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天命流转
45 化龙
白素贞和青龙站在亡竹林之中。
惑念死后,进入书中的人不再是故事里的「角色」了。故事变回了单纯的记录,他们只是观看者。此时,他们正站在这本书记录下的关键故事里,也就是那个让惑念和白龙都格外上心的「头痛的妖怪」。
亡竹林里,宣天子正在焚香。他把药膏在掌心摩热,轻轻点在昏睡的白素贞的眉心。
好好休息。他说。
他留下一张纸条,就离开了亡竹林。白素贞知道,是白龙召他过去。她头疼的那段时间,白龙频繁地让他过去见面。
片刻后,她在睡梦中头疼发作,剧痛遍布周身,甚至冲破了宣天子设下的安睡咒法。
接下来的事情不断反复——施咒,昏睡,头疼,焚香,服药……
直到有一天宣天子从白龙的宫殿归来,让她服下了一杯药汤。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白龙再次召他前去,白素贞在不久后再度头疼……
但这一次,她化为了白蛇,疯狂地摧毁了整片亡竹林。失去了理智的大妖挟带着万顷洪水,不断毁灭着途经的世界。
在滔天洪水中,白素贞听见了青龙的叹息声。
「——你在化龙。」他说。
这本书,它曾经是竹简,卷轴……但它的功能是不变的,也就是替某人监视着妖怪的事,其他的记录全都是当时的大妖,大约有数百个。如果让惑念除了「美」无法找到其他词来形容的人就是白龙,如果白龙在监视有关「头疼的妖怪」的事……
青龙笑得很勉强:「他的天命,在那时其实开始转移了。他意识到了。」
「所以他监视着可能继承白龙天命的妖怪——比如妖力强大的大妖,然后根据他当时化龙的经历,让惑念监视哪只妖怪出现了剧烈的头疼?!那我为什么会发狂?他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谁也不知道杀了你之后,白龙的天命会改为由谁继承。书中世界的术法极为高深玄妙,他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在筛选和监视,在他衰弱的同时,你开始出现化龙反应,好不容易锁定的目标,他不会冒险丢掉!」青龙拉起她的双手,查看妖界施加的妖力制约咒术,「这个咒术,是你离开雷峰塔之后被施加的?」
「是……」
「这也并不意外,犯过大罪的妖如果重获自由,身上都会被加上这道咒印,这种常规操作在妖界不是什么秘密。而在死牢雷峰塔里,你们的妖力也是被极度压制的……」这时,青龙猛然醒悟,「我明白了,压制……我明白了……」
「——现在明白,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白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来得比他们预料的快,毕竟这是他创造出来的书中世界。
「妖力被压制期间,天命转移的白龙之力无法继续涌入她体内,化龙会被迫停止。白龙之力,就会永远留在我的体内。」
他才是罪魁祸首。
数百年背负的不平在此刻终于明晰,内心却丝毫没能释然——所以宣天子选择牺牲她,是为了保全白龙?
「我当时发狂,也是因为你?」
「嗯。来自魔族的毒,我让宣儿带回去让你喝下。」他没打算隐瞒,白素贞隐约感觉到,那是因为白龙根本不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那碗药汤,味道如何?」
「让开!」
青龙的伤终于痊愈,他推开白素贞,凝水成冰,暴雨般的冰刺袭向白龙;借着这几秒的掩护,一阵青影遮蔽了天地,白素贞落在青龙的背上,被他载着冲向空中。她第一次看见龙的本尊,无数雷云与水雾盘绕,带着慈悲而威严的气息。
然后,书中世界像是闪过一道无声的闪电。
白素贞只觉得眼前闪了闪,没有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道轻快的刀光,轻盈宛如鸟羽,宽若镜面,反射了阳光,让天地短暂明亮起来。
刀光贯穿青龙的身躯,半空中艳丽血花炸开,他们坠落下去,巨大的龙躯落地时惊起了滔天烟尘,血雨和沙砾一起落下。
「你衰弱太多了。痊愈能力已经无法治疗重伤……」白龙走向他们,「但是,我不是来杀你们的——青龙,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杀你。」
青龙虚弱地睁开双眼,水蓝的龙眸被血色浑浊。
「——和我联手吧。」白龙伸出手,抚摸被折断的龙角,「就像黑龙与红龙那样……和我联手,我会替你找到那个继承了青龙天命的人……然后,我们就能永远拥有龙之力。」
龙化为了人形,躺在血泊之中。他的双眼微微睁大,朝着白龙伸出手,似是在示意。
白龙笑了,拉住了青龙的手。
白素贞听见青龙轻声说:「……原本……不想这样的……」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紧紧抓住了白龙的手腕,寒冰瞬间攀爬在白龙身上,青龙的手此时已经是透明的冰,身体化冰的部分还在继续蔓延。半秒后,白龙的全身都被寒冰包裹住。
「……不惜透支力量,也要杀了我吗?」白龙的声音从冰中响起,冰层正在缓缓碎裂,「我对你没有杀意,你却想背叛我……就像我的父王,我的宣儿……」
透支力量的代价,青龙的半身皆已化冰,无可逆转。
「最后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走……」他的声音低微到令人不忍闻,「白素贞……走……」
他只是让她逃。
片刻寂静后,白龙哧笑一声。禁锢他的冰层悉数碎落,连带着青龙半侧化冰的身躯。
「好,既然你已经不顾我们之间过往的情谊,那我也不必自作多情了。」白龙拍去身上的冰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我已经找到了。」
听见这句话,青龙逐渐黯淡的双眼重新有了光芒:「她……在哪……」
「是一只鲛人吧?弱小的妖物。你为什么会爱上她?对我们来说,他们就如同蝼蚁……」
「在……哪……」
「啊……在哪啊。让我想想……」他的指尖摩挲着下唇,「十八年前,我在人间巧遇了一只怀孕的鲛人,她的身上有你的气息。我太感兴趣了,加上那时候缺少实验品……不过她很顽强,自己逃了出去。等我再找到她时,她腹中的孩子不见了,大概是在某处生产完毕了。」白龙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雀跃的微笑,「——我把她剖开了,想找到她到底是哪里吸引了你。」
青龙怔怔地望着前方,双唇颤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燕赤霞见过你和那个鲛人的孩子了。千万分之一概率下才可能产出的龙之子,看形态属于饕餮。真是讽刺,不擅长战斗的你,和弱小的鲛人,混血生下的居然是龙之子中的凶兽饕餮……叫……小青?」他凑近青龙的脸庞,压低了声音,「我也很想剖开他……」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最后的暴怒,他冲向白龙。银光划过,头颅随着刀刃,与青龙的身体分离。白龙抱住那颗头颅,没有再看一眼倒落尘土的身躯。他知道白素贞已逃走了,可他不介意放她多跑一会儿。
书中世界被封锁了,她是逃不出这本书的。
白素贞在逃。
青龙怎么样了?不,她在想什么?
