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牧
戎马红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我终于穿越了,却穿错了书,竟然还是乱世剧本?
男主,不好意思啦。
这皇帝,你能做得,我也能做得。
1.
我是被打更声吵起来的,推开窗户,只见月影沉沉向西。
五更打过,又是新的一天。
吾日三省吾身:穿越回去了么?穿越回去了么?穿越回去了么?
没有,没有,没有。
认命地叹口气,我简单地洗漱过后,又开始了努力内卷的一天。
把碗里寡淡的苞米面子粥舔干净,我放下碗,拍了拍瘪瘪的肚皮,开始锻炼身体。
耍了一套刀法之后,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觉得肚子咕咕叫。
刚才吃下去的薄粥已经消化完了。
在饥饿中回忆起地球,真是热泪盈眶的一件事。
南葵啊南葵,你怎么就能那么手贱,打开这本男频小说呢?
这本书定位妥妥的造反流。
大周王朝末期,土地兼并加上庞大的官僚体系剥削,导致流民四起。
男主楼宁在生活的压力下成为流寇,不过他很有头脑,策略也非常明晰。
高筑墙、广积粮、勤讲武、多练兵、造军械…………
很快,楼宁就击败了其他反贼,专心致志地殴打大周官军。
在攻破了大周帝都前面的安州屏障后,楼宁想让安州牧南天璋投降的。
结果南天璋为人清白忠直,心如铁石,无论楼宁如何诱惑他投降都不肯。
最后南天璋在狱中用筷子插入自己的耳孔,撞墙而死,舍生取义。
男主楼宁英雄惜英雄,觉得南天璋是忠臣,英风烈烈,命手下人厚葬了他。
然后兵锋势不可挡地席卷帝都,逼迫大周末代皇帝延祐帝在宫中自焚。
楼宁随后登基称帝,国号惠,全文结束。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美好。
如果我没有穿越成安州牧南天璋的庶女南葵,就更好了。
在原著中,南葵在十岁的时候因溺水早早夭折,是配角人生里的配角。
但不知道是命格相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南葵断气后,芯子换成了我。
距离我穿越过来,也有九年了。
「将军,州牧大人找你,有要事商议。」我的武婢晨晨打断了我的思绪。
大周风气相当开放,允许女子做官经商。
再加上我穿越之后甚是无聊,于是勤练武功考了个武举,顺利被点为从五品的将军。
官不算高,但是我很满意。
官职这种东西,就像是核弹,穿越者可以不用,但最好要有。
有了官职,干什么都还蛮容易的。
跟着晨晨穿过了长廊,我终于见到了我的老父亲南天璋。
抛去愚忠这个属性,我本人对这个便宜老爹还是蛮敬佩的。
在外面,他是个好官僚,兢兢业业。
偌大的安州在他的打理之下,百姓还算安居乐业。
在家里,他是个好父亲。
认认真真教我和嫡姐南月功课和做人的道理,性格相对来说算是宽厚。
老爹面容清瘦,端肃地坐在书房里,见我推门进来,脸上浮出一个笑。
「你前些天研究出来灌溉农田的井车,效果很是不错。」
「我已命人在郡县内推广了,若是粮食真有增产,大利百姓,就上书朝廷给你请封。」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功劳,老爹就又开了口。
「贼寇楼宁气势汹汹,眼看着就要到安州了,你去华宁县看看,能不能加强防御。」
华宁县隶属安州,在安州最西边。
楼宁刚好是从西北方向起家,打安州也是最先攻击的华宁县。
早在我当上游骑将军的时候,为了抵抗楼宁,就把华宁县城墙加固了十几遍。
但楼宁毕竟是原著男主,面对这种气运之子,谨慎谨慎再谨慎都不为过。
我本来想过两天再去华宁县看看,还有没有坑楼宁的余地。
老爹的指示就来了,正中下怀。
我应了一声,推开门打算离开书房。
「等等,」老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有一点点不自然:「这里有三两银子,过两天入冬,给自己裁件厚袄。」
嗨,真是个别扭的老头。
想关心降温之后,子女会不会被冻着,又迫于一家之主的地位,说不出口贴心窝子的话,只能借着塞钱的机会,加两句私人的叮嘱。
太儒家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爱你么么哒。」
我回身从桌子上抄起银子,敷衍地向古板老爹抛了个飞吻,兴冲冲地溜走。
「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人了,还咋咋呼呼的,一点也不庄重…………」
身后传来了老爹的训斥。
我一把捂住了耳朵,迅速窜离了书房。
别唠叨了别唠叨了别唠叨了,再唠叨也不会变成名门闺秀的!
2.
安州主城离华宁县不远,我和晨晨两个人骑着马,一天工夫就到了。
先去华宁县的城墙上巡视了几圈,确认暂时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之后,我这才有逛街的闲心。
本来嘛,封建社会是重农抑商的,安州之前走的也是这条路。
但自从我穿越过来之后,自然而然地要整点花活,便死缠烂打地让老爹设置了个县城做特殊区域,搞商业城邦试点。
于是老爹把华宁县丢给我做实验了。
封建社会生产力并不发达,大周也不例外,什么都缺。
我带上晨晨,花了四个月,实地走访调查了安州底下两百多个村子,又召集了老爹府上的幕僚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在华宁县搞布。
布匹轻便好运输什么的还在其次。
主要是我不太能忍安州底下的穷苦百姓衣不蔽体。
稍微优越点的想法呢,就是老百姓光屁股,在我这个现代人眼里,多少有点伤风败俗了。
稍微人道点的想法呢,则是衣食住行四件套,最好按照顺序来解决。
安州近河套平原,离西域也不远,我就雇佣了一些随着西域商队来的工匠,让他们在织布机基础上加以改良,做出更省人力的织布机。
等织布机折腾出来了之后,派人抬下乡免费科普,教育华宁县的农妇们用这种织布机,按照布匹结算工钱。
由于工钱比起在地里苦哈哈地种地强,很快,华宁县的大批妇女就从农妇变成了女工。
女工越来越多的时候,老爹派人去信,让我滚回安州城。
倒不是说有人来告状,而是大批女性劳动力从地里解放出来之后,土地肯定照顾得没有以前精心。
封建社会以小农经济为本,土地才是一切的基础。
面对老爹的责问,我叹了口气,想了一下,写榜文招募流民。
别的郡县因为地主豪强的土地兼并,搞得很多农民破产被迫成为流民,这些人拉过华宁县来种地,再好不过了。
反正管口饭吃的事情。
女工多,布匹就多,布匹卖出去钱就多。
我自己拿了七,余下的打点华宁县的士绅阶层,大家一起合谋把财发了。
无论上上下下,手里钱一多,就想着花出去。
布匹坊里的女工多了,工钱满足了家用之后,还想着簪个花戴个钗,带动了胭脂铺和首饰店兴起。
远道而来收购布匹的商人多了,酒楼客栈自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
三年时间不到,原本以农业为主的华宁县,已经成为了安州最繁华的一个城市。
我走在新铺的石板路上,像一只大型猛兽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巡视着焕然一新的华宁县。
正当我打算用「政通人和」这四个字来猛夸自己时,远处传来了非常不和谐的打骂声。
谁?
谁他妈不想活了,在你爹管辖的华宁县闹事?
3.
晨晨毕竟是我的好下属,得到示意,立刻用刀鞘驱散围观的人,为我腾出来一块地方。
我刚挤进人群,就看见个青衣的女郎在地上瘫着,头破血流,生死不知。
还有几个中年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口中呻吟痛骂声不止。
「晨晨,去叫郎中来,挂账。」
我几乎是立即条件反射般把身份牙牌丢给晨晨,让她叫个郎中来。
华宁县几乎人人都认识我和晨晨,再加上事情发生在闹市区,因此老郎中赶来得很快。
几针下去先稳定住了青衣女郎的呼吸,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回身冲着我一拱手:「葵大人,她的血止了,无性命之危,只是需要另行包扎……您看?」
「找两个人把她抬到医馆去,」我客气地对老郎中点点头,「晨晨会给您留条子,拿着条子,去布坊报销就好。」
眼见青衣女子性命无碍,我望向场中唯一还站着的年轻人:「您能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那青年听了,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秀英挺的面容。
他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漆黑狭长,显得五官锋锐凌冽。
一头墨发用红绳高高束起,绳梢处还挂着两枚造型古朴的虎头铜铃,铜铃随着他的回身而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这群畜生喝多了,调戏这位姑娘,姑娘性子烈,甩了他们一巴掌,他们就一拥而上,打得姑娘头破血流。」
「在下刚好路过,拔刀相助,应该的。」
和外表的凌冽不同,这青年人的声音倒是相当的爽朗明快,听在耳里,很是舒服。
只是听证词不能听一面,我把目光投向周围围观的民众:「他说的是实话么?」
见周围百姓纷纷点头,我确认了事实。
华宁县一直是以经济良好的招牌,来吸引南来北往的客商的。
今天的事情,过于恶劣了,传出去相当不好,甚至会影响华宁县的商业信誉。
这群孽畜。
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看都没看地上还在打滚呻吟的畜生们,打了个呼哨叫来了衙役。
「压下去,醒酒之后每人四十棍,伤好后罚去矿山,半年苦役,工钱补给打伤的姑娘。」
眼见人群三三两两散去,那见义勇为的年轻人也冲我点点头,要挎着腰刀离去,我开口叫住了他:「这位公子,你似乎不是华宁人?」
年轻人好脾气地回身看我:「在下于雪,前来贩运布料。」
我脸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心中重重一沉。
男主楼宁,字屿雪。
他最初在外行走的时候,化名就是于雪。
贩运布料肯定是谎言,只是楼宁为什么前来华宁县?
是为了探听军情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心里惊疑不定,面上却愈发显露出一派客气:「在下南葵,可否有幸请于公子吃一杯茶?」
兴许是我搞出华宁县这个经济特区,在安州以外的地区也有一些名声。
楼宁听我自报家门之后,长眉微微上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我两眼:「原来您就是传闻中的葵大人,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路上我默不作声地回想着原著,可当楼宁真的在我对面坐下时,我的心却还是安定了下来。
他不是个坏人。
最起码在原著中,楼宁是个心怀壮志,坦荡至极的领袖型角色。
随着小二迅速地上了茶水,互相客套之后,楼宁很快开口冲我发问:「葵大人建设华宁县,无数奇思妙想,在下很是佩服,但唯独好奇一件事,不知葵大人是否能够解答?」
我抬眸看着楼宁,慎之又慎地点了点头,温声说道:「您说。」
「我想知道,安州下属那么多郡县,葵大人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华宁县?」
氤氲的茶雾遮住了楼宁的半张俊秀脸庞。
他似是无意地问我,一出言却卡住了最点子上的问题。
「华宁县在安州最西,楼宁的兵锋若是到来,第一个迎接的便是华宁县。」
我心里十分清楚眼前的人为什么那么问,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对着聪明人说谎,需要弥补无数的谎言才能圆回来。
不如一开始就实话实说。
「哦,原来是为了防止流寇啊。」楼宁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在流寇二字上,微妙地顿了下。
「那为何不坚壁清野,做抵抗敌寇的堡垒,反而是发展商业呢?」
他又问了一句。
「商业能够带来大量的钱财,这些钱财全部被我打点给了朝廷上下的重臣与士绅,他们手中能够驱使的军队约莫有十四万精锐,这几乎是大周的中枢武装力量了。」
我缓缓地抿了一口热茶,抬眸冲着楼宁俏皮的微笑。
「流寇动人财路,是会被各方势力联合起来,杀全家的。」
即使是以清朝八旗的凶悍,在明末江南的商业繁荣区,也遭受到了空前绝后的抵抗。
天下共击之的滋味可不好受。
楼宁,你手下的兵将,比起那些白山黑水里卷出来的渔猎民构成的正规军队,更能打么?
我不信哦。
坐在对面的俊秀男人沉默半晌,伸手拿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是州牧大人的想法,还是葵大人自己的意见?」
这话便是明着给我下套了。
若我回答是老爹的设计,楼宁定然会对老爹更加提防,可若我回答是自己的主意……
楼宁与我不过三步之遥。
若是他暴起杀人,只怕我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是我出的主意。」最后,我还是没把锅推到老爹身上。
毕竟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叮做事小叮当么。
「天下板荡,群雄逐鹿,社稷倾覆就在眼前。」
「有人攻,有人守,有人得,有人失。」
「葵,不想争上一争,但却不得不争上一争。」
我丝毫不顾忌地望着楼宁。
并在他漆黑眼眸中看见了自己野心勃勃的倒影。
楼宁本想要说什么,窗外扑啦啦飞进来一只鹦鹉,金绿毛色,相当神气地站在窗棂上,一张嘴就出杀招:「别泡妞了,速速回去,有人找。」
楼宁脸色一变。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抓那只鹦鹉,鹦鹉却躲闪得极快,一边在茶楼窗棂上跳跃一边喊:「别泡妞了,速速回去,有人找。」
我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楼宁还是抓住了肇事鹦鹉,把它成功地塞进了袖口里。
然后他风度翩翩地冲我一拱手:「临时有事,还请葵大人见谅。」
我含笑起身看着楼宁,眼含深意:「我送你。」
一路上言谈甚欢,很快就到了华宁县郊外十里长亭,楼宁回身:「多谢葵大人相送。」
这便是示意我可以趁早滚蛋,不要打听他跟脚的意思了。
只是,我南葵是那么好打发的么?
「都说楼宁是当世豪杰,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我轻轻开口,拆穿了眼前人的身份,探究地望着他。
楼宁眸中笑意散去,化成一片冷漠。
他沉默着伸手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直地指向我,眉目间杀意凌冽。
只是我却没有动,任凭刀气削去了我鬓边一缕长发。
楼宁停了手。
此时刃口距离我鼻梁只有三寸。
「我不杀你。」他欣然笑了。
「为何?」我心里其实猜到了楼宁不杀我的理由,但还是想听他真正地说出口。
「九州虽大,知己难寻,天下英雄,独独你我相谈甚欢,」楼宁收了刀,转身离去,「南葵,下次交锋,我会竭尽全力,你最好不要输在我手下。」
「这天下没了你,倒是无趣得很。」
青年人头也不回。
「下次见面,我会送您一件礼物。」我猜中了楼宁的想法,心情大好,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开口。
「什么礼物?」楼宁顿了顿身影。
「《禽类烹饪指南》。」我俏皮地说。
小南葵又有什么坏心眼呢?
楼宁袖中的鹦鹉似乎很是生气,挣扎而出,张开鸟喙就要骂街,被楼宁手疾眼快地一把抓住,硬生生又塞进了衣襟里。
目送楼宁大踏步地消失,我这才回了华宁县。
晨晨站在酒楼门口等了我很久,见我回来,脸上几乎写满了好奇:「听说将军你跟一个年轻公子相谈甚欢,把臂同游……」
我拍了拍晨晨的肩膀:「别告诉老爹。」
让老爹知道我纵敌而去,五十棍都算少的。
晨晨好奇心上脸:「这位年轻公子,是个怎样的人啊?」
我想了想:「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倒也没有说谎,楼宁确实很有魅力。
只可惜是敌对阵营里的。
4.
