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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逃出生天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596 更新:2026-06-08 14:11:47

知乎盐选 逃出生天

这一顿粥喂得宁遥七上八下,好在殷绥最后也没说什么太过惊世骇俗的话来,她这一颗心也勉勉强强又重新落回了原地。

她其实并不太想殷绥知道她就是紫芙的事情。

这一来嘛,是怕怪力乱神。她怕他知道之后把她当成什么妖魔鬼怪,怕她或者防她。

这二来嘛,也是怕他怀疑她的用心。他本来就疑心重,她是紫芙的时候,皇后简简单单挑拨一下就能让他不信她。

更别说现在这种情况,她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鬼魂」,刻意接近他两次,陪在他身边……他不怀疑才怪呢!

至于这第三嘛,宁遥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

总觉得若是让他知道了,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奇怪了起来,少了些亲近,多了些功利的利用——

她过来攻略他,帮助他,改变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来完成自己想要回家的心愿?

至于这第三点背后的原因,宁遥不愿意深想。

总之,这样也不利于任务的进行嘛。

几日过去。

门外的守兵前些天还能听见屋内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咳嗽声,再后来,就只能瞧见进进出出的太医还有他们越来越沉重的脸色。

宋询听说了,脸上神采飞扬。这件事办成了,往后便是加官进爵、仕途亨通。

他心里乐着,对手下的守兵也就少了些管束。

底下的人见此,遇到可以偷懒的间隙,也就插科打诨了过去。

时间就这么平静地流淌,直到一天傍晚,一声宫女的尖叫撕破了这本就摇摇欲坠的宁静。

「陛下崩了……陛下崩了……」

府邸里,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争吵声、哭喊声响作一片。

亲卫兵们也缺了主心骨,各个茫然四顾,甚至还分成了两派阵营:一派要投诚宋询,乞一条性命;另一派要带人杀出一条血路,扶殷绥的灵柩回京。

处处都乱了。

刘啸心里乐开了花。

他带了一队人马径直进了府内,想亲眼瞧一瞧小皇帝的尸首。

内室里光线昏暗,只能依稀瞧见床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人,底下则乌泱泱跪了一群的太医宫女,各个都在垂泪低泣。

刘啸连忙上前确认,待他伸手去探鼻息之时,床上之人突然睁开双眼,擒住他的手,一个漂亮的翻身,将他反剪。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便来到了他的颈间。

与此同时,房顶落下数十名黑衣人,手起刀落,刘啸带进来的一小队人马,无声倒地。

此时刘啸方知自己上当,瞠目欲裂。

「卑鄙!」

殷绥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把他丢给旁边的黑衣人:「要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一旁很快响起了惨叫声,可只是一瞬间,很快又变成了吱吱呜呜的闷哼声。

「还以为是条汉子呢,没想到这就经不住了。」

「刘啸,我劝你还是识相点,答应了我们还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否则……」

一黑衣人说着,见刘啸已经被折磨得差不多了,伸手扯开了他嘴里的抹布。

哪儿料到,这刘啸竟然还有几分骨气,一口唾沫星子就喷到了他脸上。

「我呸!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就算答应了你们也逃不开一个死字!」

「倒是个有骨气的,」殷绥缓缓笑了,「既如此,那孤便成全了你,送你上黄泉吧。」

冰冷的匕首擦着温热的皮肤,时轻时重,时有时无。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血一滴一滴低落的声音。

殷绥每加大一分力度,那血就流得更快一分。他一点点加力,却始终不刺出那真正致命的一刀。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亡前的沉默。

刘啸的眼睛也跟着越瞪越大,他拼了命的挣扎着想要呐喊,可嘴里早被人塞了抹布,只能发出徒劳的呜呜声。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殷绥瞧着刘啸几近通红的眼睛,笑盈盈道:「其实,只要刘都尉愿意,是可以不用死的。」

「不仅不用死,还可以直上云霄。」

「孤早在来雍州巡察时就听过刘都尉的名字的。若孤没有记错,刘都尉和宋荀宋将军是一同参的军吧?可宋将军如今早已成了将军,而刘都尉你还只是个部都尉。」

「其实按照刘都尉你的能力,早就不该只是个部都尉了,可前面有人压着,你又能么办呢?」

「现在一个大好的机会就摆在你眼前。孤只要刘都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孤定然不会亏待你。」

殷绥说完便有人上前扯开了刘都尉嘴里发抹布。

刘都尉沉默了会儿:「我怎么信你?」

「孤乃天子,天子一诺,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是要无声无息地死,还是要飞黄腾达的活,刘都尉,你是聪明人,自然该知道怎么选。」

火,漫天的火光。

终于到了要冲出重围的日子。

府内,几百号士兵手举着火把,聚集在府邸的北门前一鼓作气往外冲。

殷绥则带了二十余人聚集在院子的西角门前。

大战一触即发。

殷绥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皱起了眉。

人群后头,一个穿着甲胄的少女跑了出来,跑到一半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身往屋子跑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

「你又要去做什么,好好呆在这里别乱跑!」

宁遥转过头来。

她拍了拍甲胄下鼓鼓囊囊的包袱袋,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拿点儿东西啦!我们逃命总得带点儿吃食衣服吧?这大冬天的……还有你的药,可不能丢了。」