她抛下青龙离开了!
在书中世界,她穿过一个又一个故事,终于停下脚步——如果现在回去,说不定还来得及救他!
此时停下脚步,她忽然注意到周围的景色。翠绿的竹篁随着微风发出莎莎声响,能让人抛却世间的所有烦恼……
——亡竹林。她在亡竹林中。
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几乎不敢回头——仙人走出身后的竹影,如她记忆中那样清净而宁和……
在他后面,跟着的是自己。雪白裙裳下蛇尾游曳,半人半蛇。那时因为头疼,她总是喜欢这样。
宣天子走得很慢,他一步一步倒退,双手向前伸出。过去的白素贞也伸着手,慢慢地向前游走。
他伸手只是为了防止她跌倒,两人的手没有接触,离着一寸。
「头疼到昏睡了好多天……现在感觉天旋地转的。」她说,「师尊,我好像不是要蜕皮了。」
「我去问了父亲。他那边给你准备了一些药茶,据说可以治疗这种头疼。」
清风吹拂过书页,她落入了下一折故事,亡竹林已成为一片废墟。那是被发狂的白蛇毁灭的,只余下遍地砂砾。
宣天子一身黑衣坐在砂砾中,握起一把碎沙,松开,再握起。白素贞不曾见他有过这样空洞的神色——他虽不常笑,但却不是冷漠。
白龙……当时的白龙走到了他身后。
「这里已经毁了,为什么不回来?」他在宣天子身边坐下,抚摸着孩子披散的长发,「我在宫殿里为你造了一片相同的竹林,你会欢喜的。」
仙人静静看向白龙,看了许久。他说:「是父亲做的吗……」
「嗯,我雕琢很久,才让宫殿里的竹林和亡竹林……」
「我说的是,白蛇的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父亲的目的,父亲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了。」他起身,砂砾从指缝散落,「我却不能说。你是白龙,若妖界和人界与你作对,你甚至不惜毁了两界。」
白龙一怔,旋即笑了:「宣儿这样顾全大局,为父便放心了。」
他连否认都不屑,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你为一条白蛇伤心?你的父亲是龙,他会永远陪着自己的孩子的,你不必为任何其他的生灵伤心。」他伸出手想拉住宣天子,「宣儿……」
「……我只能让父亲伤心了。」宣天子浅笑着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父亲,白龙的力量通天彻地,可你能否将碎裂的仙骨修复如初?」
白素贞和白龙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宣天子的身体发出刺眼的红光,他催动着所有的力量在毁去自己的所有生机——仙骨,是仙人体内的命源,给予他们强大的仙力以及亘古漫长的寿命。一旦仙骨被毁,仙人便等同于顷刻灰飞烟灭。
生死转瞬之间,仙人之死是那样安静,只余下如碎雪般从半空飘零散落的尘埃。
「不不不不——」她徒然地去抓那些光尘,却什么都碰触不到,「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他自尽了,彻彻底底毁了自己的仙骨,就算白龙近在咫尺也束手无措——这是灰飞烟灭,神形俱散……
不可能有下一世了。宣天子在这一刻已经从三生五行中消失,从此天地阴阳,再不会有他的投胎转世……可许仙呢?许仙分明是他的转世——
「你看到了吗?」白龙——真正的白龙,站在她的身后,手中提着青龙的头颅,「宣儿为了你自尽了。」
「不可能……可许仙又是……不……不对……他到底是……」
「宣儿没有转世,许仙不是他的转世。」一边说着,他一边解下右眼的眼罩,显露出一个残缺的空洞,「——许仙,是我用宣儿的仙骨之尘为魂,用我的右眼为身,制造出来的人形。」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许仙是谁?他是宣天子……你的孩子……那欧影清又是……燕赤霞又是……」
「——替代品。」白龙面无表情,「优质的替代品,劣质的替代品……和宣儿相似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或许是用仙骨之尘作为魂魄的原因,他对力量的感觉很敏感,无法一直陪伴着我。只能让他作为人类,远离我的身边,在人间平凡度日。」
「白蛇,我对你的恨意,丝毫不比你对我的来的轻。数千年,数万年,我终于遇到了一个孩子,让我觉得这世间尚有美好可言……我那么的宠爱我的孩子,而你却把他夺走了。」
一束银光穿过白素贞的身体,将她钉死在地,第二支、第三支……她的四肢百骸都被银光贯穿,动弹不得。
「我不会杀你的。你永远都只能在这书中世界里苟延残喘,天命的轮转将会停止,白龙之力再不会离开我。」他的身形缓缓消散,欣赏白素贞最后声嘶力竭的嚎喊,「你也要无数次目睹宣儿之死,从此,你见不到许仙了。」
46 平静
医生从吴武的病房里出来。
吴武昏迷有几天了,他的头部受了伤,目前只能算脱离生命危险。祝英台陪着母亲等在走廊外,母亲很憔悴,嘴上抱怨:「平时不顾老婆孩子,出了事情还是我在应付。」
虽然这么说,可她每天都等在病房外。
今天有警察找到她,他们是爸爸的同事,似乎是因为父亲邮箱里有重要的文件必须尽快拿出来,而吴武昏迷,没人知道邮箱的密码。他们试了很多个可能性,最终还是找到了祝英台,问吴武平时有没有什么可能用作密码的词汇。
「呃……你们的技术员不可以把它给解密出来吗?」她问。
对面的警官微笑摇头。吴武的加密邮箱属于国际刑事部门,要从后台破解这个邮箱的密码,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需要部门之间进行交涉。交涉正在进行,最快也要一周后才会有消息。
祝英台提供了几个线索,旁边的技术员当场开始试,全都错误。她问:「你们有试过我的小名吗?」
「是 butterfly 对吧。」警察点头,「这些我们都查得到,全都试过了。」
她愣了一下,先是点头,接着又皱眉:「那个……可能不是……」
「不是蝴蝶的英文吗?」
「……我小时候很害怕背长单词。小学默写英文的时候,经常把 U 拼成 A……」她说,「我爸每次替我默写单词,都会把蝴蝶这个词圈出来。你们能试一次……『batterfly』吗?」
那天下午,邮箱的密码被撞算了出来——Batterfly07033412。
里面是虫组织在金三角地区进行毒品交易的铁证,足以指控迈森是这个国际犯罪组织的头目。
城郊地区一间研究所发生了爆炸,原因不知道是地下供气管爆炸还是实验操作不当。
这则新闻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只花了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明星八卦上。许仙一如既往带着小欧同学查房,就快要审核考试了,欧影清每天都复习到深夜。
「有想好考完了去哪里玩吗?」许仙问。
小欧想了想:「想去 T 市玩夜市……不过不知道爸爸会不会答应。」
「严先生可真是……」他苦笑,「算了,也说明他关心你吧。」
他下班回家。小青在研究怎么叫外卖比较划算,另一个人在旁边老生常谈:「这种生活方式不健康……」
——那天夜里,小青在去研究所的路上找到了路边昏迷的马文才。马老师昏睡了三天才醒来,但也不知道研究所里发生了什么。
「小青,其实我考过特级厨师证书,做个饭不成问题……」
「不行,马老师还要继续休息才行。」
「我也没那么脆弱吧……许医生,你也劝劝他,总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再加一份炸鸡……」
「小青,」许仙摸了摸小青的额头,「唔,没有寒热……头疼好点了?」