我的新冬袄还没有裁好,楼宁率领的流寇就已经打下了西面的凉州,冲着安州而来。
兵锋汹汹。
直指华宁县而来。
这下老爹也坐不住了,为了稳定军心,率先把州牧府衙都搬到了华宁县前线。
我穿着去年絮的袄,披着皮甲,跟在老爹后头,上城楼巡视了一圈。
乌泱泱的全是人。
老爹把手里的黄铜手炉递给我,眯着眼睛看下面的军阵:「声势不小。」
我点了点头,楼宁年纪很轻,但是擅长治军,军队后勤补给虽然不够,士兵们穿得都很一般,但是精气神很足。
难怪能够打下隔壁的凉州。
天上皓月如玉盘,月光映照在城楼上,照得青石板亮堂堂的。
视野很好,适合发动进攻。
我这个想法刚落,一支羽箭「嗖」地一声冲着城楼上飞来,看方向是冲着老爹去的。
劈手夺过亲兵手里的圆形盾牌,我几乎是立刻闪身到老爹面前,帮他硬生生挡了这一箭。
这支箭想必是擅使六石长弓的神射手发出的,力量非常大,射穿了我手中的圆盾之后,竟然去势不减,又狠狠往我腰上扎进去一小段,才消耗完全部动能。
「你没事吧?」老爹大惊失色,扭头就要叫军医。
「不用,」身上的厚皮甲和袄子替我挡了这箭,箭头没有划破皮肉,我连忙跟老爹示意自己没有事情,「这箭尾部带着一封信。」
老爹先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嘱咐我道:「有事情一定要去找军医。」
然后他伸出手来,打开了那封信。
我丢下盾牌,好奇地凑到老爹身边,就着天上泼洒下来的月光,也盯着这封信看。
这是封劝降信,字体像楼宁本人一样俊秀。
内容也非常简洁。
「夫大厦之将倾,固非独木所能支。」
「投降,则位居显要。」
「抵抗,则汝家族诛。」
落款楼屿雪。
按照中国古代的规则,两军开战之前,是定要写劝降书的,楼宁这封劝降书写得其实还蛮中规中矩的。
老爹望着这封信,面色八风不动。
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老爹的意思。
随便找了根木条,用火撩了撩,把头部烧成可以书写的炭,我翻过来那封信,在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晨晨极有眼力见地递给我平时用来训练臂力的那张五石的长弓。
我把信件重新装好,绑在箭尾,想了想,又用箭头裹了棉纱,淋上了火油。
城头篝火处轻轻蹭一下,火光照亮了箭支和老爹赞赏的神色。
我冲着老爹眨了一下眼,随后瞄准了城楼之下的中军帐,提气凝神。
弓弦一寸寸被拉圆。
圆得像月。
长箭破空而去,有如神助一样击中了流寇的中军帐,火焰腾空起来,引得敌军军阵中一片哗然。
虽然中军帐的火很快就被扑灭,混乱也很快被平息下来。
但在第一次交锋中,我并没有输给楼宁。
我满意地垂下眼眸,耳边是晨晨和士兵们的满堂喝彩,眼角余光瞥见老爹欣慰的笑。
和老爹一前一后徒步回去的时候,街上空荡荡,只有秋风盘旋。
战争期间,华宁县是实行军管宵禁制度的。
老爹把手揣在朱红色的官袍里,慢悠悠地夸奖了一句:「做得不错。」
越是平时轻易不夸人的人,夸起人来越顺耳。
正要顺着杆子往上爬,说两句好听的吉利话讨老爹欢心,奈何下一秒钟,老爹便叹息道:「也不知道月儿怎么样了。」
本来嬉皮笑脸的我,瞬间就敛了容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想姐姐南月了。
也不知道她在赵府过得如何,有没有受闲气,有没有人欺负她。
南月的母亲本是老爹的正室,生南月的时候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老爹无奈,只得又纳了个家穷自愿卖身的妾室,照顾后宅和南月。
那妾室性情温柔厚道,一直把南月当作亲生女儿看待,即使在生下原主之后也是如此。
奈何一场风寒击倒了这个温柔的女子。
临终前她把原主和南月叫到了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两人的手覆在了一起。
南月当时才十一岁,在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之后,她又失去了自己的庶母。
从那之后,她的亲人就只剩下了原主和老爹。
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溺水之后肺炎了大半年,也是南月不眠不休地在榻前照顾。
也是南月先参加科举考试,得了个一榜第三甲,做了个好榜样,才有了我后去考武举的事情。
南月考上了之后本来去了户部,干得兢兢业业,眼看着就要升了,结果当年老爹被外放为安州牧。
作为外放的地方大员,定然要留一个家眷在帝都作为人质的。
大周皇帝一道圣旨,南月就没了户部的工作,被嫁到了勋贵之家赵府,成为了赵家的长房长媳。
上次见到南月,还是去年我和老爹回帝都述职。
她告诉我和老爹自己一切都好,我却敏锐地发现她瘦了。
所以当天晚上,宫宴过后,我带着晨晨,蒙着脸劫了赵府的马车,把我名义上的姐夫拖到了小巷子里,活生生地打断了一条腿。
之所以留他一条狗命,还是怕把事情闹大,皇帝查下来会连累到南月。
老爹又叹了一口气,我连忙哄了几句,让他不用那么担心南月,又把手炉塞还给他,护着他回了县衙。
眼看着老爹那边灭了灯。
我拿起笔,预备着给南月写信。
想着又可能被人把信件拦下,于是干脆招手叫来晨晨:「你拿了我的牙牌,骑上快马,回帝都看看姐姐过得如何,她若是问起前线,就说一切都好。」
望着晨晨转身去马厩的背影,我放下帐子,爬上了床去。
还不知道楼宁明天会不会发起进攻呢,先睡一觉养精蓄锐吧。
与此同时。
楼宁坐在被烧掉一半的中军帐里,看着手底下人呈上来的回信,面无表情。
信的正面是自己亲笔写下的劝降书,信的背面则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字。
「不。」
南天璋是科举出身的清流,文采飞扬,字体更是飘若游云,矫若惊龙。
即使是拒绝投降,也决然不会用一个字就打发他。
能够那么敷衍回信的人,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楼宁眼前几乎是瞬间浮现出南葵的身影。
墨发雪肤,眉目如画,五官既清丽又英气,身姿窈窕,脸上还带着七分盈盈三分狡黠的笑容。
即使是见惯了各色女俘的楼宁,都知道似南葵这种容色不太常见。
更何况,她还有着与美丽相衬的聪慧。
未曾见面就用华宁县布局,在战略上给自己插了根不深不浅的钉子,初见面时,更是直截了当地拆穿潜伏进来刺探情报的自己。
可是容色再美,心性再聪慧又有什么用呢?
在乱世中,人人都不过是大洋之上的浮萍罢了,不被浪花拍碎就是好的。
楼宁将信件随手丢到火盆里,没有再多看一眼。
帝都的夜晚向来繁华。
即使是入秋了也没能影响到达官贵人们寻欢作乐。
南月身着件半新不旧的素白袄子,露出凝脂样的雪白脖颈,站在赵府的最高处阁楼上远眺。
如一竿直竹,立于原野之上。
下午的时候,她便已经知道,流寇靠近安州了。
赵府主子们人均生了双势利眼,眼见南月的父亲和妹妹即将与流寇对上,当面阴阳怪气的倒是不多,只是背地里,都在恶意满满地等着看她的笑话。
出人意料的是,流言越是如野草般疯长,南月的心中却是越发地平静。
妍妍见到自家小姐怅然若失地站在风中,赶紧快步上前给南月披上了斗篷,生怕她着凉。
妍妍是南府的家生子,从小和两位小姐一起长大。
南月进入户部做官,她便是南月身边的小吏,南月嫁进去赵府,她就成了南月身边的大婢女。
她早早地知道了前线战火烧到了安州,也约摸能够感知到南月的情绪,沉吟半晌,还是开了口:「大小姐,二小姐和老爷一定会击退流寇的。」
南月扭脸望向妍妍,温声开口:「二妹妹从小就机巧百变,和楼宁对阵肯定占上风。」
扯了两句把妍妍支走之后,南月的脸色骤然冷淡下来。
「我只是担心……」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她扭脸望向皇宫的方向,声音极轻极冷,语调里没有蕴含任何感情。
「当今延祐帝,望之可不似人君。」
明月弯弯照九州。
这是大周朝的第二百八十九个秋,王朝的过半土地还没有被战火波及。
帝都的达官显贵们通宵饮酒作乐,加入了珍贵香料的蜡烛燃烧彻夜,安州的将士们抱着武器在寒风中轮流守城,内心祈祷着不会死在流寇手下。
南月双手撑着窗棂,居高临下地望去,月华如水般漫过金阙琼楼,让万事万物像被净化了一般透亮,天地间似乎都笼罩在柔光之下。
静谧的景色中,唯独她亭亭立着。
衣冠似雪。
5.
围城的第二日,我站在城楼上遥望城外军阵。
安州满打满算只有六万兵力,而流寇们足有数十万,从高处往下看去,铺天盖地地全是人头。
四面边声连角起。
随着号角声和军鼓声响起,楼宁的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我从背上箭筒起出一支长箭,拉弦瞄准,利落地射穿一个流寇小头目的胸口,斩获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人头。
在我的身后,安州军队里被刻意培养出来的弓手们,齐刷刷地张弓搭箭,让对面付出了第一波伤亡。
但流寇冲击过来的速度也极快。
在离我们三十步左右的距离,敌军中传来了控弦的声音。
「换盾!低头!」我率先举起手中包裹着布料和牛皮的圆盾,带着弓箭手们一起从垛口处退到后面,让刀兵和枪兵与冲上来的敌人短兵相接。
这并不是我怯战,而是在农耕文明中,弓箭手相当于现当代的狙击手,培养起来非常费钱。
辛辛苦苦在华宁县上下忽悠,卖了不知道多少尺布,才拉起一支这样的队伍。
全折在前线的话,那可真是要哭死了。
丢下盾,我抄起马刀,闷不做声地扑到了垛口处,兜头给了闯过来的流寇一刀,把对方劈落城墙。
那年轻流寇惨叫一声,就此殒命于华宁县城墙外。
不到三尺的刀光却未曾收回,附骨之疽般贴上另一个流寇,顺势将他的头颅斩了下来。
血顺着刀刃流淌到我手上。
触感温热。
战场并没有小说和诗词里说得那么宏大磅礴,它的残酷之处,是人命在不知不觉中如蜉蝣般消失。
无论是我还是敌人,技精者生,由命者死。
有那么一瞬,这个世界对着我撕去了纵横捭阖和快意恩仇的温情面纱,变得又陌生又真实,像是手中刀锋一样冷。
冷得让人骨头里都发寒。
楼宁的试探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是快速。
在我率领的弓手和步兵们的阻拦下,流寇们暂时退去,只在城楼上丢下上百具尸体。
我收了刀,嘱咐着士兵们统计自家军队的阵亡人数,然后下令继续戒备。
短暂的交锋让两个人都初步了解了对方的底牌,接下来就是大面积的攻城战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我率城墙守军打退了楼宁的六次进攻。
傍晚,残阳如血,楼宁那边的营地在鸣金之后,终于响起了袅袅炊烟,眼看着暂时是不会发动夜战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命令各部戒备,有情况第一时间燃烧烽烟通知,这才匆匆喝了几口水,快步去了军医处。
军医们刚给白日里城楼上撤下来的伤兵们缝补伤口,我询问了一下药材供应和伤兵的军粮供应,确认无误后才放心离去。
又揣着阵亡人数名单去了库房处,领了抚恤金,嘱咐人按照地址挨家挨户地送过去。
前前后后忙到了月上柳梢,这才抽空去找老爹。
第一日作战,老爹调度粮草,上书朝廷汇报军情,召集府上幕僚商议如何抵抗,也忙得团团转。
陪着老爹一起忙完,匆忙吃了几个饼子,我正要回去洗洗睡觉,就看到晨晨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了。
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裹。
「大小姐说自己一切安好,还托我带来了一些礼物。」晨晨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气喘地说道。
看这个包裹的体积和重量,应该不是晨晨所说的「一些」。
急不可待地伸手拆开包裹,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套厚厚的冬袄,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南月亲手做的。
两套藏青绣仙鹤的,肯定归老爹,剩下两套鹅黄绣芍药的,自然归了我。
下面还有一大包晒好的牛肉干,上面还撒了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品的白芝麻和辣椒粉。
南月真好,又温柔又贤惠又大气。
摊上这种姐姐真是享福。
压在包裹最底下的,则是一封长长的书信。
前两张是惯例的问候和家常话,后面七八张纸,却是南月写下的对阵军策。
南月提出了一个极为保守的策略。
结硬寨,打呆仗。
就是利用高墙和安州资源硬生生地拖住楼宁,然后以长时间的耗损,让流寇军队慢慢地失去战斗力。
信的末尾,南月还以相当婉转的八个字提醒了我。
「拥兵自重,弱干强枝。」
和南月过日子过了那么多年,我自然也理解她的意思。
利用前线抗击敌军为理由,不断地向帝都索要资源,削弱朝廷的势力以强化自身,此所谓「弱干」。
若是经营得当,到了后期,未必不能摇身一变,成为安禄山或者是高欢那种大军阀,此所谓「强枝」。
到时候,就连天子,都要看我们南家的脸色。
只是……
我悄悄瞟了一眼老爹,不动声色地把南月的军策意见塞到了自己的怀里。
老爹自然注意到了我的这个举动,开口问道:「月儿的信,你藏什么?」
南月难得来一次信,老爹看不到,必然会过问。
但我不希望让有些愚忠的老爹看到这封信,从而对南月发火。
他太忠心于朝廷了。
在盛世时,或许会有明主与他相知不疑;在乱世开场时,这却是一道煌煌催命符。
于是我耸了耸肩,理直气壮:「女儿家的心事,你一个大老爷们就别过问了。」
老爹被我硬噎了回去,倒也没说啥,只是仔仔细细地把新衣服叠起来,又拿起南月写的前两张纸,就着油灯下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我叹了口气,出门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
月色阑珊,明日还有一场大战在前面等着呢,些许的亲情只能宽慰一时,宽慰不了一世的。
这个世道啊,这个人人都身不由己的世道啊,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第二天,我与老爹再在城楼上碰面的时候,发现我俩都没穿南月赶的新衣裳。
借着鱼肚白的天光,老爹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的旧袄,语气不是很好:「怎么没换新衣裳?」
我耸耸肩,毫不犹豫地反问:「我舍不得,老爹你不也没穿吗?」
老爹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正准备说什么,楼宁的营中传来的击鼓声就打断了他的话。
第二日的进攻比第一日更加凶猛,流寇们甚至连攻城神器云梯都祭出来好几架。
二十一世纪的影视作品中,总有攻城方顺着云梯往上爬,守城方不让爬的剧情。
很多观众看了电视剧,总是有个灵魂疑问:士兵们为何不去推倒梯子?
推了,推不动。
你能想到的事情,古人也都能想到。
这个时代的云梯都是加大加厚款,在木材梯子上包了铁皮,造得极为沉重。
有那种大型云梯,甚至能达到满八百斤赠送二百斤的重量。
这玩意儿靠到城墙上,别说我和我的士兵们推不动,就是流寇们再想推回营地去,都需要多人协力。
我身先士卒,一脚把一个顺着云梯攀爬上来的流寇踹下去,大吼道:「上滚木檑石。」
重物顺着云梯砸落下去,梯子上的流寇基本上全被从天而降的木石一波带走,形势瞬间逆转。
但楼宁在军中威望甚重,流寇们士气高昂,前赴后继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城墙上蹿。
越来越多的流寇爬上了城墙,让我和守军的压力越来越大。
雪上加霜的是,眼见久攻不下,楼宁军营中的弓箭手也下场了,箭矢甚至划破了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眼见我守得吃力,晨晨带着预备队跳入了战圈,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她率人来顶,让我先下去休息。
脱离战圈之后,我一把夺过传令兵的令旗,继续指挥着守城。
「盾手掩护!正东三十七尺射箭,分三波轮流,一刻也别停下,把楼宁的弓兵打下来!」
三波轮射后,楼宁的弓兵果然哑了火。
再加上晨晨率预备队在城楼上血战不退,这次我们又成功地把流寇撵下了城楼。
天色黑下来之后,眼看战事还在继续僵持,楼宁不得不下令鸣金收兵。
我疲惫至极地从城楼上下来,就见到了老爹最倚重的幕僚韩玉蟾在等我。
「州牧大人让你过去一趟,」韩玉蟾约摸二十七八岁上下,气质高华,见到我点头之后低声提示,「朝廷来了人…………」
我皱起眉头,望向韩玉蟾,等他一个答案。
韩玉蟾犹豫一下,还是向着我开口:「是前来监军的宦官。」
我心里不知为何,突地抖了一下。
大周需要制衡有军权的武将,可是又怕「以文制武」会削弱边将的战斗力,于是就启用宦官随军而行,起到监督作用。
但是宦官监军的弊端也十分明显,这些阉人假借皇权,肆意妄为,在军队中飞扬跋扈,打骂士兵,勒索将领钱财之事屡屡发生。
想起封常清和高仙芝的死,以及在宦官手下倒了血霉的哥舒翰,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抬脸问韩玉蟾:「谁?」
「裴可烈。」韩玉蟾声音很轻,但十分清晰。
啧。
裴可烈是大周朝中枢的太监总管之一,从小便服侍延祐皇帝,百官但凡犯了点错误被他抓到把柄,下场往往惨烈至极。
是条好阉狗。
来者不善,不可轻视。
6.
用热水简单地冲了下身上的血腥气,我换上了南月裁的新袄,风一般地来到了前厅。
老爹脸色不是很好,正对着中年紫袍宦官辩解着什么。
那紫袍宦官想必就是裴可烈了。
我的到来适时地打断了两人谈话,先上前一步冲着裴可烈行了个大礼:「参见裴中官。」
裴可烈年近四旬,白面无须,声音微微尖锐:「这位是?」
「裴中官叫我南葵就行。」我语气恭敬,冲着裴可烈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阉人因为生理缺陷,心思最是敏感,生怕别人看不起他们。
实际上一个人能不能被看得起,还要看这个人的行为举止,而不是这个人是否生理方面有残缺。
你要是改进造纸术的蔡伦,或者是带领水手七下西洋的郑和,那后世人会抓着你是宦官出身的事情反复说嘴么。
不会啊,他们只会在历史课本上学到你,然后喊一声「卧槽,大佬」。
在别人态度上找补尊严的行为,只会显得自己格外地外强中干。
我这边还在腹诽,那边裴可烈却开口了:「你来得正好,劝劝你爹吧,抗旨不遵可是重罪。」
说完,裴可烈就从厅中起身,连招呼都没打就扬长而去了。
我恭敬地起身行礼,冲着裴可烈的背影喊:「恭送裴中官。」
然后这才问老爹发生了什么。
老爹脸色相当难看,把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递给了我:「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圣旨,弄明白延祐皇帝的意思之后,相当震惊地冲着帝都方向看了一眼。
圣旨的内容相当简单,就是皇帝下令,让相连的靖州、景州、云州三个州的州牧,各调出六万军队,前来率兵协助老爹消灭流寇。
这看上去是个很正常的调令吧?
