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查陈年命案,发现省城巨富兄弟的秘密
真实民警手记:一个小城派出所的罪案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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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5 月,我去北京见陈拙,被关进小黑屋聊稿子。3 天后,我却意外接到所长的电话,让我「立刻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赶回小城。邓所长从小铁盒里拿出钥匙,拧开保险柜,取出一个黄色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4 个大字——「实名举报」。
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举报信,字迹工整,足有一大摞,信纸边缘起了毛边,看来写了很久了。
举报人称,21 年前,他被三个歹徒袭击,身中三刀。一年后,他的大舅子被同一伙人砍断手,重伤去世。当年的办案民警为歹徒充当「保护伞」,行凶者至今逍遥法外。
信里提到的人,今天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李局长已经去省里当官了,方大江是小城餐饮业的龙头老大,身家千万。
调查他们,势必在这座小城里搅起一场风云。
「我立了军令状,指派你当第一责任人。」邓所长说,「案发的 1998 年,你才五六岁,不管最终这封举报信调查出什么真相,都和你没关系。大胆地查!」
没想到,就因为年纪小,我成了这起陈年旧案的负责人。
盯着举报信,我似乎在凝视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渊。
举报信的最后一页,落款是「朱桐」。
举报人竟然是市医院急诊科的主任朱医生?那是我的老熟人。
朱医生一米八,成天笑眯眯的,是从业几十年的老医生。急诊科值班室就在我们警务室隔壁,他经常端着茶杯找我聊天。
我没想到,他身上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大的冤情。
「这件事在我心中隐藏了 21 年。直到今年,悲愤交加之下,我写下这封举报信。」
朱医生在举报信里提到:当年办案的所长(已病故)被授意压案不查,一年后升迁至刑警大队长;办案民警刘城也升任巡警副大队长。当年正是这个人带他做的伤情鉴定。
我只能先从刘城查起。
刘城个子不高,满头白发,是特巡警大队长。我赶到分局时,他刚洗漱完,正准备上班巡逻。我没有客套,直奔主题:「1998 年,朱医生被砍,是怎么回事?」
「21 年了,我办了多少案子,这哪能想起来。」刘城笑了。
「怎么会?」我没想到刘城会说不记得。「一个医生被砍,这事不算小吧?再说,当年都知道是谁干的。」
刘城表现得很不耐烦:「90 年代那么乱,警察被砍都不算新闻。你那会才几岁,应该有过这个案子,至于鉴定是不是我带他做的,想不起来了。」
刘城丢下一句话, 转身走了,「老所长、老领导都死了。想找真相,你找死人问去吧!」
我一个人在他办公室,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下午,邓所长让我约刘城在市局司法鉴定中心见面,一起找朱医生当年的鉴定结果。刘城勉强答应。
司法鉴定中心像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动的白大褂。只不过穿白大褂的是警察。我填了调档表,紧张地等着。
这里最早的鉴定文书可追溯到 70 年代。黄皮纸档案袋存放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拿在手里冷冰冰的。我要找的鉴定结果只有作业本那么厚,封面发黑,写着「1998.6.21 故意伤害案」。
我小心地翻开,刘城也凑过头来看。
第一页是《呈请伤情鉴定委托书》。案情和举报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我略过发黄的病例和 X 光影像,翻到办案民警的签字——「刘城」。
「是我的笔迹。」刘城皱起眉头。
笔迹没错,但他坚持自己想不起来了。
回所里的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想尽快找到案件的卷宗,了解砍伤朱医生的嫌疑人「方大江」接受了什么处罚。
这很可能是一桩大案,我挺兴奋,但所长接着泼了一盆冷水:「真不知道你开心个什么劲,这个案子查实了,要处理自己人!」
处理自己人,对我这样的新警察来说,是最怕碰到的情况。
我对方大江有印象,他发迹前是我们辖区的老住户,后来生意遍布全市。各个商圈、居民区里都有他的饭店和超市,连我妈买菜都绕不开他的生意。
打开装有全区近 300 名前科人员资料的档案柜。我看到泛黄的登记卡上,方大江还是梳着分头的瘦弱年轻人形象,白衬衣黑西服,大红领带,很有年代感。
方大江生于 1972 年,履历一栏上赫然写着「1998 年 6 月,因殴打他人被治安拘留七日」。
只是治安拘留七日?没有搞错吧!
方大江的前科只有两个,一次是这场治安拘留,还有一次是几个月后,他把前妻的老板打成手臂骨折,坐了一年半牢。
如果方大江当真连砍两人一死一伤,绝不应该只是拘留。我终于意识到,这次的调查可能是个刀刃向内的苦差事。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向邓所长汇报。邓所长也黑着脸,眉头拧成了疙瘩,从腰间摘下钥匙,带我去寻找 1998 年 6 月的出警记录和原始案卷。
我俩在档案柜前寻找了了好久。1998 年 6 月 21 日前后的案子都有,奇怪的是, 唯独 21 日,朱医生被砍案的卷宗——消失了!