这几天,小青时不时会头疼,像是病了。人总是昏昏沉沉的,本来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温吞样子,现在更是随时可能睡着。
「要不要问问青龙先生?说起来最近都没见到他……」
「别吧,我不想见他……」
小青窝在沙发上抱着毯子,又开始困了。
第二天下午,法海怒气冲冲过来。他在宠物展等了半天,等到散展了小青都没来,电话消息都不回。
被放鸽子的怒火让他打了几十个电话过来。小青睡了一天,许仙很贴心地帮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等看到未接电话的时候,小青已经连着睡了三十多个小时了。
「喂……」
「你敢放我鸽子?!」
「……」
刚睡醒的人难免头脑迟钝,他想了一会儿才响起宠物展的事:「啊……不好意思哦……」
「道歉也没用!」
「……我不太舒服……」
半小时后,法海拎着一堆零食按响了门铃。
医疗仪器的微光无声地在昏暗的室内闪烁。
德国,晚上八点,在一处海崖之上的别墅内,可以望见远处灯塔的金色光芒。黑色的海浪拍击礁石,从这里听不见一点声音。
病床几乎被各类管道覆盖,呼吸机的声音规律而沙哑。病床上的人似是睡着了。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苏醒过来。
落地窗前,月光落在男人的身上,浮现出柔和美妙的轮廓。
老人的喉头动了动,发出了破碎的声响,好像在笑。
——迈森·阿卡尔即将死去。
名义上虫组织的首领,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虫的主人不是他,而是这个男人。严雪冕走向病床,看向仪器上的那些数据。
随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快要死了。」
迈森的喉头发出轻响。
「这些年来,你替我管理虫组织,做得很好。」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滑过迈森的手背。老年的动物身上出现的每一丝褶皱,对于他而言都是新奇的,「谢谢。」
几十年了,可是严雪冕的容颜一如往昔。迈森替他进行着那些生物实验,他曾经以为,严雪冕将某种生物实验的结果用在了自身,缓解了躯体的老化。
但他还有另一个念头——也许,严雪冕不是人。
是神灵或是精灵?
还是魔鬼?
「你从未背叛过我。所以,我可以让你选。」严雪冕附在他耳边,「——我可以让你活下去。」
仪器发出警报声。就在这时,老人的心脏出现了骤停。
可是迈森没有任何的表示,他相信,只要自己点一下头,严雪冕就会实现这句话。
但他没有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含笑看着这个美丽的人,直到心跳停止,仪器的警报声消失。
他死去了。
严雪冕在床边坐了很久,望着迈森的遗体。他侧了侧头,叹了口气。白龙的眼神中少有的现出迷茫——人类真是有趣的动物,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选择死,也会不知所以地拒绝活。
黑色海浪层层拍岸。飓风暴雨中,特警队攻入了别墅。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房间中间的病床上躺着老人的尸体。
见到小青病了,法海没再发火:「真是的,你好歹和我说一声啊。」
「对不起……」
「生病了为什么还那么能吃啊……」他看了眼床头的芝士薯片袋子,「我生病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
「我是饕餮嘛。」
「要不要去研究所里的医院让人看看?」
「不要,我不喜欢那。」小青一向有话直说。
「算了,最近师父在养伤,那边估计不会让妖怪住进去。」法海说,「我就说白素贞会报复!那夜先是冲进研究所把里面毁了一半,再打伤了师父,潜逃到今天还没踪影……」
根据金山寺和聂小倩双方公布的情况,法海说的没错。
聂小倩给妖界的报告书也如此说明——尽管青龙调停了双方的恩怨,但是白蛇性情凶煞,伺机报复,如今下落不明。
妖界的答复今天下来了,撤除白素贞的管理员职务,由聂小倩暂代。两界追捕白蛇,不论生死。
小青忧心忡忡的。他虽然怀疑这种说辞的准确性,但出事那夜,楚瞳人是连青龙一起通知到的。不管青龙清不清楚真相、有没有去潜明研究所,可只要他在,燕赤霞和聂小倩应该不敢胡编乱造才对。
说起来,白素贞在逃,青龙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楚瞳人也好多天没出现过了。
「许医生……」几天后许仙夜班,出门前,小青叫住他,「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情有问题?」
「嗯?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许医生微笑,似乎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血液科的这个夜班很安静。
欧影清在看书,许仙在写病历。有从外科来串门的老同学,叨叨上周被派去 ICU 值班,累出肾炎;时而有来问病情的家属,来问配药的护士……医院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周而复始。
法海之前给他来了电话,约定晚上十点来取药。他从来守时,准点带着密陀罗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以往都是拿了药就走,最多许仙叮嘱两句医嘱。不过这次许仙没有准备药。「你的化验报告有些问题。」他眉头微皱,「还是采个血吧。」
「那我哪天挑个白天来……」
「还是尽快看到结果比较好。和我来吧,去急诊看看今晚人多不多。」
这句话在医生听来完全就是废话。三甲医院夜急诊的人要是不多,恐怕明天就要世界末日了。
但是,许仙带着法海坐电梯下楼了,密陀罗在办公室里等他们。两人进了电梯,许仙先是按了急诊的一楼。法海很累,靠在电梯墙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看见许仙连按了两下一楼,取消了选层,改按了地下二层。
那是停车场。
电梯门开了。法海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急诊大厅。
「这里是……」
「抱歉。」
许仙一步走到他面前,电击器抵在法海颈部。短促数秒后,许仙架着昏迷的青年走出电梯,打开自己的车门,把他扶了进去。车里有准备好的塑料拉绳和一些麻醉剂,许仙第一次做这种事,如同做手术前的准备,他迅速在脑内把流程过了一遍,就果断开始行动。
法海再度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许仙的车后座,手脚都被塑料拉绳绑死,连嘴都被胶布贴住。
车正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呜呜呜——」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许仙关切地看了眼后视镜,「很快就到了……」
车子拐了个弯,驶出主干道,最后停在一条小道上。这里遍地都是一人高的野草,夜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法海甚至怀疑自己在做噩梦。许仙将他扶下车:「没事的,我不想伤害你,只是有些事想问你……」
——那你倒是把手上的电击器先放下再说!