不正常的是,延祐帝没说主将是谁,只点名说,支援一到,裴可烈负责总监军。
靖州景州云州这三个州的州牧,从官职上资历上势力上来说,和老爹是一模一样的。
安州有六万人马,其余三州也各自拥有六万人马。
老爹是从一品大员,其余三州州牧也是从一品大员。
这聚在一起,谁能服谁?
把兵权下放给州牧,是周朝的传统,朝廷一直想收回兵权,设置了种种措施限制各州牧权力。
朝廷和地方的关系本质上是非常微妙的,历朝历代都是。
所以我可以理解朝廷的做法。
但是我不能理解的是,延祐帝掐这个点儿这样做。
都到了流寇遍地的时候了,您还在搞帝王心术平衡各方势力呢。
是有多想在欢声笑语里打出 GG,把皇位让给楼宁啊!
大周朝有你这种皇帝,真是捡到鬼了!
你不亡国谁亡国!
我原地震惊了半天,试探性地看了一眼老爹,然后默默放下圣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按照老爹的惯常性格,一定跟裴可烈面对面刚过了。
所以裴可烈临走前才说这样的话,让我劝劝老爹。
这有办法劝?
哪怕是我自己,也想指着延祐帝破口大骂一句「傻 X」,再把圣旨甩他脸上。
无奈之下,只能让晨晨把韩玉蟾叫了过来,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他。
放任老爹和韩玉蟾去商量对策,我从怀里掏出两根南月给我做的肉干,刚咬了两口,突然想起还没有打点裴可烈,又叫了晨晨,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一些黄金出来:「给裴中官送过去,态度客气点。」
晨晨应了一声之后去了,徒留我在房间里愁到头秃。
我其实不是很擅长官场上的这些弯弯绕绕,如果南月在现场就好了。
凭她在户部混得如鱼得水的样子,一定能够破局。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沉沉躺在床上睡去。
然后第二天清早,韩玉蟾就叫住了挂着黑眼圈的我:「阿葵,我和州牧商量了一夜,觉得破局的点,还在于你。」
行吧,老爹毕竟养了我二十多年,虽然我是个庶女但是吃穿用度上跟南月一模一样,甚至南月也很照顾我。
为老爹扛事,应该的。
「阿葵,在其余州牧的兵马到来之前,你……你能不能彻底地击溃楼宁?」
刚做好心理建设,韩玉蟾就问了我一个离大谱的问题。
楼宁带来的流寇,号称六十万之众,实际上有水分,根据派出去的斥候分析,刨去后勤人员,敌军手头上可以投入作战的军队,总共也就二十万大军的数量。
问题是我和老爹经营安州多年,手底下士兵也不过六万之数。
六万对二十万,还得击溃。
我是南葵,我他娘的不是项羽!
见我几乎是断然开口拒绝,韩玉蟾立刻截断了我的话:「昨日,州牧大人的拒绝已经得罪了裴可烈,若是能够提前击溃楼宁,看在军功的分儿上,裴可烈的弹劾也就只是谗言,可若是等到其他州牧来再击溃楼宁的话,事情可就是两个性质了。」
「行吧,我试试。」韩玉蟾都把话说到这个分儿上了,我也没话说。
吃体制内的粮食就得听话,只要不造反,延祐帝就始终是第一领导。
那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撸起袖子硬上呗。
说难听点,最差不过战死沙场,但是以我从五品的级别,战死的抚恤金也不会少。
第三天楼宁的兵马又惯例攻城打了一天,到了饭点儿才撤退。
我从城楼上一身血地下来,还没来得及擦汗,就碰到了前来视察的裴可烈。
裴可烈依旧是一身紫衣,带着两个黄衣裳的宦官。
城楼上打生打死的声音不时传来,两个黄衣宦官都有点瑟缩,裴可烈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
这个阉狗心思还蛮深沉的。
我见是他,连忙上前堆着笑询问:「裴中官有何要事?」
裴可烈让我每天下了战场把最新战报给他一份,他好跟延祐帝汇报。
穿越前 996,工作完了还得提交工作报告上去;穿越后 996,战场砍完了人还得写前线战报。
穿越了跟白穿越一样。
但凡换个玛丽苏小言剧本,我南葵受这种委屈?
我客客气气送走了裴可烈,连回府衙都不想回,茫然无措地走在华宁县的大街上。
因为这儿变成了前线,能撤到后方的老百姓几乎都全部提前撤离了,街面上空空荡荡,行人很少。
走了很久,才遇到了还营业的茶摊,我刚坐下,看守茶摊的女子就头也不抬地说:「客官我们打烊……葵大人?」
我抬头,见她身穿青衣,又见她额头包着白纱,立刻就认出了她:「你是那日被人殴打的……」
「我叫沈灵瑜,」沈灵瑜即使是头部受伤,也难掩秀丽姿容,她十分机灵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那日多亏葵大人,恶徒才得以被惩治。」
「不用谢,他们都去逃难了,你怎么不去?」我问沈灵瑜。
沈灵瑜轻声说:「安州战乱一起,附近几个州郡,便都需要缴纳高额的入城费用。」
我内心了然,摸了摸鱼袋,拿出两块银锭给了她:「最近打仗,不太平,你去附近几个州郡躲躲吧。」
沈灵瑜没接这钱,摆了摆手,笑容和缓:「双亲业已去世,他们的铺子我应当守好,便不离开华宁了吧。」
是孤女么,倒也是可怜。
「那我要一壶茶,再来两个炒菜。」见沈灵瑜不接,我收回一锭银,扔了另一锭银到她桌子上。
这次沈灵瑜眉开眼笑地接了,兴冲冲地一把捞起桌上的银子,扭身就去了后厨。
不多时,沈灵瑜就从后厨端上来两个精致的冰裂梅花盘:「葵大人先尝尝,都是我亲自做的。」
盘里杏子果脯,金黄饱满,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秋杏以蜂蜜水腌制而成。
最妙的是上面还撒了新鲜月桂花,桂花的清香中和了果脯本身的甜腻之气。
拈起一枚咬了下去,果肉的微酸、蜂蜜的甘醇、桂花的清香,竟齐齐在我口中爆了出来。
我眼神一亮,又把手伸向另一盘焦糖瓜子。
瓜子个头相当大,皮却很薄,门牙轻轻一磕,瓜子仁儿就蹿到了嘴里。
这瓜子也不知道沈灵瑜怎么做的,越嚼越香。
我正磕着,沈灵瑜端了一壶热茶上来,茶壶的材质极为特别,非玉非瓷,像是某种矿石制作而成,通体泛着一股半透明的嫣红色。
她手脚麻利地摆上个同样材质的嫣红茶碗在我面前,提着茶壶转了个圈,一边倒茶一边说。
「我家齐云清露茶,去火明目最好,配上新换的芙蓉冻石茶具,最是好看。」
「用这壶新茶,祝大人旗开得胜!」
茶水滚烫地注入杯中。
「你这茶上得真快。」我闻到了四溢的茶香,冲着沈灵瑜笑道。
「那是,」说起自己亲手烹煮的茶水,沈灵瑜相当自得。
「别家用的是普通干柴来烧茶,我用的可是生石漆。」
「寻常干柴烧水,一刻钟水才会滚沸,生石漆烧水,半刻钟水就好了。」
袅袅的茶烟里,我脸色一变:「你再说一遍,你用的燃料是什么?」
「生石漆啊,有什么问题么?」见我突然发问,沈灵瑜脸上一紧,「华宁县周围出产生石漆的,葵大人,你不知道么?」
我心中抓住了一件模模糊糊的重点,只是无法确认。
随后我沉声让沈灵瑜将她的燃料拿出来看看。
等到沈灵瑜吃力地将一桶粘稠的黑色燃料抬出来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了这种燃料是什么。
古巴比伦人和古印度人,都曾经开采过它,并把这种燃料作为墓穴中的长明灯灯油来使用。
而在古老的东方国度,北宋的文人们仔细地研究过这种黑色液体,并把它正式命名。
叫做石油。
沈灵瑜看我不说话,整个人吓得脸色雪白雪白的,刚要开口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了:「菜做好了送到县衙里,我想起一件事,先走了。」
随后我拔腿往布坊狂奔,风一样地将还在唯唯诺诺的沈灵瑜抛在了身后。
想起初中暑假那会儿读的《三国演义》,笑容瞬间变得明亮而缺德。
官渡之战,以火烧粮,袁军大乱。
赤壁一役,火烧连环,曹军四溃。
夷陵之火,更是一把火葬送了蜀汉昭烈帝的半生辛劳。
那么,楼宁,你见过火么?
吞噬掉一切的那种熊熊烈火。
7.
晨晨和预备队连夜开始运送石油,到了天亮的时候,终于预备完成。
韩玉蟾奉老爹之命,上城楼观察敌军形势的时候,刚好撞见我在给士兵们讲明这种燃料的使用方法。
他若有所思地叫住我,开口问道:「阿葵,我觉得可以……」
我与韩玉蟾认识多年,如何能不知他的心思,于是轻轻截断了他的话:「夜战。」
韩玉蟾那张皎皎如月的脸上滑过敬佩:「阿葵确实是厉害,我自叹不如。」
「术业有专攻而已,」我打趣着韩玉蟾,「安州所有的文书都要从韩先生手中过一遍,韩先生却羡慕我,不应该啊。」
韩玉蟾和我闲聊几句便借口离去,姿态优雅至极。
老爹只得了南月和南葵两个女儿,南葵的母亲去世之后,他便没有再娶妻,专心致志地搞着自己的事业。
在赴任安州后,老爹在雪天里捡到了韩玉蟾。
那时韩玉蟾还是一个靠替人抄书为生的贫寒士子,安州也远远没有那么繁华。
后来安州成为大周最为繁华的一个州郡,韩玉蟾也成了老爹府上最被倚重的幕僚。
老爹甚至一度想要把他招为赘婿。
我倒是没有什么大反应。
只要不是像南月一样嫁给高门大户受各色人等的闲气,就都可以。
女孩子就非要在事业婚姻上二选一么?
我全都想要。
而且韩玉蟾本人脾气温和,性情沉稳,这么多年以来都洁身自好,除了门第不行之外,其余都可以算得上人类高质量男性了。
或许这次战争结束之后,我应当跟老爹旁敲侧击一下,定下和韩玉蟾的婚事。
登上城楼之前,我淡淡地想。
第三日的攻城依旧是激烈异常,楼宁似乎下了什么严令,所以流寇们像是不要命一样往城楼上冲击。
于是我挥舞着令旗,指挥着城楼士兵们迅速结成了七列。
第一列左手盾牌右手陌刀,挡箭的同时还能近身肉搏。
第二列第三列则举起长枪和长步槊,为前排的袍泽队友扫清遗漏下来的敌人。
后面几列则是我卖布蓄养的弓手,张弓搭箭一气呵成,抛射更是让城楼下的流寇死伤惨重。
当然,我们这边的军队也是死伤惨重。
连续三天的搏杀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至极,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楼宁那边收兵了,天上竟然下起了雪。
雪下得又快又急,我不得不把晨晨留在城楼上扫雪。
按理说,冬日杀人赏雪,把敌军的血肉变成雪地上的红梅,向来是说不尽的风流。
但奈何,皮甲和弓刀都会在雪中变得坚硬无比,士兵们在寒冷中伸手握住武器,也会消耗更多的热量。
这就让人高兴不起来了。
韩玉蟾又来了一趟,带着几大车棉被,分发给了城头值夜的士兵披在身上取暖。
然后他用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眼望着我:「阿葵,夜袭时一切小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擦好的刀收进鞘中,又塞了一大把箭支到背上的箭筒之中。
马鞍上挂上了浸泡过石油的箭支,我将两枚火折子藏在怀中,面无表情地下令:「开城门!」
华宁县的城门缓缓地卸下门闩。
我面无表情地冲韩玉蟾拱拱手,然后一骑率先出城。
尘雾缭绕,战马嘶鸣。
大雪满弓刀。
我带着五千精锐骑兵,如一支黑色的毒箭,直直地插入了楼宁的军营之中。
喊杀声起,声势夺人。
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壮丁,都能够上马作战,在这个年龄段里,越老的骑兵越是吃香。
安州城里的骑兵教官,几乎都是从边疆退下来的,年纪最大的一个,和蛮族人互砍过接近二十多年。
为了让他们返聘,我可是大出血。
这五千骑兵构建起来比起弓手还要贵上一倍,几乎是安州最后的底牌了。
流寇军中正起锅垒灶,面对突如其来的夜袭,仓促之间迎战,顿时吃了个大亏。
只是楼宁治军极为严苛,反应过来之后,也迅速地对我们进行反击。
双方用马刀和弓箭拼死搏杀,时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场面血腥无比,残肢乱飞。
面对着大雪和敌人突如其来的夜袭,流寇们同样是越战越勇,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遏制住了骑兵们的冲锋。
战线开始僵持起来。
我当机立断,观察了一会儿战场,发现确实是冲不散流寇们的阵营后,便果断挥舞起令旗:「放箭!」
轰的一声,四周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火箭的加持下,流寇们顿时抵挡不住,开始节节溃退。
眼看着前军不断溃退,营地中起了大火,中军和后军也很快出现了溃兵,纷纷夹着尾巴预备跑路。
敌方的撤兵使得我方骑兵士气大旺,如同割草一般收割人头。
我一刀削去了一个流寇的头颅,转头却听到一个略显诡异的语调:「谁他妈在放火?老子毛都烧掉了!」
循着声音看去,是楼宁那只五颜六色的鹦鹉。
它拍打着翅膀飞在战场上方,一边躲避流矢,一边破口大骂。
啊哈,这只倒霉鹦鹉在的话,那岂不是楼宁也在?
我惊喜异常。
若是能够活捉楼宁,敌军定会溃退而去。
瞅准了方向,我拍着马,直冲楼宁所在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砍翻了不知多少人,马跑丢了,刀口也卷刃了,我气喘吁吁,终于得以与火光中的楼宁再度碰面。
「坏女人!」鹦鹉扑扇着翅膀,落在了楼宁肩甲之上,毫不留情地用三个字来定义了我的性质。
雪下得愈发盛了些,砸落在楼宁的脸上,润湿了他像是鸦羽的长睫毛。
他缓缓拔出了腰刀,脸上的神情比起雪还要冷。
「南葵,你想生擒我?」
被叫破了心思,我轻笑一声,将已经卷刃成废铁的刀随意丢在雪地里,拔出了背上那把备用的刀,轻轻开口。
「是。」
随后,比起雪色更要亮上三分的两道刀光悍然相接,宛如两条银色骊龙纠缠死斗!
天地霜风凌草木。
军中杀气傍旌旗。
短暂的交锋后,我把手腕上挑,意图直接割断楼宁的喉咙。
楼宁反手以刀背招架住,阻住来势,暴退三步。
见他退了,我足尖一点在地上借力,势如流星,长刀又向他胸口刺去。
却不想楼宁灵活异常,闪身避过这一刀,手中刀花如巨斧劈下一般,冲着我后心窝的地方就去了。
这一下要是落实了,我半个脊椎可就露在外面了。
刀光翻折,回身连撤,格挡住楼宁的杀招之后,我向后翻滚,直直撞入他的怀中,意图凭借着坚硬的颅骨,撞碎他的下巴。
正在这时,左眼处竟然闪过一抹危险之极的刀光。
无奈之下,我重重地踹向了楼宁的小腿,靠着这股势能往后退,南月为我做的牛皮靴子底滑过地面,带起一股尚显得湿润的冻土。
即便如此,左脸上也被楼宁的刀锋刮开一个大口子。
雪落在脸上,混合着血水一直流淌下去,染红了脖颈。
真是不走运呢。
前阵子守城被流矢刮破了右脸,和楼宁哐哐一顿打,左脸又皮开肉绽。
不过也没关系。
长得丑,混得好,可以让老百姓把我画像贴门口辟邪,成功混入门神编制里去。
长得丑,混得不好,就招韩玉蟾当赘婿,让他辛勤工作养我一辈子。
俗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沉。
就是那么个理。
沙场分神乃是大忌,楼宁却并没有趁机要我的命。
因为刚刚那一踹,已经伤到了他的小腿。
我花了脸,他瘸了腿,大家彼此彼此。
见楼宁驻着长刀,我忍耐着脸上的剧痛,再度上前,一刀追斩而出!
