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再犯
勤政小太后
檀知瑶抬头看过去,认真地问了句:「谁是王麒晟?」
学子中走出一人,檀知瑶冷笑一声读出了他的诗句。
先前觉得巧妙,逐渐地诸位大臣都觉得不对劲了,虞怀衍冷哼一声道:「你这抄的一丝不变啊。」
旁边顾元朗帮腔做事。
「王爷这话就错了,在世家子口中,这怎么能叫抄?世家子的事咱们不懂,他们管这叫借鉴!」
「扑哧!」在场许多人都听懂了他的嘲讽,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人更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又是一位王家的贵子,只是才学并不突出,死记硬背或许还有些本事,可让他发挥则无用了。
瞧着丞相那灰白的脸色,檀知瑶都担心他在大殿上发飙。
武举丢人,文举又丢人?
这应试跟他们王家过不去了是吧?
「娘娘饶命,学生不是故意的,一时觉得朗朗上口便写上了,实在不是故意的呀!」
顾元朗知道他的身份立刻道:「丞相,殿试作弊,可是要重罚的?这人你瞧着如何处罚为好?」
顾元朗将麻烦踢到丞相脚下。
丞相冷哼一声。
「他既犯错,自当重罚,重打他五十大板,让他一辈子不许科考还差不多!」
旁人听着,也许会觉得丞相秉公执法、大义灭亲,可其实他这是铲除异己。
檀知瑶这题出得太偏了,这些士子本就紧张,从中出错也是在所难免,瞧他年纪也该四十岁了。
若他是王氏嫡系,早就被丞相举荐入朝为官了,如今还未进官,定是旁支,想要凭借自己振兴他们那一脉,虽说是望族,可他在丞相手下,想必过得也是不易。
顾元朗听后微微地眯着眼睛。
「丞相如此未免太苛刻了吧!他可是你的同族!」
「越是同族越要严苛,否则如何对得起陛下与娘娘的信任?」
虞怀衍也是摇头。
看着地上跪着的那青衫落拓的中年人,他着实倒霉了些。
「娘娘,学生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娘娘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一个大男人在大殿上哭了起来。
不知道为何,檀知瑶想起自己被朝臣逼迫着上吊的时候,对他多了些同情。
「来人,将他拖下去!」丞相喊了声。
檀知瑶听到眉头紧蹙。
「等一下!」
那人眼底本已绝望,听到檀知瑶这话,不由得充满期待地看向檀知瑶,就连不得上视的规矩都忘了。
那样一双眼,祈求地看向檀知瑶。
此刻,若檀知瑶判他有罪,他这一生也就结束了。
虞朝乃是世家的朝堂,科举只是其中的一条羊肠小道,若还苛责,谁还敢来考试?
「哀家知道寒窗苦读不易,能够走到殿试想必你必是下了一番苦功,有心报效朝廷。王麒晟,麒麟之子,兴盛之光,你的父母该对你寄予厚望。」
王麒晟痛哭流涕,看着十分可怜。
檀知瑶叹了口气道:「世上之人都会犯错,哀家这次念你是无心,便给你一个机会。」
「多谢娘娘!娘娘乃真菩萨!」
檀知瑶喊他起身。
「哀家已决定,此番殿试不减少进士人数,此番只排名次,不叫诸位士子落选。」
什么?
朝堂上的大人们都有些惊讶。
檀知瑶之前可没说啊!
虞朝选进士那一直都是宁缺毋滥,如今怎么会……
「所以后面哀家会考试策,诸位不必害怕,只管随心应对,不论对错,哀家都不降罪。」
听到这话,这些学子眼中都有光。
这事儿檀知瑶之前同虞怀衍他们两个说过的,这一次的殿选不筛人下去,不叫人白高兴一场,毕竟寒窗不易。而有了檀知瑶这个保证,他们也就不会太过紧张而只说些华而不实的废话。
檀知瑶放下手上的试卷,看向王麒晟道:「既然喊了你,便由你第一个回答,你若答得好,哀家便不罚你了。」
「是!」
王麒晟谨小慎微地等着檀知瑶的问题。
檀知瑶道:「谈谈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听到这题,王麒晟有些意外,这题这么简单吗?
