下头,不知如何回应。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小蓝鸟两只小爪子踱碎步的声音。
一个谎言出来,需要无数个谎去圆。
3
「雪儿,我……我错了,可是楚暨没有错啊,我们想办法让这一世的楚暨回来吧。」
她不说话。
小蓝鸟落在她的肩膀上。
「小楼姑娘就不好奇问我为什么回来吗?」
「不好奇。」
「好吧,可是我想告诉你。你得知你的师叔,就是舟珮被楚暨抽血炼剑后,悲痛欲绝,不吃不喝,不哭不笑,也不说话。我怎么劝你都没有用。我问你,你想怎么样?你说你想替师叔报仇。我说好,我帮你。你说不要,你要亲手杀了他。你觉得正常修仙追不上楚暨,就跟着我修魔。你每日都要忍受魔气侵蚀的痛苦,为了报仇,你都忍了下来。楚暨杀了忘尘传遍各界,道遥阻止仙盟讨伐楚暨。忘尘是你的师祖,你一直很崇敬他。在你心中,他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高峰坍塌,玉心破碎。那天你非要离开魔域去报仇,我忌惮他手中的九昭天剑和九玄烈焰,就拦住了你,瞒着你亲自替你去报仇。我不知道你其实心里已经绝望了,我在路上就收到手下来讯,你服毒自尽了。小楼姑娘,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我瞳孔一震,什么鬼,女主自杀了!
原著里没提啊……
原著写到楚暨杀了忘尘仙尊,魔尊上位,楚暨追妻失败就结束了啊!
也许我震惊的表情太明显,小蓝鸟疑惑,「你不知道小楼姑娘死了?」
我失神地摇头,「我只看到忘尘仙尊被杀了,后面的事就不清楚了……」
海宴清并没有诉说他在楼兰雪死后他有多崩溃,可能那些情绪早在穿梭时空隧道的时候就消耗完了,可能在他再次遇见楼览雪就抛诸脑后,也可能他不屑于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展现自己的痛苦……
他在楼兰雪死后,并没有浪费时间去对付楚暨,而是用神器打开时间裂缝回到过去,重新和他的小楼姑娘相逢。
也许在他的故事里,他的小楼姑娘就是从楼览雪开始,只是我在楚暨与楼览雪的故事里没有读到海宴清与小楼姑娘最早的相遇。
如果以海宴清的视角写上一世的故事,也许是另一个感人至深的漫漫追妻故事。
楼览雪比我想象中的平静,平静得就像被大浪拍懵的样子。
「雪儿,他,重生的楚暨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圈禁我?为什么要与仙盟里应外合对付师尊?」
楼览雪虚脱一般往后一仰,吓得小蓝鸟扑闪着翅膀急得团团转。
她扶着椅子的扶手坐了下来,声音疲惫道,「我问他为什么杀二师姐。他告诉我二师姐不是二师姐。他还告诉我,师尊是魔,他收我们三人为徒是为了炼九昭天剑。」
我的瞳孔再次地震!这是颠倒黑白,还是真的!
「我根本不信,师尊根本没有魔气,怎么可能是魔。」
小蓝鸟用深蓝色的翅膀捂住两颗黑不溜秋的小眼睛。
她陷入回忆中,「事情是这样的……」
那日我离开后,他们二人争执还在继续。
「凭我爱她,我爱舟珮,我一眼就能认出她们之间的不同。你好好想,舟珮端方矜持,她轻佻亵慢,她们二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楼览雪疑惑了,「你究竟爱的是谁,娶的是谁,杀的是谁?!」
「雪儿,你跟我来。」
4
楼览雪茫然跟着他来到了一个密室,密室设下了重重她看不懂的结界和咒语,连跟着她的小蓝鸟也被拒绝入内,他们的谈话也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雪儿,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难以接受,但你必须接受。我们的师尊被心魔控制了,他是魔,不是人。」
「不可能,师尊根本没有魔气,怎么可能是魔?」
「我告诉你为什么,他收养我们三个就是一场天大的阴谋。你想想,为什么他的三个弟子,一个天生剑骨,一个拥有花昭之血,一个炉鼎之躯?这难道是巧合吗?我们三人的体质随便一个都能引起天下轰动,偏偏他集齐了我们三种体质!」
楼览雪咬唇不说话。
「我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收养你,为什么要给你洗成天灵根。他是魔,必然伴生魔气。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异样,他必须花大量的时间闭关净化体内的魔气,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此外,他还需要一个容器吸收他体内的魔气。那个容器就是炉鼎之躯。他每次召你练功,实则是将魔气灌转到你的身上,然后清除你的记忆。你的身体会炼化他灌进来的魔气,时间长了,你就会彻底堕魔,不可逆转。」
楼览雪说到这里时,苦笑了一声,「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拿出来验魔石,我把手放了上去,透明的验魔石一下子被黑色的魔气填满。师尊每次单独召我练功后,我都觉得自己功力大进,原来是吸收了大量魔气。」
小蓝鸟浑身炸毛,「我现在就去干死忘尘那个狗东西!」
她继续回忆。
她看到发黑的验魔石,一下子失去支撑的气力,感觉天旋地转。
她居然化魔不自知。
「雪儿,这只是冰山一角。忘尘为了获得先天剑骨,屠我满门,只因我的父亲不愿意将我交给他!」
