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被驯服的象
这是我第七次相亲。
饭吃到一半,相亲对象的手上来了,还没放到我肩上,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胳膊挡了回去。
那只胳膊细白强劲,往上移,是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姐,出来相亲怎么不告诉我?」
来的人是我弟弟,叫程铭,比我小六岁。
这是我被他搅局的第七场相亲。
程铭直接拖了张椅子,坐在了我边上,也不管是不是冒犯,暧昧的双人桌瞬间变得拥挤。他将我面前的芒果汁挪走,叫来服务员换了一杯南瓜汁。
程铭礼貌地对我的相亲对象武先生道:「我姐芒果过敏,她不太会拒绝别人。」
我心中暗骂,放屁,我明明最喜欢芒果,最讨厌南瓜。
程铭阳光帅气,落落大方,武先生得知他是 P 大的,被打扰的尴尬就变作了惊喜,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关心姐姐相亲的精英大学生,两人相谈甚欢,连带着对我的评价也提高了。
我每每想结束话题起身走,却动不了,程铭的手在下面按着我的腿,恶劣地找我的痒痒肉,面上依然是一派面对武先生的正直乖驯。
吃完饭,武先生抢着买单,当着程铭的面约我下次再见,还邀请程铭去他的公司实习。
两人正愉快地握着手,程铭忽而冷不丁地笑眯眯道:「哦,对了,您还不知道吧,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我的内裤都是她洗的。我们睡一个房间。」
给勃然大怒的武先生道了很久的歉,把人送走后,我问程铭:「我们什么时候睡一个房间了?」
程铭:「姐姐真绝情啊,小时候我不是跟你睡的吗?」
他叫「姐姐」两个字时总让我汗毛直立,他鲜少这么叫,从小到大叫的次数两双手都数得过来,每这么叫一次我都必然遭殃,今天也依旧如此。
我:「这次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你真在我身上装定位了吗?」
程铭依旧挂着无害的笑容,语气却没了开朗:「保不准以后要一起生活,你的准对象我不需要评估一下吗?」
我:「不会一起生活,结婚我会搬出去的。」
程铭的笑脸消失了片刻,后又扬起,带着一丝压迫:「我同意了吗?」
我撇开了视线,问:「这个人你又哪里不满意?」
程铭:「他哪里值得我满意?姐姐的眼光是真的不好,这样会变成妈妈,很惨的。」
我点点头:「行,那我继续找,总会找到好的。」
程铭:「咦,你的名声还没坏吗?这几个相亲对象回去给媒婆这么一传,你不是早该被相亲市场拉黑了吗?」
这就是他频繁来搅局的目的。
我:「那就换相亲市场找。」
程铭嘲讽道:「这么急,怕年纪再上去就嫁不出去了吗?」
我:「嗯,挺急的,你知道我滞销就别给我添麻烦了,不想拖累你给我养老。」
程铭沉默了,他盯了我良久,阴恻恻道:「李宝儿,记住,你不可以擅自比我幸福。」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和他来时一样突兀,好像就是专程过来捅我一刀,看我笑话。
我疲惫地回到家,打开日记本,照例写下一句话:弟弟这种生物,还是从世界上灭绝吧。
我比程铭大六岁,他出生时,我就在他产房外候着。
后来,出育婴室了,第一个抱他的是他爸爸,第二个就是我。
程铭的妈妈在生他这天难产去世了,他出生就没了妈妈,而我在这一天,成了个罪人。
早上起来,两眼乌黑,昨天被程铭一折腾,梦里都是往事,睡得很累。
看了下手机,疯了,九点半,九点的早班,我明明设了八点的闹钟!