其实也不是简单,主要是它太像是殿试的题目,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王麒晟眼底满是感激地看向檀知瑶,这题他会,娘娘真是心软,想要放他一条生路。
怪不得百姓都说娘娘心地仁善,如今看来。娘娘都是被那些世家丑化成了妖妃,其实她是菩萨心肠。
王麒晟思忖许久,但好在没人打扰。
「回娘娘,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立纪纲,饬法度……」
听他侃侃而谈,显然檀知瑶这次的题目这题他背过,口若悬河,背得很流利。
「不错!」
檀知瑶淡淡道:「没必要说废话,直白点。」
「今我皇上,任人图治,日以实政,望臣工矣。」
这是讲选才的!
「民氓之积怨,有以干天地之和,而抑郁不伸,何以召祥?」
这是讲律法当严的!
「巡行者寄朝廷之耳目,以激浊扬清也。而吏习尚偷,既使者分遣,无以尽易其习。」这是讲暗访约束下属的。
这些人各有各的道理,但他们都有一个问题,太喜欢掉书袋,檀知瑶听得头疼,这人她喜欢不起来,所以只让他说着一段便歇着了。
学子们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疑惑。
「王麒晟应对如流,娘娘以为如何?」丞相瞧着檀知瑶不满意,刚想诘责檀知瑶不懂政事,便见檀知瑶微微摇头道:「还有其他的答案吗?不是掉书袋的那种,你们说得太拗口,显得哀家没有学识。」
她是个女人,她在闺中学的是三从四德,听他们说话,只觉得浑身都痒痒,自己多番提醒这位王麟晟,可他依旧如此,沉疴痼疾,不是一日之功。
忽地,人群中站出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他宽衣长袍,虽非名贵衣料,可他通身都是一股清冷、高傲的气质。
啧 ~
有几分傲骨哈!
「学生唐参回娘娘话,帝王之心当为爱民之心,帝王之政当为仁义之政。」
哦?
檀知瑶好奇,这人说得太笼统、太直白了些。但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自己主动搭搭话。
「何为爱民之心,何为仁义之政?」
唐参作揖道:「娘娘赈济灾民为爱民之心,娘娘减赋税削徭役为仁义之政。」
嘿!
这算是无形之间拍了自己的马屁?
檀知瑶有些心花怒放。
可还没等她继续追问,只听唐参继续道:「若是娘娘还能增臣俸禄、以养廉政,这便更好了!」
檀知瑶:「……」
你丫还没上班呢?就跟我要涨工资了?
不过,檀知瑶倒是挺喜欢他这样。
「那你以为,这工资加多少为好?」
唐参道:「当设立法度,当其位谋其政,做出骄人政绩的当重赏;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当撤职重罚!」
哎?
这话有意思了。
这算是高薪养廉的雏形?
檀知瑶笑了笑。
「善!」
檀知瑶这一句,弄得大家都有些吃惊,这人都说了啥?就说要给官员涨工资,檀知瑶就说「善」?
他都没有引经据典,娘娘您到底评判的标准是什么啊?
这一下学士们又都紧张起来。
檀知瑶随后问了一句。
「哀家还有十问,诸位先答先得,只要哀家满意了,便能进入下一轮。」
檀知瑶冷笑一声,她早有准备。
殿试,考的就是你的为官能力。这问题十通那就是后世法典,大家都在这十道题目上变化无穷,但万变不离其宗。
光会背诵有什么用,她要的能吏、干吏!
「一问:戊不学孙吴,丁诘之,曰顾方略如何尔。」
这怎么忽然画风就不一样了?
还要抢答?
这题目其实隐藏了前朝名将霍为的典故。
武帝想要霍为学习兵法,结果霍为认为打仗是要灵活应变,不能生搬硬套,如果是你,该如何做?
这里问题的核心就是你与同僚或者上司的意见不合,怎么办?
