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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缚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142 更新:2026-06-08 14:11:40

自缚

若折她归去

我常常做梦,梦见一个极温柔的仙君,俯身为我系上金铃,可待他抬起脸时,容貌又看不真切。

「姐姐又在想什么呢?」

眼前是玄鸦一对鸽血般鲜艳红眸,毫尖一点冷意叫我蓦然回神。

他满眼专注,手中朱笔小心翼翼地在我额上描画。

「是不是前几日操心订盟的事情累着了?」

今日是我们订盟之日。

一室灯辉摇曳,照见玄鸦面上一层温柔讨好的笑意。

我回过神才看见梳妆镜中那人乌发高挽,一身大红衣裙。一层金色面帘,拂在脸上冰冷发痒。

额心一道花钿,是玄鸦方才持朱笔,为我细细描画的。

这是订盟的一道礼节,夫者侍妆,妻者奉茶。

好像曾经,也有谁帮我画过……

「姐姐真好看。」

妆毕,玄鸦单膝跪在我面前,慢慢撩起我脚边裙袂,要为我摘下脚上金铃。

「别……」

见我退避,玄鸦一愣,怕他生疑,我笑道:

「先饮晨茶吧。」

玄鸦很快反应过来,满眼笑意只说好:

「礼节哪里比得上姐姐开心重要?」

玄鸦不疑有他,垂着眼饮下我手中茶,满是对我的信任。

他笑着喝下这杯能叫他昏睡的茶。

玄鸦沉沉睡去,我听见了门外敲门声如约而至。

「我带你去见他。」

我愧疚骗了玄鸦,可我想知道梦里那人究竟是谁。

那天玄鸦才走,后脚就来了客人。

是一个月白色仙袍的仙娥,她说她叫愁露,想带我去见一个人。

「你是玄鸦的朋友吗?」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他们对你可真好。」

他们?是指玄鸦和司缘吗?

我隐隐觉得记忆被蒙上了一层迷雾。

愁露说要带我去见梦中那人。

起初我半信半疑,可愁露带我走出这片结界,我才意识到,玄鸦骗了我。

我一直在九重天,而不是弱水西。

我们约好了在订盟之日,待玄鸦放松警惕就行动。

愁露带我到了一处偏僻地方,越往深处越是草木不生,抬头竟然不见日月。只有昏暗混沌的云团。我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一阵悚然,好像有一股力量不断抽去我的修为。

「这是哪里?」

「九重天不见狱。」愁露提着一盏命灯走在前面,「不要用法术,否则阵法会反噬。」

远远地看见了几处散落魂幡,绘着许多晦涩的咒语,走近了才发现魂幡多得成了一片树林,将一口巨大的枯井围住,枯井中有旋梯,我们一层层走下去,竟然看不到头。

「到了。」愁露站定,把手中的灯递给了我,「这是仙后的命灯,上面有她的气息,可以让你靠近他。」

犯了什么罪的人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水牢中唯一的光就是我手上这盏灯。

这里阴冷潮湿,血腥味很重,隐约看见两条粗重的铁链缠绕着一个人,他泡在水池里,不知是死是活。

他垂着头,两条铁链穿他肩胛而过,链上斑斑点点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嗓音粗哑如一盘碾入碎石的磨:

「我是不会交出魂镜的,让她死了心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

我小心地看着他,走上前去。

靠近了,我才发现他下半身竟然是蛇尾,说是蛇尾,可上面的鳞片已被剐尽,血肉模糊地泡在池子里,而这铁链可以抑制住修为,所以他的伤口总也不见好。

他到底是谁,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这样关起来?

「你是谁?」

听到我的声音,那人先是一愣,猛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看见了他的脸,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这张脸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想必是从前某个人泄愤时抽下的,当时抽得皮开肉绽,所以愈合后也叫人触目惊心。

黑暗中他鬓发散乱,愈显出那双美得叫人心惊的墨绿色眼瞳。

幽深狭长,似玄色峋石中凝出一点沉郁苍翠的光。

好熟悉。

为什么只是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贪慕惊愕狂喜都寻之有迹,还有山洪一般呼之欲出的思念。

他贪恋地看了我很久很久,这些情愫如猎猎风声从我耳旁身边呼啸而过。他用目光将我细细抚过,从眉眼到指尖,从肩膀落定脚踝,最终落在我订盟所画的眉心花钿。

那朵玄鸦所绘的花钿。

他眼中的情绪骤然凝滞,略一迟疑,仍旧垂下头去:

「我不认识你。」

他一定认识我!