法海靠着车门坐下。他不怕妖魔鬼怪,哪怕面对白素贞,他都没有体会过此刻面对许仙的恐惧。
硬要比较的话,就好像马路上有个拿着菜刀的歹徒,你看见她在哪,转身跑就是了;但如果你平时温柔善良笑眯眯的邻居其实是个变态杀人狂,不知道哪个晚上就要对你下手了……
这就完全是另一个境界的恐怖了。
「嘘……这里不会有其他人的。」许仙轻声说。他指了指北边,「那里原来是个废弃的体育馆,后来用作枪决场……」
「呜呜呜呜——」
「别紧张,现在已经废除枪决了。药物处决普及后,这里就又废弃了。」许仙试着安抚他的情绪,「以前死刑犯的尸体还能用作医学研究。当然,现在不可以了,违背伦理和人权。我也不太支持。但学生时代跟着老师来这里运过教学尸体……」
「呜呜……呜呜呜……」
许仙的安慰完全起到了反作用。
「——很抱歉这么对你。但是,我觉得整件事情都不对劲,需要调查清楚。」许仙拿出法海的手机,「能请你告诉我解锁密码,让我联系燕赤霞先生吗?」
这句话是问句,但法海没有拒绝的余地。许仙是可以直接通过欧影清联系燕赤霞没错,但是他不想把无辜的学生牵扯进来。法海是金山寺的人,是燕赤霞的徒弟,有他作为筹码,也许燕赤霞会说出真相。
「我不觉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如金山寺说的那样。」他撕开了法海嘴上的胶布,「或许有什么误会。」
「哪里会有什么问题——」
「白素贞不傻。我知道在你们看来,她可能是个性格暴躁,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遇事不过脑子,心胸狭隘,有仇必报,没有同情心,冷酷无情……」
「就是这样!要不你以为她是什么样的?!」
「……妖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不必管我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她活了一千多年,经历了很多事,她的一些性格和这些事有关。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也是因为她的力量足够强大。当这件事不能用拳头解决,她就不可能像个智障一样冲上去揍人,而是先分析情况,把这件事变成能够用拳头解决……」
「——所以说到底还是个有仇必报的暴力狂啊!」
「活了一千多年的生物不可能连这次报仇的后果是什么都不知道。」许仙说,「法海,替我联系燕赤霞。哪怕最后只能要到监控录像也行。」
「许仙,你这是绑架!」
「我没有要酬金。」他笑着说,「放心吧,正常情况下不勒索不撕票。」
——也就是说还有个带有勒索和撕票的不正常情况吗?!法海简直吐血。
「师父和我不一样,你见他是没用的。」
「我会和他讲道理的。」许仙检查了电击器的电池。
决不能让他和燕赤霞遇到。法海想。
他用指甲割破了自己的手,凝出血刀,割破了束缚
「把手机还给我。师父现在还在养伤,他不会见你的。」
就在这时,法海的手机响了。
陌生来电。
许仙接了起来:「不好意思,机主暂时有些事,能否请你……」
但是听完对方的说明后,他思考了一下,把手机还给了法海。
许仙说:「是警察。他们在找你。」
来找法海的警察并不是因为绑架的事。事实上密陀罗根本没有意识到法海被绑架了,只以为是急诊排队的人多。
法海寒着脸接了电话。
「嗯……嗯。是我的原名……对,因为袭击去世的……父母都不在了。哎?什么?」
他怔怔放下手机,呆了很久,最后看向许仙。
「他们说查到我父母的死因了。」他说,「是被一个国际犯罪组织的人杀害的。」
警方在迈森的别墅的密室中找到了虫组织的资料,其中有一次小型行动计划,是进入中国暗杀一对夫妇。
但夫妇俩没有特殊背景,只是两个普通人,和毒品、军火扯不上任何关系。被杀的时候他们的独子刚刚一岁,记录显示,这个孩子在福利院内被人收养了。继续查下去,发现他如今叫法海。
现在查到了杀人真凶,国际刑警委托本地的警方告知他此事。法海却高兴不起来。这个结果,和他从小听到的说法完全不同。
燕赤霞一直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被妖杀害的。
「等等,你要走回去吗?」许仙急忙跟上法海,「我开车送你回去,我也想见燕赤霞。」
法海正准备冷冷拒绝,回头看见许仙神色关切,手里拿着换好了电池的电击器。
「……麻烦许医生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47 质问
许仙载着法海,来到了潜明研究所。
法海坚持认为许仙不方便进去。燕赤霞不是好相处的性格,尤其是涉及到妖的事情。
许仙略带惋惜地叹了口气。原本他是打算用法海逼燕赤霞说出真相,但现在看起来,这对师生的感情连他和欧影清都不如。
欧影清又恰好给他来了电话:「老师你在哪?有病人发热了,是开退烧还是冰袋……还有两个家属觉得吸氧没意义想要停掉……」
「我马上回来。」
许仙只能驱车回医院。
法海决定去研究所和燕赤霞对质的时候,就已经发消息让密陀罗也过来了。
那夜燕赤霞重伤,之后就一直在研究所里的医院内养病。这段时间,法海并没有得到新的指令,但金山寺的其他捉妖人却在执行保密任务。
估计是师父对自己之前的表现失望透顶吧。
他和密陀罗来到燕赤霞的病房。那个人难得没有西装革履,穿着白色病员服,身上裹着绷带。没有那些装饰品的燕赤霞,像是忽然年少了许多,显现出某种苍白。
「你来干什么?」他懒懒问,「我说了,不用探病。」
「我刚才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他们说查到我父母的死因了……是因为犯罪组织的袭击。」法海的喉结动了动,他不敢在师父面前大声说话,「可是师父你和我说……」
他的话戛然而止。燕赤霞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并不凶恶,但却带着极度的震慑。蛇盯住青蛙的时候,猎物往往只因为恐惧便动弹不得。
就这么看着法海,忽然,他笑了。
「——那个啊,」他咧开嘴,「我骗你的。」
「……什么?」法海呆住了。
「不然呢?总需要一个让你恨妖怪的理由吧。」他的双肩笑得微微颤抖,「你是特别的。妖和人类的混血本就稀少,活下来的更是极少数,你的祖辈中有妖怪,你体内的妖血虽然稀薄,但仍然有不错的天赋。」
