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钗头凤（陈璟番外）

知乎盐选 钗头凤（陈璟番外）

1

我变成燕燕的时候，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很痛很痛的感受，小腹像被人扯着下坠，身体不受控地痉挛。

我从不知道世上会有这种可怕的疼痛。

我以为自己会在这种疼痛中死去。

宫女小苏拿着帕子为我一次次地拭汗。

她握着我的手，「娘娘，想想陛下。为了和陛下的以后，娘娘一定要撑过去啊。」

我就知道，徐燕飞总是会把我挂在口边的。

她每次遇到困难，遇到需要变好而坚持不下去的时刻，总是会把我当作照路的灯塔。

为了我。

是她前进的动力。

可我没有那么好。

我喜欢的是徐依依。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以为见到了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当时徐燕飞和我走得更近一些。

京城中的孩子们排挤她，他们不喜欢她。

而我所谓对她的好，不过是出自一种天生的悲天悯人，和软弱。

我狠不下心拒绝徐燕飞的靠近，可确实也谈不上偏好和喜欢。

除此之外，还因为她是徐依依的姐姐。

2

我第一次见到徐依依，是在某次诗赋比赛上，惊鸿一瞥。

她喜着白衣，从楼阁拐角走过，翩然若仙。

她坐到徐燕飞身边，叫她「阿姊。」

徐燕飞就有些不自在。

她最讨厌别人拿徐依依同她比较，更讨厌在这样的场合，因徐依依而招徕视线。

而我确实挪不开眼。

这样的女子，清雅的，素淡的。

举手投足间轻易勾走了我的心。

那一刹那我明白了一见钟情不是诳语。

我和她的第一次交谈，也是因为徐燕飞。

她看到她的阿姊从我常坐的茶室走出来。

从此就有了数次偶遇。

我不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她同我谈诗赋，谈古画，谈乐曲。

有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聆听，唇畔含着微微笑意。

我只觉得她怎样都好。

我从来不是多情感炙热之人，也是第一次为一个人，魂牵梦萦。

3

徐燕飞的热情让我感到负担。

虽然她从没有开口彰明心意，还会做一些笨拙的举动来试图遮掩。

比如我偶尔一提的古籍，她费尽心思寻了来，又同时寻了许多本旁的书，只为了让我相信真的是「举手之劳。」

比如在被发现偷偷看我的时候，差点失手打翻了茶盏，又说是看我身后的画卷出了神。

我只佯装不知她真实心思。

但是不用任何人提醒，我也确实看得出。

——毕竟谁都不是天生热情之人。

我只是，不想伤了她的心。

或者，也自私地，想通过她和徐依依多一些联系。

我没想到徐燕飞会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改变自己。

她的面庞一点点消瘦下去，与之俱来的，是她变差的脸色，甚至有次差点在茶室晕厥。

面上关切的同时，我的内心无动于衷。

我很自私地想：她做的决定，我无权干涉。

既然她没有说出口，我就不该自作聪明地去干扰。

或者说，去真正地关心。

4

我听到御医说，娘娘身体本就虚亏，此番伤身，怕是再难有孕。

从眼角也滚下两行泪来。

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真的悲拗，还是徐燕飞的原身为自己感到悲戚。

然后我看到了徐依依。

她在我身体里。

不顾血光之灾的阻拦闯进来，只为握住徐燕飞的手。

我听到她在说，「阿姊，对不起。」

我只是动动手指，想告诉她我不是。

但这身子太虚弱，还是什么都来不及说，就昏了过去。

5

我在梦里见到了我和燕燕在王府的场景。

那时我们刚成亲。

徐燕飞很开心。

开心到看不出我不开心。

我不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娶她，只是母后明明前些日子还同我夸赞过依依。

我以为，事情还有转圜之机。

却不想徐燕飞的母亲亲自面圣，讨要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成亲后的第一日，我没有与徐燕飞同床。