众人都在思索,又是这位高冷的唐参站了出来。
「学生以为,应当自省出发点是否安心,随后找到分歧原因,在之后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是否自己所说是否过分,最后找一僻静舒适处单独地与之恳谈一番。」
他这大白话说得檀知瑶都是一愣。
不过,他答得倒也没毛病,随后檀知瑶又问其他九个问题。
其实最后生下的不到十人,有些问题被人抢了,可他们答得也不好,檀知瑶便没留下,最后剩下的只有五人。
能到这一关的都不赖。可虞朝要的是前三甲,五个人还得再加一轮。出乎檀知瑶的意外,王麒晟也在五人之中。
这算是小宇宙爆发?
此刻,压力落在檀知瑶身上,这第三局,考什么好?
「哒,哒,哒……」
檀知瑶用指甲轻轻地敲着桌面,虞怀衍顺着轻微响动看了过去。
一眼看出她准备不足,显然是没想到试策之后,竟还剩下五人。
「娘娘,我有一题。」
嗯?
檀知瑶欢喜地看向他,果然还是虞怀衍最可靠了。
「摄政王既是主考官,最后一试便由你来。」
虞怀衍站出来道:「朝廷以北,虎狼之地,若他此刻南下掠夺我边境,直逼羊城,诸君可有法破?」
这是军事题?
今年殿试怎么这么变态啊!
士子欲哭无泪,其实他们都不敢轻易地开口,虞朝之边防军根本打不过北疆,论国力他们羸弱,论军事他们打不过,论人心他们还不齐。
虞朝上下都在祈祷,北疆不要打过来呀!
众人互相嘀咕着,谁都没有第一个开口。王麒晟四处看了看,倒是先站出来了。
这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学生曾周游四方岛国羊城,羊城城薄兵少,北疆骑兵最是锋锐,羊城难以固守,应弃城而走……」
弃城?
旁边三位学子立刻反驳,嘲讽王麒晟是个懦夫,大丈夫死亦何惧!
王麒晟叹了口气道:「边军人少,羊城屯兵若向新裕关靠拢,依靠新裕关天险固守,尚有一线生机;若是羊城全部牺牲,新裕关危矣!虞朝危矣!」
「王麒晟,你这是危言耸听,我虞朝兵强马壮,怎能向北疆蛮族低头?你这分明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听到这话,虞怀衍挑了挑眉头,目光落在最后一人唐参上。
果不其然,等四人吵得差不多了。
唐参才站出来对着虞怀衍抱拳问道:「王爷,学生斗胆问一句,若军情如此,您主战还是主和?」
「未知!」
唐参这才站出来道:「若主战,学生以为王麒晟的法子固守新裕关等待援军,大举反攻为上策;若主和,当固守羊城,臣愿孤身一人为使臣同北疆谈判。」
哦?
这是第一个考虑到还有主和的可能!
「你去谈判,第一个杀的便是你!」
唐参笑道:「北疆国主之母乃是虞朝人,他受礼教、重声誉,自然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只要娘娘陛下信任,唐参纵是粉身碎骨也会为虞朝谈出和平!」
檀知瑶看向虞怀衍道:「王爷以为,他答得如何?」
「有气魄、有智谋、有胆识,不做状元又做何?」
檀知瑶顿时喜气洋洋,立刻说道:「王爷所言,亦是哀家所想。」
「传召,今科状元唐参,赐进士及第,直入翰林院封从六品修撰。今科榜眼王麒晟,赐进士及第。今科探花李元庆,赐进士及第,直入翰林院封正七品编修。」
这诏令一下,众人都懵了!
这状元,探花直入翰林院,这都是距离檀知瑶最近的地方,怎么王麒晟这个榜眼没有封呢?
榜眼王麒晟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分配给懵住了。
是了,他犯了错,娘娘虽说不责怪,但若封他为榜眼只怕天下学子不服,总不能叫所有人都学他一样,在殿试上抄袭!
哎!
是他对不住爹娘,对不住太后……
正当他准备谢恩时,檀知瑶忽然开口道:「王麒晟,哀家想给你另外一条路,你敢不敢试试?」
另外一条路?
「娘娘所愿便是臣只所愿!」
哎哟?
忽然开窍了!