法海愕然,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所有教育,霎时被这个人亲口推翻。
「你骗我……」
「何止是骗你。这样你就受不了了?如果我再告诉你,我偶然在公园里见到你,看上了你的血统,于是委托了犯罪组织杀了你的父母,把你抢到手……你岂不是会觉得天都塌了?」
「……」
法海的脑中空白一片,过了很久,他勉强笑了出来:「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总喜欢开这种玩笑……」
「因为隐瞒下去没有意义,警方既然查到了,迟早就会和你有下一步接触。」他向法海伸出手,「——你已经没用啦。」
下一秒,银光闪现,逼向法海咽喉。铁塔般的人影替他挡住了这一击——密陀罗肩头的银光消散,他把法海护在身后。
「跑。」他说。
他一向沉默寡言,到这种时候都不愿多说一个字。
密陀罗把法海推向门口,法海回头想拉住他,但只见到两道银光贯穿了他的致命处。男人粗大的手掌在他指尖滑落下去,他的背后站着燕赤霞。
银色的光芒逼近双眼,一切都显得模糊了起来。法海只来得及侧过头,它擦破了他的脸,温热的鲜血飞散,在空中凝结成血刺袭向燕赤霞。
法海靠在窗台边,准备再次凝出血刺反击;然而银光已刺入了他的身体,玻璃发出刺耳破碎声,他被燕赤霞的攻击打出窗外,从三楼坠落下去。楼下刚好经过了一辆垃圾车,他坠入了车上的黑色垃圾袋中。
「打中了肋骨,下肺,一部分的肺主动脉和胸腔血管,脊柱?似乎有擦到一点点……嗯……」燕赤霞靠在窗台,笑着看那辆车远去,最后一合掌,「差不多是死亡预定啦,就不用管了吧……」
救护车的声音。
白色的灯光。
白色的衣服……
他微微睁开眼,这种感觉很神奇,好像他的身体躺在那,但意识却浮在半空中。
「医生,血压很低!」
「止血钳……给我纱布……」
「病人出现呼吸骤停!」
「3——2……」
法海的意识猛地回到了身体中,但只有很短暂的一瞬。
无影灯下,参加手术的医生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但是,这个人他认识……
「没事的。」许仙注意到他有些恢复了意识,轻声说,「我会救你的。」
青城山医院在凌晨三点的接收了这名伤患。
严重失血,心肺损伤,脊柱受损……经过了六个小时的抢救,暂时转移到了 ICU 内监护。
许仙申请调班到 ICU,连续值了两个晚上的夜班。按照规定这是不可以的,但他是和其他医生自愿换的班,院方也没有意见。有些医生会为了能够攒出假期用夜班来换调休,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法海受了很重的伤。躺在 25 床,身上插满了输液管道。许仙站在他病床边,双眉紧皱。
小青的熟睡被门铃声惊醒了。他慢悠悠跑去开门,这个时间点谁会回来?马文才的身体一好就回学校陪学生了,许医生值夜班,那么……
「姐姐?」他惊喜,「你回来了?」
门拉开,外面的人却不是白素贞,而是一个意外之客。
深夜的青城山医院,ICU 内充满着仪器规律的响声。
许仙坐在 25 床边,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站在他身后。
「你是来看望 25 床的吗?」他问。
医生没有回答。许仙起身:「好久不见了,燕赤霞先生。」
「让开。ICU 里的监控摄像正在维修,你最好不要让我没有耐心。」
「他身上的伤很有特色。是你打伤他的——你想杀他。」许仙说,「他的情况我们已经通知警察了,我也提供了……一些线索。所以我们做个交换。告诉我白素贞的情况,如果我找到她,我就不会告诉警方金山寺的所作所为……或许,你的罪行会轻一些。」
燕赤霞转头,他面无表情看着许仙。
「……电击器?辣椒喷雾?」他哧笑,「不管你的手在口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我建议你不要拿出来。」
许仙的手动了。他拿出的是自己的手机。
「这个没有威胁吧?」他笑着问,「这里是医院,我是医生,怎么会带着你说的那些东西。」
燕赤霞推开他,走向床边。他听说法海没有死,所以赶过来亲自收尾。
「——不过,我刚才打了欧影清的电话。」许仙说。
燕赤霞停下脚步。
「小欧也许马上就会来了。你确定想让弟弟看见这些事?」
「……你啊,就和白素贞一样烦人。」燕赤霞深吸了一口气,浮现出瘆人的微笑,「你不是想见她吗?」
「——我、送、你、去、见、她。」
妖界办事处成员住的那栋小楼里,欧影清虽然很困,但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真的……真的没问题吗?」
「……可能会有一点点问题……」
「拜托了!一点问题都不能有!」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小青欲哭无泪。
他把治愈之力催动到了极限,眼前微微发昏,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燕赤霞跨过许仙的尸体,走向 25 床。交错的管道下,床上的人背对着他。
他掀开被子,看见下面的情景时,不禁发出一声自嘲冷笑。
——病床上没有法海,被子下面只有一个医学教学用的假人。
小青万万没有想到许仙胆子那么大,竟然会委托欧影清半夜从医院把重伤的法海带来。
「许老师说,他在医院很危险,而且,他的脊柱伤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遗症,只有你能救他……」欧影清不安地看着水色光芒里的法海,「小青,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我是……我是超能力者。」
「这样哦。」欧影清皱着眉头,很认真地点点头。
「……你和许医生真不愧是师生哎。」
「嗯?为什么?」
「……没什么。」
哪天问问姐姐,欧影清会不会也是什么仙人转世吧。他想。
法海伤得很重。小青的能力是有界限的,只能治愈硬性外伤,对于其他的病变就捉襟见肘的。法海的身体被利器贯穿,伤口很眼熟,许医生说,是燕赤霞造成的。
小青没料到他们师徒会反目,以至于下这种杀手。
还有坠楼造成的颅脑伤,大失血,脊柱伤……心脏,肺部,血管……
总之先修复几个最要紧的吧!他把力量集中在脊柱和颅脑上。偏偏这两个部位,又是他最不擅长治疗的。
要是那家伙在……
他不由想到青龙。
——那家伙,安静好多天了。