「那我走了。」

我这么说着,假意回头要走。

一步、两步、直到我走到了旋梯边,这人竟然只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背影,却一言不发。

他不上当。

气得我很没面子地走回来,把灯放在一旁生闷气。

见我吃瘪他竟然笑了,笑得可真难看。

「你一定犯了很重的罪。」

「是很重的罪。」他笑了笑,「我对一个妖女动了情。」

原来是为情所困的仙,可是因为动情就被关在这里未免有些过分了,毕竟九重天上多的是仙君渣了妖女,或是妖女攀上仙君后一脚踹开。

「那个妖女呢?」

「她……」似乎是觉得自己回答太多,吃了亏,他反问道,「你脚上的铃铛,很重要吗?」

「不知道,只是感觉很重要。」

听我这么说,他笑了。

这人可真奇怪,一会笑一会装聋作哑的。

但是看到他这副样子,我竟然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痛。

「你不喜欢她不就好了……」

「要是做得到,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总是梦到一个人,可是我不记得他了。」

「他很重要吗?」

看我点点头,他又笑了。

「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他扬起那副面目狰狞的脸,故意笑得龇牙咧嘴来吓退我,「你过来让我看看。」

「说话算话?」

「我怎么会骗你。」

我解下了铃铛系在手上,挽起裙子下了水,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环境昏暗,从魂幡到锁链再到这一潭池水,都叫我有种压迫感。

它们在竭力压制着这个人的修为。

我提着灯在他面前站定,戒备地打量着他。

他目光小心又贪婪,细细描摹过我眉眼,生怕漏下一寸肌肤。

一片漆黑,只有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瞳中映着的一点火光,可眼中汹涌的思念、欣喜、宠溺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

「你今日订盟?」他目光停在我额心花钿和金面帘上,笑得温柔,「真好看。」

梦里那个温柔的身影,竟然和眼前人慢慢重合。

他站在桃树下,他为我梳妆,他在仙池里,他与我回弱水西,他与我酿桃花酒……

他说:若瑰,做我妻子好不好。

可我们不是订过婚了吗?

上次是订婚,可以反悔的。

这次不能反悔了。

可记忆里的那人芝兰玉树,风流俊雅,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阶下囚?

我抬起头看他,不觉怔怔滴下两滴泪:

「司……」

这个字只停滞在唇舌,记忆里却再也没有下文。

我和他都愣住了。

听我这般说,他笑了,眼中似乎泛着一点潮意,不待我仔细看去,他已经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抬手扯得锁链哗啦作响。他肩胛上旧伤未愈,这一动作又撕裂了伤口,他却浑然不觉,好像锁链捆住的仿佛不是他。

我挽住衣裙的手脱力松开,火红裙袂与他肩胛滴下的血铺陈水面一片殷红。

他用力地钳制住我的腰身,迫使我贴上他。

这一动作带动面帘流苏纠缠,拂过细碎的冷意和响声。

他只死死抱着我,宛如溺水的人抱住浮木,誓要将我融入骨血之中。

「若瑰、若瑰……」

他哑着喉咙,一遍遍在耳边低声念着我的名字。

我听见他喉头几近哽咽,像是激动到连灵魂都在颤抖。

他身上好冷,冷的像一块冰。

他背上肩上没有一块好肉,新伤旧痕,摸过去触目惊心。

不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脖颈。

我诧异,抬眼看他,他却低头吻住了我。

唇上一片冰冷,他的手掌托住我的后脑,辗转着加深了这个吻。

我并未完全记起他,但身体却不自觉回应他,贴近他,像是吻过千千万万次那样熟稔。

明明发难的是他,可痛苦挣扎的也是他。

他狡猾又善于伪装,趁我不备,唇舌渡给了我什么。

我猛地把他推开,又牵动镇仙锁不小心伤到了他。

他疼得皱眉,嘴角却上扬着。

借着这个吻,他把妖丹渡给了我。

「你把妖丹给我了?」我试图把妖丹还给他。

可妖丹并不听我指挥,落入我体内宛如热锅洒水,激起一阵波澜。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再把妖丹给了我,他……

「司魂你疯了?」见他这般,愁露呆住,惊呼出声。

司魂。

她说他叫司魂。

她说他叫司魂!