黑夜里,少女脸庞鲜活,似乎丝毫没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

「这也还好是我瘦,可以藏点儿东西在身上,正好把这甲胄给撑一撑……」

「就是啊,有点儿重。」

殷绥微微一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你不怕吗?」

「怕什么?」宁遥把脸一抬,依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不是有你吗?」

她说罢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虽然还是有一点发烧,但好在温度不高。」

「哎呀,你还信不过你自己吗?!」

「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出去的。」

「一定。」

府外,夜色正浓,看守的士兵懈怠了几天,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就被兵器的撞击声和敌人的嘶喊声给惊醒。

「快!里面的人要突围了!」

府外的士兵大喊起来。

霎时间,号角声,冲锋声,撞击声响作一片。

看守在其它门的士兵也得了消息,纷纷回援。

西角门外,刘啸正指挥着自己的士兵往北门赶。

「快!北门那边出事了!你们快赶过去支援!」

有士兵应了,也有士兵犹疑。

「都尉,我们都去那边支援了,若是有人趁乱从这里跑出来怎么办?」

刘啸把眉毛一竖,怒喝道:「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吗?!我自然会带兵亲自镇守在这里。」

「天子亲兵本就强悍,可一人当几人用,现在气势又高昂,哀兵必胜你知道吗?!你们还不快去!若是真的让他们跑了,谁都没好果子吃!」

话音还未落,便见一群人鸟兽般散开。

西角门外只剩了刘啸和二十来个士兵。

刘啸轻咳一声,把士兵都聚集了起来,背对着大门。

黑夜里几道影子蓦地动了,那些士兵不知道中了什么,只觉得身子突然一麻,接着便软软地倒在了黑衣人的臂弯里。

一小队人马从院子里冲了出来,飞快地扒下了士兵身上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刘啸看着为首的人,跪倒在地上。

「陛下,如今我已经是陛下的人了,还望陛下还朝之日,能记得属下一二。」

殷绥淡淡应了声,上了马。

刘啸心头一阵狂喜,正欲起身装作去西北门支援的模样,还没来得及站稳,便感觉咽喉一凉。

他甚至连痛都没有感觉到,眼前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一根袖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殷绥骑在马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冲向了无边的夜色里。

北门。

宋荀拿着刀带兵站在西北门外。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可杀的人越多,心里的不安感就越重——

他到现在还没瞧见殷绥的影子。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急报:「报告将军!西角门……西角门外发现了一些士兵的尸体,刘都尉……亡!」

宋荀心里咯噔一声,怒喝道:「追!」

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宁遥坐在殷绥的马上,被马颠得脸色发白。她们一行包括她、殷绥、连菡在内,一共二十余人,个个都拼了命似的往城门赶,把马鞭甩得呼呼作响。

好容易到了城门口,殷绥把缰绳一勒,高倨马上,冷冷地从怀里掏出一道令牌来。

「开城门!」

夜色迷离。

守城门的孙校尉瞧了瞧来人身上的甲胄,又瞧了瞧马上的人——夜色里他瞧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他手上的令牌倒的的确确是陆家亲信才有的令牌。

于是他一拱手,寒暄道:「此刻天还未明,不知大人这么早出城,有何要事?」

「机密要事,无可奉告。还不快开城门!」

城门被缓缓打开,才刚开了条缝,远处突然传来了号角声。

孙校尉脸色一变,提起手里的刀便往前砍。

殷绥见他突然发难,连忙勒着缰绳闪身往后退,哪料孙校尉手腕一动,并不对着殷绥招呼,反而直直砍向马的前蹄。

只听「恢律律」的一声长啸,马重重倒在了地上。

殷绥带着宁遥跃下了马。前方一阵箭雨袭来,黑压压的,竟比这夜色还浓。

殷绥拿着长刀横挡竖劈,竟生生挡下了比雨还急还密的箭,把身后的少女护了个严严实实。

冷白色的刀光映在他脸上,诡艳而肃杀。

守城的士兵一齐冲了上来,他们人多,很快就把殷绥他们一行人包围了起来。

殷绥刚一刀刺入了敌人的心口,身旁又有人劈了过来。他一个侧身,拿着长刀左右横掠了一波,霎时间鲜血喷溅而出。

他手起刀落,不知溅了多少鲜血收割了多少人命。

可奈何敌众我寡,敌人像是永远也杀不完一样,倒了一个又有一批新的冲上来。

以一对十可以,那以一对百呢?

又有新的一批士兵朝他们着冲了过来。

殷绥下意识拉着宁遥往后一退,身子却忽地一软。

——他的疫症还没有好全,到了下午和晚上还是时不时会发烧,昨儿夜里还发了次高烧,今儿又护着人强撑到现在……

「怎么了?」宁遥似乎察觉到眼前人的不对劲,慌忙问道。

殷绥摇摇头,一刀抹了一个士兵的脖子,勉强维持着镇定的神情,淡淡道:「无事。」

身旁,一个士兵悄然逼近。等宁遥瞧见他时,人已经到了眼前。

宁遥脑子一空,她下意识想提醒殷绥避开,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把那人狠狠一撞,竟然真的把那人给撞了开来。

「阿绥!」

宁遥重重地跌在地上。

殷绥连忙回身,可正是这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根铁链来,缠住了他的脚,把他往后一拉一拽。