不像以前一样天天来问东问西,或者笑嘻嘻在家门口等他……突然清静了。
终于厌烦父子游戏了?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青龙,他的头就开始剧痛起来。
两个小时后,小青几乎累昏在床边。法海的情况好了许多,呼吸平缓了起来,手脚也渐渐有了温度。
「只不过还要昏迷很久呢。」他戳戳这家伙骷髅一样消瘦的脸,「没事啦,小欧,你把他留在我这吧。」
欧影清松了口气。他听见小青的肚子在叫。两人相视一笑,欧影清去了厨房,替他做一些宵夜。小青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想起来许仙的叮嘱——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让小欧知道燕赤霞的事情。
燕赤霞随便翻动几下许仙的手机,然后把它关机,丢进了下水道里。
尸体被他丢进后备厢,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严雪冕的电话。
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男人冷漠的声音让他有些晃神。
「……你知道这边现在几点了吗?」严雪冕问。
「八小时时差而已。你需要睡觉吗?」
「什么事。」
「爸,那个……我……」他的手指敲击了几下方向盘,「手滑,杀了个人。」
「自己处理。」
「呵呵……」他笑笑,「……许仙。」
「什么?」
「我杀了许仙。」无论如何,听见电话里传出白龙的惊愕,让他有点爽,「总之就是……没办法嘛!人家有时候一下子控制不住胡来的左手……」
电话被挂断了。
燕赤霞不知道许仙和严雪冕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者纠葛,但以前严雪冕提醒过他,针对白素贞的时候,小心不要把许仙牵扯进去。
他在车里坐了没多久,严雪冕派来的人就来将他带走了。燕赤霞一夜没睡,被接到了机场,搭乘私人飞机离开这座城市。许仙的尸体在黑色的裹尸袋中,接引人很小心地将它安置在座位上。
飞机最后在印度尼西亚的某座岛屿降落,这里是虫组织的一个据点。燕赤霞被带往岛上的住所——所有的出入口都有人把守,门窗全都采用了防爆制式。名义上他是作为严雪冕的养子在这里度假,实际形同软禁。
五天后的清晨,他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燕赤霞晚上在沙发上睡着了。严雪冕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装睡被你发现啦?」
「闹够了没有?」
严雪冕的心情很不好。许仙是他用宣天子的仙骨碎片为魂魄、自己的右眼为肉身制造的人形。肉身无所谓,再寻找媒介重造便是;但人形的魂魄是用仙骨碎片炼成的,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你为什么总是做多余的事?」他在燕赤霞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在人世中,他收养过许多和宣天子相似的孩子,但没有一个像这位一样令人头疼,「我只是让你监视白素贞,让你负责妖力提炼的实验。你却一直在给我添麻烦。」
「我不给你添点麻烦,你是不是就忘记有我这么个人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欧影清——」
「他能替你做什么?」他打断了父亲的话,「他什么都不能替你做!我知道你收养我们的目的,我不管你想找谁的替代品……我什么都替你做了,你却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和他不一样。」
「他和许仙一样?」燕赤霞问,「他们都和你的过去有关?」
「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情——研究出提炼妖力、将之转移的方法,我就会给你嘉奖。」
「你是白龙,还看得上那些杂碎的力量?」燕赤霞低头嗤笑,「……不,就像人类喜欢金钱,永远不会嫌钱少。你已经对力量上瘾了。」
严雪冕在五年前让燕赤霞负责开始关于妖力的研究——将妖力从妖怪的体内凝练提取,再充盈到其他人体内。
如果成功,哪怕只是普通人,都能立刻拥有大妖的可怕力量。但进展到现在,他们只能做到让普通人拥有一些妖怪的特性,比如外貌音容的变化。
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能令白龙满意。
「我缺少样本。」燕赤霞说,「白素贞一直在阻碍金山寺的行动,从那些小妖怪身上只能凝练出微弱的妖力,实验根本无法顺利进行。」
「我明白了。实验的样本,我会提供给你的。不要让我失望。」
「那么,他的事怎么算?」燕赤霞指指旁边的裹尸袋,「你生我气吗?」
严雪冕拉开拉链,看向黑色裹尸袋里许仙的尸体。以白龙右眼塑造的肉身死而不腐,仍然如生时那样。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最后将裹尸袋合上。
「算了,死便死了,我无所谓。」
法海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躺在老旧却干净的床上。阳光透过破洞的窗帘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边上躺着一个人,睡颜干净得如同孩童。可法海吓了一跳,手脚并用挪到床尾:「你怎么在这?!」
小青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这里是我的卧室哦……」
「那我为什么在这?!」
「因为你在我家疗伤,这里是我的卧室啊。」他说的很认真,「还有姐姐的卧室,马老师的卧室,许医生的卧室,得不到人家的准许,总不能让你睡进去吧。」
「客厅里有沙发的!」
「不能让病患睡沙发呀。」
「那你为什么不去睡沙发?」
「我不想。」
永远不要用正常人的逻辑去和小青沟通,这是法海学习到的。
「……哎……似乎痊愈得不错哦。」
他晃神的时候,小青凑到他脸前,吓得他往后一躲,后脑撞在墙上。
没想到能恢复到这个地步。小青对自己的能力有些改观——是因为自己变强了?