檀知瑶道:「靖州司马,你可敢?」
靖州是下州,下州司马为从六品,按照规矩榜眼应为正七品官职,他这算是高升。
可这便是要他驻守新裕关,好好的榜眼,直接发配边军,这是明升暗降啊。要知道入驻翰林院,那日后便是宰相坯子;但去了靖州,那等兵荒马乱、苦寒之地,谁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虽说是个从六品,可谁愿意呢?
檀知瑶看他一直没回话便道:「你若不愿,哀家便让你按规矩入翰林院做编修。」
「臣愿往!」
听到他答应,檀知瑶高兴道:「好,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王家人自是我虞朝的国柱脊梁!」
虞怀衍看向檀知瑶的目光微动,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文选结束,进士游街,看他们风光无限,檀知瑶同虞怀衍又在城墙上会面,他们倒是习惯了,有事在城上谈,这仿佛成了他们两个的秘密基地。
第一次来这儿,檀知瑶看到了昔日繁华的上京城满目疮痍,她下了决定要恢复上京的繁华。
第二次是学子闹事,她感受到执政之艰,却也懂得了士人不易。
第三次她来看上京的生机,赈灾之后复工复产复兴,百姓的脸上逐渐地有了希望,眼底有了光芒,脚步也更加坚定了。
这是第四次,身边仍旧是她。
「娘娘高兴就笑出声吧,这里城高三十丈,下面人是听不到的!」虞怀衍话音未落,檀知瑶便笑着张开手臂在城墙上快乐地转圈圈。
她终于在朝堂上有了自己人,她终于不用再如以前一样如履薄冰,她不用再担心自己和小皇帝随时会成为政治弃子,上了杀头台。
不用……再那么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个噩梦!
就像是那个藏在她床下的包袱,这一切都像是悬在她头顶上的闸刀。
今天,她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虞怀衍看着她的笑容,靠在墙头,将那些话全都压进了肚子里。
今天,让她畅快一日也好!
檀知瑶狠狠地吸了两口城墙上的空气,这才转头道:「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全都说出来吧,哀家做好准备好了!」
虞怀衍拎着酒壶的手微微地顿了顿,看向她认真的眼神,微微地摇头。
以为看透对方,却不想也被对方看透。
虞怀衍看向北方,语气凛冽道:「三日前,我在北疆探子的回报,北疆国主正在集结大军,风雨欲来,我们需早做打算了。」
「王爷如此淡定,必是提前做了准备?」
虞怀衍点头道:「前几日离开上京,便是前去调集虎贲军精锐,令他们秘密奔赴北方,半月之内他们将抵达新裕关。」
半个月?
「虎贲军经历过重创,如今我才理出头绪,我若不在,只怕战力不会太高!」
虞怀衍对这一场战事的前景并不看好。
檀知瑶则道:「所以,我派王麒晟前往新裕关,你觉得如何?」
「娘娘知人善用。」
唐参虽是才华横溢,可为人傲气,喜欢冲锋陷阵,此人须得在翰林院磨一磨锐气方可成材,但王麒晟不一样,他亦是不惑之年,为人成熟稳重,更为适合守城之将。
殿试之前,檀知瑶也查过了今科进士的背景。
这位王麒晟乃是王氏旁支,虽说顶了个世家的称号,可他在世家之内并不亮眼,相比于唐参的光华璀璨,他就像是一块儿千锤百炼的剑坯,只需一个熔炉便能成为檀知瑶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
「他被压了太久,需要一片天地去施展他的才华。」
殿试时,檀知瑶便发现了,王麒晟是个压力越大能力越强的家伙。
按照他写赋的水平准是进不了三甲,可因缘际会,他逐渐地崭露锋芒。
「可他毕竟是王氏,你就不怕丞相?」
虞怀衍担心地提起。
檀知瑶笑了笑,这便是她让王麒晟离开上京的第二个原因了,明升暗降,在上京王麒晟只会是丞相手中的棋子;可他去了新裕关,丞相便是有心,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世家怎么会瞧得上一个边陲之地的司马?