立刻就猜到怎么回事,扫了一眼房门,果然是开着的,留了条缝,显得刻意又欲盖弥彰,我睡前明明是关了门的。
我火速收拾自己,五分钟洗漱完毕穿戴齐整下楼,程铭正坐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吃早餐,整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桌对面的椅子拉开着,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南瓜粥。
我从小就讨厌吃南瓜,而我讨厌什么他就做什么,必须让我吃掉,久而久之,我讨厌的食材都成了我的日常餐。
我时间赶不及,当没看到,直冲门外,果然被他喊住了。
「喝掉。」
我停住了步子,往回走,端起那碗粥就往嘴里灌。
粥到嘴边我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南瓜粥,是红枣薏米粥,加了桂圆红豆黑糯米。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反应,和平常给我做南瓜粥一个表情,我懒得知道他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快速喝掉了。
放下碗,我问:「我闹钟是你关掉的吗?」
程铭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道:「睡得舒服吗?」
我:「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吗?」
程铭眼皮都没抬,舀了一勺粥进嘴里:「我进了吗?梦游进的吧,你知道的,我有病啊,梦里都在关心姐姐呢。」
他最近喊我姐姐的频率变高了,这让我有些不安,本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有真的勒令他不准进房间。
在这个只有我和他的家里,他的权力高于一切,我只有听话和忍耐的份儿。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从未锁过房门,我的房间包括我自己,对他来说都是自由通行的。
只有一年前我们吵架,他在我换衣服时直接进来了,我怒意上头才第一次对他提了要求:「不要随便进我房间,进来之前请敲门。」
当时的他嗤笑一声:「你在里面藏男人了吗,不让我进?」
我当即打开所有柜子,把床都掀起来给他看,非常幼稚上头的行为,他居然也就真的进来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连马桶盖都翻起来了。
我:「?」
程铭笑盈盈的,逗傻子般的表情:「谁知道有没有拇指先生呢?」
我:「……」
这个小畜生在不让我好过这件事上,天赋卓绝,他一点都没有把我比他大的六岁放在眼里。
上班已经迟到了,我让他把碗放池子里我回来洗,便转身出门,却又被他叫住了:「今天相亲吗?」
我一顿,没回头,穿鞋往外走:「你不是神通广大嘛,自己猜。」
到宠物医院已经十点半了,打了的也依然要四十分钟,我工作的地方离家挺远的,我是个兽医。
上午的迟到直接算了旷工半天,我换上工作服去后面看动物。
援助部的同事昨天新抱回来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非常凶,是打了麻醉枪才运来的,是只杂交犬,还在做检测,目测是雪橇混金毛。
它的一条腿被车碾断了,精神非常不好,高攻击性,打了镇定,但醒过来就会闹,而且脱毛严重,检查下来有严重的皮肤病。
同事见我过来,忙道:「你总算来了,再不来我又要给它来一针了。」
她立刻让了位置,我花了五分钟将狗安抚下来。
同事瘫在一边,扒拉工作服上满满的狗毛:「还是你有办法,这种『凶兽』只能你来对付,比起老虎狮子,它对你来说顶多算小型宠物了吧。」
我在院里有个外号——「驯兽师」,医院但凡有易激惹的大型宠物,都会交给我去摆平。
毕业后我一开始做的是野生动物兽医,拿到了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会员,去非洲的赞比亚和博兹瓦纳援助过几趟,也在马戏团工作过,驯兽是我的日常,前几年才开始转做宠物兽医。
我挪来机器,给清醒状态下的狗做体测,折腾完已经下午了,离下班还剩两个小时。
同事问:「宝儿姐,你为什么会去当野生动物兽医啊?不害怕吗?」
我观测着数据道:「还行,总要习惯的。」
同事疑惑:「什么总要习惯的?」
我:「家里有只大型猛兽,我得习惯照料他。」