楼览雪惊骇失色。
楚暨掏出一个赤红色的鱼形玉佩,右手捻诀,一段影像投射在空中。
忘尘仙尊玉容雪发,三十六把柳叶刀,快如闪电,声如劲风,像黑夜中的流电,几十口人一息之间,毫无挣扎地倒下了。
一名妇人对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殷殷叮嘱,「褚儿,你记住了,你姓嵇,名褚,父嵇敬止,崇华宗第三十五代掌门,崇华剑传人……忘尘仙尊乃杀父仇人,血海深仇,不可忘!不能忘!不许忘!」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玉佩,她知道我是唯一能活下来的人,又害怕我忘记血海深仇,专门留了这么段影像。果然如她所料,五岁的我被他洗去了所有的记忆……」楚暨脸色发青,捶胸顿足,「若不是我解开了玉佩的关窍,我永远不知道自己认仇作父!」
「那我呢?我的父母呢?」
「雪儿,我不知道,他把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洗去了!如果不是玉佩,我永远不会得知真相!他要炼九昭天剑,需要先天剑骨和花昭之血,不惜一切代价抓了我和舟珮。他之所以没有马上杀了我和舟珮,是因为九昭天剑要求渡劫期的先天剑骨。在我的剑骨成熟之前,他会一直演着师慈徒顺的戏!」
楼览雪六神无主,嘴唇发颤,「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经历了我所说的一切,这些事情都真实发生过。我是从未来回来的。」
到此,我深深怀疑我看的是不是盗版小说。
原著里从未提到这些!
5
我望向小蓝鸟,「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解风山的人想什么,做什么!你上辈子成天在解风山飘,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我特么看的书,书里没有的,我咋解释!!!
我耷拉着眉毛,嗫嚅道,「我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知道的……」
「雪儿,楚暨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联合仙盟诛杀师尊,召回二师姐的魂魄。」
「雪儿,他的话不可信。上一世就是他亲手杀的舟珮,他怎么可能在乎舟珮的死活。还有上一世,他就已经杀了师尊,他为什么要回来再杀一次?他都将人千刀万剐,再恨也不至于回到过去重新杀一遍吧?」
「楚暨」口口声声说他爱舟珮,我一本书看下来,他都没对舟珮说过一次「我爱你」。
夕阳似乎抽尽了她的血色,在天边抹了一道红痕。
「那我又该信谁?」她拉着我往外走,小蓝鸟勾着她的肩膀,「你们一起挑明了说。」
我仰头看,楚暨联合仙盟已经与忘尘仙尊打了起来,黄澄澄的天炸开各色焰火,灰扑扑的解风山树倒土飞。
「雪儿,你先解开我,一时半会我们也没机会与他们碰面,要是一个流火落下来,我想跑都跑不掉。」
楼览雪看着上面的战况,不一会儿大地就轰隆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她松开捆绑我的软绳。我趁她不备,释放无色无味的迷魂香,楼览雪和小蓝鸟吸入后不久全晕了过去。
「雪儿,对不起……」
我安放好一人一鸟后,开始寻找楼览雪所说的密室。
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我的楚暨就在那间密室里。
我小心躲开天上不时落下的流火剑气,不断轻叩手中的赤玉,隐隐约约能感应到另一枚赤玉的方位。顺着赤玉的引导,我终于在我与楚暨的婚房的地板下找到「密室」。
室内没有一丝光源,晦暗不明,只听到铁链碰撞的闷响。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淡淡的血腥气,像是老土屋雨后锈迹斑斑的铁门散发的味道。
我拿出火引,微弱的火光照亮密室。所谓密室,更像是一个临时炸出的大土坑,室内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椅子,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男人背对着我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腕被链条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血水落在黄色的泥土上,褐迹斑斑。
我捂住心脏,走到椅子后面,难以置信道,「师兄,是你吗?」
在见到楚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连手中的火引都拿不稳,火光映出我们二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跳跃。
楚暨的眸中忽然亮起了光,声音嘶哑道,「珮珮,你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伤害你?」
我抱着他大哭,「我终于找到你了……师兄,我马上救你出去……」
我怎么也打不开他的镣铐,焦急不已。
「珮珮,别急。他封住了我的灵脉,我教你怎么解开,剩下的我来。」
所以,没有灵力,你就徒劳无功地用肉身去挣脱镣铐,把自己弄得皮开肉绽吗?