檀知瑶道:「今夜,哀家会急召他入宫,让他连夜启程,他这个年纪若还想有所作为,那必得拼命了!」
瞧她胸有成竹,虞怀衍也多了几分信心。
顿了顿,檀知瑶忽然道:「暗卫的消息是三日前送来的,可羊城的军报到现在还没送到哀家手上,怎么会这么慢?」
「羊城将领须得看到北疆大军南下才会点燃烽火,其他各城接连点燃,最后由新裕关派出八百里加急送到上京。我得到的消息是北疆正在集结军队,其中至少会有十天到半个月的间隙,你也不必着急。」
虽然虞怀衍一直解释,可檀知瑶对羊城仍旧有些担心。
「有些事,须得加快脚步了!」
听了檀知瑶的话,虞怀衍知道她的心意,打仗,打得其实是银子。
可虞朝的国库才有那么点起色,此刻若是要打仗,冬衣都拿不出来啊!
「看来,哀家还得见见顾元朗!」
说完,檀知瑶行色匆匆地赶回了翊坤宫,她的幸福就是这么短暂,只要她回到了翊坤宫,她就不再是檀知瑶,而是虞朝的太后。
手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檀知瑶一个个地看过去,有些习惯性废话的自动略过前文只看最后一页,还有些关于吹捧的也是一样,批了一个「阅」字,便扔到一边。
这处理政事也是熟能生巧,最开始她点灯熬油地看啊看的,这奏折好像是猪八戒吃的米山,敢看不少,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早早地命人按照他们的习惯分门别类地送了上来。
檀知瑶深夜召见今科榜眼,这事儿除了檀知瑶,只有负责禁军的虞怀衍知道。他亲自带着王麒晟进宫,偶尔偷瞄他一眼,确定这人长得不行以后,才算安心。
也不知檀知瑶同他说了什么,王麒晟离开翊坤宫的时候双眼通红,而人却好像吃了那种药一样,格外的精神抖擞,龙行虎步。
虞怀衍看他不像是文臣,反倒像是个大将军。
「王麒晟,娘娘对你信重,莫要让他失望,守住新裕关,王氏必有你一席之地。」
听到此话,王麒晟郑重地抱拳,戴上斗笠上了出城的马车,他今夜便要往新裕关上任去,时不我待。
娘娘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捏着檀知瑶给他的金牌令箭,王麒晟踏上了前往新裕关之路。
第二日,武举殿试。
在虞朝之前,从未有过武举殿试,可如今檀知瑶开天辟地地设立武举,还要考殿试,这可不必文试又先例可循,所以这武举从头到尾地都是檀知瑶和虞怀衍商量着定下来的。
武举,檀知瑶分了三类:一类要文武双全,二类要武艺绝伦,三类为军中拔擢。
这三类各选状元。
二类就比谁身手好,一场场打下来,状元很快地便定了。
此人名为高永,身高八尺,天生神力,他一锤下去演武场碎了六块儿石板,要是砸人,那人得砸扁了。
大家只是来考个武状元,是以没人敢他硬拼,他就这样成了状元,可他只认识几百个字,还不如个孩童,这样人是绝对领不了兵。
但檀知瑶还是大手一挥,让他做了六品御前侍卫,今日已当值,人就站在檀知瑶身前,拎着一把大斧,威风凛凛。
他这身行头都是檀知瑶派人给他定制的,花了她不少银子,可高勇一穿上,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她翊坤宫娘娘,忽然就威严多了。
军中拔擢由兵部和虞怀衍共同负责,檀知瑶特意要求各个边军必得选送一人来上京参加此类武举。
只要曾在边军立下战功,骑射俱佳,且认字,通过虞怀衍考验的封九品折冲府队正;若是能夺得魁首则会被赐为七品带刀侍卫;未通过的申饬主将,年末兵部考评为差!
与其在边军搏杀,这武举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直跳到了皇帝跟前,任谁不心动?