同事刚要继续问,却听前台的妹子闯进来小声尖叫:「他又来了!那个大帅比小鲜肉!啊啊啊,这个月来三次了!!」
我观测数据的手一抖,怔在那。
同事激动起来:「他今天又来干吗?他们家不是没养宠物嘛,又是来找小月的?」
前台羡慕道:「是的呀,年轻就是好,小月才来实习两个月就搭上小帅哥了,他应该还是大学生吧,好像是 P 大的高才生,和小月也挺配的。」
同事脱下工作服想溜去前台看,想起还在做数据观测,立马星星眼地望着我。
我笑道:「你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同事给我飞了个吻:「宝儿姐最好了!不过宝儿姐,你不去看吗?那个男生真的帅,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不是还火急火燎跑出去看呢,这么快就没兴趣了吗?」
我维持着表情不变:「看什么,又不认识,也不是来找我的,你们去吧。」
两人叽叽喳喳地跑了。
室内只剩我一人后,我发起了呆。
来的人是程铭。
他两个月前忽然来了次宠物医院,他一直知道我在哪工作,但从未来过。
那次他突然出现在院里,我正在忙,是工作群里的消息疯狂震动,说前台来了个没带宠物的大帅哥,比电视明星还帅,说是来找人的。
我在群里看到偷拍的照片,工作服都忘了换,立刻冲去了前台,心怦怦直跳。
到了前台时,却看到程铭在和我们一位新的小实习生笑着聊天,也就是小月,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惊喜的笑容。
他们二人是久别重逢。
我愣在那,没上前,工作服没换,满身宠物毛和蹭到的失禁物,手上还拿着试剂,满是臭味,在他们两个年轻阳光的小辈面前,显得有些不堪入目。
我退了回去,看他们聊了一阵,小月便和前台请假,和程铭高兴地离开了。
程铭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我,他不是来找我的。
他们走后,同事看到我躲在一边,凑过来说话:「这个帅哥是来找小月的呀,可是两个人好像才相认,他们以前认识啊,哎,宝儿姐,你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
同事:「小月不是你招进来的吗?是你的旧识,她就是冲着你来的,说要报恩什么的。」
我笑了笑:「算不得报恩,是小事,但他们小年轻的事我真不知道。」
同事也笑:「倒也是,瞧我昏头的,见着个帅哥脑子都飞了,算下年纪,宝儿姐你和他们有两层代沟呢,哪能知道?」
这话有点扎到我,但我面色不改,笑着推了她的脑袋,回后面继续工作,耳边是同事们咋咋呼呼对程铭的讨论,神思一直恍恍惚惚,直到手指一阵痛,被猫咬伤了,剃毛治疗,我剃到了它的肉。
给客户赔了钱道了歉,休息时刷朋友圈,看到小月发的和程铭的合照,两人笑得很甜蜜,小月的配字: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我看了一会,把小月的朋友圈屏蔽了,关了机。
那一天,我是淋雨回去的。
之后,程铭经常会来宠物医院,每次都是来找小月的,偶尔小月不在,出外任务,他就坐在大厅等她回来,和前台愉快地聊天,我从没有出去过,可能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同事们时不时会聊起他,聊到有回院里进来一只很漂亮的缅因猫,程铭等小月时看到了,很有兴致,还撸了一会,同事问他喜欢长得野性的宠物可以养一只,院里的医疗可以给他打折。
程铭:「不养,我喜欢乖的。」
同事:「缅因猫其实很温柔的,只是长得凶。」
程铭看了会猫,浅笑道:「蛮像她的。」
同事促狭道:「谁?小月吗?」
程铭没回答,只是道:「养了它,我的监护人要分心的。」
同事一愣:「监护人?」
程铭没解释,只笑道:「我嫉妒心还蛮强的,它如果瓜分了本该完全属于我的关注,我可能一不小心梦游的时候,就把它炖了吃了。」
同事稍一愣,笑了起来,觉得他挺幽默的,我听到同事这么复述时却心中一凛,他这不是玩笑。
下班后,武先生给我打了电话,要求再见一次面。
我本以为昨天过去,他那么生气应该早就把我拉黑了。
武先生换了餐厅,离 P 大很远,大概是为了避免再碰上程铭,看来程铭给他造成的阴影挺大的。
到了地方,我给武先生又正式道了次歉,武先生没有责怪的意思,还是像昨天那样叫了我喜欢的菜。
我有些不明白武先生今天把我叫出来的意思,武先生说继续相亲。
我一愣:「您不介意昨天程……我弟弟的无礼言论吗?」
武先生给我倒茶:「昨天我也不理性了,毕竟被比我小这么多的男生冲撞了,回去想想也有点幼稚,冷静下来就想通了,那只是他的说法,今天想来认真听听你的说法,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和他除了姐弟关系外,还有其他关系吗?」