殷绥身子猛地往后仰,直跌在了地上。

那边,那士兵被宁遥一撞,失了先机却未损伤分毫,反而挥手把她推到在地。

宁遥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刚爬到一半,就瞧见头顶上寒光一闪。

那泛着青光的刀已经直指她面门。

「啊——」

她下意识闭上眼,接着便感觉脸上一阵湿色——那士兵竟然直直喷了口血出来。

连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那士兵身后,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雪一样的肌肤上沾了不少的血印子,更显得触目惊心。

她的手上还握着把刀——往日里娇滴滴的姑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胆量,竟生生把刀插进了那士兵的后背里。

连菡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瞧了瞧自己沾了血的手,又瞧了瞧插在士兵后背的那把刀,不敢置信地放开手,颤抖着后退了两步。

只可惜插得还是浅了些。

「臭娘儿们!」

那士兵缓过神来,捡起地上的刀,发了狂似的往身后砍去。

「啊——」

连菡尖叫了声,心下又惊又惧,腿也止不住得哆嗦,竟直接愣在了当场。

好在耳边很快响起长箭破空的声音。

那士兵追了两步,突然站住不动了,而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额头上还插着根染了血的长箭。

殷绥射出一箭后仍未停手,他身子往前一跃,俯身捡起地上的一支残箭,拉弓射了出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箭射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也猛地一晃、往后一栽,又很快被他很快稳住。

天色渐渐亮起来,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金色的朝阳如剑一般劈开了灰色的浓云,金光四散。

照见这一地的刀光和血光,照见数不清的烈火与遗骸,也照见这血与火里,无数将士用生命打开的城门。

已经没有时间了。

殷绥翻身上了马,又上前几步捞起地上的宁遥,踏着刚刚破晓的朝阳,把那些呐喊声和厮杀声都甩在了后头。

那声音越来越小,隐隐只能听到几声急切的「快逃」,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如同一个不通音律的迟暮老人演奏出来的乐章,而后在最高潮的地方戛然而止。

城郊。

冷烈的寒风卷着尘沙呼呼地刮在人脸上,把人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宁遥看着眼前空旷的景色还有些恍惚。停留在眼前的似乎还是那无尽的追兵和数不清的刀枪剑戟。

她们终于逃出来了吗……

宁遥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喜悦肯定是有的,可一想到这死里逃生背后的人命,这喜悦未免也有些太沉重。

只是现在还远远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逃离危险,更何况……殷绥现在的状况很糟糕。

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甲胄早就脱掉了,只穿了件黑袍,黑袍后面也被划破了好大一块,血肉模糊,隐隐可见里头森森的白骨。

还有……现在已是午后。

宁遥试探着伸手去瞧他背后的伤口,被他一偏一躲。

殷绥转过头来,眼底猩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别碰我!」

「离我远一点儿,别碰到我的血。」

宁遥微微一愣,刚要说话,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得几句人声——

「禀将军!并未发现要犯的踪迹!」

「继续找!」

殷绥也停了下来,勒住了马,两人对视一眼。

这儿是一片枯树林,到处都是黄沙,树也都是稀稀拉拉的,根本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再前面不远,就是一座荒山。

宁遥趁着殷绥分神的空档,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抹了一把他身上的血,又在他背上寻了块好肉,把脸贴了上去。

殷绥身子一僵。

宁遥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一样,往东边一指:「快,往东边跑,东边有可以躲的地方!」

殷绥深深看了她一眼,来不及多言,赶紧赶了过去。

东边果然如系统所说,是一座荒废了的村落。

宁遥七拐八拐,找了个隐蔽些的破屋,三两下把殷绥推了进去。

「快点,别磨磨唧唧的,再不快点儿等他们的人追上来,我们就都要死了,还管什么疫症不疫症!」

殷绥皱了皱眉,可也没力气再反驳什么。他的烧又起来了,脑子里也是一片晕晕沉沉。

这破屋后头已经全塌了,只剩下前面这一段儿,被几根梁撑着,半塌半不塌的,和周围的土砖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

他们就躲在这三角形的空间里头。

这里空间狭窄,他们几乎紧紧挨在一起,周围全是对方的气息。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暧昧姿势,宁遥心头却一点旖旎的感觉都没有——外头是数也数不清的追兵,里头……

殷绥的身子已经一点点冷不下来,不像刚才一样烫得惊人,反而冷得像冰,脸也是惨白的一片,就连唇也是苍白而干裂的。

只有那些溅在脸上、还没有擦干的血,给他的白得渗人的脸增加了一抹颜色,却也是暗红的、毫无生气的。

他的眼睛一点点慢慢阖下来。

宁遥慌了神,连忙晃了晃他的身子,又转身抱住了他。

好凉……她被冻得一个激灵,又把手搓了搓,贴在他脸上。

「阿绥,你醒醒!」

「等待会儿那些追兵走了,我们就可以去安全的地方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她说完,变戏法似的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竹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来,把竹筒里的粉末倒在水囊里,轻轻晃了晃,递到殷绥嘴边。

「阿绥,你把这些喝了吧,说不定会好一些。」

这是这治疗时疫的药材,宁遥害怕他们这一路逃亡没有办法煎药,就把药材给磨成了粉,装进竹筒里随身带着。

她还特意带了个水囊,仿照现代热水瓶的做法,把水囊里装满了热水塞在厚底瓶里保暖。

外头的追兵越来越近,殷绥却只觉得周围香极了,是一种幽幽的清香,像是八月中秋远远飘来的桂花,又香又暖,还带着股撩人的热气,他忍不住把人抱紧了些。

「阿绥?」

他低低地应了声,在少女期盼地眼神里把水囊接过来,大口灌了下去。

温热的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

从心口一直暖到四肢。

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两人都屏住的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可那脚步声却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官兵们在附近搜了一圈又一圈,在他们前头的一片残墙外停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逃犯啊?咱们将军一直让咱们找,也没听牢里有什么重要犯人逃了啊!」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几个士兵抱怨着,又继续在周围搜寻了起来。