下次再见到青龙,可以好好炫耀一番了。
48 新作发布
有的时候,小青怀疑自己在做一个庞大的梦——从一开始就是他独自住在这栋小楼里,没有白素贞、马文才和许仙。也不会经常有楚瞳人从屏幕里出来影响他看电视,更不会有个自称是他老爸的龙天天催他认亲。
突然就……好清静啊。
他在厨房伸了个懒腰,怔怔地看着窗外。法海问其他人去哪了,小青也答不上来。
许医生没回来,姐姐在潜逃,马老师留了个消息说带学生出国旅游去了,大概两周后才回国……
「那你这还有其他过夜的地方吗?除了你的床。」
「对哦,你现在无家可归了……」
「不要把我说的那么可怜好吗!我还要去报警……」
「警察会相信你说的事吗?」小青眼神安静地看着他。
法海呆住了。确实,他所说的一切,既没有证据又极度离奇,只会被人当做疯子——燕赤霞打伤了他?用刀还是枪?父母被杀的事情止步于犯罪组织的激情杀人,再难往下查……
还有密陀罗……
想起那个人,法海的心好像绞起来一样。忽然,小青又凑到他脸前,吓得他跌坐下去。
「……你怎么了?好像很难过。」小青问,「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大汉呢?」
「……他死了。」
小青一愣,垂下眼神:「哦。」
昨天,宁采臣给他来了消息,说写完了一个新的故事,想约他出来读。
「你能出院了吗?」
「嗯!身体好多了,每天可以有半天自由活动。」电话那头,宁采臣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出来喝咖啡吧,我请客。」
小青立刻答应了。
宁采臣的康复近乎医学奇迹。脑癌的病变彻底消失了,如果没意外,他下个月就能出院。
「小倩这段时间在出差,好像是模特工作。」咖啡馆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包里的打印纸递给小青,「我一个人在医院里也挺无聊的。」
小青兴致勃勃看了起来。法海也一起来了,凑过去看了一眼,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颤抖。
……这究竟是什么用文字堆砌起来的垃圾啊。怎么做到的……
「怎么样?结构啊,人物啊,节奏啊……」宁采臣满脸期待。
小青放下稿子:「棒呆了!」
……不不不怎么看都不像给人看的小说吧?!还是说只有妖怪看得懂?!法海内心疯狂吐槽。
「这是真事吗?你梦见自己成了一只狐狸,在灰色的山谷里修炼?」小青问,「写得好逼真啊……」
「自从动完手术,就经常做这个梦。」
法海在旁边不说话。他觉得宁采臣的气息很奇怪——有很淡的妖气传出。这家伙是人类没错,难道是因为有个妖怪女友,所以染了妖气?
聂小倩的妖力并不强大,按理来说……
「我这次想去和编辑部投稿。至少出一本书吧……小倩总和人说我是个作家,但我一本书都没出过,挺不好意思的。」他挠头笑笑,「有时候就特别不安,觉得自己什么优点都没有,完全配不上她。假如能有处女作的话,心态也会好一些吧!」
法海轻声:「就别浪费纸张了。」
小青好奇:「你们看上去完全不像同一类人。」
「是吧是吧!大家都这么说!我是在打工的时候遇见她的,她第二次来就问我要了联络方式。当时还以为是恶作剧……不过她真的很好。」宁采臣苦笑,「确诊绝症的时候,我真的松了口气。就好像老天从天而降了一份好运气,你就肯定会在其他方面倒霉。」
「你就没问过她看上你哪一点吗?」法海泼冷水。
「她说……因为我是宁采臣。」他说,「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聂小倩正在前往妖界的路上。两界之间有正规通道,只是排队过关的时间比较长。她暂代白素贞的管理员职位,回来办一些手续。
这条通道存在近三千年了吧,她记得。传说是妖界之主和某个通天彻地的仙者打赌,以一己之力建造的……
她很少往来两界,属于那种很留恋人间的妖怪。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宁采臣。
宁采臣是葬她的人。
当她还是荒野的一堆乱骨时,是那个书生路过掩埋了她。聂小倩死前不曾被世人善待过,凄凉惨死,书生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
她遗留了一节小指骨在他的命数中。凭此白骨,无论下一世的他身处何地,皆可被她找到,再次重逢。
后来她修成人形再去找书生时,他已经垂垂老矣。
书生每过一世,她都会留一寸白骨在他的命数中,找到他的下一世。但凡人的命数被骨妖改动,往往没有善终。聂小倩想,只要自己能找到他,纵然是天崩地裂都可以护他周全。
总有一世是可以迈过生老病死,厮守到白头的。只要一世,她想得很清楚,她只要在白骨耗尽前得到他完整的一世,便心满意足。
数百年前,某一世的书生死于白素贞引起的洪水。直到如今,聂小倩体内只有最后一寸白骨了。虽然骨妖失去多少白骨都可以存活,只要还留有一节就行。
但也意味着她已经没有能够融入他命数的白骨了。
最后一世,最后一次机会,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死,不惜一切代价,她要救宁采臣。
……
「……我只能让父亲伤心了。」
「父亲,白龙的力量通天彻地,可你能否将碎裂的仙骨修复如初?」
「……我只能让父亲伤心了。」
……
忘了这是第几次循环。
持续不断的剧痛让她保持清醒,银光将她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入睡都做不到。
她在里面过了多久了?书中世界的时间和外界是隔阂的,除了无边无际的痛苦,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时间流逝。
白素贞闭上双眼,耳畔又响起宣天子的声音。
他说让白龙伤心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数百年后,这段过往还会让她伤心?
好痛。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银光不断腐蚀她的伤口,吞噬妖力。白素贞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她看向旁边又重新开始握起碎沙的宣天子,忽然有了个有趣的念头。
——就像师尊自爆仙骨一样,她也将妖的元丹引爆,索性死在这怎么样?