我立马道:「没有。」
武先生点了点头,稍微松了口气:「我想也是,你上小学时,他才刚出生呢。」
我一顿,低下头,掩去心中的不适。
武先生:「昨天他来之前,你倒是没跟我介绍过你有个弟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是怎么组成家庭的?」
我没有说话。
武先生:「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相亲嘛,想多了解你一点,但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基本原则不违背,我也不是个八卦的人。」
基本原则,也就是程铭昨天意有所指的背德关系。
一顿饭吃得还算相安无事,他是第一个被程铭搅局了相亲后,又回来找我的人。
武先生看起来对婚姻真的很迫切,他开始讨论婚后的房产,婚后要几个孩子,婚后的生活习惯,等等。
他说了很多,我安静聆听,并表示没有意见,都可以配合他。
武先生很满意,昨天的尴尬一扫而空,笑容爬上了颧骨,又开了瓶拉菲,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他问我:「对了,你对婚姻关系有什么要求吗?」
我沉默片刻,问:「您会介意我带一个人一起生活吗?」
武先生的笑容卡在脸上,显出一丝荒唐:「程铭?」
我点头:「我会说服他不给您添任何麻烦,只是住在一起,给他留一个房间就可以。」
武先生不说话了,似乎是想看看我还能多荒唐,他问:「还有呢?」
我从包里拿出笔,从桌上挪过一张纸巾,开始写,写了一分钟,把纸巾递给他:「如果这些生活习惯您都可以接受,我随时跟您结婚,您的所有要求我都答应。」
武先生看了眼纸巾,脸彻底黑了。
纸上,我写的是程铭的生活习惯,他过敏的食物不能吃,他睡觉的时间要保持绝对安静,他不喜欢的食材不能上桌,他习惯的运动器材要摆满客厅,我的房间不能锁门,无论在做什么都不能锁门……
武先生没有立刻发火,他沉默了好一阵,反问:「那如果我的要求里加上,我想带女人回来呢?」
我忙道:「纸上的这些要求您都能接受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您可以过自由的生活。」
武先生这次沉默更久,忽而问:「你为什么想结婚?」
我一顿,没有回答,心里却道,为了给程铭树立一个榜样。
刚开始,相亲是院里领导安排的,他见我迟迟单着,给我安排了几场,我全都推了。
同事不解,问我为什么拒绝,我说家里有小孩,他接受不了。
同事道:「这有什么的,你要教育孩子,也得自己打个样啊,你自己总是单着,要叫你那弟弟以后也学你不找对象啊?」
同事这话一下戳中了我,程铭对恋爱总是淡漠,围在他身边的女生很多,但他从没有谈过一次正常的恋爱,甚至连喜欢的女生都没有。
可能正是因为没有正确的长辈指引,他的父母就没有给他做到好的爱情榜样,我就更是了,程铭几乎算是我养大的。
想到这,我有些急,立刻找领导答应了相亲,想给程铭树立一个建立亲密关系的榜样。
之后的事就是这样了,我每次相亲,程铭都会神出鬼没地出现、搅局,但好像是有效的,程铭和小月开始接触了,不是吗?
这场相亲自然是糟糕收尾的,武先生怒不可遏地把那张纸巾扔在我脸上,对我好一通骂,他是你的跟屁虫吗?你是扶弟魔吗?你凭什么这么为他牺牲?你们不正常!
武先生夺门而出后,我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被扔在脸上的纸巾落到了地上,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我望着窗外,忽然发现今天程铭没来搅局,哦,对,他在和小月约会。
从餐厅出去时,我的唇色有点发白,手轻微地捂着肚子,其实吃到一半就开始了,肚子很痛,不知道吃坏了什么。
我走到外面,有人对着我身后指点,我今天穿的是白裙子。
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我刚要回头,腰后突然披上来一件衣服,一双手穿过我的两臂,把衣袖系在我腰前,衣服牢牢挡住了身后。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今天是你生理期的第一天,你自己没记吗?」
我一愣,是程铭。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早上程铭替换掉南瓜粥的红枣薏米粥,是为了这个他才故意换的?他一直记着?