只是念着这个名字,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看了看手腕上那串细碎的金铃,刻着「司魂」两字的篆体。

是他送我的?

那他口中的妖女,他口中的妻子……

「为什么要把她带来?」

「因为我……你这副样子很可怜。」

愁露她红了眼。

「……愁露。」他叹了口气,「我心甘情愿,你带她走吧。」

愁露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出了不见狱,眼前又是一片晴朗。

「你怎么可以不记得他?你怎么能把他忘了?他为你……」

「我真的不记得……」

「我喜欢他喜欢了上千年。」愁露失魂落魄地走在前面,「我学他酿酒,讨他欢心,终于他答应了要娶我……他从前那么高高在上的仙君……你为什么要出现……」

愁露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会救他。」我将命灯归还愁露,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回到苍羽殿时,玄鸦还在等着我。

他仍是那身玄色礼服,灯下垂着眸子,一语不发地看着手中桃木簪出神。

那簪子是我第一次见面送给他的。

眼前灯花噼啪作响,映出墙上一个孑然身影。

他难得这样安静落寞,看得我于心不忍。

我以为他会质问或是斥责我,可是他没有。

门推开,他慌忙迎上我,又是满脸讨好乖巧的笑。

哪怕我金面帘纠缠在一起打了结,额上花钿褪了色,连他精心准备的大红婚裙都糟蹋了。

他仍然只作无事发生,笑起来时露出一点乖巧的虎牙:

「姐姐,你回来了?」

他不问我去了哪里,只殷勤地问我累不累。

「玄鸦。」我看着他,轻轻开了口,「把司魂的事情告诉我。」

「甜酒在炉上温着,姐姐要现在喝吗?」他转身去倒酒,并不回应我的目光。

「告诉我司魂的事情!」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司缘上仙那里吧。」倒酒时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心事。

「玄鸦!」我捉住了他的手腕,定定看着他,「我都知道了。」

「姐姐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呢?」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噎住。

他认真地盯着我,眼中的情绪终于按耐不住,愤怒醋意偏执一点点从那双血红眸子洇出,竟然有潮意。

「原来姐姐说要与我订盟也是骗我。」

见我迟疑,他反步步逼退我,直到我退无可退,被他抵在案边。

「从一开始错认我,后来说要与我逃婚厮守,再到你宁愿委身我哥也要摆脱我,最后我以为终于你要选我了,结果还是骗我。」

「姐姐要是喜欢骗我,我上当就是了。」

「谁叫我喜欢你,又改不掉呢?」

明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的人是他,卑微的那个人竟然也是他。

「姐姐,有我还不够吗?」

他扫落陈设,欺身上来,将我圈禁在身下。

身后书案坚硬,身前他神色冰冷。

他那双血色眸子几乎要看到我的心里。

「跟我两个人在一起不好吗?」

「为什么一次次想逃走呢?」

玄鸦这么说着,手上发力,隐隐有禁锢住我的趋势。

我才想起来,似乎从前我也与玄鸦因为梦里的司魂争执过,结果总是我喝了酒,昏昏睡去,不了了之。

那壶甜酒正在炉上温着,我知道一旦再被灌下,就彻底记不起司魂这个人了。

见我沉默,玄鸦以为我不快,手上动作片刻迟滞。

我却趁他不备抽出他腰间那柄鸽血匕首,抵在他脖颈上,冷下脸:

「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手中匕首,竟然也笑了。

「姐姐,你对司魂上仙动心了。」他长睫微颤,少年心性到底掩饰不住,「姐姐喜欢司魂,也喜欢苍羽,那我呢?」

「对不起……可我想知道司魂的事情。」我定定地看着他,「这种记忆虚无缥缈的感觉太痛苦。」

他全不在意脖颈上匕首,俯下身对我咧起一个自嘲讨好的笑容:

「姐姐,不然,我幻化成司魂上仙的模样?」

「还是苍羽?」

「他们都可以,唯独我不配,对么?」

他一俯身,脖颈上一道细细的血痕乍现,叫我慌了手脚,力道收了几分。

「姐姐,威胁人的话,自己要镇定。」他握住了我的手,叫我手上的刀锋又没入几分,「这才叫威胁。」

脖颈溢出殷红的血线。

我慌忙将力道收住。

见我慌乱,他轻笑一声:

「我就喜欢姐姐这种没用的善良。」

「告诉我!」

「姐姐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叫你失忆的酒是司魂上仙给的,仙后同他要魂镜是他执意隐藏,就连如今下狱也不过是他弑父的罪名揭露,新账旧账一起,才落得这种下场!」

「姐姐,有你没你,司魂上仙都注定了要死。」

不是这样的!