我触碰冰凉的镣铐,不敢碰他的伤处,难过道,「疼不疼?」
他摇摇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珮珮,先解禁制,我要带你离开解风山。」
他指导我将真气汇聚在二三指指尖,用真气依次贯穿头顶的神庭、百会、风府、天柱等穴位。
「你在这里?外面的又是谁?」
「也是我,上一世的我。他主导我的身体,使用了分身术,将本体的身体留给我,他留在了分身。」
楚暨的修为已经是化神期,到达化神阶段就可以修炼分身。
我解开了他的灵脉禁制,他开始用柳叶刀破开身上的链条和镣铐。
6
黑暗中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珮珮,跟我走。」
我惊地抬起头,是忘尘仙尊。
我讷讷道,「师尊……」
「啪嗒」,楚暨破开最后一个镣铐,将我挡在了身后。
「珮珮,不要执迷不悟。他害你差点命丧黄泉,你还是舍不得他?」
楚暨爆发强烈的杀意,掷地有声,「究竟是我害她,还是你害她?」
「珮珮,过来。」
楚暨揽着我,足尖一跃,破顶而出,淡金色的霞光刺得我眯上了眼睛。
忘尘仙尊紧随其后,二人在半空中对峙。
另一边,仙盟与「楚暨」和忘尘仙尊斗法,天崩地裂,震耳欲聋,各种仙法眼花缭乱。
忘尘仙尊伸出手,朝我说:「珮珮,楚暨勾结外人,构陷为师,你还是选择他吗?」
楚暨紧紧地搂着我,生怕我跟忘尘仙尊走了。
我艰难开口道,「师尊,不是楚暨。勾结仙盟的楚暨不是我们认识的楚暨,这个才是楚暨。」
「珮珮,他们是同一个人,一个本体,一个分身罢了。为师的分身正在上方战斗,跟为师走。」
楚暨摆开架势,三十六把柳叶刀在空中急速旋转。
忘尘仙尊掌心翻转,轻蔑道,「楚暨,你的仙术皆出自为师,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空间仿佛扭曲,我一下子落入忘尘仙宗的怀中,三十六把柳叶刀对准楚暨攻击,楚暨左右躲闪,应接不暇。
「若不是你与珮珮服下同生蛊,你此时已经化作一抔黄土!」
楚暨突破刀阵,截住忘尘仙尊的去路。
「呵,徒儿先天剑骨未成,师尊可真舍得让徒儿化作黄土!」
我的心七上八下,现在与忘尘仙尊撕破脸皮真的合适吗?
不容我多想,楚暨右掌往后斜出一劈,掌心生出一柄长剑,蓦地翻飞,直取面门,滔天的剑气排山倒海。
忘尘仙尊的衣袂翻飞,左手揽着我的腰,右手掐诀,三十六把柳叶刀随意念而动,阻挡楚暨的剑风。
楚暨将剑往回一抽,灌注大量的灵力,斜挑忘尘仙尊的左手,剑未至,锐不可当的剑风已经划破对方的衣袖,刺伤了他右臂的肌肤。
三两回合下来,他将我从忘尘仙尊手里夺了过来。
「今日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不能带走她!」
忘尘仙尊明显在克制,防守大于攻击。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他才不对楚暨下死手?
我心中一言难尽,五味杂陈。
忘尘仙尊究竟是什么人?
他真的是「楚暨」口中的恶人吗?
7
「师尊,你真的是魔吗?」我居然问了出来。
忘尘仙尊挑眉,轻笑道,「珮珮何出此言,当初在心魔境不正是你选择了为师么?」
我满脸疑惑,什么意思?心魔境里发生了什么?我选择了什么?