刀与刀又碰撞在了一起。
我翻旋手腕,黏着楼宁格挡的刀脊,冲着他的腰腹间刺去。
楼宁心有灵犀地侧了侧身子,瘦削而有爆发力的腰一个旋拧,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我一招落空,眼见着楼宁手中长刀就要劈到脑门之上,内心一凉。
那狂舞的刀光却没有落下来。
一支长箭射中了楼宁的肩膀,让他闷哼一声。
晨晨手持长弓,浑身浴血,铁甲破碎,唯独一双眼睛,湛然如星辰。
也不知道一路上杀了多少流寇,才能出现在这儿支援我。
「闪开!」
晨晨带着骑兵,马与马之间铺开了一张麻绳所编织的大网,这网大如棉被,死死地将已经受伤的楼宁困在了网里,就连那只舌灿莲花的鹦鹉都被一齐网住。
顷刻之间,胜负已分。
8.
南月穿着件半旧的白绫袄在花廊下午睡。
她梦见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被妹妹南葵怂恿着一起偷偷去安州郡外几十里的草场上纵马。
南葵武功比她好,控马之术也要强上许多,玩得兴起,自顾自地骑进了草场深处,留她一个人在后面奋力追赶。
马蹄哒哒声中,清晨的阳光洒在长满格桑花的草场上,给每一片花瓣镀上瑰丽的金色。
而更远处,是关山如铁,苍茫连绵。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南月的梦,她先是一愣,意识到自己依旧在赵府的时候,忽地冷笑一声。
妍妍却急匆匆地对着她说:「大小姐,捷报传来,华宁之战大胜,二小姐生擒了贼首楼宁!」
南月豁然变色,从精雕的摇椅上翻身爬起来:「此话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妍妍低声提醒南月,「大小姐,赵家人现在摆了宴预备庆祝,只等着你呢。」
南月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对着妍妍说:「马上收拾一些金银细软,我们从角门走。」
妍妍相当吃惊:「啊?」
赵府的家宴上,老夫人的脸色已经很是不好看了。
赵家三代公侯,硬生生把这个年逾七旬的老太太养得刚愎自用,受不得半点委屈。
南月名义上的夫君赵锦年见到祖母如此,脸色也跟着难看了起来。
一旁赵锦年新纳的妾室虽只能站着随侍,内心却窃喜不已:听闻那南家的大小姐心性冷漠,素不得夫君宠爱,如今又在家宴时迟到,惹了长辈不快,自己正是新宠的时候,等下南月过来,完全可以给这位几乎不露面的正室夫人添添堵…………
然而未等这娇嫩如花骨朵一般的妾室想完,一个小厮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赵锦年身边,低声轻语了几句。
赵锦年脸色一变,失声惊呼:「南月跑了?」
这声惊呼音量不小,无论是赵家的主子们还是下人们,一时之间都面面相觑。
老夫人更是气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冲着赵锦年怒斥:「你娶的好夫人!她父亲不过是赢了一场流寇,瞧瞧这轻狂的样子!」
又冲着一众嫁到赵家的媳妇训斥道:「你们可要把女德守好了,莫要学这个小蹄子!」
正厅里的女人们噤若寒蝉,赵锦年却没有接老夫人这一茬的怒火,而是急匆匆地跑到了南月所住的偏院。
那个冷淡女子所躺的摇椅空空荡荡,似乎还残留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淡香。
他展开被两块鹅卵石压在小茶几上的信,看清楚信上大大的「休书」两个字后,一阵眩晕。
延祐帝当年赐婚他与南月,便是让赵家制衡住南家的政治联姻,也因此,他在娶了南月之后,报复性地冷落她,任由后宅的女人们仗着辈分磋磨她。
眼见着那个以才名著称的女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他的心中有一种把精美瓷器摔烂的快意。
任你有多大的才华,任你有多雄厚的娘家,只要进了赵府的后宅,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守女德。
可不知为何,安静到几乎逆来顺受的南月却无端端地跑了,还一纸休书休了他。
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万一要是让心性刻薄的延祐帝知道,自己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以后的仕途可就全完了。
赵锦年想起南月骤然离开的后果,再也支撑不住,哆哆嗦嗦,一跤跌倒。
赵府中人看不到的地方,帝都郊外的官道上,顺利出城的两个蒙面女子正在快马加鞭地赶路。
「驾!」南月略有些生疏地一鞭抽在马臀上,内心焦急如焚。
快点,再快点!
阿葵也太不懂事了,竟然生擒了楼宁。
州牧手里的兵权严重威胁到了延祐帝的皇位,所以他早就有收回兵权的想法。
父亲负责镇守安州,作为帝都的门户,西北流寇乱起,杀父亲则会让安州上下唇亡齿寒,帝都门户大开。
这是君主与臣子之间的微妙平衡。
可是阿葵的胜仗打破了这份平衡。
延祐帝久居深宫,没有任何军事眼光,阿葵活捉楼宁,延祐帝只会觉得西北无忧。
这个时候,父亲的存在就变得多余碍眼了起来。
南月坐在马背上,因着颠簸和焦虑,面色变得极为苍白,可是她的思维却非常清晰。
只要赶在延祐帝有所行动之前回到安州,放走楼宁,以达到养寇自重的效果,就能再次让臣子与皇帝之间的关系,继续保持着这种微妙平衡!
时值初冬,帝都通往安州的官道上已经落了薄雪。
马嘶声中,几乎融在雪里的白衣少女,悍然挥鞭打马,踏着薄雪与坚冰,将帝都里那桩不幸的婚姻丢在身后,向西狂奔而去。
不求才名,不求盛景,不求世人理解,只愿父亲和阿葵能够平安。
平平安安。
还在为了擒住楼宁而沾沾自喜的我,并不知道我的嫡姐南月在回安州的路上,而是兴高采烈地把楼宁被抓的消息告诉了老爹。
老爹得知楼宁落网,也相当兴奋,立刻写了一份奏章,打算把奏章和楼宁一起移交到帝都。
生擒楼宁之后,流寇们溃退了足足三十里地,远离了华宁县城墙,整个府衙上下为此一片喜气洋洋,幕僚们领了赏钱,聚在一起研究给敌军的劝降书和檄文怎么写。
只是不见韩玉蟾。
我随手拉了一个幕僚,问了问,才知道韩玉蟾晚上负责完城楼上的物资之后,又去马场运送草料了。
人人都在表功,唯独他在干活。
心中骤然掠过一丝暖意,我出门去找沈灵瑜订了两个菜,打算拉着韩玉蟾小酌一杯。
沈灵瑜也知道了我生擒楼宁这件事,笑嘻嘻地说:「葵大人辛苦了,刚好杀了羊,我给您做两个肉菜,配上暖酒和花生米,您也暖暖身子。」
葱爆羊肉里的葱白嫩生生的,羊肉更是爽口多汁,沈灵瑜把这道菜放进食盒的时候,还顺手浇了一勺热油兑的料汁,更是牢牢锁住了菜的香味。
另一道红焖羊肉,羊的皮脂炖到颤颤巍巍地在肉上发抖,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分开,红汤黏稠浓厚,绵柔咸鲜,仿佛牙齿轻轻碰触一下就能化掉一样。
刚把两道菜装进食盒里,沈灵瑜正要递给我酒水,韩玉蟾便面带忧色急匆匆地来了。
「阿葵,我寻你许久,」因着熬夜干活,韩玉蟾那双桃花眼里微微泛起红血丝,但即使是疲惫至极,他的语调也是一如既往地和气:「你抓了楼宁?」
韩玉蟾一开口,极有眼力见儿的沈灵瑜就立刻借故走了,将茶棚空出来给我和韩玉蟾谈事。
我点头之后,韩玉蟾神色立刻沉下去了:「这绝非是好事。」
「为何?我们已经解决了陛下的心腹大患啊?」我十分惊讶,生擒楼宁的好处多了去了,为什么韩玉蟾说这并非是好事。
「延祐帝不是明君,」韩玉蟾看了一眼站在茶棚外面替我们守门的沈灵瑜,压低了声音对着我说,「怕就怕,楼宁一到手,他就过河拆桥。」
「安州兵强势大,应当不至于吧?」我皱了皱眉,对韩玉蟾说,「延祐帝不怕我们造反?」
韩玉蟾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表情异常严肃:「有些事情,做可以,说不行。」
口嗨失败的我,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华宁县和后面的安州是我顶着弓弩守住的,楼宁是我和晨晨一起打败生擒的。
结果说来说去,错竟然在我?
干活的背大锅是吧?
我心里有些怒气,语气自然算不得多好,带了几分薄怒:「那你说,应该如何?」
韩玉蟾沉吟片刻,抬头冲着我说道:「楼宁不能落到延祐帝手里,他活着,延祐帝就得养兵,他死了,未必不是又一场的兔死狗烹。」
「放了楼宁吧。」见我不说话,韩玉蟾又补了最后一句。
我气了个倒仰。
辛辛苦苦雪地里打仗,又是熬夜又是破相地干这么一场,合着就算是白干了呗。
那早知道要放走楼宁,我就不去打生打死了。
「原本在我和州牧大人眼里,这次夜袭顶多是重创流寇,没有想到你能把楼宁抓回来……」韩玉蟾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于是开始解释。
然后越解释越黑。
不是,合计着你们是小瞧我南葵了呗?认为我打不过楼宁?
更生气了。
把食盒往韩玉蟾面前重重一推,我面色不虞地对他说:「辛苦了,请你吃点好的,慰劳一下五脏庙。」
然后扭头出了沈灵瑜的茶棚。
韩玉蟾急忙起身来追:「阿葵,你去哪儿?」
我却已经上了马走远了:「去放人。」
因着华宁县是前线,老爹暂时在这儿设置了府衙,楼宁就关在府衙后院的监牢处。
踏入悠长而黑暗的监牢,闻着腐臭的味道,我略微有些不太习惯。
直到看守们点了灯,我才看清楚端正坐在牢房里的楼宁。
老爹急着收拾战场,加强华宁县城墙防御,裴可烈忙着给延祐帝上表表功,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任何人拷打他就是了。
也因此,楼宁被抓之后,精气神还在,身上也未见伤口。
看见是我,楼宁略显冷峻的眉眼却缓缓绽出了一个笑。
似是春风过天山,冰雪皆消融。
「南葵,你很勇猛,但你不懂局势。」楼宁摸着肩膀上垂头丧气不吭声的鹦鹉,语带几分笑意。
显然是明白朝中错综复杂的情况,知道我定然会放他走。
我没好气地瞪了楼宁一眼,然后支开看守,抽出腰间腰刀,一刀绷断了锁链:「趁我没有反悔之前,快滚。」
楼宁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伸手推开了牢门,好整以暇地走过了长廊。
眼见着他即将消失在阴影之下,我骤然开口:「从华宁绕道南下吧。」
「啃不下的骨头,硬啃挺没意思的。」
楼宁的背影一凝,随后很快地隐入了黑暗之中:「好,以此为信,我欠你一个人情。」
破空声传来。
我伸手一接,脆响声传来。
借着牢里的火光看,是楼宁的红色束发绳,上面两个沉甸甸的虎头铜铃,此刻正在我的掌心。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又似乎没有。
我缓缓地出了监牢,望着目瞪口呆的看守们,从怀里和荷包里凑了凑,取出一些银块:「纵敌之事,南葵一力承担,这里有十五两银子,各位分分喝酒去吧。」
走出了监牢,我坐在县衙后面的花厅里,摸着楼宁丢给我的发绳发呆,想起一些关于他的情报。
造反挑翻了西北各郡县的楼宁,关于他的资料不少。
只是说来说去,楼宁也不过是一个苦命人罢了。
他最早出身于一个商户,从小聪明伶俐,沉迷武艺骑射,成年之后,父亲因为朝廷的苛捐杂税破产,并且被戴上枷锁严刑拷打致死。
楼宁当时在外面给自家商铺拉生意,试图挽救家庭,结果一回家发现爹没了,干脆带着长刀杀死了朝廷的催税官,揭竿造反。
这两年西北灾荒相当严重,社会矛盾极为尖锐,因此楼宁很快得到了很多穷人的拥护,连下西北三郡。
直到踢到了我这块铁板为止。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前面衙内一阵骚动,立刻收好楼宁给我的发绳,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
出事了。
9.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府衙里,现下全都是身穿黑衣的缇骑。
这是帝都里直属于延祐帝的护卫们,往往只有缉捕外臣时才会出现在帝都以外。
我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花厅里,却看到晨晨被缇骑们团团围住。
看到是我,晨晨骤然瞪大了眼睛,然后果断弃刀投降,被缇骑拿下之后,勉力抬起头来,冲着我无声地张了张嘴。
我的一颗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与晨晨多年相伴,我当然能够读懂她的唇语。
她说:「帝都旨意到,州牧大人……薨了……」
大周神似盛唐,二品以及二品以上官员的去世也称为薨,老爹是从一品,自然也配得上一个薨字。
我缩在花厅的暗影里,浑身发抖。
然后扭头就冲着正厅方向跑去。
此时也不管会不会暴露了,我狂奔在走廊上,身后是缇骑追逐的脚步声。
雪依旧在下。
寒风里,我只觉得身上破了个大洞,风从身上的破洞呼啸而过,吹得我浑身发冷发僵。
短短的一条路走过来,像是走尽了一生一样。
踏入正厅的门,我看见裴可烈和他带的两个黄衣宦官站在正厅最中央。
而老爹躺在地上。
身上穿着南月给他新做的藏青仙鹤袄子。
我听见裴可烈在冷声向我解释着什么,可我耳朵里全都是轰鸣,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一直走到老爹面前,轻轻地将枯叶般的他翻了个身。
七窍流血。
是鸩毒。
我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望着老爹的脸。
清瘦的老男人,眉眼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的俊朗。
只是没有了活气。
我怎么擦他脸上的污血,都擦不干净。
为什么?
我是穿越女,我熟知剧情,我努力练武,我发展经济,我训练军队,我对下宽厚,我对上负责。
从老爹到沈灵瑜,安州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好。
我做到了一个女儿,一个女人,一个官僚能够做到的一切。
我甚至击溃了流寇,连男主楼宁都输在我的手下。
可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剧情?
为什么?