反正也没人会替她平反,没人替她哀悼,就这样……
就这样看着师尊的样子死去,好像不坏。
她看着宣天子的幻影,真的开始用尽全力催动元丹。体内越来越热,白蛇从来冰冷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突然,一切都停了下来。
书中世界的景象、剧痛、妖元丹的躁动……万事万物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白素贞看见银光开始黯淡湮灭……
灰暗的天幕有柔和的霞光亮起,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流动。紧接着,自尽的宣天子、白龙、亡竹林的废墟……霎时成灰。
灰烬重构了新景色,是一片宁静微风中的碧绿竹海。
……不可能……
她恢复了自由,笼罩这周围的是至柔至清的仙气,温柔地治愈着她的伤口……天际霞光中,一个熟悉的人影青衫羽衣,自空中飘然而下。
不可能。
她睁大双眼,看着他落在自己面前。熟悉的容颜、熟悉的神色……
「我来晚了。」宣天子说,「我来带你走了。」
白素贞呆呆看他,不是许仙,不是书中记录的幻影,而是真实的宣天子。
死别百年,她从未想过还能再度重逢。两人静静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
他正开口,却被迎面一拳打中眼眶。
白素贞茫然地瞪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是真的……」
亡竹林淙淙清泉旁,宣天子沾湿袖子,捂着眼眶被打伤的地方。
「你好些了吗?」他问白素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肉身已死,魂魄便自由了。」他说,「虽然力量和时间都有限,但也来得及再见你一面。」
「你明明很早就已经……等等?」她猛然反应过来,「你说谁的肉身已死?」
「许仙。」宣天子垂下头,他不常笑,却令人觉得神色柔和平静,「许仙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才能重新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一切,都是百年前就注定的。」
他很早就觉察出了白龙对于力量的依恋。
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很难说得清。他知晓白龙的一切,也最为熟悉那种极端的爱和恨。
爱则爱极恨则恨极,巨大的傲慢源于力量,自卑、敏感和不安则源于身世。他常年独居在冥界和魔界之间的裂隙中,一次偶然去人间游历,收养了弃婴,也就是宣天子。
后来宣天子入道修仙,自立门户,隐居亡竹林中。白蛇误入竹林,拜他为师。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白龙的力量出现了衰弱。
「龙的事情,你都知道?」
「毕竟他抚养我长大……我知道父亲身上的天命开始转移,但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是你。你引发洪水之后,许多事情顿时被我联想在了一起。你的妖力虽强,但还不至于引起那种程度的灾祸……之所以那样,是因为白龙之力在转移到你身上。」他起身,带着白素贞走出竹林,走入另一个陌生的故事,「我知道一切都是他所为,他想让你成为重犯,被压制妖力,打入死牢,永世不得再出……」
「你知道?」白素贞停下脚步,「我不明白……我原以为,你可能知道白龙有蹊跷,你只是在他和我之间选择了父亲……可直到我见到你自尽,又觉得事情并非我所想的那样。如果真的只是为了父亲而抛弃我,你根本不必自尽,也不必今日再相见。」
「……因为我必须让他成功,或者说,以为自己成功了。」他回头看着白素贞,淡泊神色中显露出愧疚,「他是白龙,纵然力量衰弱,也有摧毁两界的能力……这是我和妖界之主密谈后做出的决定——保住众生,绝不能让白龙和两界为敌。我是你的师尊,那杯药茶是为师轻信父亲拿来让你服下的,牺牲你的决定也是为师亲自做下的,你不可恨妖界。」
「所以你自杀抵命,以为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怨恨你们?」
「不行么?」他浅笑,「原来为师在你心中的地位,还不足以让你消弭仇恨。」
「不足。」白素贞低头看自己的手,「但加上刚才那一拳,就足够了。」
宣天子这个人,时常会无意中说出这种让人心头火起、但又没法发作的可恶话语来。
白素贞发狂后,他把所有细枝末节的线索联想到一起,怀疑白龙是真凶。但那时没有凭证,他和妖界之主密谈许久,最后定了一个局。
「白龙之力无人可敌,就算是求得其他龙族的协助,一旦开战,后果仍然不堪设想。正面敌对是首先要避免的,幸好,妖主是咒术和法器方面不世出的逸才。他设计制作了名为六欲天境的法器,一旦启动,就能加速白龙与你身上天命的转移,将原来需要数百年来转移完毕的力量,压缩到一个月。」
「为什么不用?」
宣天子苦笑:「你以为制造一个这种逆转天命的法器需要多久?」
「……几十年?」
「从你被打入死牢到你被释放,一共三百九十七年。这已经是妖主全力以赴的速度了,天境只能启动一次,只能用于你和白龙——他告诉我,有这样一个法器可以打败白龙,但需要数百年的时间来制造。这段时间,你必须待在死牢里,让父亲以为他成功了。等法器制造完毕,妖主就会寻一个理由放你自由,但仍压制你的妖力。直到万事俱备,你身上的妖力压制被解开之时,就是六欲天境开始运转之时。你是整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俩设计好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都放我出来了,直接启动那个法器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压制我的妖力?」
「我们必须瞒过所有人,这件事太重要了,假如走漏,父亲可能会不惜彻底毁掉妖界和人间。」宣天子说,「谁也不知道数百年后人间会是什么光景。你自由后,妖主还需要策划许多环节,压制你的妖力,一则是为了让父亲对你失去戒心,二则……为师知道你的性情……有些……」
白素贞微微睁大双眼:「什么?」
「……没什么。」宣天子叹气,「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本来,妖主在你身边安排了监督者,目的是让她随时汇报你的情况,来看时机是否成熟……但是监督者的人选,恐怕是我们唯一的失策。」
「你是不是忘了解释什么?」
「这就是全部了。」
「开玩笑!你自尽只是为了补偿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稀罕?还有许仙怎么死的?谁杀了他?你全都没告诉我!」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的事情,和大局无关。」
「和我有关!」
宣天子不禁哑然,一时竟说不出话。她眼神坚定,数百年的情和恨纠缠其中,宛如烈焰。
「……我……不知该怎么让父亲知道。」他沉默许久,像是从自己心里找出埋藏着的隐秘,「我想让他知道,他做了一件让我很伤心的事。这种伤心,无法用言语倾诉出来,无人令另一个人去理解……是可以将整个人打碎的伤心,让人毫不犹豫选择死亡,来逃脱这种伤心。」
两人静默片刻,仿佛有什么无声流淌而过,浸润了龟裂多时的干涸。
「所以我自碎仙骨。其他的方法,他都可将我救回,唯独此法必死无疑。我也料到他之后会做的事——白龙的爱恨至为极端,他必定会不惜代价,用我仙骨的碎片重新制作一个『宣天子』,当做我的替代品。那也无妨,他于我有高山厚海般的养育之恩,我偿还你一条命,偿还他人间一世,各自欢喜。」
他眼神中现出些许寂寥:「这其中也有些私心……我想再见你一面。我死前,在自己的仙骨中布下术法,直到你重获自由,以我仙骨为魂魄的那个人才会逐渐苏醒。这就是为什么尽管父亲百年之前便已造出了许仙,他出现在人间却是近二十多年的事情。从你离开死牢,他就苏醒了,只不过这个过程很缓慢,仙骨的碎片凝成的魂魄力量微弱,融合父亲给我制造的身体需要一些时间。但无论如何,这一面是见到了,我也知足了。如今许仙身死,仙骨魂魄自由,我还有一些时间,知晓你必定遇到麻烦,于是便前来寻你。」
「你是怎么知道我自由的?又是怎么知道我被困在这儿的?」
宣天子伸出手,一片半透明的白纱出现在他手心,上面隐约带着鳞片纹路。白素贞愕然:「这是我的……」
「是你过去曾经褪下的蛇蜕。」他说,「我都留着。死前,我将它融入我的仙骨中。它曾经是你的一部分,和我融为一体,从此无论生前死后,我都能感应到你的所在。许仙的魂魄是仙骨碎片,你离开牢中,仙骨碎片中的蛇蜕便会有感应,唤他苏醒。」
他们周遭的景物不知不觉改变,世间万物的光怪陆离,全都在书页翻动之间。白素贞轻轻抚摸着那片蛇蜕,凝视它许久。终于,她摇了摇头,把它从他的手中取回。
「师父你这是侵犯我隐私的,把这功能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