他是为我才落到这个下场的!

「为什么姐姐能为了苍羽抛下我,现在又能为了司魂抛下我。」玄鸦明明在笑,声音却颤抖着,「姐姐,你爱他们我不介意,但是能不能也可怜可怜我?」

「我只想让姐姐活着,只想看到姐姐。」

「这就是我的私心。」

他身子颤着,却强撑着握住我手中匕首,少年心性宁折不弯。

他的血顺着刀锋蜿蜒下,滴落在我耳边。

「姐姐,别再丢下我了。」

……他这是在害怕?

我叹了口气,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如果是我,你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听我这么问,玄鸦犹豫了,却又问道:

「如果要死的是我,不是司魂上仙呢?」

「我也一定会去。」

「哪怕我们死在一起?」

「哪怕我们死在一起。」

他定定地看着我,竟然也笑了:

「那我也要和姐姐死在一起。」

「你们是都疯了吧?」门被踹开,司缘骂骂咧咧地闯进来,「玄鸦你也顺着她?你们都不想活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司魂去死。」

司缘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都去死啊,司魂捱的那些刑算什么?」

「你与司命结下梁子,他本欲改你命格作畜生道,但是他找不到你的命灯。」

「这世上芸芸众生,连仙后都在他司命阁供奉,如何找不到你,若瑰。」

「起初他只是生疑,毕竟这世上游魂也有,不定是鬼蜮那里出了岔子,后来仙后就想到了司魂,倘若你无命无魂,那么你会是什么?」

「仙后跟他要魂镜三界搜魂,他不从,他为什么不从!难道就是想看你去死?」

「一开始刮鳞剔骨,他痛得五内俱焚,后来实在捱不住了,便也招了,说了他弑父的事。」

「然后便是穿骨断臂,他只反反复复说着他父亲如何求饶如何咒骂他,让仙后恨得想将他挫骨扬灰。」

「他只求速死!用自己的罪去掩饰住你的身份。」

想到不见狱里,司魂奄奄一息的样子,我的眼泪怔怔落下。

「若瑰,不管你是何身份,司魂想让你活下去。」

道理我都懂。

「如果是在不见狱的是我,司魂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听我这么问,司缘一字一顿地问道:

「哪怕去送死?」

「我没办法什么都不做,看他为我而死。」

「好好好,我真是瞎了眼带你上九重天!」司缘摔门而出,「我不管了,人别死我司缘殿门口!」

才走出两步,司缘又踹开门,气急败坏地丢了一团红线在玄鸦脸上:

「戴上!下辈子老子看见戴红线的扭头就走!」

我怕苍羽出手阻拦,叫玄鸦夺回了主动权,有司魂的内丹,就算加上司缘和愁露的助力,救下司魂的胜算还不到三成。

「救下来去哪?弱水西?骨灰都给你扬了,司缘殿?我神仙也做不成了,跟你们发疯,不然……若瑰你问问苍羽?」

「我怕苍羽会拦我。」

听我这么说,司缘挑眉,不置可否。

「姐姐,你很怕我哥?」

我不知道苍羽和玄鸦他们达成了什么和解,两人表面兄弟相称,看上去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能不怕吗,我渣了他两次,再出什么岔子,他那柄猎妖能杀我弱水西全家。

玄鸦笑着讨好我:「姐姐别怕,如果他要杀你,我先自杀,反正我们一体同生,谁也别想活。」

……

果然兄友弟恭是不可能的。

司缘重重敲了玄鸦的头一下:「乌鸦嘴!你动手之前我先送你俩打包去投胎,买一送一。」

他们故作轻松,但是我们都知道,一步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我们对上的是整个九重天。