这两类都在兵部主持下选好了状元。
今日殿选,选的是文武双全的武状元,此人将来直入兵部为从六品员外郎,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日后封侯拜相皆有可能。
参加殿选者,共计八人。
弓马、骑射合格后,考武经七书即《孙子》 《六韬》,虞怀衍在殿上考校那五人的兵书。
今日,他们依旧分考两轮,一比十八般武艺,按照排名加从高到低加八到一分,然后是比谋略,这便搬上了地形图,直接现场模拟两军对垒,按照胜负评分,胜者晋级,直到决出状元。
这武举说着简单,可看起来却有趣多了。
檀知瑶兴趣盎然地瞧着沙场上正在比赛的两方,不想丞相又站出来,旧事重提。
「娘娘,造纸术……」
他一开口,檀知瑶的脸色就变了。
这算是没完没了了吗?
「丞相,哀家不会让你一口汤都喝不到的,只是如今国库空虚,这银子得填补国库,否则下个月连俸禄都发不出了。」
丞相一听,顿时垮了脸。
「娘娘,你这就是错看了老臣,老臣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虞朝的未来!」说完,他带着一众大臣一起威逼檀知瑶。
「娘娘,不懂朝政,一味地追求利益,而放弃了农耕,这会毁了虞朝的未来,您不可一意孤行!」
他急了!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觉得檀知瑶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若是不自己扶持她上位,她和小皇帝哪里有今天的荣华富贵?如今,她这是要将自己给舍弃掉?
「娘娘三思!」丞相带着十几个大臣长揖到底,这算是逼迫她答应了。
沙场上如火如荼,沙场外的檀知瑶更是十分煎熬。
这一次,她不能怂!
「哀家若不答应,你们还要逼宫不成?」
丞相抬头,看向檀知瑶的眼神阴冷至极。
「娘娘不要忘了,老臣侍奉先帝二十年,扶持陛下登基,老臣对朝廷鞠躬尽瘁,娘娘若是一意孤行,老臣会倡议世族请娘娘还政与陛下!」
小皇帝才六岁,还政?
那不就是让他们世家继续飞扬跋扈?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大帐之内,气氛紧张至极,双方剑拔弩张,檀知瑶紧紧地攥着小皇帝的手。
「母后!」
小皇帝低声地唤她。
显然是因为檀知瑶用力太过,他实在承受不住了。
檀知瑶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轻轻地哄着小皇帝,可心里那股劲儿不敢松了!
小皇帝以怨毒的眼神看向丞相。
「老头子,没有人可以欺负孤的母后!你敢欺负她,孤定要……」
檀知瑶一把捂住了小皇帝的嘴。
这孩子一言不合就喜欢砍人脑袋,这话平时对宫女太监说说就罢了,那可是丞相!
若被他忌惮,他们两个的命可就难保了!
卢德水也难得聪明了,立刻站出来说道:「不劳诸位大人费心了,本官最近得太后娘娘指点,如今已经将水稻改成了亩产一千斤的高产水稻,而且此法还能再度改进。」
「等到明年,全国推广新型水稻,虞朝再也不会饿死人了!」
什么?
众人又吃一惊!
卢德水真的把高产水稻研制出来了?
他这老树开花了?最近他怎么忽然就爆发了!
等等!
众人忽然发现,他们刚才好像忘记了一个关键词。
太后娘娘,指点?
要说其他人这样说多半是为了奉承,而卢德水他是个发明疯子,根本就不知道「奉承」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如今是怎样,檀知瑶不止懂军事,现在还懂种田了?
大臣们被卢德水这一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朝堂之上竟然寂静得吓人。
檀知瑶挑了挑眉头,她这算是惊掉了众人的下巴吗?
丞相他们一直拿水稻的事儿说事儿,可现在水稻也研制出来了,大家还能说什么?