邓所长立即带我去分局求助,然而分局后勤处的人说,他们只保存了 2005 年以后的档案,之前的由派出所自行保存。
「敢情 2005 年以前,你们都是给国民党干的?」分局长很生气,猛抽了好几口烟。
两位局长让我出去,关上了门继续聊。
看来,事情复杂了。
当年的办案民警刘城让我去问死人;方大江给朱医生造成一级轻伤,却只被不痛不痒地拘留了 7 天;涉案卷宗,既不在派出所,也不在分局。
一切都在指向最不好的结果——21 年前,警察里有「内鬼」徇私枉法,重罪轻罚。
事情可能更不简单,深夜行凶的方大江,如今成了小城里的纳税大户,官员们的座上宾。这岂不是官商勾结黑幕重重?
我突然开始担心,「内鬼」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正在调查?甚至已经通知了方大江?
这时候,所长打开门,把我叫回屋里,「你找朱医生谈一份笔录,问清楚每一个细节。」
出门前,所长再次提醒我:「卷宗的事儿,要严格保密。」
我正打算去找朱医生,没想到在回派出所的路上,我就和他偶遇了。
朱医生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蒋警官,你脸色这么难看?」
我凑过去让他低下脑袋,小声说:「信收到了,我想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朱医生脸上一贯的笑消失了,重重地点头。
我把他带进询问室,他急切地问:「这个案子是不是你在查?」
见我点头,朱医生笑了:「那我就放心了。你不认识那些人,办案没有顾忌。」
随即,压低声音说:「可要小心,那些人手段黑着呢!」
他开始向我讲述 21 年前发生的事:
1998 年 6 月 21 日夜,朱医生和大舅子胡鹏在邮电局招待所参加饭局,两人喝得东倒西歪。医院家属楼在 1 公里外,他们踉踉跄跄地步行回家。
邮电局大楼上亮着灯,但四周只有破旧的瓦房和居民楼,路上一片漆黑。
醉眼朦胧中,朱医生看见邮电局大门前的凉亭里,有个年轻汉子坐在长椅上,汉子身边放着一件东西,被报纸包裹着的。
他当时以为,那是个刚下夜班的工人。
几秒钟后再次看向凉亭,汉子不见了。随后一阵剧痛传遍全身,朱医生最后的记忆里,只有胡鹏的喊声:「方大江你干什么!」
两天后,朱医生终于苏醒。当时还是派出所民警的刘城来询问案情。这期间,大舅子胡鹏因为有吸毒前科,不想撞见警察,已经悄悄躲了起来。
朱医生能提供给警方的只有一个名字——方大江。
等警察离开后,胡鹏露面告诉朱医生,当时那汉子扯下报纸,里面是一把宽背大砍刀,冲过来就往朱医生身上抡。
胡鹏冲去电话亭报警,回来时凶手已经不见踪影,只见到朱医生脸朝下趴在地上,脑袋被砍出一个可见颅骨的大口子,腹部血流不止。
一周后,在警方没有给朱医生带来更多案情的时候,病房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协警李军提溜着两罐奶粉、一个果篮,来替方大江说情了。除了道歉,还带了方家人凑的 2000 块钱。
李军是个很特殊的协警,当时的李副局长,如今在省里当官,是他爸。
他对朱医生说:「真追究起来,你抽粉的大舅子也得进去,何必两败俱伤呢?」
朱医生听出来了。李军知道大舅子胡鹏吸毒,这是在拿这事威胁他。
「你走吧」朱医生拒绝了 2000 块钱,下了逐客令。
朱医生拒绝了调节,没想到不久后,他听说负责这个案子的两个民警,当时的老所长和刘城,都被提拔了。
至于被砍的案子,再也没有人找过他,他一直没有等来处理结果。
朱医生心里想:方大江能说动李局长的儿子说情,指不定还有多大能量。他认定,两个民警的升迁,一定和自己的案子有关。
他决定不再把事情闹大,却万万没想到,就在一年后,1999 年夏末,大舅子胡鹏,居然也被方大江砍了。
胡鹏住在化工厂单身宿舍,凌晨 3 点,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摸黑走到客厅开门,发现面前站了个黑乎乎的人影,蒙着面。
昏昏沉沉的胡鹏瞬间清醒了,抱头往回跑。黑影身手更快,一道白光挥来,胡鹏的右手传来一阵热辣。
透过月光,胡鹏看见自己右手 4 个手指被齐刷刷斩断,只剩了大拇指。
他顾不得剧痛,把黑影踹了个趔趄,一脚将门踢上。
楼梯传来一阵响动,黑影跑下了楼。
走回卧室短短几米,胡鹏却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用搭在衣架上的白背心裹住伤口,快速打开抽屉,注射了一剂毒品止痛。
他担心自己撑不到医院了。
趁着药劲还没散,胡鹏走到市医院。正在值班的朱医生见到疼得满头大汗的他,吓了一跳,「又是他们?」
胡鹏艰难地点点头,朱医生眼泪就掉下来了。
朱医生抓起电话要找人。胡鹏拦住了他,「别!千万别!算我求你了,赶紧给我处理一下。」右手剧痛无比,他好不容易吭哧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这样会出人命的。我给骨科打电话,你马上住院!」朱医生也急了。
「我求你了,给我处理一下。别的医生知道了肯定要报案,那些人我们得罪得起吗?」胡鹏哀求。
朱医生蹲下来,看着胡鹏往外渗血的手。胡鹏看着朱医生头发下面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两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朱医生绝望,他救死扶伤这么多年,在本地也是体面人,如今被欺负成这样。可要向上级举报,指不定会招来新的报复。
最后,两人均未报案,可熬了小半年,胡鹏还是因为感染引起的败血症死了。
这件事在朱医生心里结成了一个疙瘩。在给我讲述时,一直没有停过眼泪。
我心里十分不好受。在那瞬间,我作为警察对不起朱医生。派出所说不定就出了个「保护伞」,他伸冤无门,隐忍了 21 年。
「朱叔,别哭了。这次重启调查,我肯定给你一个结果!」我掏出纸巾宽慰朱医生。
「这次,可千万不能漏气啊!」朱医生临走前,反复叮嘱。
送走朱医生,邓所长问我这事打算朝哪个方向查?