处刑这一日是阴天,墨染的云团堆垛在天边。

诛仙台在度朔山崖下,鬼蜮之上。

似乎是为了以儆效尤,三界之门大开,一线天光不见,天际是仙人俯视,妖魔也尽可观这场行刑。

「司魂上仙,交出魂镜,好歹留一条命。」行刑官司狱与司魂是故交,心上不忍,开了口。

司魂垂着头,置若罔闻。

他头发散乱,蛇尾寸寸断开,扭曲地盘桓在地上,褴褛衣衫尽是斑斑血渍。

兴许很难把眼前这个阶下囚和从前那个风华绝代的司魂仙君联系在一起,众仙满脸嫌恶,皱眉着窃窃私语。

「魂镜已经毁了。」他头也不抬,似乎已经疲于回答这个问题了,「杀了我吧。」

司狱还想求情,但是看见仙后那张不辨喜怒的脸,求情的话到了嘴边又收回。

天际雷云翻滚,诛仙台阵法散着威压,众仙惶然地看着万仞崖间诡谲黑云和崖底隐隐现着的晦涩符咒。

度朔山底,鬼蜮之上的诛仙台本是古神绘来镇压百鬼,荡涤妖气的法阵。

后来有仙娥赌气跳了度朔山,待剧痛袭来,悔之晚矣,仙君眼睁睁看她三魂七魄一层层剥离,落入鬼蜮却无法施救。

从此度朔山的法阵就用作诛仙台,仙后用来惩处派别不同的仙人。

有不少仙娥不忍,闭上了眼。

司狱手中的判笔已经落下,崖底诛仙台翻滚着细密的金雷。

司魂站在崖边,众仙眼神复杂。

司狱最后看了眼仙后,她微微颔首。

囚符成,惊雷现。

下坠间,司魂闭上了眼睛。

却在这时——

自山腰间暴涨出一簇烟花,细看去却是一株疯狂抽条的桃树,结成天罗地网。

我飞身接住了他,带着他重重落在枝条上,枝头的桃花禁不住这一坠,洒落一片红雨,将我俩兜头淋了个遍。

似乎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司魂犹豫半晌才睁开眼,墨绿眼瞳映出一个我,顶着一头凌乱花瓣,正朝着他笑。

见我冲他傻笑,司魂眼中满是震惊和慌乱:

「你怎么来了!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来救你啊。」

他一堆责问和担忧忽然被我理所当然的语气堵住。

司魂微微一怔,竟然也笑了:

「是了,我怎么忘了,你可是九重天唯一一朵小桃花。」

「唯一能当着仙后的面,踹翻食案,提着裙子去救仇人的小桃花。」

我知道他说的是苍羽战陨那次,我当着九重天众人的面,提起裙摆,飞奔去救苍羽,不由得面上一红。

身下桃树支撑不了多久,诛仙台似乎有吞噬掉一切的力量,拉扯着桃树下坠。

我抱着他,足下一点,飞身上崖。

众仙中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司狱呆呆地看着我,待他反应过来,判官笔画下几道囚符,万颗墨点势如破竹,奔袭我背影而去。

背后桃枝绽开花障,挡下囚符时,漫天颤落一场红雨。

「姐姐,你先走。」

玄鸦借力空中洋洋洒洒的花瓣,手中一点鸽血红的弯月匕首,奔袭司狱面门而去。

司狱被玄鸦缠住,一黑一红身影打得难舍难分。

众仙一时没反应过来,呆看着这一场闹剧。

水利木,愁露暗暗布雨。司缘手中众仙红线早已经缠上司魂和玄鸦,背后无数仙君仙娥眷恋、不舍的眼神,叫我暗自打了个冷颤。

虽然我觉得这个方法不妥,但是司缘说这能保证追袭时,各仙君收着力道,放放水。

「玄鸦!你在胡闹什么?」

金乌族也在侧,巫回厉声喝止。

见玄鸦置若罔闻,巫回直接下场。

前有司狱,后有巫回,竟然叫玄鸦一时分身乏术。

察觉到玄鸦情况不妙,我下意识一顿,身后却响起了玄鸦的声音:

「姐姐快逃!不用管我!」

「谁也别想逃!」耳后是司命的声音。

无数道滔天火焰自头顶降下,要结成罗网。

我属木,本就怕火,一时无法闪躲。

那火焰却在合网时忽然停滞。

是熊大熊二死死抱着司命的腿:

「爹爹,你放过姐姐!」

司命被缠住,火势一时收住。

快了,快逃出去了!