「珮珮,记住,是你选择了为师。」
他离开了,乘风而去,像以往每一次,飘然绝尘。
天边的忘尘仙尊也失去了踪影,仙盟的人追风而去。
昔日开满桃花的解风山一片狼藉,断瓦残砖东一块,西一块,焦木仍残存着零星的火苗。
「楚暨」又与楚暨打了起来。
我总觉得这一幕有一些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
「楚暨」:「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把她交给我!」
楚暨:「谁都不能伤害他,我不行,你更不行!」
「她不是舟珮,我要舟珮回来!」
「我不在乎,我只要她。」
有人见过自己和自己吵架吗?
人在现场,很崩溃,两个楚暨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楚暨」手持九昭天剑,风起云涌,剑体流光,猛刺入楚暨左腹,「你凭什么不在乎,你必须在乎,我就是未来的你,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舍弃舟珮!」
楚暨左膝跪地,右手扶着长剑,高昂着头颅,目露不甘。长剑铮鸣,悠长不绝。
他望向我,唇齿打颤,「珮珮,对不起,让你疼了。」
我捂住小腹,泪流满面,「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要舟珮的身体,我要你好好的。」
楚暨猛然站起,左手抽出腹中的九昭天剑,身体后仰,赤红的血柱喷薄而出,「我不同意!」
我咆哮:「不要——」
与此同时,热血溅到对面「楚暨」的脸上、身上,两人同时往后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牙齿咯咯咯地碰撞。
本体与分身互殴,受的伤都是叠加的。
「楚暨」刺楚暨一剑,也会反馈到「楚暨」的身体上,完全是两败俱伤。
(我与楚暨身上有同生蛊,楚暨受致命伤的时候,我会感同身受。)
我爬到楚暨身边,「楚暨,我求你,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一直以来,我只想要一份全心全意的爱。我已经拥有了,我很开心。我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给我的爱已经超出我全部的期待。这不是我的身体,能够借着舟珮的身体与你相知相爱,我觉得我前世所受的苦都烟消云散了。我不贪心了,舟珮是个很好的人,我该物归原主。」
他猩红的眼睛涌出泪水,干裂的嘴唇艰难开口,「不要……」
我的楚暨,应该活在光里,坦坦荡荡,不应该背负着对另一个人的愧疚度过余生。无论他放弃了谁,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我遇见了光,爱上了它,抓住了它,现在,我想守护它。
我替他做选择。
「我不是去送死,我可以附身在别的物件上。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得对,你不该忘记舟珮,十六年前,你走火入魔,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痛苦地抽搐。
这对于他,何尝不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你记得水沝淼送给小师妹的白眉蓝姬鹟吗?我也可以附身在一只可爱的小鸟上,不行不行,小鸟太小了,兔子吧,小白兔,白又白,可是这样我就抱不到你了……」
「木傀儡硬邦邦的,没有温度,我也不要附身在木傀儡上……」
「你帮我想想,我附身在什么物件上才好?金丝猴怎么样?可是猴子好丑……」
「楚暨,我还是有点贪心,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又可爱又漂亮又柔软又能拥抱你的容器……」
三月末的小雨,淅淅沥沥,像情人间绵言细语,没完没了。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8
我感觉我的灵魂不断地下坠。
下坠。
下坠。
在无尽深处,我看到了舟珮,准确地说是舟珮的记忆。
我只从书中的文字了解她,当我真正见到她,我才明白我们之间云泥之别。
我能想到很多描述美女的词汇,娉婷袅娜、仙姿玉色、风姿绰约、顾盼生姿、流风回雪……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气质。
我拙劣的语言难以形容她,大概是空谷幽兰,林下风范。
忘尘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不觉得她的气度比他矮上半分。