我抬头看他,他的手捂在我的小腹上,是热的,似乎是刚捂过热水。
我不太自在,想退开,他却先我一步退开了,仿佛刚才冒犯的手只是我的错觉。
我讶异地问:「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在和小月约会吗?
程铭标志性地歪了歪头:「我是姐姐的跟屁虫啊。」
我一顿,显然方才武先生说的话,他听到了。
见我愣神,他道:「不是你说我神通广大吗?」
我看了他好一会:「你是不是监听我手机了?」
他没有回答,似笑非笑,一副即使他真的监听了,我也无法对他说不的混不吝样。
程铭低头看起了右手,表情很是意兴阑珊,我循着视线望过去,才发现他右手攥着一张纸巾,那张纸巾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刚才我给武先生写的要求。
我的脸噌地一下红了,尴尬至极,这张纸巾被他捡到了。
我素来惯会伪装淡定,此刻却有点破功,下意识想上前抢这张纸巾。
程铭轻轻一扬手我就拿不到了。
我忽然一阵无力,只觉得这一幕发生过无数次,他总能如此,如这张纸巾般,总能轻而易举地将我的自尊攥在手里,当着我的面任意揉圆搓扁。
可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护不住的自尊,或是些别的什么,我不会去拿了。
见我不抢了,他将手放下,慢条斯理地叠起它,像叠什么心爱之物般:「早说过你的眼光差得很,不过你好像弄错了一点,带我走不需要这么多条件,你把我揣口袋里,我就该感激涕零了,毕竟我到哪都是个麻烦,妈妈扔给爸爸,爸爸扔给你,还是姐姐好。」
最后一句说得讽刺,语气却清风霁月的。
见我还杵在原地,程铭把纸巾塞进衣袋,上前牵住我:「发什么愣,肚子不痛啊,回家了。」
身体似乎是在见到程铭的那一刻骤然虚弱下来的,或许源于一种我不想承认的安全感,思绪开始胡乱游走,任由他撑着伞牵着我走,伞下的世界小小的,像一个家。
我想起了武先生,想起了他的愤怒,我明白在他眼里,我提的要求有多不可理喻,换我也会觉得我有病。
可是,程铭,我不能放他一个人,除非有一天他主动要离开我,我不能先抛弃他。
走了一会儿,红灯了,我们停下步子等待,旁边也是一对伞下的人,是一对夫妻,妻子挺着孕肚,丈夫在伞下与她耳语。
我们静静看了会儿,伞下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程铭忽而靠近我,也在我耳边问:「这些条件,你和前几任相亲对象也会说吗?」
他像是抓住了我一个把柄,乐此不疲地亵玩,我的耳朵红了,但我仍故作淡定地承认了:「嗯。」
程铭低低地笑了几声:「他们不把你当变态吗?我倒是多此一举了,你这样要是能相亲成功,天要下红雨了。」
我拉长了脸,不理他,程铭笑了会,声音渐去,伞下又安静下来,路上还是红灯,这个红灯过于漫长了。
安静中,他忽然淡淡地问:「所以,为什么要结婚呢?」
这个问题刚才武先生也问我了,我没回答,此刻,我依然回答不出来。
伞下,程铭轻轻拽过我,我们四目相对,我不自觉看他的头顶,想着他是何时身高超过我这么多的,明明小时候还是我抱在怀里的孩子。
他凑近我,眼神是难得的认真,侵略性包裹在专注里:「你这么苛刻的嫁人条件,如果非要结婚,我倒是有个办法,把对象换成你条件里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离我太近了,气息纠缠了,我开始听到猛烈的心跳,脑海中闪过小月的脸,我该挪步,可我动不了。
雨天,红灯,黑伞,我和程铭,哪里都不对。
红灯在那一刻跳成了绿色,身边的人开始往前走,黑伞下的两个人却依然停在那,硕大的伞翼遮住了上身,安全又危险。