宁遥跪得腿都发麻了。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殷绥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度大得抓得她手都疼。

「你干嘛……」

她抬头冲他比了个口型,却见他惨白着一张脸,一双深不见底的幽幽黑瞳里厉色摄人。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似梦呓一般低喃,语气却是执拗的,抓着她的手也不停颤抖着。

「不准去……不准去!」

「姐姐……别去……」

宁遥皱了皱眉,听着他这个熟悉的称呼,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似乎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殷绥瞧着眼前的人,头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乱。

时间仿佛回到了景顺三年的春天,他和她蜷缩在密林里,她身子动了动,便要撇下他一个人冲出去。

她握着他的手,让他先乖乖呆在这里。

——乖乖呆在这里,看着她跑出去,看着她向前,看着她倒下,看着她死无全尸。

殷绥心头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再也喘不过气来。

「不准去……你若是去了,我便……」

他便怎么样呢……

从阎王那里把她抢回吗……

殷绥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恍惚,看人也开始有了重影。

可他依旧固执地看着她。看着她卷翘的睫毛,看着她无辜而迷茫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张开的浅樱色的唇……

是啊。

她如果要跑,她如果要去,他把她抓起来,不让她去就好了呀。

大不了绑在身边。

就算真的要死,那她也只能和他一起死。

那样的事情,他再也不要经历第二遍。

大不了一起去死好了。

殷绥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然后猛地伸手抱紧了她。

感觉到怀中少女温热的体温,他才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人间。

宁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多年以前她做过的一样,哄孩子似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殷绥在这一下下的轻拍下慢慢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强撑着把宁遥护在了身后。

外头的士兵越来越近。

五米。

三米。

两米。

殷绥一手拽着宁遥,一手暗暗握紧了手中的袖箭。

眼瞧着人已经到了眼前,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马啼声。

几个士兵对视了眼,猛地调转身形,翻身上马朝另一边急驰而去。

周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宁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颗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终于得救了……

十二、不是说心悦我吗?我的姐姐

雁台山。

雁台山是雍州的一座荒山。宁遥她们从城里逃出来后,便径直来了这里。

一是考虑到殷绥的身体状况,二来……现在官道和相邻州县的城门口都被魏泽布下了大量的士兵。

反倒是雁台山,就在雍州境内,山势险峻又时常有猛兽出没,寻常人难以至及——看似危险,反倒是安全。

月色微茫。

夜晚的雁台山像一只巨兽,黑咕隆咚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给吞没。

从下午到现在,殷绥的症状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越拖越严重起来,连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而宁遥……

她也已经累得不行了。

「阿绥,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要到了,说不定前头马上就能见到人家了。」

宁遥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点儿。

夜晚的山路本就难行,更别说她也累了一天、身上还架着个成年男子。宁遥走着走着,一个不留神脚下一空,身子便直挺挺地往下跌了下去。

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再醒过来时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瞧不见白的雪也瞧不见望不到头的枯树,入目只有一片坚硬而粗糙的石壁。

殷绥就坐在她身旁,靠着墙,身子凉得像冰一样,她挨着他,就像挨着一座冰雕。更要命的是,现在这座冰雕浑身颤栗着,苍白的嘴唇哆嗦个不停。

打摆子了。

遭了!

宁遥心头一个咯噔。

「阿绥,阿绥你醒醒!别睡过去!」

她晃了半天,旁边的人总算有了着反应。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好冷……」

怀里的人喃喃道。

宁遥更急了——他现在是在把她当被子盖,她也不介意被他盖着,可是……

这冰天雪地的,这下下去不行啊……还有他这身伤……无论如何得先上药才行。

宁遥没有丝毫犹豫,连忙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又翻了翻带着的包裹,把里头能穿的能盖的一股脑地盖在他身上。

「阿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外头捡点儿柴火,马上就回来。」

她说着就要挣开他的手,可殷绥虽然打着哆嗦,力气却极大,她掰了半天也没能掰开。

「阿绥!」

「死不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殷绥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他边说边加大了力气,把牢里的人抱得更牢了些。

宁遥不敢乱动了,生怕一动便扯到了他的伤口。

她乖乖呆了小半刻钟的时间,实在是坐不住了,心头七上八下。

「你先把我松开好不好?我先帮你上个药,你这样…你这样……」

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殷绥顿了顿,终于松开了手。

宁遥趁机一骨碌钻了出来。

他伤得极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知多少,尤其是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射中了一箭,用得是特制的莲花箭,箭尖上带着小钩,状如莲花,小钩勾着肉,一扯下来便是鲜血喷溅、血肉模糊,再加上又背着她从陷阱里爬了出来……