一个是淡漠,一个是淡然。一个是冬雪寒渊,一个是秋风平潭。
「舟珮,你为什么要逃呢?为师待你不好吗?」
「徒儿不过是您的棋子。」
「人啊,总是不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怜悯,这无用的情绪,为师唯一留给了你。为师怜悯花昭氏世世代代水深火热,予你安身之处,不必颠沛流离;赠你锦衣玉食,无须饥饱劳役;赋你仙尊弟子之身份,地位显贵,无人敢轻贱。」
「农夫养儿,恩重于山。农夫养鸡,焉有恩义?」
「好一个焉有恩义!」忘尘仙尊手心向下,压住扶手道,「花云颜,你若不想成为舟珮,你的姐姐花云容求之不得!」
舟珮的眼神闪过一丝惊疑。
「待你坐于涂炭,再与为师谈『农夫养鸡,焉有恩义?』」
……
忘尘仙尊领着舟珮拜访谷峰仙尊,在谷峰仙尊的密室里,舟珮见到一张和她八分相似的脸,一张比她沧桑、颓丧的脸。
舟珮的面容仍是十八岁的少女模样,花云容却是四十岁的妇人模样。
谷峰笑道,「谁能看得出这是一对双胞胎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女呢,哈哈哈……」
「为什么不让她修炼,活得久一些。」
「太麻烦了。能生孩子就行,老死就老死。修炼要识字,识字要读书。这书读完了,心思就野了,拿自己当人了,要反抗,要斗争,要逃跑,要自尽。不读诗书,浑浑噩噩,跟畜生一样,听话,扔两块骨头,就会对你摇尾乞怜。喂些延年益寿的药,老得慢些。喂些催情助孕的药,那事上她也得了兴味,只要能继续生出继承花昭血脉的孩子,死了就死了。」
「本尊管教无方,想将她留下,任凭处置。」忘尘仙尊指着花云容,「本尊将她带走,足下意下如何?」
「悉听尊便。」
临走的时候,忘尘仙尊对舟珮说,「为师再给你一次机会……」
舟珮直接打断了他,音无波澜,「不必。农夫饲鸡以谷,农夫饲鸡以糠,杀心不改,何异之有?」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风雪加之,不改其梁。
她心如古井,不为所动。
你绝不可用残花败柳形容她,她本就不是娇花媚柳。
她是潺潺流水,践之踏之,激浊扬清。
她被楚暨救走后,命运似乎觉得她的前半生过于平顺,舟珮乃花昭氏的流言传遍天下。
比之我面对榑桑秘境的恶意,她面对的是来自全天下的贪婪。
小到汲汲营营的凡人,大到道貌岸然的仙尊,天下之大,竟无立足之地。
这就是忘尘仙尊想让体会的颠沛流离吧!
9
逃亡的过程,舟珮的小腹渐渐隆起。
楚暨仰天怒吼:「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咆哮,是无能者的宣泄。
「师兄,别再带着我奔逃了。你我身上都有他落下的禁制,逃不掉的。」
我终于看清了楚暨眼中的爱与恨,温柔与疯狂,它们界限清晰,爱与温柔是舟珮,恨与疯狂是舟珮以外。
他看向她的眼神全是柔情,「你想生它下来吗?」
舟珮摇摇头,经历了那么多,她依旧笑得温柔,「人间太脏了。」
「师兄,去找九玄烈焰,锻造九昭天剑,改天换地吧。」
楚暨面色苍白,手指颤抖,「我不要。」
「我会陪着你。我会成为九昭天剑的剑灵,看你换斗移星,看你改天换地。」
楚暨像无助的小孩,哭了起来,「我不要。」
「等他玩腻了这场你追我逐的游戏,你我皆成他的铸剑之材。与其死在他的刀下,受他凌辱,我更愿意换一种方式,陪你站在世界之巅。」
他为她建了一座小屋,那里阳光明媚。
他在屋前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替他陪着她。
他带着九玄烈焰回来。
他温柔地割破她的手腕。
她始终平静地望着盛开的鲜花。
「如果我要离开人间,挑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直到最后一口气息,也是温暖。」
「让九玄烈焰焚烧我的身体,生不曾炙热,死当归于无。」
「师兄,不要难过,我会难过。」
他看着她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流淌,从洪流到涓涓细流,从滴滴答答到一无所有。
我看着楚暨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他的温暖无人能予,恻恻衾衣寒。
我的心好痛——
「舟珮回来吧,楚暨在等你……」
……
楚暨得知了九昭天剑可以打开时间裂缝,穿梭时空,回到过去,惊喜欲狂。
他对着九昭天剑里的舟珮呢喃,「舟珮,我们一起回到过去,我就可以拥抱你了。」
他不日就用九昭天剑打开时间裂缝,在时空隧道里,他的魂体越来越淡,他依然坚持往回走。
他最想回到的时间是哪里呢?
是父母双全的时候,阻止灭门惨剧?
是楼览雪被洗筋伐髓之前,斩断她堕魔的前提?
是门派大比的时候,预防楼览雪被抓?
是与楼览雪生情之前,斩断二人夫妻缘?