南葵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像今天这样地仇恨命运。
我像是个没有知觉的假人一样,僵硬机械地抬起头来,看向还在读圣旨的裴可烈。
「……宣示朕旨,加恩赐令自尽。」
裴可烈读完最后一句,将明黄色的圣旨递交给了我:「葵大人,接旨吧。」
我没有伸手去接这道圣旨,只是仰头望着裴可烈:「老爹临死前说了什么?」
裴可烈面上带着三分可惜和四分毫不掩饰的恶意,但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拍了拍手。
「南天璋本来想要向陛下喊冤的,咱家跟他说,若是抗旨不遵,你那两个女儿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儿去。」
「一提到他的女儿,他就不再挣扎,而是将这鸩酒一饮而尽。」
裴可烈身后的黄衣宦官替他回答了我。
我沉默地松开了老爹,把手放在了腰刀上,旋即想起了即将赶来安州的三个州郡的军队,以及人在帝都做质的南月。
三个州郡的军队并不可怕,论打仗,我南葵从不弱于任何人。
只是南月……
老爹被逼死之后,我就是孤儿了。
南月是我唯一的亲人。
延祐帝在得知楼宁落网的一瞬,想必就让其他三州的军队包围了安州,再加上被困在帝都的南月,老爹必然会束手赴死,到时候,安州的军权自然会落到他的手里。
这个兔死狗烹的计划,把一切都算准了。
做得真漂亮。
做得真绝。
我将放在腰刀的手硬生生挪开,僵硬地跪了下来,声音发涩:「罪臣南葵接旨。」
裴可烈志得意满地笑了,正要再说些什么。
正厅门外踏进来一个人。
南月素白的衣裳和脸上都带着雪粒子,极低的温度把她散乱的两缕头发冻成了冰,硬邦邦地在两颊挂着。
她的身后,跟着长刀正在滴血的妍妍。
南月看到厅内情况,踉跄一步,当场摔倒在地,声音空洞:「爹?」
音色骤然凄厉。
「爹——」
裴可烈一惊,下一秒,我的腰刀骤然出鞘,寒光一闪。
长刀没入头颅。
眼见我杀了他身边的黄衣宦官,裴可烈惊讶至极:「南葵!你想造反吗?」
我哆哆嗦嗦抬起手,拭去眼角的水光,然后踏步上前,再挥一刀。
又有颗头颅冲天而起。
我没有搭理厅内仅剩的裴可烈,只是低下头从老爹的金鱼袋里,取出安州牧的印信和兵符,揣到了自己怀里。
随后对着裴可烈扬了扬下巴:「阉狗,回去转告延祐帝一声。」
「就说,安州牧南葵,反了。」
裴可烈的神情终于大变,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我骤然转身吩咐妍妍:「看好这条阉狗和南月,我去去就回。」
妍妍平日里就很会来事,点了头之后,低声问我:「二小姐,你要去哪儿?」
我面无表情地抽出腰刀,声音比外面的雪还冷。
「我去杀人。」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麻木地挥舞着长刀的,但很快,晨晨就被我救了出来。
她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地上的血水与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底还是咬牙随手捡起一把刀来,打了个呼哨,召唤府内亲兵,冲着缇骑们厮杀了过去。
「这是造反。」我轻轻地提示晨晨。
「我们不相信朝廷,我们只相信州牧大人和二小姐。」晨晨抿着嘴唇,眼神却坚定不移。
等到韩玉蟾赶到府衙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口子数十处,半个身子几乎都被血染红。
但仍感觉不到痛。
最痛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剩下的痛楚便不值一提了。
见到府衙里遍地尸体和残肢,韩玉蟾也愣住了,先是一路小跑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寸关尺,确认了我身上只有皮肉伤不会致命之后,这才急促地问我:「怎么了?」
「他们杀了老爹!」我反手抱住韩玉蟾,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流出,「我没有老爹了,从今天开始,我没有老爹了……」
韩玉蟾怔在了原地。
我感觉我靠着的臂膀也开始抖了起来:「他们杀了州牧?」
随后韩玉蟾半拖半搂着我,两个人一路踉踉跄跄地互相搀扶,来到了府衙的正厅。
正厅里,裴可烈被堵着嘴五花大绑地扔在一边,妍妍持着刀守着,南月依旧跪在老爹身边。
听到门口有动静之后,南月缓缓地扭过头来,声音干涩:「阿葵。」
「姐姐,」我手脚并用地上前,几乎是摔到南月身前,眼泪流得更凶更急:「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抓到楼宁的。」
「和你没有关系,」南月伸手拭去我的眼泪,语气又薄又利,「阿葵,造反吧,我们去找昏君讨个公道。」
「好……」我泣不成声地反手抱住南月,随后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待我再醒来时,府衙间已经都挂上了白色。
白色的灯笼,白色的纱帘,白色的幡布,还有白色的孝服。
我沉默着换上了白色的孝服,沉默地跟着头簪白花的晨晨去了已经被改成灵堂的前厅,静悄悄地在同样一身缟素的南月身边跪下。
「接下来的路,就只有你我姐妹同行了。」
南月垂着眼睛,把折叠好的金元宝和纸钱扔到火盆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下颌,如百川归海一样没入衣襟。
我没有说话。
南月却自顾自地开始嘱咐:「阿葵,这安州牧的担子,你得挑。」
南月文臣出身,在安州并没有任何的根基,也不擅长指挥作战,她做安州牧,并不能够服众。
而我们杀了缇骑,便相当于公开造反,景州云州靖州三个州,定会出兵讨伐。
能与他们一战的人,只有我。
能够做安州牧的人,也只有我。
这件事,我清楚,南月也清楚。
「好,那姐姐想要做什么?」我开口询问南月。
南月沉吟了一下,扭过头去看了看韩玉蟾,这才跟我开口:「我想做安州长史。」
州牧身边的幕僚,一般都是有官职的,而长史是幕僚中官职最高的品阶,从三品,往往一个州只有一人,负责在州牧身边办公,主要职责是统筹州内所有幕僚。
相当于常务副州牧。
老爹活着的时候,长史的职位是韩玉蟾的,他做了五年,未曾出过任何岔子,只是如今南月回来,问我要这个位置……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身后跪着的韩玉蟾便说道:「长史一职,理应是大小姐的。」
我心中有些愧疚,低声冲着韩玉蟾说:「多谢韩先生。」
韩玉蟾表情端肃地摇了摇头:「州牧大人待我有恩,一个官职而已。」
这件事就这样三言两语,在老爹的灵前定下来了。
「还有一件事,自从爹去世之后我便想了很久。」确定了长史一职的归属,南月开口淡淡说道,「阿葵,你去找楼宁一趟。」
「带上我的亲笔信。」
「我们要和流寇结盟,稳定西北后方,才能放心地腾出手来应付其他三州。」
10.
一周之后。
楼宁端坐在帐中,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南月给他的信件,然后用一种诡异至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礼貌:「楼兄,您有什么别的想法么?」
楼宁摇了摇头:「我没有别的想法,南月开的条件非常优厚,很是让人心动。」
我松了一口气,冲着楼宁笑道:「那这样,楼兄与我们安州的结盟,便算是定下来了。」
楼宁点了点头,眼神里滑过一丝不明的笑容:「称呼不对。」
我愣住了,什么情况?
楼宁今年二十六岁,比我大了一岁,为表客套,我开口叫他一声「楼兄」也是应该的。
可如今他说称呼不对?
我一时半会儿有些懵,手足无措地看着楼宁:「您这是何意?」
楼宁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神情却是实打实地舒心明澈,不像个起义领袖,倒像是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不叫声夫君来听听么?」
我如遭雷击,后退一步,吭哧了半天都没吭哧出来一句话。
楼宁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也不是登徒子,无缘无故地,不会说这么一句话。
脑海里的想法电光火石地转了几圈,我这才开口,不太确定地询问楼宁:「我姐不会是把我的婚约卖给你了吧?」
「嗯哼。」楼宁伸出修长的一双手,将南月给他写的信递给了我,「你自己看。」
我定睛一看,只感觉一阵眩晕。
除了结盟需要开出来的条件之外,南月竟然还在信的最后补了一句,为了表示安州的诚意,愿意把州牧南葵的婚约定给楼宁。
只不过是有条件的。
将来争夺天下,赢的一方称帝,输的一方老老实实入后宫。
南月,你属实是能耐坏了。
不但用一句话给我塞了个婚约,连谁攻谁受都想好了?
只不过……
若是真能同楼宁订下婚约,一来双方结盟,确实能够稳定住西北后方局势,二来楼宁是原著中的男主,在遍地烽烟的争霸文里活完全场,还能当 MVP 顺利吃鸡,能力自不必说。
第三,原著里也不是没有手底下谋士劝楼宁为了发展势力而娶妻的,却被楼宁一概拒绝了,即便是后来他称了帝,也不爱流连后宫。
这样一个男人,妥妥的人类优质男性没跑了。
最重要的是,南月做主给我定下的婚约可攻可守。
万一争天下争赢了,有楼宁镇守后宫,他手底下的流寇势力也能心服口服。
万一争天下争输了,无论我过得如何,这纸婚约能够保住我的命。
只是看着眼前楼宁促狭的样子,我实在没办法称呼他为夫君。
但楼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显然他这一关也没有那么容易过。
于是我后退一步,恭敬地冲着楼宁行了一个礼:「原是家姐给我定了婚约,倒是我失态了,只是家父新丧,葵实在是没有调笑的心思,还望屿雪勿怪。」
叫楼宁的字总比叫他楼兄亲近一些。
我为自己的机智与得体点了一个赞。
楼宁倒是没有多为难我,只是在听说老爹死了之后,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要安慰神色黯然的我,但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把预备要摸我头的动作,换成了拍肩膀:「节哀。」
我勉强扯出个笑来:「多谢屿雪。」
随后我们两个人就静默许久,直到晨晨在帘帐外面低声提醒,问我和楼宁谈得如何为止。
确定了确实要合作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和楼宁彼此割破掌心,将血滴入酒中,彼此喝下混着血的酒。
嘴里还带着股子血腥味,我便冲着楼宁一摆手,和晨晨纵马回了华宁县。
裴可烈被南月削了一只耳朵放回去了,算算时间,延祐帝本人应该是知道了安州反叛一事。
留给我和南月应对的时间不多了。
大敌当前,要准备的本就有许多。
所以我没有看到在我上马之后,楼宁在马后殷切注视的目光。
鹦鹉在楼宁的肩膀上跳来跳去,嘴里不断喊着:「你喜欢坏女人!你喜欢坏女人!」
这一次,楼宁没有制止鹦鹉。
他想起南葵对自己行的那个礼。
那不是素日里游侠巨寇之间所行的拱手礼,而是女子对男子所行的万福礼。
楼宁心中蓦然一动。
素日里强硬悍勇的少女,柔软下身段的时候,竟然那么美。
像是一株刚刚绽放,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的芍药一样。
随后楼宁默默看着少女打马离去的背影,表情十分疑惑:「看到南葵伤心,我竟也心里不是很好受。」
「这便是喜欢的感觉么?挺……奇妙的。」
回到府衙之后,我正预备去和南月讨论如何迎敌,路过花廊的时候,却看到韩玉蟾抱着一个匣子鬼鬼祟祟不知在干嘛。
看着他拿出火折子,似乎要烧毁什么的时候,我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骤然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韩玉蟾吓了一跳,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我在销毁之前的一些文书。」
我皱了皱眉,老爹没了之后,韩玉蟾压根就是安州的三号人物。
什么东西那么金贵,要韩玉蟾亲自销毁。
于是我顺手拿起了那个匣子,打开一看。
竟然是老爹的字迹。
内容倒也很是简单,是日记体。
里面竟然是一个预言。
模糊的记忆从脑海深处带着风呼啸而来,骤然和这个预言重合。
那是我刚穿越成南葵不到一年的时候。
当时老爹刚升了安州牧,带着我和南月从帝都上任安州,遇到了一个擅长给人相面的术士。
老爹起了好奇心,便请这位术士入府,给我和南月,以及捡到的韩玉蟾相面。
术士先看了年纪更长一些的南月,在打量了南月一刻钟之后,他对着老爹放松地笑了:「您的长女谡谡如劲松下风,有佐世之才,未来的官职定会比您还高的。」
安州牧已经是从一品了,比起安州牧还要高的品阶便只有再上面的正一品三公了。
不过老爹并没有多么惊讶,他在这张日记里写道,南月从小擅长读书,手腕又多变,能够位列三公是必然的事情。
于是他让术士再看看我的相貌,这次术士观察了我接近一个多时辰。
最后术士皱着眉轻轻地对老爹说:「您的二女儿身上,似乎有帝星的气息,但是……」
老爹追问相士:「但是什么?」
相士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但是她需要经历过两次身边人的生死,才能彻底让帝星降临到身上。」
看到这里,我浑身颤抖。
老狐狸。
老爹是只老狐狸。
他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南月。
我这个人,素来没有什么野心,反正天塌下来有南月和老爹来顶。
所以老爹甘愿赴死饮鸩。
除了形势的逼迫之外,还因为他怀有一种隐秘的报复心理。
先帝点了他做官,给了他兵权,对他有深恩。
于是他就把我带在眼皮子底下,死死地看住我,不让我有一丝一毫帝星降临的痕迹。
延祐帝怀疑他,想要借着裴可烈和其余三州的势力收回他的兵权,还赐下了鸩酒给他。
于是他就心甘情愿地赴死,用自己的鲜血,彻底燃起了我的野心。
我被原著误导了。
原著里老爹是个相对薄弱的纸片人忠臣形象。
可是这个自行运转的世界里,老爹是立体的,他也会痛,也会怨,也会有隐秘的报复心理。
他忠心于朝廷,却绝对不是愚忠。
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算计进去了。
老狐狸,死骗子。
我浑身都在哆嗦,眼眶里的泪水又满溢而出,模糊了眼前的这张纸。
正当我伸手拭去眼泪的时候,韩玉蟾突然劈手夺过这张我还没有看完的纸,用火折子点燃了它。
宣纸燃烧得很快。
「抱歉,阿葵,我不想让你看到有关于我的预言。」见我神情空洞地看着他,韩玉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了一下。
我轻轻擦去了脸上的眼泪,笔直站定,面容平静地回望他。
然后扯出一个略带恶意的微笑。
「为了稳定后方,南月把我的婚约,卖给了楼宁,」我的声音格外冷漠,「韩先生,我现在是楼宁的未婚妻了。」
韩玉蟾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嗤笑出声。
韩玉蟾知道老爹的谋划,口风却紧成这个样子,连半句真相都未曾向我吐露。
所以为了报复,我把自己和楼宁的婚约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是你先来的,老爹也曾经隐隐约约给你透漏过可以娶我的口风。
可是现在,我的婚约,落在了楼宁身上。
韩玉蟾,痛吗?
你可是我的亲兄弟啊!
为什么要帮着老爹一起骗我?
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比你要痛上十倍,百倍。
11.
最先抵达安州附近的人是靖州牧。
毕竟,靖州离安州最近。
靖州牧姓赵,全名赵馔酒,是延祐帝的叔叔,先帝唯一的弟弟,能够管理靖州,靠的是裙带关系,而不是真才实学。
但即使再菜,靖州凑一凑还是有六万兵马的,就是兵员素质……
算了。
不提也罢。
提了这位靖州牧怕是要在两军阵前当场哭给我看。
哭出声来的那种。
南月坐在书房,把靖州牧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呈献给了我。
我盯着她修长细白的手指,想要开口问她,是不是知道那个预言和老爹的布置,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还是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有些事情,不开口还有回旋的余地,一旦开口,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倘若南月知情,那便是她和老爹一起演我一场。
倘若南月不知情,那她大概会因为老爹更爱我而伤心吧。
老爹虽然是个科举出身的文臣,但我能感觉到,不知道是预言的缘故还是别的,对于两个同样优秀的女儿,他更喜欢我而不是南月。
最后我只轻轻开口:「按照裴可烈的速度,只要他没有死在路上,此时此刻,赵馔酒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安州造反一事,未曾发兵,可能是怕我们,也可能是有别的想法。」
「无论什么想法,以快打快即可。」南月面容上增加了几丝疲惫感但依旧清丽,她轻轻冲着我建言。
我点点头,确实,闪电战的战术可行。
周朝虽然纵深很大,但是安州其实离帝都不算很远,过了靖州、景州和云州就是帝都了。
大的战略上就是曹操那套「挟天子以令诸侯」,延祐帝是必须死的,从他逼迫老爹自杀的那一刻,即使不为了亲情,为了政治目的也会打出为父报仇的口号,来支撑我和南月造反的行为合理性。
到时候从宗室或者皇子里挑出来个年纪小点又外戚势力不显的,继位当好傀儡就行了。
小的战术上就是以快打快,拿下帝都之后再与楼宁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到时候再怎么样,也能到手半壁江山。
未尝不是另一个繁华的北魏。
我想起在二十一世纪所看的《洛阳伽蓝记》,突然心情大好。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在离开帝都的时候,通知了南氏宗族,大部分族人当时都跑到了京郊躲了起来,安州正式扯旗造反之前,得派个得力的助手把他们接回来,」南月开口询问我,「妍妍还是晨晨?」
「让晨晨去吧,」我这才想起来我和南月还算不上彻头彻尾的孤儿,开口嘱咐,「接回来之后,劳烦姐姐从里面挑人了。」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这种情况下不任用自己宗族的人才是傻。
没有能力的暂且养着给个容身之所,有能力的自然能够在军队中出头。
没有什么比起高烈度战争这种东西还能打破社会阶层。
和南月仔细地商量了一下明日的对策,又让晨晨去接人,我犹豫了半天,脑海里演绎过无数个可能,最后还是开了口。
这朝不保夕的世道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若是一仗输了,就是三族都没了的结果。
我会死在战争里的可能性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那有些事情,就及时地问清楚吧。
「姐姐,我记得,你我还小的时候,老爹重金请来一个相士,给我们相过面,你还记得么?」我想了想措辞,小心翼翼地同南月开口。
南月正在翻阅情报的手一滞。
室内静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南月开口,打破了这份堪称难堪的沉默。
她说:「我记得,只是我没有想过爹会用自己的命做这个局,阿葵,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我都没有办法。」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麻木地站了起来,离开了府衙。
安州处于北地,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应该是河套平原地区,接近初冬的时候,总会下雪。
如今又下起了雪。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子,像是给整个华宁县用粉扑上了个散粉似的。
我茫然地走在街上,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向我行礼,道一声「州牧大人」。
是啊,形势转变得好快啊,我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一下子就从葵大人变成州牧大人了呢。
正当我走到僻静地方,准备一个人发呆的时候,一个明朗的男声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耳畔:「南葵,你怎么了?」
一转头,竟然是楼宁。
他肩膀上依旧是那只碎嘴子鹦鹉,但这次鹦鹉并没有开口说话。
不是它不想开口,而是鸟喙被楼宁用丝带绑住了。
还十分贴心地打了个蝴蝶结。
我和那只鹦鹉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幸灾乐祸。
确认过眼神,是相互嫌弃的生物。
楼宁见我似乎心情不好,轻轻地拍了拍肩膀上的鹦鹉,慢悠悠地伸出手来,递给我一件东西:「给你。」
是一朵葵花。
但并不是真的葵花,而是由赤金叠打而成的葵花盒子,形状栩栩如生。
战乱年代,一切珠宝首饰都要打个八折,唯独成色好的赤金,价格畸形地贵重。
这枚锻打工艺无比精致的葵花金盒,想必楼宁花了不少钱。
我并不缺钱,所以我想知道楼宁为什么要送我这枚葵花,于是便抬起眼眸,面上带了三分询问之色。
「祛疤膏。」楼宁强硬地夺过我的手,强行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见我不说话,楼宁脸上闪过了一丝可疑的红色:「对敌时,我伤了你的脸,自然应当要对你负责的。」
我接过葵花金盒:「你还有话要对我说。」
不是疑问,不是反问,而是判断句。
「是,」楼宁今日新换了一根黑色发绳,没有那两颗虎头铃铛缀着,显然有些不习惯,他别扭地把一缕散到胸口的发丝胡乱地拢了上去,这才不自然地开口:「你的名字里有个葵字,所以我送你葵花。」
幸好我不叫南西瓜或者南榴莲。
否则楼宁非得荷包大出血不可。
我心里想。
「谢谢屿雪。」
我嘴上说。
楼宁见我收了,显然是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来:「你我是未婚夫妻,何必那么客气。」
似乎是感觉气氛稍冷,他又补了一句:「要是真想谢,就……就叫我一声夫君吧。」
我没有开口叫他,只是起了几分玩味之心,半开玩笑地说:「南葵一生,不弱于人。」
「等屿雪真的征服了整个天下,也自然而然地会把我征服。」
「可你现在还没有得到整个天下呢,现在冲着我提要求,太早了点。」
「要不我也勉强一次,」我扬了扬手里的葵花金盒,似笑非笑,「看到屿雪那么上道的分儿上,给你一个叫我妻主的机会?」
楼宁黑着脸被我气得转身就走。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来,叫住了楼宁,「屿雪,你来华宁干啥?」
楼宁回过身来:「带着亲兵,跟南月签订正式盟约。」
「哦,我还以为你上赶着来华宁当赘婿呢,」我坏笑,「也不是不行,来,喊句富婆饿饿饭饭,给你个吃软饭的机会。」
然后成功地看到了楼宁恼羞成怒的样子。
活像一只炸毛的大鹅。
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起争夺天下更好玩?