宁遥之瞧了一眼便捂住了唇,上药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哆嗦了起来。

「疼吗?疼你就告诉我……我轻点儿。」

殷绥却缓缓笑了。

他睁着双长而媚的眼睛看着她。

明明狼狈潦倒得不行,那双凤眼里却依旧含着水光,一荡一荡的。

他说,不疼。

宁遥心头突得一抽。

殷绥此人,纵然疑心重思虑重,为人冷漠不通情理,甚至不把人命当人命,可是他对她……多多少少总是带着丝纵容的。

若是换了别人像她一样对他,早不知死了多少遍了。

其实……他也怪可怜的。

从小到大没多少人对他好过,一出生便是尔虞我诈、生死竞技,好不容易遇上个她,可她又是……

「你等等,我现在去给你找点儿柴火来,这大冷天的……」

宁遥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了。可她刚笑起来、可还没来得及迈出腿,又被身旁的人拽住。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以前是怎么样我不管,可是现在……」

「你不冷我还冷呢!」

外头的天已经一点点亮了起来,天边的鱼肚白隐隐可见。

这样的天气……哪里还会有干柴。

宁遥在外面转了圈,拿着从系统那儿兑换来的干柴和果子正要往山洞里走,忽然听见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一顿,连忙抱着手里的柴火躲到了树丛里。

林子里走来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高大,目光锐利,身上还围着块兽皮,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座小山。

是这山里的猎户。

宁遥松了口气,连忙跑了出去。

「这位大哥……求求您救救我们!」

「求求您救救我和……」

她说着突然一顿,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和殷绥的关系,可对上那人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求求您救救我和我弟弟!」

「大哥……我们……我们是外地的人,途经附近,路上遇到了匪徒,我和我弟弟没办法才一路逃到山里来……」

「我弟弟……我弟弟为了保护我被匪徒打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山洞里……」

宁遥说着,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捧给那人,又从头上拔了根钗子下来:「求求大哥救救我们!」

山洞里,孙平安看着躺倒在地上的殷绥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弟弟?怎么伤得这样重?」

重到他在这冰天雪地里,也能察觉到血腥味儿。

宁遥小心翼翼瞧了他一眼。

「还不是这外面的匪徒!大哥您也知道,现在这世道乱啊……」

孙平安的家建在半山腰上,屋子前头不远是好大一片树林,放眼望去,周边孤零零的只有这一户人家。

孙平安是这山里的猎户,家里几辈人都留在了这山上。

宁遥把殷绥安置好,出来透气的功夫已经和孙平安混熟了。

由于他们现在算是「逃犯」,为了掩人耳目,宁遥没有继续用「宁昭昭」这个名字,改用了真名「宁遥」,也给殷绥取了个名字叫「宁远」。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突然用回自己名字的宁遥竟还有些不习惯。

好在她本来就是个自来熟的脾性,见了谁都有说有笑。

反倒是孙平安,一米九几的大高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眼角处还生着块小拇指大小的疤,乍一看有些吓人,说起话来倒是比她还局促几分。

宁遥向他道了谢,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宁遥一眼,很快别开了目光。

「都是些小事,应该的,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说起来也是你们运气好,这山上野兽可多着呢,你们在山上呆了一整夜,没遇到野兽真是幸运。」

「是嘛,」宁遥熟练地拍着马屁,「我也觉得我们可幸运了,不然怎么我一出来就遇到大哥你了呢。」

殷绥一睁开眼瞧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微微眯起眼。

宁遥还在笑。

她笑着转过头,瞧见已经坐了起来的殷绥,心头一喜,正要上前,就听见孙平安先她一步开了口。

「宁姑娘,你弟弟醒了!」

宁遥:……

殷绥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弟弟?」

好在孙平安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妥,热心肠地问道:「小兄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宁遥:……

她已经不敢去看殷绥的眼神了。

她连忙干笑了两声,抢着说道:「差点忘了介绍了,孙大哥,这是我弟弟宁远。」

「阿远,这是孙大哥,就是他收留我们的。」

好在殷绥也没为难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乖乖跟着道了谢。

宁遥悄悄松了口气,又干笑了应付了几句,把孙平安推出了门。

屋子里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殷绥脸上的乖巧已经卸得干干净净,他嘴角一翘,眼里带了丝讥讽:「姐姐,嗯?」

「对不起嘛……这不是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嘛。」

「我也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这不也是着急,不知道该说着什么……」

殷绥瞧了她好一会儿,眼里的讥讽越来越重,还带着抹她看不懂的情绪,而后冷哼了声,别过了脸。

宁遥:突然更慌了怎么回事?!

她讨好地一笑,腆着脸走到他旁边坐下。

「阿绥……」

身旁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只好歪了歪头,继续叫。

「阿绥……」

「阿远……」

「弟弟!」

殷绥总算有了反应——抬起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闭嘴!不准乱叫!」

这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宁遥反倒乐了,她瞧着殷绥,突然灵机一动,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喂……这还不是怪你嘛……」

「我带着孙大哥来山洞里找你的时候,你正好闭着眼睛在叫姐姐,我能怎么办呀!」

「……」

殷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一瞬间空空如也,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是这样吗……」

宁遥突然有些后悔,可话已经说出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

「那还有假,我还能骗你不成。」

宁遥和殷绥就这样在山上住了下来。

孙平安虽是个猎户,乍一看冷冰冰的,还有些凶悍,人却是个实心肠的,待他们倒也不错,唯一有些难办的是孙平安的母亲。

孙扬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瘦得一点肉都没有,高颧骨,薄嘴唇,话里话外带着几分市井小民的市侩。

宁遥第一天中午出来吃饭的时候,她便把盛了小半碗清汤的汤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摔,满脸的阴阳怪气。