丞相绷着一张脸。
「丞相,借一步说话!」
檀知瑶松开了小皇帝的手,下令让其他人都离开了她的大帐。
殿内空了,她才慢慢地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丞相身旁,长叹一口气。
「丞相,你想要控制一个山河飘零的虞朝,还是同哀家一起治理繁荣昌盛的虞朝?」
「丞相,你有治国之才,我有赚钱之道,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这是您与世家想要看到的吗?」
不管丞相愿不愿意承认,如今的檀知瑶已经不再是那个随意他拿捏的人了。
丞相看向檀知瑶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变得郑重而审视。
「娘娘,一座金山放在这儿,臣看得见却摸不到,臣答应了,老臣身后的那些人也不能容啊!」
丞相已然在以一种平等的态度在讨论。
檀知瑶知道,自己的努力有了回应。
「可我才是最大的金山!」
丞相笑了笑。
「娘娘,上京书局是你的?」
檀知瑶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公开承认它的归属,因为现在是表明价值的时候,一旦丞相在这个时候反水,虞朝顷刻间便会四分五裂。
那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丞相,你与哀家合作过了这个难关,哀家答应你与王氏屹立不倒,世家荣耀永不磨灭。」
檀知瑶的每句话都像是巨大的诱惑。
「此刻,虞朝需要钱,只要两年,哀家便放开活字印刷术,将它交给丞相,如何?」
控制了书本就控制了学子,他们王氏才能源远流长。
「娘娘,我可如何信你?」
檀知瑶坦然道:「卢尚书这第一批种子种在哪里哀家说了算,太原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到这话,丞相这才说道:「娘娘,你说服老臣了!」
丞相对着檀知瑶行了一礼,躬身退出大帐。
虞怀衍闻讯赶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红纸,不出意外,这纸上的便是三甲姓名。
檀知瑶看了看,眼神微眯起来。
「没想到文武状元还重名了!」
檀知瑶乐了!
这可是百年不遇,不对亘古未有的奇闻啊。
然而她才笑了没一会儿,虞怀衍便「哼」了一声微微地摇头,苦笑着说道:「娘娘,这不是重名,他俩就是一个人。」
「文状元唐参,武状元还是他!」
什么?
檀知瑶赶紧起身往外看去,一群壮汉中,不正是有个清瘦的异类吗?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前几日一身清傲的唐参?
这……
虞怀衍苦笑着摇头。
「娘娘您下旨的时候,直提了要求,可没说这考了文状元的,不能考武状元了。他就是两个都报了,而且凭借他的文采,口才每次文试,他都是第一,他自小习武,虽说拿不到头名,可排在中旬也是可以的。」
因是选将才,这文试占比高过武试,他就成了双状元。
了不得!
檀知瑶看着人群中抱拳作揖的唐参,忍不住偷笑起来。
「真是天纵奇才,文武双全,先祖护佑陛下,庇护虞朝啊!」
檀知瑶双手合十地对着西方拜了拜。
「你在拜谁?」
「自然是祖帝,祖帝文武双全,开创虞朝盛世,要不是他英年早逝,没留下一儿半女的,这虞朝必然会更加辉煌。」
嗯?
虞怀衍半开玩笑地看向檀知瑶。
「他若有儿有女,这皇位可轮不到你!」
「那又如何?若是生逢盛世,何其有幸!」
顿了顿,檀知瑶忽然感伤地念叨着祖帝虞行雁的话。
「如无乱世,何来英雄?」
这话说得气势高昂,只可惜,檀知瑶没能穿到他所在的世界,哪怕只是他一眼,也算不白活!
虞怀衍咀嚼着这两句话:一个恣意轻狂,是他年少所言;一个温柔纯粹,是他如今之愿。
檀知瑶果然是这是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武状元已出,檀知瑶点了点桌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面皮交好的唐参。
本以为自己会成为虞朝历史上最英明的太后,却不想有生之年还能靠着唐参这文武状元出名!
日后史书记载,虞朝奇闻,唐参,文状元、武状元,史无前例,后无来者……
「你说说,你到底是想要在翰林院还是想入兵部做员外郎?」
檀知瑶也犯了愁,这个唐参到底算是文官还是武将呢?
如今兵部和丞相正在外面吵架呢!
他们都想要唐参。
可他却躲在檀知瑶的翊坤宫不肯出去。
「娘娘,我能自己选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吗?
檀知瑶想不出来。
「不是这两个衙门也行?」
「你想去哪里去哪里,我想这些主官都巴不得你过去呢!」
唐参一听立刻抱拳作揖。
「多谢娘娘成全,唐参想做靖州都督。」
下州都督,那可是从五品?