答案当然是看楼屿雪同志跳脚了。
看着楼宁带着频频回头试图找回场子的鹦鹉,一人一鸟背影消失在街角巷尾,我阴霾的坏心情突然一扫而空了。
当初看原著的时候就很喜欢楼宁这个纸片人,他本人性格倒也……
就挺撩的。
实话实说,我有点动心。
可是再动心又能如何呢?
我想求的,是整个天下。
12.
如我和南月所料,靖州兵马一直未曾有调动过的痕迹。
根据探子的线报,赵馔酒走到距离安州五十里的地方,往那儿一蹲就开始装死,倒是也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裴可烈,也接了延祐帝下令平叛的圣旨,但就是不挪窝。
别问,问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别催,催就是今天喉咙干明天风湿犯了后天腰间盘突出。
无论靖州实力如何,赵馔酒这个靖州牧是个聪明人。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显然是要等待景州牧和云州牧兵马到了增援,他才敢正面和我刚一刚。
然而无论赵馔酒怎么拖延和墨迹,五天之后,景州兵马和云州兵马齐齐地到了安州主城不远处了。
我和南月也不得不打包把幕僚们带回了主城。
据说延祐帝这次没有搞什么太监监军和不指明主将的花活来分权,而是直接指定了实力最强的景州牧白崇善作为主将。
你他喵早这样干啊,早这样干老爹至于喝鸩酒逼我心硬造反么?
鼻涕流到嘴角了,你知道抽舍友桌子上纸巾了?
脑袋长你脖子上,是给你增加人体高度的是么?
我在心里把延祐帝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站在安州城城头,从袖口掏出个西域产的望远镜,仔仔细细地盯着对面的军阵,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细节。
那么谨慎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狮子搏兔也需要竭尽全力,第二个是,我是读过中国历代军事史的,所以对名字里有白字的,带韩字的,掺杂着起字,或者干脆姓孙姓卫姓诸葛的人,都带有极高的警惕性。
得留一手,不得不防。
在看清楚对方使用的什么军阵之后,我当场愣在了原地,神色间闪过一丝凝重。
白崇善不愧是姓白,他喵的,肚子里有点货啊。
这货命令一部分士兵在安州城不远处挖壕沟,剩下的士兵则排成了类似南宋川陕名将吴璘所创造的叠阵。
这种阵法和我最开始在华宁城墙上用来对付流寇的五段击阵法类似,原理就是用冷兵器时代各类兵器攻击距离的远近,来决定各兵种在队列的不同位置。
五段击阵法,盾兵肯定是第一位的,再往后是短刀兵,再往后是长刀兵,再往后是长枪兵,最后一排是弓弩手。
楼宁攻上来的时候,第一排的盾兵举盾,抵挡弓箭;短刀兵半蹲着,抽冷子砍流寇腿;长刀兵砍上半身;还有漏网之鱼,长枪兵再躲在后头给一枪,或者枪当棍用扫下城楼;这一套组合拳还没死的流寇,迎接他们的是射手掠阵射出来的冷箭。
但是白崇善明显展现出了高超的战术素养。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以我的坏逼程度,怎么着也能算得上「人类低质量女性」,排到心狠手毒那一挂的女主类型里。
没想到白崇善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是我的同类。
安州靠近西北河套平原,换算到二十一世纪就是宁夏和内蒙古那一块儿,水草丰美,非常适合养战马,所以安州的骑兵天下闻名。
虽然因为价格因素,掏空了家底我也就整出五千弓马娴熟的骑兵,但对面三个州因为地形问题,没有草场,也就没有战马,也就都是步兵。
骑兵的优势在于快速机动,冲击力强,在平旷的北地战场上,步兵一般是无法抗衡的。
冷兵器时代,无论中外,骑兵一波冲锋,然后……
然后就赢了啊。
法国从中世纪的封建骑士,到中世纪晚期的宪令骑兵,再到拿破仑时代的胸甲骑兵和掷弹骑兵,几乎统治了欧洲接近六百多年,所以后来二战时期法国快速投降,各国才那么兴高采烈地黑了他们七十多年。
我国北方的辽、金、西夏、蒙古,都能把大宋按到地上捶得死去活来,也是因为这几个势力境内都有马场,大宋没有。
没有马场导致没有战马,没有战马导致没有骑兵,没有骑兵导致输得一塌糊涂。
对面三州联军面对的状况和大宋面对的状况,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白崇善运用的叠阵,就是步兵专门针对骑兵研究出来的一套军阵。
这种军阵对付骑兵,贼恶心。
先是挖针对战马的三道壕沟,骑兵骑着马往前冲锋,马匹负重的力叠加奔跑的力,遇到壕沟,马腿一陷下去,轻则战马折断前蹄,重则把背上的倒霉鬼摔下去摔断脖子。
如果骑兵马术高超,纵马跳着冲过了壕沟,在壕沟后面,还有战车等着他呢。
这种体型较大包裹铁皮的车,用铁索前后勾连,形成防御工事,可以完美抵消骑兵的冲击力。
就算砍断铁索,战车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长兵器等着给骑兵和战马随时随地地来一下,长兵器过完了还有弓箭手……
这种智勇大闯关,不比男生女生向前冲有意思?
念及此,我更加开始咬牙切齿起来。
白崇善,你真是脑袋上插烟卷,缺德带冒烟的!
还崇善,你对得起你这个名字么?
呸!
我捏着望远镜在安州城楼上咬牙切齿的样子,被运送后勤物资的韩玉蟾看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在指挥着物资在城楼上碉堡内放好后,还是走了过来:「阿葵,遇到什么难处了么?」
前几日我用和楼宁的婚约刺伤了他,但韩玉蟾依旧是原谅了我,我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意,如今他抛来台阶,我也就势下了,顺手把望远镜递给了他:「韩先生自己看,对面试图用叠阵限制我们。」
韩玉蟾转动了一下望远镜,看清楚了前方的军队,皱起了眉毛:「对方在挖沟立寨,意图以步兵结阵,抵挡骑兵,除了战车之外,敌军应当携带了重型弓弩。」
确实。
韩玉蟾的猜想和我一模一样。
目前因为金钱有限,我整出来的骑兵都是轻骑兵。
为了机动性,轻骑兵一般甲胄比较薄,携带轻弓,射程相对来说近。
所以白崇善应该是带了床弩。
床弩这种玩意儿,射程远,白崇善的步兵能射到我的轻骑兵,我的轻骑兵射不到他。
对射占不到便宜的情况下,硬冲击对方军阵也做不到。
我们这边骑兵冲击力不够,三波冲锋下来如果没有击溃对面的话,对面能够活生生把我的骑兵耗没了。
大敌当前,我心理压力其实也很大。
七天前,楼宁已经转道往南方去了。
大周朝南方几个州郡,上百年都没有经历过战火,不过七天的时间,楼宁的流寇已经攻陷了南方三郡,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正儿八经的抵抗。
我如果不能快速击溃三州联军入驻帝都的话,楼宁占据了整个南方,退可以划江而治,造成南北各一国的格局,进可以兵锋北上,和我争夺天下。
局势会变得很麻烦。
我大小也算个现代人,穿越过来之后学兵学武学了二十多年。
奋斗那么久,入楼宁后宫,就算一夫一妻也太掉价了。
皇后又不是什么好职位,得管着嫔妃吃喝住分宫殿,今天这个才人那个美人扯头花让我断案,明天尚宫局跟我说要给合宫上下做秋衣了。
这不就是高配版本的王熙凤么。
做不来做不来,告辞。
跟主持中馈相比,我还是喜欢上战场,干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业。
哪个老鹰会羡慕关在笼子里的鹦鹉啊。
就楼宁肩膀上那个,嘴再巧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当作宠物养着?
我还在这儿胡思乱想呢,韩玉蟾放下了望远镜,眼眸如同月华般波光潋滟,闪烁着细碎的光:「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我冲着韩玉蟾笑道:「我也有个大胆的想法。」
随后,我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断他粮道。」
然后我突然心情很好地笑了。
老爹捡到韩玉蟾之后,算是收养了他当义子,所以我和南月小时候,跟韩玉蟾上的课都差不多。
后来我喜欢听兵法,老爹又花重金延请了一个曾经和蛮族人上过战场的老幕僚来府上教人。
教一个也是教,教三个也是带,老幕僚干脆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了我们。
再后来老幕僚在我们安州寿终正寝,还是我们三个徒弟给他打的白幡摔的盆子。
韩玉蟾的回答却让我想到了当年。
春日时,三人一起去安州郊外踏青赏花,韩玉蟾给我和南月作画,画像上我和南月亲密地在花树下对酌。
夏日时,府上雨落芭蕉,我们仨午睡起来之后,互相约着去找老幕僚一起听课,推演沙盘。
秋日时,老爹会命人搬来很多很多的菊花,我们仨就把宴席设在前厅,喝着清酒吃着螃蟹,通宵达旦地唱歌。
冬日时,南月科举考试中了,我们仨人一起吃了一场火锅,送南月进帝都做官。
从此我们仨就变成了我们俩。
再后来,我们三个人都长大了。
然后南月跑回来了,老爹死了。
而我在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亲人之后,正式地搅和进了这个乱世。
唯独韩玉蟾还一如当年般温润,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真好啊。
真好。
「要一直一直这样好下去啊,哥哥。」我冷不丁地冲着韩玉蟾说了一句。
「嗯?」韩玉蟾不明所以地问。
「没什么,」我摆摆手,潇洒地转身下了城楼,去准备作战了,「随便说说。」
13.
说干就干,一个时辰的工夫,我就点齐了骑兵,带好了燃料,预备着青天白日地出去截断对面的粮道。
为什么要当着白崇善的面去截断对面粮道呢?
因为两条腿的步兵再怎么撒丫子,也追不上四条腿的骑兵呀。
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就算是知道我的计划,对方也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
耶耶耶耶耶。
正面跳脸这种事情真的是好缺德哦。
但是我好高兴。
安州城门门闩缓缓地落下,我重重地呵了一口气,任由白气弥散在空中。
朔方寒气重,安州更深。
时已初冬。
今日天冷,刮北风。
宜动刀兵,宜杀人,宜放火。
把皮甲外面的兜帽罩好,我手持缰绳,腰挎长刀,一声「驾」字,轻喝出口。
身后跟着安州城内五千铁骑。
从军行,刀开明月环,兵气拥云间。
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将军此处觅功名。
与此同时,三州联军帐中。
赵馔酒看了看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白崇善,又瞟了瞟表情阴沉却只剩下一只耳朵的裴可烈,心中暗骂自己真是倒了血霉才会听延祐帝的话,掺和进去这档子烂事里。
在靖州睡在妻妾的温柔乡里不好么?
这位年过四十却因为酒肉美色而掏空了身子的王爷,心中把自己的侄子延祐帝骂了千百遍,嘴上却小心翼翼地问:「裴中官,帝都那边来消息了?」
裴可烈失了一只耳朵,形象本就大打折扣,见问自己的是先帝最废的一个弟弟,回答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嘴上却是温和:「陛下震怒,赵府被满门抄斩。」
赵馔酒闻言,打了个激灵,心里顿时泛起一阵兔死狐悲之意。
作为皇帝的叔叔,他是见过赵锦年的。
赵家三代公侯,赵锦年更是极为受延祐帝看重的亲信大臣,甚至为了牵制安州牧南天璋,延祐帝将他的大女儿南月作为人质嫁到了赵府。
本来朝堂上所有人都觉得南月会老老实实做赵家儿媳,奈何这个女子过于凶残,从头到尾她都没把赵家当作婆家,华宁之战后,她预料到延祐帝会拿自己父亲开刀,连夜跑路回了安州,据说连嫁妆都没拿。
没了在帝都的人质,南天璋的那个二女儿南葵断然而起,揭竿谋反。
赵馔酒念及此,摇了摇头。
还好自己的王妃和侧妃们,各个都守礼顺服,不是南月这种狂妄悖逆的人。
见赵馔酒不再说话而是一副沉思的样子,裴可烈也没搭理他,而是转头望向主位上的白崇善:「陛下震怒至此,您为何还不出兵。」
「南月心冷,南葵狡猾,安州更是有五千铁骑,裴中官若是想要替陛下分忧,可以自行领兵,先去攻打安州给我们三个人试试水。」白崇善自然知道裴可烈催促自己出兵是为了给自己报割耳之仇,在主位上冷笑一声。
裴可烈心中暗恨不已,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也无话可说。
延祐帝把逼反了南葵的锅甩了一大半在他身上,那么冷的天气,帝都来的人硬生生压着他在雪地里跪了四个多时辰,一边跪还要一边听训斥的旨意。
至于带兵找南葵报仇……
裴可烈重重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的南葵。
少女平日里都是笑嘻嘻的,唯独此时望向他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阴冷残酷,像是某种被逼到了绝路的剧毒蛇类一样。
随后他身边的人,就都被那个小煞星杀了个干干净净。
眼见裴可烈被白崇善的软钉子碰了回去,格外难堪,脾气最好的云州牧鹿别驾主动开口替白崇善解释:「安州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三州手头上都没有成建制的骑兵抵挡,并非是怯战不出。」
鹿别驾话音刚落,斥候就掀开帘子连滚带爬地进了中军帐内:「将军,大事不好了,南葵率领安州五千骑兵出了南边城门,冲着我们……冲着我们粮道去了!」
中军帐内顿时像夜晚的灵堂一般寂静。
我带着骑兵绕过三州联军驻扎地点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沉了。
站在一处高地上瞭望联军的粮道,远远看去,只觉得冬日的原野上草木枯黄,显得格外适合放火。
「先垫点肉干。」我挥挥手,示意骑兵们战前都吃点肉干,稍事休息再打,毕竟骑着马奔袭了四十多里地,披的哪怕是皮甲也挺累的,等一下与护卫粮道的步兵交战厮杀,也是消耗体力的一件事。
随口吃了点东西,我就带着我的骑兵从高地上冲锋而下,喊杀声震动四野,气势夺人。
我一边催动着胯下战马一边搭弓射箭,瞄准的是对方负责看押运送粮草的主将。
弓弦响动,那人还没有喊出敌袭,就惨叫出声,被我一箭射死。
战马继续冲锋,在冲到离敌军四百步的距离后,我果断把弓收起背好,抽出了自己的马刀,将敌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前排士兵一刀劈死在地上。
面对着安州铁骑的冲锋,守着粮食的士兵们很快就溃退下去,能反击的都是少数,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转身就逃。
我视力和箭术一样好,四下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军官服饰的人,一箭一个,当场又杀两人。
后面骑兵跟上之后的箭雨,更是打乱了运粮队伍的节奏,民夫们统统都只恨爹妈少生了腿,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荒原,只留下一车又一车的粮食。
见人都跑了,我将随身携带的石油倒在粮草之上,熊熊的大火顿时吞没了粮草,燃烧出的噼里啪啦声音传出去很远。
这场战斗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我吹响了长哨子,命令身边的亲兵挥舞令旗,将还在追杀的骑兵们都召了回来。
刚想宣布第二场作战计划,突然听到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将军!」
我扭头,隔壁草丛钻出来个脸上脏兮兮头上顶着草叶子的人。
正是我派出去接南氏宗族的晨晨。
怎么回事?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去横店客串乞丐了?