「姑娘你也别嫌弃,咱们家家小又穷,只有这么点儿东西了,现在粮食贵,钱不值钱了,你给得那支钗子也换不了多少吃食。

「也是我儿心善,还好多亏得我勤俭,不然连这点东西都没有了。」

「姑娘你可不用客气,快点吃,吃完这天气也还早……」

「娘!您看您说的是什么话……」

孙平安听到一半便听不下去了,涨红了脸,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把自己碗里的野菜叶子夹到宁遥碗里,又盛了小半碗粟米粥给她。

「宁姑娘,你别介意,我娘她……」孙平安叹了口气,又说不出话来,只好招呼道:「吃饭,吃饭啊。今天这粥好喝!」

宁遥瞧着面前只飘着两片叶子的汤,还有几颗粟米加点儿水便是一碗的好粥,沉默了好久。

「诶,好,谢谢孙大哥!」

她笑起来,又跑回房间里掏出几块银子递到孙扬氏面前。

「孙大妈,我知道我和我弟弟借住在这里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是我的一点点小心意,也权当是谢礼了。还有大妈您……」

「我昨儿晚上听见您咳嗽,我父亲以前是行医的,我也跟着学了些医术。要是大妈不嫌弃,我也可以帮大妈看上一看……」

「这怎么行!宁姑娘……」

「姑娘你之前已经给了我一支钗子了,我们怎么好又收你东西!」

孙平安连连摆手。

孙扬氏倒是眼睛都看直了,一把抢过银子,脸上总算带了些笑意。

「这哪儿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呢,姑娘就尽管放心在这里住下就是了。有姑娘在这里陪着我,我心里头也高兴呢。」

孙平安见此,也只好沉默了下来,低着头不自在地瞧着自己的脚尖,羞得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倒是惹得宁遥噗嗤一笑。

孙平安也在这笑声里慢慢红了脸。

山里的日子倒是难得的平静。

少了些风雨飘摇和紧张的时局,殷绥也总算可以好好静下心来养养病。

不过十来天的时间,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治疗疫症的药也一直在吃着,现在疫症的症状也已经完全消失了,想来该是大好了。

宁遥长舒了口气。

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离开了。

她想着,麻利地给殷绥换好了药,又把细布绕到他胸前,仔细地打了个蝴蝶结。

「好啦!」

她笑着抬眼,恰好望进殷绥看她的眼里。

他眼睛生得极美,长而媚,瞳仁黝黑而润泽,像一汪怎么望也望不到底的深潭,瞧着人时深邃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个人。

这样的眼神……

看得人忍不住心头乱跳。

宁遥慌忙低下头,错开了视线。

「怎……怎么了?」

又是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殷绥最近非常不对劲。

他最近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时不时还望着她出神,眼底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没什么。」

殷绥偏过头去,看着她刚扎好的蝴蝶结,嘴角微微一翘。

「你这蝴蝶结扎得可真丑。」

他刚刚……看着她走神了。

又一次。

自打从府里逃出来之后,他常常看着她走神。

越看越觉得……像那个人。

明明是两张不一样的脸,可性情喜好、乃至一些小动作都出乎意料地相似。

就比如现在,少女刚给他系好了衣服,一只手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揪着他的衣袖了。

那个人以前也有这个毛病,每当一紧张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揪着衣袖,殊不知这根本就是把自己的紧张和不安赤裸裸地摆在了别人面前。

他垂了垂眼,蓦然开口:「姐姐。」

「嗯,怎么了?」

宁遥下意识应了声,等反应过来后才暗自叫了声糟,连忙干笑两声。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殷绥却不说话了,他缓缓笑了起来。

「姐姐。」

明明是两个简简单单的叠词却被他念得缠绵缱倦,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几万遍才说出来,还带着几分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笃定。

听得宁遥心头一跳,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硬着头皮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叫我?」

门外传来了阵敲门声。

「宁姑娘,你在里面吗?我们该出发了!」

今天是和孙平安约好了山上采草药的日子。

宁遥缓缓松了口。

「诶,我在!我现在就出来,孙大哥你等等我!」

她连忙站了起来,拔腿就往门外走。

殷绥却不肯放过她了。他一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来,细细整理了一波衣服,笑得温软无害,眸光深深。

「姐姐很高兴要跟我再见?」

宁遥被他问得脑袋一空,支支吾吾,他却已经给她整理好了衣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么我等你回来。」

「姐姐,路上小心。」

宁遥:「……」

这一路上宁遥都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头乱糟糟的一片,连孙平安和她搭话也没有听见。

「宁姑娘?宁姑娘?!」

宁遥有些恍惚地扯出一个笑来。

「嗯?怎么了?」

孙平安皱起了眉头。

「宁姑娘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回去吗……

宁遥摇了摇头。

开玩笑,她才不要回去!

