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J 博士

J 博士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人类为何需要幻觉？

它和酒精、性交易或者杀戮等等都是某种原始本能在作祟？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追求肉体与精神上的愉悦？是我们生物性中无法被轻易驯化或者抹杀的部分？

人性就像一颗洋葱，越是表层的东西越容易改变，剥开得越深，就越让人流泪。而在最幽暗的核心，是一些不可触碰也无法改变的根基。

但在幻觉上，问题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到底给我用了他妈的什么药！」我看到自己的唾沫星子缓慢地飞在空中，像无数穿越大气层中燃烧的流星，闪烁着怪异的光芒，落向真真光洁的面孔上。

「放松，纪若离，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后遗症。」

真真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能感觉到皮肤上微小的触觉感受器被激活，争先恐后地释放着兴奋的讯号，汗腺也开始活跃起来，蒸发出荷尔蒙的味道。

「不，这不是什么小小的后遗症，告诉我那是什么？」我瞪着她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不然我就退出！」

真真看了看老张，老张照常耸耸肩，不发一语。

「那是无所谓的意思吗？哈？」我感觉受到了伤害。

「听着，纪若离。如果你记不清楚，让我再解释一下你的处境。制毒、贩毒、藏毒超过 500 克，准确的说，2 吨，以及连带造成的人身伤亡，一条？两条人命？我记不清了，更别提那个躺在医院里的植物女孩，还有那些孩子，想想看，他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你觉得这一切值得我们浪费这么多时间在这里陪你玩过家家吗？」

现在我倾向于，她是一个真正的贱人。

「没有什么是容易的，」真真的口气和缓下来，靠近我，像个他妈的社区心理辅导义工，除了那种略带酸涩的香水味。「我们利用毒贩分流计划的漏洞，把你搞到这个地方，不是想要害你，而是希望你正视自己做过的一切，并有所弥补。」

我摇了摇头，闭上眼，那些视觉暂留的光斑像一场盛大的焰火，久久不散。

「如果能用我的命去交换我所伤害过的人，死多少遍我都愿意，可我弥补不了，对不起。」

「可你能拯救更多的人，免于受到这种伤害。这就是 PPP 存在的意义。」

「那么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看到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在说谎。

真真似乎听到了什么，她侧过脸，与微型耳麦那边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终于被说服了。「行，你说了算。」她说完，摘下耳麦递给我。

我满脸狐疑地接过，塞进右侧耳朵里。

「你好。」那把合成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好，霍金先生？」他是唯一一个我能想到用这种声音说话的地球人。

「哈哈哈。」合成器笑了起来。「你很幽默，我订制的新声音还没到货，我不想要什么新闻播音员或者性感男星的声音，只要听起来顺耳就行了。」

「我父亲常说，没有要求是最高的要求。」

「我想他是对的。」

「这也许是他唯一说对的一次，所以我应该叫您……」

「J，J 博士。」

「J？我明白了，你们这些大人物都需要有个代号，就像 007 里的 M 和 Q 博士。」

「可以那么理解。」

「那么 J 博士，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什么？」

「首先你得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以为你们一直盯着监视器。」

「是的，你的身体，你的脑电波，我们可以从电信号里抽取出一些画面，但离你真正的体验，还有十万八千里。」

我看了看真真和老张，他们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开。我知道他们的监控设备从来没有停顿过，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点。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混响、减弱，最后变成一种类似于耳压的嗡鸣声。我说个没完，用尽量缓慢、清晰的方式，把幻境中所有的细节和盘托出。不知为何，我觉得 J 值得信任，在那把电子合成器古板怪异的腔调下，隐藏着某种力量，就好像是即使世界末日迫在眉睫，他依然会一口口地喝完手里的那杯下午茶，然后看着眼前的一切灰飞烟灭。对，就是那种老派黑帮的调调。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机中传来静噪，没有反应。

「哈喽？」

「抱歉，」J 咳嗽了几声，似乎有点不自然。「我听着呢。」

「我说完了，该你了。」

「哦，是的，没错。我是说，非常惊人。」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来做分析。」

「别糊弄我，J 博士。你懂的，我很信任你，别让我失望。」

「好吧，」耳机中发出长长的啸叫，我猜那是一声叹息。「严格意义上说，你还没有通过 PPP 的测试，所以我将透露的一切都属于高度机密的违法内容。从你听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犯下了比你之前所犯罪行还要严重百倍的重罪，所以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别害了别人。」

我把嘴巴拉上拉链。

人类为何需要幻觉？

我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轻率地把它和酒精、性交易或者杀戮等等自人类诞生以来便存在的现象等同起来，认为在其背后是某种原始本能在作祟。如同人类永远无法摆脱对于死亡的恐惧一样，追求肉体与精神上的愉悦，是我们生物性中无法被轻易驯化或者抹杀的部分，即使科技再发达，社会再进步。

人性就像一颗洋葱，越是表层的东西越容易改变，剥开得越深，就越让人流泪。

而在最幽暗的核心，是一些不可触碰也无法改变的根基。

但在幻觉上，问题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假设你是一个原始人，在野外误吃了裸盖菌属，或者更糟糕，鹅膏属那些红底白点的圣诞老人蘑菇，你开始产生幻觉。你会嗨翻天，跳舞、哭泣、植物性神经紊乱、身体失重、被温暖的红绿色包围、时空感改变，觉得自己能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又或者你会看见自己被野兽撕开，吞食内脏，被敌人杀死、肢解，或者遭遇更加古怪的死法。

但无论如何，在精神亢奋与极度欢娱之后，你会恶心呕吐、头昏眼花、浑身抽搐，这种暂时性的失能将持续 4 到 6 小时。而在这段时间内，你将完全不设防地暴露在大自然之中，如果不是自残、失足落下山崖、或者肢体失调造成致命撞击的话，你还得祈祷没有攻击性野兽或者敌对部落在周围出没。