「嘀——」一声响亮的鸣笛将我拉回现实,下意识一把推开了程铭。
黑伞扬起,鸣笛的是辆迈巴赫 S600L,我一顿,这熟悉的车不用看就知道车里是谁。
程铭的脸当下就黑了,比伞都黑。
车又鸣笛了一声,车窗降下来,郭先生笑着朝我们招手。
我也立刻朝他招手,程铭拉下伞,来拽我,我下意识避开了。
程铭的手停在那,黑着脸看了会,没再来抓,他把伞塞到我手里,然后挤出一丝平静:「你坐他车回去吧,比较快,你肚子痛。」
说罢他从伞下钻了出去,走入雨中,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迈巴赫。
我看着程铭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雨越下越大了,他连头都不低一下,后脖颈像他这个人一样倔强地挺着。
我走去郭先生那,拉开车门坐进去,坐到车里,我的心跳依旧躁动着,如果刚才没有这声车子鸣笛,我和程铭会做什么?我不敢想。
郭先生一口港普:「冷不冷?我温度开高点?」
我笑着摇头:「不用了,回家一冷一热才容易病,郭先生是刚出差回来吗?」
郭先生:「是呀,澳门回来的,后天就又跑了,本来就想给你们打电话,巧不巧,就在路上碰上了,那臭小子还是老德行,惯得他。」
我笑了笑,没说话。
郭先生,是程铭的生父,很早就搬出了程家,他搬出去后,程家只有我和程铭一起生活。
郭先生想带我去吃饭,我说不舒服想直接回家,郭先生也没勉强,一路上问了我很多事,一半是我的,一半是程铭的,和以前一样,向郭先生报告程铭的生活情况,是我的任务之一。
只是以前认真报告,现在敷衍,因为随着长大,我知道了有种东西叫客套,也存在于亲生父子之间,郭先生对程铭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问他只是例行公事,郭先生对程铭的兴趣,或许还比不上他设计的一间厕所。
郭先生是个很有名的建筑设计师。
像这次的询问,比例行公事还敷衍,只是个偶然顺路的话题。
所以我不会与郭先生说程铭到底过得好不好,郭先生只想听见他好,那就不用麻烦他的心神。
到家,郭先生也没立刻放我下车,他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礼盒递给我,里面是条项链,想给我戴上。
我有些无奈:「郭先生,我说过不用破费的。」
郭先生不容拒绝道:「我就想给你花钱,女孩子就得精致,得宠着,你啊,整天一颗心都扑在那浑小子身上,你又不是他妈,不要惯着他,过你自己的生活去。」
我不再争辩,任由他多此一举地摘下我的发辫,再撩开头发,为我戴上。
我自然知道这不会是郭先生特地为我买的,应该是为哪个女人备着的,谁先上了郭先生的车,这盒子就是谁的。
郭先生对待每个女人都温柔似水,柔情万分,无论对象是谁,他都会发挥他过剩的宠爱,我受着便是了。
戴好项链后,郭先生又激情洋溢地赞美了一番,就差原地作诗了,一高兴,又把车里备着的三五个小盒子都给了我,化妆品、香水、饰品等等,要我务必好好打扮自己,这样他来见我也会赏心悦目心情好。
我当然知道郭先生此刻心情很好,但并不是因为看到了「美物」,而是他自认为今天尽到了他一年中需要对子女实践的养育行为。
他从接到我的那一刻,做了一段车程的「好父亲」,尽管他的亲生儿子不会承认,他在我这得到了替代性补偿。
郭先生哼着歌,又念叨起了今天的偶遇,真是巧得很,一瞥眼,就认出了我们。
我有些疑惑,也是试探他看到了什么:「我们当时撑着伞,看不到脸,您也认得出呀。」
郭先生笑道:「我是认出了伞呀,那臭小子十年都不换伞,一直就是这一把,你送他的,很标志啊。」