远处是一线天光,自由仿佛触手可及。

怀中司魂看着我,他明明狼狈成这样,却一副孺子可教的悠然表情:

「小桃花,真是长本事了。」

我眼角微微湿了,却忍不住骄傲地扬起嘴角:

「那当然,以后我们去弱水西躲着,等你的伤好了,我们春天看花,夏天纳凉,秋日摘果子,冬天我们……」

冬天,往年冬天我好像都在睡觉,我竟然一时想不到我们冬天能做什么。

见我语塞,司魂也笑了:「不急,我们慢慢想,先过了春夏,有的是时间……」

还未说完,他余光瞥到我身后,忽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

「小心!」

不待我反应过来,一道凌厉罡风穿透我的肩胛,将我击落。

我与司魂重重摔落在地,令人绝望的是,脚下仍是绵延千里的度朔山。

看似近在眼前的天光,实则咫尺天涯。

「闹够了吗?」

我一回头,只看见众仙簇拥着她。

冠冕后那双威严无比的眼睛——是仙后。

我忙去寻司魂,只看他躺在地上,胸口已然洞穿,身下蔓延开一片血色。

我一脸愕然,不顾肩膀钻心的痛楚,手脚并用地爬向他。

他浑身是血,宛如血池捞出来一样。

他躺在地上,气息渐弱。

我慌忙念咒想为他疗伤,却察觉到他气薄如纸。

见我慌乱,司魂轻轻制住了我的手,安慰我道:「别浪费力气了……」

「我已经出息了,你不是说我长本事了吗,我一定可以救你的,司魂……司魂……」

我努力凝着法术,试图修补他的伤口,可他身上没有一处好肉,那些灵力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身上的竟然只有我的眼泪。

「司魂……司魂……」

我眼泪不住地掉下,可眼前一片模糊,竟然连口诀都念不出。

「好了,别哭了。」他宠溺地看着我,眼中又是我熟悉的坏笑了,「要是过意不去,以后我都想好了,冬天了我们在池子里,在桃树下,在魂镜前……」

「呸,不要脸!」

他这么说着,我竟然破涕为笑。

「喝酒啊,你在想什么?」他努力绷着脸,却咳出一大口鲜血。

他冰冷的血落在我的手上,慢慢洇湿了我的衣裙。

我又开始掉眼泪了。

他轻声抱怨:「眼泪太多了,我都看不清你了。」

我慌忙去擦眼泪,满脸血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见我这般狼狈,他轻轻覆上我的手,眼中是温柔和难得的认真:

「别哭了,小桃花。」

「为我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值得。」

「我骗了你很多,从一开始就想让苍羽杀了你,后来也是我叫愁露让你难堪,甚至你和苍羽之间的误会,也都怪我。」

「我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好。」

我满眼是泪,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你看我多坏啊,生死关头交代,你肯定能原谅我。」

司魂不舍地看着我,那双桃花眼如初见那般,满是狡黠的笑意:

「我再骗你一次吧,小桃花。」

「我不爱你。」

「一点也不爱。」

「所以别哭了,把我忘了吧。」

他试图为我擦去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司魂,你不会死的……」

他还想扯起一个自嘲的笑,我还想拥他入怀,可他却如烟散了。

我徒劳地拥住了一怀抓不住的光。

点点萤光眷恋地萦绕在我手边,顷刻也四散了。

我才想起来,妖逝时,会化作万点萤光。

大约是他一直护着我,一直是那个风雅温柔的神君,让我忘记了,他半妖半仙,还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煎熬心事。

可他从不和我说起。

我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手边,只觉得心已经疼到麻木了。

「小桃花,喝酒啊。」

「三千世界,只有一个若瑰。」

「若折她归去,弱水西也是光明所在。」

他没有来世了。

失了一魂一魄的他,甚至不能入轮回,永远徘徊在鬼蜮。

永远不见天日,永远流离失所。

「若瑰,做我妻子吧。」

「上次不是娶了吗?」

「上次可以反悔,这次不可以了。」

他那么有雅兴,连酿酒都挑剔的一个仙君,为了我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地幽禁在阴暗潮湿的不见狱。