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进化洪流中的赢家。

于是这促使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必须抛弃任何现实效用层面的解释，甚至心理层面的实用主义，像追寻自我存在价值、安全感、爱与自由等等泡在心灵鸡汤里的臭狗屎。

马建国博士的蘑菇理论博客闪过我眼前。我不知道哪个更疯狂些，那些文章，还是它们居然可能是真的。

或者像 J 博士所说的，我们都是这疯狂世界中的一分子，因此你无从判断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疯子，因为参照系本身就是非理性的。

从来就不存在无中生有的幻觉，他说。药物只不过是扭曲了你对于现实世界以及精神世界的感知，并将两者搅拌到一块儿。而它们利用了这一点。

它们，我浑身颤栗，刻意回避称谓并不能淡化那种不适感，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未知的恐怖。

早在上古时期，原始人类便已通过致幻蘑菇与它们有过接触，开始只是个体偶发的行为，之后发展到群体性的致幻仪式。在仪式中，原始人没有能力区分现实世界、幻觉以及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启示」，他们以为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于是不断尝试复制相似的条件，让神灵再度显圣，赐予他们关于天气、耕种、狩猎、疾病以及战争的知识。

这是宗教的源起，也是科学的源起。

事情总是有两面性。有时候，他们的仪式也会唤来恶魔，带来反常的天气、畸形的胎儿、肆虐的疾病以及性情大变的嗜血杀人狂。

这些经验积淀在人类的记忆深处，成为某种共同的原型，又衍生出复杂细腻的情感分支，弗洛伊德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某些灵光，并把它归结成某种性驱动的模型，再造了俄狄浦斯情节，并试图用来解释一切人性中不可探知之事。

他只是搞错了弑父恋母的对象。

J 博士告诉我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比如 1902 年到 1909 年间，爱因斯坦还只是一名在瑞士专利局从事专利审查工作的小职员，他偶然接触到一份包含某种神秘配方的专利申请书，号称能够大幅提升人类智力，他私下复制了一份，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而那份配方从此消失在人类历史中。

再比如毕加索对立体主义的探索，波德莱尔的通感诗篇，乔布斯的苹果帝国，当然还有几乎被等同于瘾君子的摇滚明星们，他们的灵感，无不来自于幻觉，以及偶然的附体。

这并不代表我赞赏这种行为。J 博士伤感地说，想想另一面，本来想成为画家的第三帝国元首，还有波尔布特，把红色高棉变成一场二十世纪的盛大献祭。

直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多亏了来自两次世界大战的副产品——神经科学与生化技术的进步，我们才开始了解到事情的复杂性。迄今为止，穷尽人类精英的智慧仅仅能够探索到大脑浅层神经网络的运作机制，其中的许多部分也仅仅停留在猜想阶段。我们对于自身的无知一方面催化了神秘主义的盛行，另一方面又助长了盲目自大的人类沙文主义，即我们必须是这宇宙间最精巧最完美的造物，没有之一。

我猜上帝他老人家一定快笑得断气了。

纳粹在集中营里搞出许多耸人听闻的烂摊子，犹太人、吉普赛人、苏联人、非犹太裔德国残疾人……成千上万的犯人被划分为不同组别，以科学之名进行各种精神药物定性定量的实验，研究如何以最高效快捷的方式瓦解一个人的正常意志，以便于在审讯战俘中使用，或是研发新的精神武器。

后来事情变得有点失控，在亲卫队首席精神病学家爱德华·维尔特的指导下，试验变成了一场地狱入口的狂欢。他们详细记录下不同状况个体，在不同环境下，使用不同剂量的各类致幻药物后所产生的幻觉及生理反应，大批犯人因为用药过量而引发猝死，而活下来的那些大部分成为精神失常的重度残疾，在战后成为最悲惨的一群边缘人。

爱德华·维尔特在军事法庭上辩称，比起那些肉体受到非人折磨的实验品而言，这些狂欢者至少有机会体验到正常人类永远无法想象的愉悦、高潮甚至天人合一的崇高感。他为这些人感到庆幸。当然法庭及受害者家属并不这么认为，最后他用实验数据与 CIA 达成幕后交易，保住了性命，而数据记录中，便包括了最早记载的附体与蕈状化案例，并对于其可能发生的原因及条件进行了初步分析。显然，他们的答案是错误的。

美国人在某种程度上比纳粹分子还要疯狂，他们不仅给监狱犯人和医院病人用药，又拿现役军人和在校大学生当试验品，发展到后来，甚至不预先通知便对内部人下药，大开所谓的「迷幻圣诞派对」。

他们发明了名为「冷火鸡」的审讯法，也就是让受审人服药上瘾，再突然断药造成戒断效应，生不如死，皮肤上会出现冻火鸡般的鸡皮疙瘩，因此得名；他们又发明了让内部人员被俘时可暂时造成妄想症的「抗审讯药」，这样一来交代出来的内容十有八九都是胡说八道；他们甚至想给敌对势力领袖卡斯特罗服下 LSD，让他在公众场合丢丑。

为了大规模试验，CIA 高管下令从瑞士桑多斯公司购买 10 公斤 LSD，这个数量可以供 1 亿人每人发疯一次，桑多斯公司根本无力生产这么大剂量，于是 CIA 授意美国的一家大制药厂「伊莱利利」开始研制量产方法，这为日后 LSD 的大规模流行打下了基础。

一个人人皆可追求幻觉的大时代从此拉开了帷幕。

现在，请告诉我，人类为什么需要幻觉？J 博士用机械冰冷的语调问我。

我，我不知道。我猜我看起来像个白痴。

不用药物，我已经彻底被炸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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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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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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