晨晨也知道自己这样狼狈地出现在上级面前不太好,低着声音说:「皇帝派了禁军追杀,带着老弱妇孺逃离时,携带的金银全部散失,幸不辱命,人倒是都带到了,就在附近。」
「你受累了。」我没说什么,抬抬眉毛,旁边的亲兵很上道地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晨晨,还顺手把干粮水囊递给了她。
分出一百名骑兵护送着南氏宗族绕路回安州城,我扭头望向荒原的尽头。
太阳垂死挣扎了一下,还是被黑夜硬生生地扯下了地平线。
夜幕既是笼罩又是掩饰。
我们现在地处的位置是三州联军稍微后方一些的地方。
出发前,南月曾经嘱咐过我。
念及此,我掏出一枚烟花,顺手用火折子点燃,放了出去。
安州城楼上,月光皎洁,南月依旧是一袭素衣,衣袖上的暗纹波光粼粼,似是在倒映月光,她眯着眼睛,望向城外不远处挂着灯火的军帐。
她的身后站着韩玉蟾,这个身长玉立宛如世家公子的男人眉宇间萦绕着三分凌冽之气,向她轻轻禀报:「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阿葵的信号,安州境内五万步兵便可对联军发动攻击。」
大战在前,南月反而没有聊任何关于战事的话题,她微不可察地问韩玉蟾:「我把阿葵的婚约卖给了楼宁,你恨我么?」
韩玉蟾闻言微微一怔,迅速地摇了摇头。
「世道艰难,我们三个人宛如沙漠里的转蓬,如果不能安定住后方,别说是打进帝都为州牧大人报仇,不被疾风拍碎在黄沙里都是好的。」
「人生的天平上,情爱一事,比起活着,要轻太多太多了。」
南月的叹息被扯碎在了风里,她欲言又止:「阿葵曾经跟我说过,对你……」
「动心也是之前的旧事了,不必重提,」韩玉蟾扭过脸去,声音很低,「从她开口叫我哥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不会囿于与我的儿女情长了。」
「阿葵是个很优秀的人,唯独的缺点是心不够狠,若是能够狠下心来,未尝不能摸到九五的宝座。舍了我这件事上,她形式上做得委婉,给足了面子,内里逻辑却是极决绝的。」
「不过也没关系,我的人生也不是只有阿葵,我在安州幕僚中也有交好的朋友,也有你和阿葵两个家人,没有爱情,那便没有吧。」
「现在可以帮你们姐妹争夺天下,换取利禄功名,将来天下安定下来,或许可以带着大笔钱财,泛舟五湖之上,寄情山水之间。」
「这样的结局对我而言,也是好的。」
韩玉蟾平日里话不多,难得一口气说完这些,吸入了城楼上的冷空气,登时被呛得咳嗽起来。
南月还想再说什么,西南方向,一朵葵花形状的烟花却炸在了所有人眼底。
安州城的步兵和跑到联军后方的骑兵,对着三州联军进行了前后夹击。
今夜又是一个厮杀流血的夜晚。
靖州景州云州三州之后就是帝都,而三州的有生力量,全都在延祐帝命令下,聚集在安州城外。
帝都的禁军已经上百年没有和边军作过战了,基本上形同虚设。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够击溃面前的三州州牧,我就有权利带兵直入帝都,杀掉延祐帝,给老爹报仇了。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背上的刀刃都被我砍到卷口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黎明时分,天空是欲明未明的浅铅灰色,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我束起的发髻之上,看上去像是迟暮白首。
而在我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联军的中军帐。
十八万大军,一个夜晚,杀个对穿,硬生生砍到敌军中军帐前。
谁看了不说一声,小南葵属实也算是当世名将呢?
我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默默地将腰间长达九寸的刀口裹好。
然后抬头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一只耳朵的是裴可烈这条死阉狗,死阉狗身后半步那个腿都在哆嗦的胖子,应该是靖州牧赵馔酒,最左那个面善中年男人我见过,是云州牧鹿别驾,中间那个站 C 位面容清瘦正在抽剑的,是景州牧白崇善。
打得狗脑子都出来了,大家还没有跑路啊。
那挺好。
都来齐了,省得我一个一个命人去抓了。
死阉狗和赵馔酒都不会武,鹿别驾手持长枪,白崇善用剑。
我冷漠地抽出背上的备用长刀,语气比起天上的雪还要冷:「安州牧南葵,见过各位。」
还没等对面答话,刀光像是飞鸿一样,在雪中掠地踏泥,袭向了白崇善!
白崇善毕竟年纪大了,接我这一刀非常吃力,他的剑脊绷直,在我的悍然碰撞之后往后蹬蹬蹬退了足足四步。
这是个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机会,可我没有继续追击。
因为侧身隐隐作痛,鹿别驾的枪尖直直地向我扑杀而来!
腰背旋拧避开这一击,脚尖在枪尖上轻点,我借力凌空翻起,左手抽出腰间箭囊短箭,嗖嗖嗖三箭击向鹿别驾的面门,逼迫他用枪尾格挡。
眼角乍见一抹寒光冲我而来,竟然是白崇善长剑剑刃向我背后空门抽下。
刀在地上一拖一拽,反手格挡住这一招,碰撞得刃口火星四溅,同时,我脚下一赶,一抹白雪混着土,朝着鹿别驾袭去,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另一条腿带起劲风,冲着白崇善面门而去。
一声闷哼过后,白崇善仰面摔了出去,口鼻直冒鲜血。
但我未曾为战果欢呼,而是向前一个翻滚,侥幸避开了鹿别驾的那凶狠一枪。
闪避之间扯到了腰间的伤口,我轻轻嘶了一声,刀刃横起,直直贯入白崇善脖颈大动脉。
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身,然后飞快在荒原上的雪风中变冷。
鹿别驾惊呼一声,但我的腿影已经顺着他的长枪悍然欺上,牛皮靴子沾到他的小腹处,内劲暗发,踹烂了他的内脏。
一打二拿下双杀。
耶耶耶耶耶耶。
普天之下,皆是我手下败将!
眼见着两个州牧都惨死于我这个小煞星手里,裴可烈转身就跑,而赵馔酒则「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原地,涕泗横流嘴里连连喊道:「降了降了降了降了,别杀我!」
我没有搭理已经跑远了的裴可烈,反而是直视着赵馔酒,垂下眼眸说:「晚了。」
赵馔酒茫然无措地抬起头:「什么?」
「从老爹死的那一刻,南葵就不会再受降了。」我表情平静地将长刀一扬。
尸首分离。
断口整齐的肥大头颅在雪地上滚了很远,瞳孔浑浊起来。
雪静悄悄地落下,四周喊杀声已远。
体力耗尽的我干脆在原地坐了下来,看着手中已经被砍到卷刃的刀发呆。
复仇造反这条路,走了上去,就是绝对不能回头的。
今日我杀了那么多人,来日也不知道会死在谁的手里。
14.
击溃三州联军之后,我与安州城内众人一齐随军向帝都压去。
路上,南月一直派人张贴榜文以安定民心,表示安州方面只想复仇,无意屠戮,只要不阻拦我们的道路就可以,但如果有任何城池试图抵抗,那么我们安州的军队将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报复这座城市。
在屠城的威胁下,一路上的城市都安静如鸡,压根就没有组织过任何有效的抵抗。
因此三天之后,军队就顺利地包围了帝都。
京畿方向得到动静的老百姓几乎全都跑了,迎接我们的,是紧闭的重达千斤的帝都大门,还有城楼上密密麻麻的禁军们。
帝都的禁军一般都是从帝都本土民众里抽调而来的良家子,裙带关系严重,且没有经过任何的战争,说是一万禁军,实则就是纸糊的面子工程,不足为惧。
因此我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攻城,而是转头去问南月:「楼宁如今如何?」
「情报显示,整个江南六郡已经尽数归于他了,目前只有岭南一郡还没有到他手里。」南月皱着眉头,明显认为楼宁是与我争夺天下的大敌。
我深吸一口冷气。
楼宁打得太快了。
快到哪怕我和他有婚约,骨子里都相当忌惮他。
「要不收拾收拾,当个皇后算了。」见我脸色不好,南月冲着我调笑道。
我摇了摇头。
不是不喜欢楼屿雪,只是不想。
不想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不想屈居人下,过着仰人鼻息任人宰割的生活。
玉殿金阙的深处,一个衣着华丽面目模糊的女子,讨好皇帝,管理嫔妃和六宫,身死之后附庙,谥号依仗当权者的良心来定,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南氏」,寥寥几字言语。
「不。那个位置,本就该是我来坐。」
「想主宰我也可以,先击败我吧。」
我撂下这两句话,轻拍胯下的战马。
一骑当先,带头冲锋。
仅仅在半个时辰之后,我就顺着云梯登上了帝都城楼,阵斩主将。
帝都城破。
一片混乱中,南月当机立断,让自己身边的亲兵先控制住了四个内城城门,又抽调一队骑兵将延祐帝所在的宫殿团团围住。
让妍妍护着南月,我抽刀踏上了白玉台阶,一路前行到延祐帝所住紫宸殿的大门。
安州军队攻破三州联军的速度太快了,亲爹死在朝廷官僚手底下的楼宁又占据了江南地界,让延祐帝没办法南逃。
留在帝都好歹能够最后保证一下皇室的威严,展现一下自己的气节。
逃到江南去,楼宁连脸面都不会给延祐帝留的。
顶多会问一句,你棺材要翻盖的还是滑盖的。
以我对楼宁的了解,大概率他会把延祐帝的罪行一一张榜公告江南六郡,再把延祐帝关在囚车里巡回展览,一路上牢牢派人看守,想死都找不到机会自裁。
到时候延祐帝在历史上的名声真就是烂大街了。
然后楼宁会把延祐帝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刑场上去,验明真身之后直接砍头。
两相比较之下,在我手里好歹还能落个痛快死法。
所以延祐帝本人,连带着妃嫔皇子太监宫女,都没跑(也跑不掉),蹲在紫宸殿等我。
同时也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打开紫宸殿大门,一眼望去,全都是瑟瑟发抖的人。
坐在龙椅上的延祐帝,身穿团龙黄袍,之前因为我官职太低,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传闻中的皇帝,今日一见才发现,是个年近四十,面容苍白,姑且还能摸到英俊边缘的中年男人。
「南葵,你好本事。」两两对视之下,延祐帝竟然率先开口。
都到了这个分儿上了,你还搁这儿跟我装逼呢?
我没说什么,倒是南月勃然大怒,抽出马刀来,斜斜指着延祐帝,破口大骂。
「心术不正的贼君!你给老子滚下来!」
「佞佛崇道,侈兴土木,搜刮民财,滥赏近臣,挑唆党争,放纵阉党,残害忠良!」
「揽权而不理政,纵臣而不识人!」
「就是因为有你在,导致水旱不救,人苦赋役,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最后海内烽烟四起,天下群雄板荡,到了这个时候你不反思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否愧对黎庶,坐在龙椅上硬撑着你那加起来还没有二两重的软骨头,又有何用?」
南月真就我嘴替呗?
不愧是古代才女,骂街都那么范儿,比我这种现代白话文选手有气势多了。
延祐帝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还待回嘴,被南月派人从龙椅上硬生生拖了下来,惊起了一片嫔妃们的尖叫。
我拦住了要上前殴打延祐帝的南月,一刀结束了延祐帝的性命。
紫宸殿内顿时涌起了大片血腥味,有些胆小的皇孙公主竟已经哭了出来。
南月身躯微微僵硬,红着眼眶望向我,试探着问:「阿葵?」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姐姐,我不想当一个和延祐帝一样的人,你也不要做。」
然后我摆了摆手,嘱咐晨晨:「把这些妃嫔们都送回家吧,无家可归的,是去是留让她们自己决定。」
同是女子,我合该对她们善良一些的。
「至于皇子公主,都囚禁起来,永世不得出。」
我没兴趣陪延祐帝的血脉玩,从成年的到未成年的,统统关起来。
听完了我的话,晨晨立刻带着我身边的亲兵动手,殿中哭喊声和求饶声,很久才停歇。
下完命令,我就出了紫宸殿,站在高处眺望着整个帝都。
从前我是南天璋的女儿,作为重臣之女,身上又背着官职,和帝都的各路王孙贵女其实都有交集。
然而老爹是边臣,势力范围并不能辐射帝都太深,我与南月每年大半时间都在安州,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进京。
也因此,王孙贵女们结伴出行,我和南月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标签,我们两个人是不在帝都范围内的贵女,缺少核心政治圈层的庇护加持。
我们两个人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过现在,攻势守易形了。
在绝对力量的加持下,任何身份地位阶层圈子都是虚的。
「阿葵。」韩玉蟾悄悄地来到了我身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先称帝吧。」我说。
韩玉蟾没有说话,良久才挤出一句话:「这会给楼宁开战的理由。」
「就是要跟他打,早打,大打,打服为止,」我想了想楼宁的性格,对着韩玉蟾补了一句,「你们都没有跟他线下真人快打过,所以你们不知道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如果不能早早地按死楼宁和他身边的流寇们,我睡都睡不着。」
韩玉蟾没有作声,只是轻轻地询问了我登基之后要做的一些改革,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处理了。
早在行军途中,我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在称帝之后巩固北方。
首先要恢复粮食供应,因为古人的忍耐力其实一直都是很强的,但凡有口吃的,就不会生太多事。
推行屯田制,从而有效地组织农民恢复生产。
其次就是把安州带过来的幕僚全部封官,这并不是我一进城就按功行赏,而是要替换掉延祐帝之前的中枢大臣,建立起新的官府和朝廷。
最后就是制定礼仪,包括国号、官制等等,以及重新开科举取士,选拔官员。
大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用的都是八股取士,条条框框太多,发展到延祐帝这一代,已经是只重形势而不重内容了。
实话实说,我不喜欢,得换成策论。
宁要一个能解决实事的人,不要录取一百个那种文章花团锦簇,庶务当场懵逼的那种人。
这是大方向。
至于现在所做的。
我又进了紫宸殿的大门,晨晨杀了人之后顺便带人清扫了一下,里面的血腥味淡了很多。
南月站在原地,情绪已经被她隐藏起来了,此时见到我,扯出一个笑容来:「阿葵,你做得很好。」
我点了点头,踏上台阶,坐在了龙椅之上,第一次开始治理这个国家。
先在帝都内张贴安民告示,弹压打仗之后上了头的安州士兵,以及溃败的禁军,不让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
下令让周朝官员次日朝见我,三品以下的官员,投降就录用,不想投降,回老家也随便,但路费自理,藏匿在帝都城里暗搓搓打算反对我的,揪出来一个砍一个。
延祐帝不是个靠谱的皇帝,手底下贪官很多,得追赃,追来的赃款发放给安州的士兵,他们一路陪我造反辛苦了。
政令一条条地下达,南月和晨晨都领命而去。
我蹲在空无一人的紫宸殿里,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为帝王的寂寞。
倒也不是高处不胜寒,就是这龙椅上面雕了太多花,又镶嵌了太多宝石,就算是垫了软垫子,坐起来也扎屁股……
试着克服一下。
嗯,克服不了。
沉默了一下,我离开了紫宸殿,踏入了后宫,试图找到一张舒适一点的椅子作为龙椅的平替。
七拐八拐的,却在后宫迷了路。
以我的武力值,倒不怕有效忠于延祐帝的宫人刺杀我,但登基第一天就迷路,是不是不太好?