我用了非常蹩脚的借口，理由是顾惜她的身子。

她也信了，只是眉眼间掩不住失落。

我想我低垂的眉眼间，细看也是有不甘的。

我又遇到了徐依依。

她眼角闪着泪光，说不怪我。

但听到我说我们没有真正在一起，还是闪过一抹欣喜。

我不能对她许诺什么，却还是自私地希望，彼此还有机会。

6

徐燕飞对我非常好，好到有时候我会心疼她。

她已经蜕变得非常漂亮，虽然我很少注意，她又做了什么装束的变化。

她顶着王妃的头衔出去参加筵席，每次归府都要偷着伤心。

我只当不知。

徐燕飞当我是个愚钝的好人，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卑劣。

我什么都知道，然后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

因为不是我在乎的人事。

知道徐依依定亲的时候我才感到彷徨而不可置信。

父皇把皇位传给了我，但这桩婚事也板上钉钉。

我同徐燕飞饮酒，带着母后对儿孙的期盼。

我不是完全糊涂，我又一次利用了徐燕飞。

我想知道徐依依会不会为此表现更多的在意。

或者，我也有那么一瞬想过，完全抛却她，接受徐燕飞。

但再见到与之肖似的李娘子后，我明白我做不到。

7

梦到，代表铭记或者遗忘。

现在梦醒了，我又看到了徐依依。

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让我自问，如果是我对徐燕飞，或许做不到这般。

直到我对她说我是陈璟。

她眼里的光一下落下去。

太明显，明显到我诧异。

「你不是阿姊。」

然后她许多天没有踏足过这间宫殿。

宫里的宫人看眼色行事，我才知道他们会做如此轻视态度。

但是徐燕飞殿里的宫人都很好。

他们都真心喜欢徐燕飞，每日挖空心思逗我开心。

我才知道，徐燕飞是被许多人喜欢的。

李美人也来找她。

那个在我面前一直像只柔弱小兔子的女子，突然就转了性子。

她冷着眉眼。

「娘娘，臣妾劝你不要把皇帝的心意看得那么重。」

原来我和徐燕飞看到的世界一直是不同的。

李美人又说，「罢了，臣妾知道无人能扭转娘娘心意。」

原来。

原来许多人认为徐燕飞喜欢我是不值得。

我看到她绣了许久的绣囊，她花了许多的心思，从没有给我窥过全貌。

我从越来越多的人口中知道，原来她为我做了那么多。

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从来没有站到她身前。

8

我见到了徐燕飞，以徐依依的容貌。

我发现徐燕飞的魔力，是感染得周遭一切都具有生命力。

但她自己的身体并不好。

胃痛，肚子痛。

不定时眼前发昏，猛然站起来会失去视觉。

尤其是刚流产的那几天，我连路都走不了。

手脚冰凉，小苏说是老毛病。

老毛病？

我想起她之前在雪天里陪我在王府院子里画梅。

她只说我画得好，只字不提自己手冷了。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指责我不爱惜她的身体。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从心底里生出的底气。

然后我看到了贤王。

贤王，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才是会被我父皇抱上膝头宠爱的那一个。

而他母妃受死，他被贬离京城，我毫不关心。

温润的皮囊之下，其实我始终凉薄。

只是现在，我注意到他脸上的血痕。

我第一次生出愤懑，不知是为了徐燕飞，还是为了之前冷漠懦弱的自己。

9

我在宫里的时间越长，越来越明白燕燕之前的心境。

又惊诧她为什么还能见到我每每笑颜。

徐依依的皇帝做得很好，我甚至觉得她比我更适合。

我去批折子，去处理政事。

却与她有默契地彼此疏离，说不上寥寥数语。

我开始越来越想见到徐燕飞，我渴望更了解她，我渴望去珍惜她之前的好。

10

再次见到她是在秋猎。

眼前一亮的同时，又对她身边的贤王感到刺目。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亲近。

而她在躲我。

她遇险，我不能去救她。

我错过了时机，也没有能力。

我连近前的理由都找不到。

我突然开始惶恐。

如果丢了她夫君的身份，那我还剩什么。

11

我变成了徐燕飞。

和贤王四目相对的同时，我明白了什么。

如果没有我，还有许多人愿意爱她。

但我自私地想夺回她。

我故意和贤王说起我们的过往，说起她为我做的种种。

我想让他放手，想让他知难而退。

热烈地喜欢过一个人后，其实会很难再喜欢上别人。

但我在陈绚眼里看到了心疼。

他愤怒地揪住我的领子，「你知道她受欺负的时候，本王多想护在她身边，帮她赶走那些人，告诉她胖一点也没关系。」

「你知道本王多懊悔错过她的过去！」

「而你一直在她身边，你又做了什么？」

「你在炫耀什么？」

「她这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对她的？」

12

我什么都没有做。

但我还是变回了自己。

我还是有皇帝的身份，我还是可以把她锁在身边。

我的卑劣一如往昔。

我明了她的心软，知道什么话语她无所拒绝。

我用牺牲她自由的机会，换取她的陪伴。

13

但我逐渐失望，逐渐怀疑自己。

她亲自对我说出「废后」，亲自抹杀我们的过往，她的付出。

我连该怎么对她好都不知道。

叛军攻城的那日，我已经完全放弃。

我想就死在那日，在她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她永远记得我。

我做皇帝没有魄力，做她的枕边人又如此失败。

死在此刻，她会永远记得我。

她说她会和我站在一起。

我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正义凛然，有临危不惧。

唯独没有爱意。

我想没必要。

14

把刀捅到徐依依体内时，我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双手。

更令我不敢置信的，是她对自己阿姊的心思。

我突然明了，这么多年。

她一直在对我演戏。

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演戏。

而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已经被我弄丢了。

15

我终究在宫变那日失掉徐燕飞。

一起失去的，还有我一生刚强的母后。

我没有追责陈绚。

我知道母后也有错。

母后错在，防患未然，不该对另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母亲下毒手。

陈绚来和我辞行。

我一点也不怀疑他会找到徐燕飞。

我错过太多，无力追挽。

只希望他能弥补那些被浪费的爱意。

16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从初见徐燕飞的那刻起，重获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