……
人生有许许多多的遗憾,他想要改变的太多……他越想往前走,他的魂体越稀薄,舟珮作为剑灵控制了九昭天剑,主动打开了时间缝隙,二人跳出了时空隧道。
舟珮回到了十五岁,楚暨回到了他十六岁的肉体。
不同的是,舟珮是神剑剑灵,她的魂魄在九昭天剑的庇护下,毫发无损,顺利融合今生的魂魄,主导了十五岁的身体。「楚暨」则陷入长时间的沉寂。
不久,楚暨走火入魔,濒死。
舟珮毫不犹豫割破自己的手腕,刀口深深,白骨森森。她面上逐渐发青,口唇苍白,丝毫没有为自己止血的打算。
「师兄,世间有大漠,有草原,有雪山,有森林,有溪流,有江河,有湖泊,有大海,然而容不下花昭氏的一砖一瓦……」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波才动万波起。我已经走完了我今生的苦厄,不想再走一遭了……原谅我不能继续陪着你……」
「来世生于渔樵耕读之家也好,生于侯王将相之邸也罢,总归能容得下一个我。」
她拥抱着他,阖上了双眼,在他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他们明明深爱着彼此,直至阴阳两隔,也未曾听到对方的一句「我爱你」。
我泣下如雨。
她走了,我来了……
楚暨醒来,看到的是舟珮深深拥抱着他,是「楚暨」日日夜夜渴望的重逢。
可他不是他,她再也不是她。
楚暨与舟珮从此只有别离,再无相逢。
所有的画面褪色,我感觉我的魂魄在一片虚无中上浮,上浮,上浮。
10
我在舟珮的身体里清醒过来。楚暨、楼览雪紧张地望着我,小蓝鸟被迫下线后,本体赶过来的海宴清站在楼览雪的身后。
原本是「楚暨」与楚暨各退了一步,先将舟珮的魂魄召回体内,等找到适合我的容器,再将我移魂至新的容器。
如今醒来,控制召魂的「楚暨」却不见了。
我揉揉发痛的太阳穴,「他呢?」
楼览雪先拉住了我,「二师姐回来了吗?」
我摇摇头。
舟珮已经转生,转生之魂不可召。
楼览雪失落地垂着眼,转身拍打海宴清,「你不是说二师姐上辈子活了很久吗,骗子!水水水,你个大骗子!我再也不信你了!」
海宴清在一旁哄她。
楚暨帮我揉着太阳穴,「还难受吗?」
我摇摇头。
「他在你醒来前就默不作声离开了。你们看到了什么?」
楼览雪也转身看着我。
我将舟珮最后的记忆告诉他们。
楼览雪哭着跑了出去,海宴清追着她。
「我们可以替他找到舟珮的转生。」
楚暨:「我不了解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了解我。我爱的是和我经历一切的你,他爱的是和他经历了所有的舟珮。他想要的是和他有着共同记忆的舟珮,不是今生的舟珮,更不是转世的舟珮。对他来说,即使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灵魂,那都不是他爱的人。」
七日后。
「楚暨」约我正午在解风山的一处崖顶见面。
四月初的阳光不算强烈,耀目的太阳悬在头顶,也烘得崖顶暖洋洋的。
我们面对面站着,相距两臂。山风轻拂,青草摇曳。
「她离开的那天和今天的天气很像,日丽风和。阳光很充足,她的身体还是冷了,我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
「身怀花昭之血,会活得很痛苦。你在榑桑秘境也体会到了。」
「秘境里,是你,还是师兄?」
「重要吗?你不是想让他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吗?如果他真的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还会爱他吗?」
「我承认,如果我一开始认识的就是穿梭时空回来的你,我一定不会爱你。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填满一个心里全是窟窿的人。如果这一世,他注定要经历一遍你所经历过的事,我会努力成为他的支柱,在他被打倒的时候撑起他。」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真的能看到多年以后的楚暨,动容道,「干净的水很容易求得到,要在人来船往的河流里找到净水不容易,要想一直保持干净难上加难。我知道很不容易。可是因为是他,我会鼓起勇气,竭尽全力守护。心里流血了,我就想办法止血。心里破洞了,我就想办法缝合。心里空了,我就想办法填满。只要我在,我总会陪着他,不让他孤单地滑向深渊。」
他走近我,「我说过,你和她一点都不像。有一点,你们挺像的。」
「是什么?」
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突然轻轻抱住我,我有一刹那的僵硬。
他轻声道,「别动。我欠她一个拥抱。」
我想起了舟珮临别时的拥抱,所以没有推开他。
他离开了。
「我会清除掉所有知道你是花昭氏的人。记住你的承诺,不要让他孤单一人。」
我此后再也没见过他。
他切断了和本体所有的联系。
关于前世很多事,我都没有答案。
人生很多事,都是没有答案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