正在吐槽着这宫殿太大,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串银铃似的笑声:「狗皇帝真的被一刀毙命?谁干的,那么帅?」
说话的少女约摸十六七岁,身着一袭半旧的烟罗色宫裙,眉点朱砂,头戴银簪,笑的时候露出半颗虎牙,格外俏皮。
她身边还有一个婢女打扮的人,神色慌张,见到我之后脸色骤变,拉着少女就要离去。
「是我做的。」我淡淡开口。
虎牙少女闻声回头,见了我,眼前一亮,嘴就没停过:「姐姐,你是造反的那个南葵么?」
「是我,」我点了点头,询问少女的身份,「你是谁?」
见我承认了身份,少女激动不已:「姐姐,你杀了狗皇帝,我太崇拜你了。」
然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面皮上显露出几分娇羞:「我……我能入你的后宫吗?」
我绷不住了。
「姑娘家家的,别胡闹,」淡淡地训斥了这个虎牙少女,我把身上的牙牌丢给她,「带着这个,没有人敢为难你,你出宫去吧。」
「我不是姑娘,」虎牙少女抹了抹脖子,去掉了装饰,随后洋洋得意地冲着我:「我是狗皇帝的第十九个儿子!南葵,你要不要考虑娶我?前朝皇子和新朝女帝,多配!」
有喉结。
他说的是真的。
据我所知,延祐帝虽然荒淫,但却只有十八个皇子和四位公主,这位自称是十九皇子的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拷问了一番那个婢女之后,我才拼凑出事情的大致真相。
不受宠在宫斗中被陷害赐死的低位嫔妃,在冷宫被白绫勒死,留下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孩,怕别人害了孩子,嫔妃身边婢女硬把她装扮成女孩,以四公主的身份在宫里苟着。
但那个身穿旧裙,谁都看不太起的不受宠公主,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真实的她,是十九皇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面前的女装少年。
「我叫赵盈袖。」赵盈袖没有搭理惶恐的婢女,只是略带痴迷地望着我,不知道想起什么了,脸上一红,磕磕绊绊地回答了我。
我叹了口气,抄手站在原地,打算找人把赵盈袖关起来。
命人羁押好赵盈袖后,天已经黑了。
我成为实权皇帝的第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七天之后,刚刚建立起的新朝臣子们都集体开始劝进,在谦让三次之后,我成功地登基,成为了开国女帝。
国号定为「安」,安州的安。
对于这个国号,安州一系出身的官员们都相当满意,尤其是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月。
至于年号,韩玉蟾给我拟了很多个,最后选了个非常贴合人设的「武成」。
新帝上台,榜文自然是发向了四方。
远在岭南试图收服最后一郡的楼宁,也收到了南葵称帝的消息。
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延祐帝已经被南葵杀了,下一步何去何从呢?
军帐内的幕僚们把目光投向了楼宁这个主心骨,眼神中皆有询问之意。
「先和南葵谈吧,谈不拢就直接打。」楼宁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回答了幕僚们的疑问。
待到人都走光了,楼宁铺开了羊皮纸卷,预备着要给记忆中的那个持刀女子写一封信。
但不知为何,他想着手持长刀言笑晏晏的南葵,沾着墨水的笔却迟迟不曾落下。
「心乱了!心乱了!」鹦鹉扑拉着翅膀,轻巧至极地在楼宁肩膀上跳来跳去。
以往它这样做,往往只能换来楼宁一个「滚」字,可不知为何,今日里的军帐,不曾传出这样的声音。
15.
接到楼宁的信时,我登基已有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以来,初初拿到皇帝位置的我忙得焦头烂额,不过纵然忙碌,楼宁的消息还是不断传入我的耳中。
例如他已经彻底地攻下了最后一郡,大周所有南方土地,此时尽在他的手中。
信中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想要约着我亲自谈谈,谈不拢另说。
只是在信的结尾,楼宁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的发绳,葵可曾好好保管?」
我坐在紫宸殿,心情难得地开始明媚起来。
打下帝都之后,我从延祐帝的内库里翻出来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很是喜欢,日日带在身侧。
顺便把楼宁给我的发绳,拴在了刀柄末尾。
此时这柄刀就倚在我的御案旁边,发绳尾部缀着的两颗虎头铃铛,静静地垂在那里,完美地和刀柄上的浅浅浮雕融合在了一起。
见我眼神望向那柄刀,身边的侍女恭恭敬敬地上前把刀举起来递给了我。
正当我端详着刀的时候,刚刚被封了爵位的晨晨匆忙地从外头进来,语调里是难得一见的惊惶:「陛下,韩大人被掳走了!」
我脸色骤变。
韩玉蟾这十几日在帝都忙着替我收复大周遗臣,追缴过去大臣们贪污的钱财,必定是会得罪人的,所以我派了一队又一队的禁军保护他。
究竟是谁,能够在重重包围下,掳走韩玉蟾?
震怒的神色骇住了晨晨,她跪在了紫宸殿的石砖上,沉默了半天,最终吐出了一句话:「臣有罪,臣失察,禁军内混入了旧臣的奸细……」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刚到手的爵位就别要了。」
我怒极,冷冷地瞟了一眼还在那里跪着的晨晨,一手捞起繁复礼服的下摆,往皇宫外面冲去。
说好的苟富贵,勿相忘。
我已经富贵起来了。
哥哥,我已经得到全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利了。
别丢下我。
我原谅你和老爹合谋起来骗我。
我不应该用我和楼宁的婚约刺激你。
我错了。
阿葵知道错了。
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
只要你活着回来,什么我都答应你。
整个帝都因为我的一道命令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最终,他们在城郊的一处破庙的神像后面,找到了濒死的韩玉蟾。
往日里清俊如月华的脸上沾染了丝丝缕缕的血迹,更让人心口直冒凉气的,是胸口前的两处贯穿伤。
只离心脉偏了半分。
拨开众人,我仓皇地背起韩玉蟾,就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阿葵,你做得很好,」韩玉蟾伏在我的背上,气息虚弱,身上的冷香味混合着血气,直往我鼻子里扑,「可你太心软了。」
「哥哥,我带你去找太医。」我说完这句话,抿着嘴唇,慌里慌张地往太医院的方向冲。
「丧父之仇,你却也没有滥杀无辜,只是杀掉了延祐帝。」
「谁能想到最擅长打仗的小南葵,骨子里却是个宽仁的人呢?」韩玉蟾没有接我这一茬,只是趴在我背上,低低地笑了两声。
随后他幽幽地叹气,微弱的气息在我的脖颈处吞吐。
「可是这样的宽仁,又如何能够在旧臣的鬼胎,和楼宁的虎视眈眈中,真正地坐稳皇位呢?」
「禁军内部的奸细,我韩玉蟾又如何看不出来。」
青年伏在我的背上,不知为何,竟咬牙切齿地笑了:「州牧大人的血,可以唤醒阿葵的野心,那么我的死,能不能斩掉阿葵的宽仁呢?」
「当年那相士说,我有早夭之相,我原是不信的,直到……」
我停住了脚步。
背上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
韩玉蟾就这样在我怀里,仍然朗如月华,却彻底地冷了、僵了下去。
再也不会睁眼。
一天之后,我的御案上放了两张纸。
一张是帝都忠于大周的旧臣合谋掳走韩玉蟾的证据。
他们知道没法动我,便伺机想要掳走南月,可是南月身边的妍妍又不好对付,于是最后的目标,就落在了韩玉蟾身上。
第二张是太医院的案脉诊例。
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跪在紫宸殿前,低声向我解释:「韩大人年少时受过寒,又多年奔波没有好好调理过,撑到如今,早已是药石罔效。」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震怒地把御案上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连「朕」都忘了自称。
老太医一愣,反问我:「陛下不知道吗?韩大人跟臣吩咐,此事他会向陛下禀告的。」
我颓然。
挥手让太医们都退下。
哥哥,你不愧是老爹养大的人。
一样的算计,一样的绝情,一样的孤注一掷,一样的把我往帝王之路上逼。
韩玉蟾封棺之前,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青年安静地躺在棺里,白衣上的扣子扣到最顶一格,肩背平直,表情含笑。
年少时的我,看这张脸总是看不够。
现在的我,却不敢再看下去了。
在安州时,每年初春,还是少年的韩玉蟾就会穿过府中长廊,递给我和南月两支开得正好的粉芍药。
如今我才知道,芍药花有两个别称,一为「将离」,二为「结情」。
早已经注定了命运。
今生将别离,来世再结情。
泪眼蒙眬中,我望了一眼同样沉默的南月,将手中小锤和钉子递给她:「姐姐,你我一起封棺吧。」
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下去,钉上了棺材的同时,也钉上了我的心。
「晨晨已经查清了,暗地里忠于周朝的共有六百多家,连同家眷接近上万人,陛下要怎么处理?」南月问。
「骗旧臣和宗室们说,新帝登基需要祭天,把他们和家眷带到延祐帝行宫附近,再让晨晨带兵包围住,然后都杀了。」我说。
「史书上会指责你残暴的。」南月静默了一小会儿,轻轻地开口。
「是么?那就让他们指责去吧。」我低声回答南月。
每一个统治者都是残酷而绝对的,大部分人只能在一种和另一种残酷的统治者之中选择,因为不选择的命运会更加悲惨。
老爹的死让我开始反叛,而韩玉蟾的死,让我坚定了不再宽仁下去的决心。
灼热的仇恨在我灵魂深处,闪烁着永不熄灭的暗红色的光。
16.
「武成元年,帝命周朝旧臣皆朝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朝士既集,列骑围绕,帝责天下丧乱,延祐被诛之由,云皆缘此等贪虐,不相匡弼所致。王公卿士皆敛手就戮,死者一万三千七百余人。」
——《安书·卷一·武成帝》
17.
赵盈袖在一片血色中,惊慌却机巧地躲过正在杀戮的兵士,直直地冲着我奔来:「陛下,臣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我面无表情地望向伸手扯住我裙摆的赵盈袖:「你觉得朕什么都不知道么?」
调查的密报中说,正是羁押中的赵盈袖,不断地给周朝旧臣传递消息,才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命内奸掳走了韩玉蟾。
许是我的表情过于骇人,赵盈袖脸上一白:「他们说,只要我告诉他们一些陛下的私事,他们就能助我进入陛下的后宫。」
「那你知道窥探帝踪,乃是死罪么?」我冷冷地反问。
「我是真心恋慕陛下的,所以才一时行差踏错……」
赵盈袖为自己找补辩解的话戛然而止。
我的腰刀已经贯穿了他的头颅。
冷冷地望着地上的尸身,我厌恶至极,不再去看一眼。
刚刚踏入帝都的南葵,不是没有给过你们所有人机会。
是你们自己不中用啊。
一地血腥味里,南月目不斜视地来到我的身边:「楼宁那边派出了使者,询问陛下何时有空闲。」
「最近都可以,只是为了朕的安全,地点需要朕自己挑选。」我想起什么,眼神里精光一闪。
南月柔婉地点头,行礼应诺离去。
我并没有理这一地的血肉横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楼宁,要么你在心理上投降于我,要么我在物理上让你人头落地。
18.
与楼宁和谈之前,我让之前给后宫妃嫔里梳妆的宫女给我上了个大妆。
铅粉太白,用了一些紫茉莉粉中和调底;黛眉要画长画挑,以显示女帝的气场,多年习武行军,我脸上本就健康,也因此胭脂和口脂,也只扫了淡淡一层。
最后,宫女巧妙地在我头上用梳子挑了几下,把一头如同墨漆的长发,挽成繁复的发髻,再簪上一支象征天子的龙形金簪,妆容就完成了。
镜中显露出一个美人。
淡妆下的五官清丽之中不失威严,眉宇之间那股冷厉之色,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我很满意。
最起码在外形上,谈判的威压和距离感有了。
车辇带着我一路摇摇晃晃前往欲要和谈的地点,微微透光的帘外,却传出了一个不那么和谐的声音:「我真的和葵女帝是旧相识!」
我命人停下车辇,掀开帘子,望向底下明明跪着还要和别人争辩的青衣女子。
是许久都没有见到的沈灵瑜。
见到故人,我心情稍稍转好,居高临下地冲着沈灵瑜旁边那人开口:「朕与她确实是旧相识。」
刚才分辨得起劲的那人哪敢答话,反倒是沈灵瑜听到我的声音,喜滋滋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葵……陛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生意都从安州做到南方六郡了么?」我记得沈灵瑜性子极为讨巧,确实是行商开店的材料,于是就随口问了一句。
「还是托陛下的福分,」沈灵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安州给陛下做了那么两次菜,被人宣扬出去了,一时之间客人们络绎不绝,有了闲钱就想着来南方开家分店。」
「你做得很好吃,若有机会,我会再来。」留下一句话,丢下又惊又喜的沈灵瑜,我命人拉上车辇的薄纱,继续向前行。
自食其力生机勃勃的姑娘,总会遇到能拉自己一把的贵人,不是么?
车马到达和谈地点的时候,楼宁已经站在门口迎接我了。
和我一样,楼宁难得脱下戎装,换了身宽袍大袖,衣身上的暗纹刺绣相当精美,衬出一副好皮相来。
鹦鹉依旧站在他的肩膀上,许是知道了今天是和谈的大日子,并未出口伤人。
入座之后,对视良久,还是楼宁先开了口:「阿葵今日,很是好看呢。」
我却并没有和楼宁寒暄的心思,而是单刀直入地说:「我不想对你动手。」
楼宁垂下眼眸,低低的说了一声:「我也不想。」
「屿雪,今日没有外人,我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父亲死于延祐帝催粮官之手,此后你揭竿而起,征战多年,而我父亲被延祐帝本人逼迫而死,此后我也揭竿而起,杀入帝都,夺了鸟位,」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楼宁,「可是本来,我们应该一个是自由自在的中层将官,一个是无忧无虑的富商少爷,不是吗?这是我们原本的,既定的命运。」
「若是和谈不成,战事一起,天底下又要多上许多像你我一样的孤儿。」
这是以情打动楼宁。
楼宁没有说话,只是用乌沉沉的眼眸注视着我:「和谈的条件是什么?」
「你率部投降。」我轻轻地把南月拟定的和谈条件从袖中掏出,递给了楼宁。
楼宁展开纸卷,越看面色越是凝重:「我不可能答应的。」
「屿雪,你知道这座城市叫什么吗?」我早就知道楼宁不可能答应,于是面上多了几分冷意。
楼宁骤然变色:「你安排了后手?」
「在延祐帝的书房里,我看到了闲花城的舆图,闲花城位居沧澜江中游,死死地把持着江南六郡的用水问题,而此时,正是涨水期。」
我低低地笑了。
楼宁的手骤然紧握:「南葵,你疯了么?」
「半月之前我便命人悄悄在这儿挖掘大水库了,如今沧澜江水囤积了上千吨,而闸门在我手里。」
「江南六郡有上百万百姓和你所驻扎的十几万流寇,屿雪,他们的身家性命,系于你一念之间。」
楼宁豁然站起,浑身颤抖地看着我:「南葵,你若是真这样做,罪孽怎么洗都不会清的。」
我挑眉,漫不经心地望向他,坦然地承认了:「是啊。从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我就已经犯下滔天大罪了。」
别指望一个失去一切的人还有最后的良心。
永远也别指望。
半晌,楼宁哆嗦着嘴唇说:「我会投降。」
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也会恨你。」
我没有说话,慢慢地看着楼宁在降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鲜红鲜红的,像血一样。
阖了阖眼。
楼宁,你输了。
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恨我么?」我讥讽地冲着楼宁笑了,「恨也是平衡的一种方式,甚至有时候,恨意比起爱更加慢一些。」
「婚约会照常履行的,屿雪,我给你一个恨我一辈子的机会。」
大结局
把楼宁手下的流寇打散在江南六郡务农花了一部分时间,把沧澜江上游的水分批放出去又花了一部分时间。
我带着楼宁回到帝都的时候,竟然已经到了三月。
被我留在帝都监国的南月站在城楼上,早早地得知了消息,含笑等着我:「这次回来,就不能再轻易离开帝都了。」
「是啊,」我点点头,笑容逐渐消失,「让人愉快的事情干完了,该回紫宸殿里做不愉快的事情了。」
「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他?」南月看着我身后的楼宁,迟疑了一下,问道。
「册立皇夫的事情应该提上日程了。」我望了一眼身后沉默的楼宁,冲着南月说道。
「他说不会原谅你的话,都已经上了史书了。」南月抚着自己的额头,似乎对我这个做妹妹的格外无语。
我没有对南月继续解释什么。
而是解下腰刀上扣着的虎头铃铛,递到了楼宁面前。
「屿雪,你还欠着我一个人情,如今我来兑换了。」
「呐,原谅我吧。」
楼宁咬牙切齿地伸手接过自己的发绳,眼神凝视着南葵,却发现大安朝这位新任的武成帝已经将脸别了过去,并没有看自己。
这让他想起自己刚被南葵擒获的那天。
那时候满心满脸都是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怨念,心想那么凶的女人,祝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诅咒人果然是不对的。
他苦笑一声,所以自己也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栽到了南葵这个诡计多端的坏女人身上去。
只是自己到底会不会做好这个皇夫,最终和南葵的结局又是什么,楼宁已经不再关心了。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大安朝武成元年三月二十。
天下初定。
年轻的女帝冲着手下败将伸出手来。
少年人傲娇地扭过头去,却还是把修长的十指搭在了女帝手心。
鹦鹉跳到了南月肩膀上,伸出翅膀捂住自己的眼睛,语调怪模怪样地骂着楼宁。
「没出息的货色!没出息的货色!」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漫长的冬日终究过去了,而春天,正在缓缓笼罩在这个新生的帝国身上。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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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8 11: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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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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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马红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明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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