我担心如果真的有「内鬼」存在,方大江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我们就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准备了。既然相关人都在明面上,就直接传唤吧。
5 月 13 日,调查开始的第三天上午,我和邓所长穿着便服,驱车来到市中心的别墅区。
这个小区的构建非常有意思,虽然在繁华的商业街,却被高大的行道树隐藏。我们开车找门,几次被高大的围墙拦住去路。
兜了好几圈,我们才找到小区的停车场。成排的豪车里,没有方大江的车。他名下有不少豪车,但平时出门只开 20 来万的白色雅阁。
我们市的车牌,「88887」属于路虎;「88888」属于劳斯莱斯;「88889」就属于方大江的雅阁。
方大江家的别墅,装着 2 米来宽的黄铜大门,虎头形门把手,很气派,门楣上还挂着大红灯笼。
方大江在本市势力盘根错节,我心中难免忐忑,悄悄对自己说:「我是警察,别紧张,这就是一次普通的传唤。」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连声狗吠声都没有。小区很安静,没有行人。
方大江家隔壁的院子里,有个老太太在剥蚕豆。老太太说话了:「你们找谁啊?」
「我们是方总的朋友,路过这儿想拜访一下。」
老太太笑着说:「一看就知道你们来往的少。小方他很忙,平时很少回来。」她向我们夸方大江,说他虽然不经常在这住,但每到中秋、春节,都会在酒店留几桌年夜饭,请邻居过去吃。
看来要见方大江,只能去他的地盘——市中心的方氏餐饮集团了。
我们来到酒店楼下,拨通了他的电话,说想当面了解个事儿。
「警官辛苦了,我马上到,我交代前台上菜,咱们边吃边聊!」电话那头,方大江笑着寒暄。
「不用麻烦方总,就找你问个事。」我赶紧回绝。
我和邓所长计划,只等方大江一下车,我们就叫他上警车,出示传唤带他走。
在车里,我把执法记录仪调成录音模式,放在储物格,用制服盖住。
10 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是人民调解办公室的朱主任。
方大江在给自己「上保险」——知会熟人,找来做调解工作的「老好人」,打听我们是不是要带他走。
果然,朱主任打听起我们的目的,我对朱主任说,就是个小事,聊几句。
「你早说啊。聊几句搞这么神秘,我也过去!」没等我往下说,他就挂了电话。
想在门口带方大江走的计划,失败了。
方大江从雅阁车上走下来。他看起来 40 多岁,长脸,浓眉大眼。他穿着 POLO 衫和西裤,普通的板寸头,左手腕上的劳力士很显眼。
自动门开了,瞬间涌出一股冷气。我们一起走到大厅,还没上电梯,朱主任一路小跑过来。他笑呵呵地打圆场:「方总是名人,邓所长和蒋警官我也认识。这不巧了么,中午谈完,吃个饭认识一下!」
方大江的办公室约有 50 多平方,铺着地毯,四面墙挂着字画,墙角还摆着一人多高的花瓶,后面是个巨大的书架。红木办公桌上,摆着电脑、文件和一本思想政治类书籍。
走进办公室,我总担心自己被监听。为了表现得不紧张,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盯着倒茶的女服务员看。
邓所长抛出临时想出来的托词「方总,你的户口似乎对不上,找你核实一下。」
没想到,听到这个问题的方大江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事啊,还劳烦两位专门跑一趟。我的身份证确实有问题。」
「我其实叫方小海,和我哥哥换了身份证。我被叫了几十年方大江,还背了我哥的前科。」
哥哥变弟弟?这个意外信息,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调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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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1-06 11: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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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民警手记:一个小城派出所的罪案簿
蒋述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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