她满脑子里都是殷绥最后的那个笑,还有那些话……

她总觉得他好像发现了点儿什么……

她也知道他对她多多少少有些好感,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喜欢,只是……

重生两次,死了又活,弄不好就是一个妖魔鬼怪、动机不良,死了还得被绑在柱子上祭天、被人拉出来反复鞭尸的那种……

殷绥又敏感多疑、狡狯且善于伪装,有时候脸上表现的和心里想的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她是紫芙的时候已经吃过这个亏了,她实在是摸不准他的态度。

宁遥挤出了个笑来:「我没事,孙大哥,我就是有点儿冷,我们再走走吧,药还没采到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孙平安说着,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披风,往宁遥身上一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这天气是应该多穿点儿才好,我们走吧。」

宁遥在外面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竟然生生磨了一天。

她们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暮霭沉沉,万籁俱寂。远方的天空静谧地像是副水彩画,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如果……忽略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的话。

宁遥瞧见站在门口的殷绥,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一秒还是和孙平安有说有笑的宁·心思大条、深谙躺平哲学的优秀打工人·遥,后一秒已经僵硬成了雕塑,连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都忘了。

「宁姑娘,宁姑娘?!」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若是累了的话赶紧进去休息吧。」孙平安体贴地道。

宁遥回过神来,看也不敢看门口的那个人一眼,连忙拽住孙平安的衣角:「我没什么……那个……孙大哥,你先别走,那什么……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情?」

堂屋里,孙平安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特意点了盏灯,把堂屋的门也打开了。

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里星辰闪烁,像一颗颗的宝石镶嵌在给黑丝绒的幕布里,时不时眨眨眼睛。

夜色温柔。

「我……那个……」

宁遥被问懵了。

她哪知道什么事?她只想着先避开殷绥,哪怕一会儿都好。

孙平安看着她结结巴巴,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

「其实……」

两人同时开口。

宁遥笑了:「你先说。」

「那我就先说了。」

孙平安也跟着笑了笑,他飞快地瞧了她一眼,低下了头,脸也涨红了。

「宁姑娘,其实我……」

「其实我……」

他磕磕巴巴了半天,最后一咬牙:「宁姑娘,我就直说了吧,我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我就是,我就是……」

「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是个好姑娘,人好脾气好长得好,哪哪儿都好,我……」

「如果你不嫌弃,我想照顾你,也照顾你弟弟……你看……」

孙平安说了几句便说不下去了,睁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

其实凭心而论,孙平安模样生得也挺好的,身形高大、相貌堂堂,虽然显得凶了些,仔细看五官还是不错的,尤其是笑起来,不显凶,只显俊,是一种充满男子汉气概的俊俏,像山里敏捷度猎豹。

宁遥……宁遥……

第一次被人表白的宁遥整个人都卡壳了,舌头捋了半天都没捋直。

「我……那个……我……孙大哥……对不起……」

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她叫住他只是为了拖延一下时间,没想到误打误撞看到了别人的一片真心。

孙平安笑了:「宁姑娘,你不要觉得有什么负担,我……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不是……孙大哥我……」

她话还没说完,堂屋里突然蹿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往房间里拉。

孙平安看着这意想不到的一幕,愣住了。

「宁姑娘,宁兄弟……」

他还要叫,殷绥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殷绥拽着宁遥的手,把她往墙上一按,脸黑得像碳一样。

宁遥被他拽得手腕生疼,可瞧着殷绥的模样,硬生生一句话也不敢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殷绥放轻了力道。

「孙大哥,嗯?」

「不是……我……」

宁遥偏头想躲,可他靠得极近,近到长长的睫毛都扑扇到了她脸上。

「不是孙大哥……还是……我不是你弟弟呢?」

「我的姐姐。」

宁遥本来被他弄得耳尖发热,听到他这么一说,心口突然一凉,连忙抬头:「我……」

对上的却是双染了寒星的眼睛。

她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忘了。

殷绥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他又急又怒,一手缓缓抚上她的唇。

声音又轻又慢,吻却又急又热。

「不是说心悦我吗?我的姐姐。」

「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要看别人?」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越看心头的怒意越浓,心头的燥热却越重。

热得他发慌。

恨不得……让她和他一样才好。

「为什么……要骗我?」

「我是叫你紫芙呢,还是叫你阿昭呢,我的姐姐?」

宁遥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听到这话,挣扎着要把他推开,奈何实在没有力气,身前的人又越来越急,她也发了狠,一口咬了上去。

血腥味很快在嘴里弥漫开。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她边说边喘着气儿,明明是质问的话,奈何声音早就软得不成样子。

殷绥却不肯放开她。

他舔了舔唇边的鲜血,看着她慌乱的眼,缓缓笑了起来。

「不肯承认是吗?」

「没关系,我认定了就好。」

他说完又俯身压下来,宁遥偏过头去躲,他干脆把头埋在了她颈间。

温热的呼吸惹得她肩头一颤。

「阿绥,你先冷静一下,你听我说……」

她还想试着辩解一下,殷绥的目光却已经定住了。

他瞧着宁遥脖子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

「这个……」

宁遥刚要回答,他已经取了下来。

是一个许愿符。

符里被塞了张黄纸,纸上用碳笔整整齐齐写了几个大字「愿殷绥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他心头一暖,而后目光死死定在了那个「绥」字上,连拿着纸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个绥字,是错的。

在大渊,绥只有一种写法,写作「綏」,而这个许愿符上,写的是「绥」。

而这个写法……

殷绥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来,把两样东西摆在了宁遥面前。

「姐姐,你还有什么想说?」

宁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再神经大条也知道,他这该是发现什么不对、找到什么证据了,可她瞧了这纸条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有哪里不对来。

殷绥却笑出了声,眼里水光潋滟。

「没关系,姐姐不知道我的名字该怎么写,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姐姐。」

他正要把符纸收起来,指尖一动,翻到了符纸的背面。

背面也写着几个大字,被人用笔划过,仔细看还依稀能辨认出来是写得是「许愿早日回家」几个字。

字迹和之前的一模一样,而末尾的题名是「宁遥」。

殷绥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少女,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笑,一双眼睛却黑得像最浓的夜,里头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宁遥。」

「诶!」

宁遥脑子还有些没转过来,身子却已经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像上课突然被点名一样答了声。

回答完她才表情僵硬地看着眼前的人。

殷绥缓缓笑了起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仔细把符纸折好,放回了许愿符里。

「我只是在想,姐姐到底叫什么名字。宁遥,真是好名字。」

「姐姐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宁遥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人,带着丝难得的紧张和试探。

「那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外头,孙平安纠结了良久,还是从堂屋里追了出去。

按理说他不应该掺和人家两姐弟的事,可是殷绥刚才这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样,他越想越觉得吓人。

更何况……虽然她们是两姐弟,但也没有长这么大了,弟弟还拉着姐姐手的事吧?!