没见过你这么会给自己升官的……
檀知瑶有些意外地看向唐参。
「你要去靖州?」
唐参若想要外放为官,这山明水秀的地方多了,非得要去靖州,那地方马上要打仗了,他若去了,有个什么意外,檀知瑶该心疼死了。
毕竟这么好看的脸,破块儿皮她都舍不得。
那么艰苦之地,他去做什么?
「你可知靖州很穷,民风彪悍,而且时常又北疆蛮族劫掠,那是虞朝北方的门户,你想锻炼,想要为将,你可入西北军,那才是虞朝最精锐之师。」
「学生都知道,可学生还是想去,大丈夫当如此!」
檀知瑶看着他的眉目总觉得眼熟。
认真地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狠下心来。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舍不得唐参这张脸,放在身边看一看也是好的,到北方去拿又冷又吹风的,再回来就该沧桑成大叔了,暴殄天物。
「你且回去,过两日,哀家决定了再召你入宫!」
唐参还想说什么,可殿外忽然一阵骚动,只听百草急切地闯了进来。
「娘娘,紧急军报,新裕关八百里加急,北疆三十万大军南下,已到达羊城。」
什么?
虽说早有准备,可这消息送到了,檀知瑶的内心还是一阵悸动。
这天下才太平了多久!
羊城是一道门户,他就是新裕关的鼻子,狠狠地嗅着北疆蛮族的味道,只要嗅到他们,立刻报告。
也不知道羊城的将士如何了?
他们到底是在死守,还是退回到新裕关。
没有电话的日子真的是太难过!
檀知瑶紧急地召开了小朝会,将虞怀衍、六部尚书、丞相及几位经验丰富的将军全部召集到金銮殿内,兵部尚书已然得到了消息,檀知瑶进殿之前,他已经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这可怎么办啊!这北疆什么时候来不好,非要这个时候,小人啊!」
兵部尚书在跳脚。
檀知瑶一到,众人行了一礼,随后七嘴八舌地便都开口了。
「行了,一个个地说!」
兵部尚书先道:「娘娘,此事紧急,须得立刻着急西北军奔赴新裕关,时间久了,只怕新裕关又保不住了!」
「新裕关以南再无天险了啊!娘娘耽误不得!」
镇北侯一没,虞朝的北方就像是破裤衩子,什么阴风都敢往里吹了!
那西北军哪里能说调动就调动,他们正在剿匪,且不说结果如何,一旦大规模调动,西北也成了个口子,那玉国也不是吃素的呀。
西北军一动,他们肯定要吃掉接壤的土地,到时候腹背受敌,西北军怕是也完了!
「娘娘,快些决定吧!立刻调动西北军。」
「三十万大军,除了西北军咱们打不过的啊!」
这些大臣们各个都怕死,想必除了檀知瑶,他们怕也是要在家里挖一条密道,万一被疆蛮子打进来,他们好赶紧逃窜。
「娘娘,臣有话要说!」
还不等通传,燕王便率先走进了大殿,她可没传燕王,也不知道他哪里知道的消息,非要来凑这个热闹。
他来便来了,还将宁远侯一并带来了。
这是毛遂自荐?
宁远侯那年纪提刀都费劲儿了吧!
朝堂上议论纷纷,燕王主动地站出来说他担心朝廷特意来献计献策,檀知瑶也不能拦着,毕竟他也是先皇血脉。
「燕王有这份心,先帝也该瞑目了!」
燕王嘴角一抽,可还是不耽误他开口。
「娘娘,咱们此刻并不适合开战!」
这是主和?
燕王侃侃而谈:「此刻咱们国库空虚,虞朝内外都是流民,根本负担不起打仗的费用,这羊城难以固守,只怕早已城破,如今只能期待新裕关还在坚守,否则上京就成了北疆的囊中之物。」
这一番话将这些大臣们又吓了一通。
看着他们面如菜色,檀知瑶心中冷笑,如今才知道怕了,刚才不还在这儿跟哀家争什么造纸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