「你一定犯了很重的罪。」

「是很重的罪。」他笑了笑,「我对一个妖女动了情。」

我以为我救了他,我以为我可以和九重天对峙。

「以后我们去弱水西躲着,等你的伤好了,我们春天看花,夏天纳凉,秋日摘果子,冬天我们……」

见我语塞,司魂也笑了:「不急,我们慢慢想,先过了春夏……」

不说好了,陪我慢慢想,先过了春夏吗……

我木然枯坐,明明只是短短一瞬,却漫长得像是独自捱过无数个寒冬。

漫天萤火都消散,只留下我脚上的金铃响了一下,证明九重天上曾有一个吊儿郎当的仙君,酿得一手好酒又会烹人间的红烧肉,会为我温血脉,挡雷劫,下鬼蜮,还戏言要娶我。

可是他不在了。

以后也不会在了。

我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才发现痛到极致,竟然连眼泪也掉不下来。

头顶是黑压压的天幕和众仙,他们背负一线天光,簇拥着仙后一人。

「族长,求您放过姐姐……」

玄鸦桀骜少年心性,最讨厌巫回和金乌一族,此刻却为我低声下气地求他。

他手中匕首已折,唇边血尚未干。

可巫回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手渐渐垂了下去。

对不起,姐姐……

他比鸽血还艳丽的那双红眸,歉疚地看了我一眼,终究不甘地闭上了。

那柄弯月匕首自他手中脱力松开,落下云端。

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自不量力,拖你下水。

是我自作天真,以为我能与九重天抗衡。

玄鸦周身笼上光晕,再睁开眼时。巫回满意地看见了那双金色眼瞳,并着苍羽手中那柄玄色的猎妖。

苍羽自云端飞下,在我不远处落定。

他沉着眸子,一语不发,只紧紧握住手中那柄猎妖,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落在我心上。

他是来杀我的吗?

一定是这样了。

这个维护着九重天铁律的战神,曾一朝差错与我纠缠,我害得他被剥去妖性,害得他在九重天上遭人非议,他恨我也是理所当然。

巫回厉声下令道:「苍羽,杀了她!」

因为刚才玄鸦叛乱,所以巫回急于向九重天表明金乌一族的忠心。

天边墨云堆垛,雷声轰隆,三界无数双眼睛蛰伏在暗处窥伺着这一场行刑。

有仙娥窃窃私语:「他不是与这个妖女有私,会不会……」

苍羽他背负着众仙和族人的期许,他代表着九重天的铁律,这一场公开的处刑旨在让九重天下的蝼蚁知道,违抗九重天是什么下场。

「不会,他还有族人。」

「他也享受着新序的庇佑。」

「他猎杀了无数妖魔,怎么会跟这个桃花妖为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戒备地看着他。

他那双金色眼瞳,有我看不明白的挣扎情绪。

司缘和我说过,当初金乌在九重天被打压排挤,都靠苍羽四处征战,他吃了很多苦,才为族人争来一席容身之地。

这样一个人,该在九重天最炙热的高处,受众人仰视朝拜。

他不该遇见我,不该与我纠缠下坠,自毁前程。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向前迈出一步,于我面前站定。

那柄猎妖无数的玄色长剑在他手中,剑身隐隐颤动,渴血欲出。

我看见仙后满意的笑,众仙或是鄙夷或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小妖,对不起。」

他轻轻开了口,歉疚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声小妖叫得我恍若隔世。

恍然间,我们不在度朔,我们中间没有隔着九重天,没有这千百年来的龃龉。

若是我们没有在那个不知名的山崖边畅聊,我没有和他抱怨别人求姻缘折我枝条,他也没和我吐槽九重天各仙君臭毛病,他没有给我妖丹,我也不曾答应他追上九重天找他。

而是我把捡来的妖丹都还给了他,他饶过我一命。

我回弱水西,他回九重天,我一辈子是妖,他一辈子是仙君,我们永远没有交集。

那该有多好。

我闭上了眼睛,可痛楚迟迟没有袭来。

待我睁开眼,就看见下一秒——

苍羽腰间那柄猎妖清吟出鞘,剑意如银光雪浪,裹挟着破开鸿蒙的决心,将脚下度朔山半边斩断,一时沧海之水汹涌呼啸,倒灌天堑。

度朔山被劈开,鬼蜮之门大开。

他抬起那双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天际。

斩断度朔,以证己心。

不管眼前仙人震惊、恼怒、讶异的目光。

他只沉默着担下九重天怒火,将我护在身后。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是何表情。

我只听见他说: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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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02 13: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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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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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折她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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