他犹豫了会儿,敲响了门。

「宁姑娘,宁兄弟!你们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诶,我们……」宁遥刚刚开口,殷绥已经靠了过来,用唇堵住了她要说的话。

所有的话语声都变成了一声闷哼,还有细微的、被拼命压抑住的喘气声。

宁遥拿着双浸了水光的眼拼命瞪着殷绥,示意他先退开,可他偏不,反而越发放肆了。

直到少女已经软成了一滩春水,他才凑到她耳边,小声地问:「姐姐,有人说喜欢你,你开心吗?」

宁遥不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

殷绥笑得更畅快。

「不开心对吗?那你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你只喜欢我。」

「你只能喜欢我。」

他说着,放在她腰间的手加重了力气。

宁遥被他掐得一痛,也顾不上管他。连忙对门外的人道:「孙大哥,我们没事,你先……」

她话说到一半,殷绥又凑了过来。她只能压低了声音:「你是属狗的吗?!」

殷绥只是一个劲儿地笑,边笑边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两人鼻尖碰着鼻尖。

「你只能喜欢我。」

宁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涨红了脸。

「是是是,我只喜欢你。」

殷绥这才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刮得人心头发痒。

「那你亲我一下。」

宁遥无可奈何,只好红着脸亲了他一下,他这才满意地笑了。

她也总算有功夫和外面的人说句话了。

「孙大哥,那个……今天的事情对不起,我……」她把眼一闭,「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我和阿远还有些事情要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就先离开吧。」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这样……那我先走了。」

听着门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宁遥才松了一口气。

殷绥还在笑,笑完又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角。

他好像特别喜欢亲她,怎么亲也亲不够的样子。

宁遥不耐烦地把人推开。被闹了这么一通她也算是明白了过来,这人似乎真的早就料定她就是紫芙,并且一点也不介意她借尸还魂、死而复生的事情。这么一来,她胆大又大了起来。

只是……

宁遥抿了抿下唇,仍旧带着几分小心和试探地瞧了瞧旁边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殷绥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整个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你说……心悦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殷绥满意地笑了,眼里水光荡漾,媚得惊人。

「那么……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最起码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不会。

她答得斩钉截铁。

殷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桂子香。

这样……就够了。

宁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下文,满脸愕然地把人从肩上摇起来。

「这……这就没了?!」

「还有呢?!你不害怕吗?!」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从紫芙变成宁昭昭,又为什么死乞白咧地跟在你身边的吗?」

她紧张了好久的说!

提到紫芙,殷绥眼里闪过一丝暗芒,很快又恢复就正常。

他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上翘,眼神又乖又软,然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好。」

宁遥:「……」

突然就不想说了怎么回事……

她清咳了声:「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一天我醒过来,就到了椋城,变成了紫芙,然后就看到你了。」

「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她随手比划了一下,「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她有意跳过了紫芙的死,可殷绥心头还是忍不住发痛,眼睫像扇子一样倾覆下来,唇角也紧绷着。

宁遥见他这副模样,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又不知道该说着什么,只好夸张地笑起来。

「再之后……我就变成了宁昭昭。你知道吗?宁昭昭诶!整个云州最有名的女大夫!还是道姑,受人尊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呀!」

「我借着她的身份做了很多我不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

「我简直赚到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从开始的兴高采烈,到最后的有气没力。

旁边的人始终沉默着,身子也微微发颤。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场面,更不知道……她之前的死对他影响这么大。

她总以为以他那样的性格,对她还带着几分怀疑,说不准过几天就会很没良心地忘掉。

再不济,过几年,也该忘掉了……

她从来没想过……竟会是这样。

宁遥沉默了会儿,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已经……没事了。」

怀里的人似乎愣了愣,很快回抱住了她,像溺水的人紧紧抱住水里的浮木。

感受着少女的体温,殷绥的身子一点点回暖起来,却迟迟不愿意放开手。

他上下唇轻轻碰了碰。

宁遥仔细瞧了又瞧,又借着系统做了个弊,才瞧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

宁遥鼻子一酸。

这大概是小暴君人生中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对不起。

只是……他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她是自愿的……为了她的任务。

宁遥抱了他好久。

屋外虫鸣声愈发清晰,她有些困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个问题……

宁遥沉默了会儿:「我不敢。我怕……吓到你。」

殷绥眼底眸光渐深。

是不敢吗?还是……

他想到符纸上的「早日回家」四字,轻轻一笑。

「姐姐,你还记得你之前同我说话,你永远也不会骗我吗?」

宁遥心头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挺直腰板点了点头。

「那便好。」

「记得你说过的话,永远永远也不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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