我一愣,看向腿上的黑伞,大片的黑色面积,只有一块上面是个稍有些扭曲的黄色笑脸,因为年代久远,笑脸变得斑驳。
这确实是我送他那把,高一时美术课,艺术创想,我图简单,便买了把黑伞画了个笑脸。
那天程铭又发脾气,在外面淋了一天雨,我用这把黑伞去把他接回家后,黄色笑脸的颜料就被冲得扭曲了,笑得跟哭似的,那天是程铭生日,我上了一天课,放学又忙着四处找他,没时间买礼物,便只好把这失败品当礼物送给他。
他当时明明是很嫌弃的,对我一通大骂,但他一直用到现在,保养得也很好,看习惯了,我竟然都忘了这茬。
郭先生道:「宝儿啊,这么多年你辛苦了,照顾这臭小子一定很费事,不过也只有你管得住他了,他这么多年没出去杀人放火,多亏有你。」
我沉默良久,道:「您误会了,我也管不住他。」
郭先生笑了两声,而后认真地看着我:「是你误会了才对,你对他的影响,绝对比你想的大得多,他啊,唯一跟我像的一点,大概就是深情了。」
我实在不知道郭先生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郭先生是深情,但也滥情,而程铭,他根本没有情,唯恐自己跟这「神经病父亲」(程铭自己的描述)有什么相似之处,他对感情几乎是退避的。
但我一时间不敢看郭先生,郭先生非常睿智,他话中有话,一定什么都看出来了。
我在郭先生车上又待了半个多小时,车子到家很久了,愣是在院子门口停了一小时,到郭先生聊得尽兴了,我才下车回家。
开门,室内很暗,天已经黑了,还没来得及开灯,忽然从黑暗中冲出一道影子,将我按在门板上。
是程铭。
即使光线昏暗,我也能知道此刻的他是愤怒的,他过来的方向,是在落地窗边,他到家的这段时间估计一直看着郭先生的车。
我心中叹气,也知道郭先生在家门口停这么久不让我下去是故意的。
这对父子,的确有着相似之处,某种幼稚,什么都要较劲。
程铭的呼吸很平静,但越是平静,越透露着危险,猛兽袭击猎物前,都会收敛气息,他比猛兽嚣张一点,搁猎物面前如此。
他越来越近,我有点难以呼吸,下一刻,我的后颈忽然一阵剧痛,他动手了,疼痛过后才反应过来,他把我脖子上刚挂上的项链拽了下来。
程铭捏着那串项链,细细地研磨,目光阴鸷又眼含笑意,笑得人不寒而栗。
程铭:「你不会喜欢老男人吧?那种花枝招展跟孔雀似的华而不实只会遍地开屏的种马,你的眼光应该不至于烂到这么无底线吧?」
我:「……别这么说你爸。」
程铭:「我没有爸爸。」
我:「……」
程铭忽而又凑近一步,气息完全包裹住我的耳朵:「相信我,老年人不中用的。」
说罢他便退开了,上楼回房间,房门关得很平静。
如果是以前,他保不准又要将家里的东西砸一地,他确实长大了不少,会抑制冲动了,可这样喜怒收敛的他,又让我觉得更捉摸不透。
我一顿,又也许,他只是没那么在乎了。
洗完澡,我的后颈一阵火辣辣的痛,照镜子发现有一道伤口,是程铭拽项链弄出来的。
从浴室出去,我一愣,床上坐着程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我,然后道:「姐姐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睡衣?」
我克制着尽量不脸黑,他还好意思提,他自己买的睡衣是什么德行不知道吗?有一阵子他总是恶劣地买那些「千姿百态」的性感睡衣要我穿,应该不仅是出于对换装游戏的突然兴趣,主要是为了让我难堪,程铭此人,在折腾我这件事上一向花样百出。
我的表情可能取悦了他,他笑了笑,拍了拍床边,示意我过去。
我坐下,他扶着我背过身,撩起我的头发,我这才发现他身边放着药箱。
程铭在给我上药,后颈被他弄伤的地方,他的手指碰在皮肤上有点凉。
他上药的时候很安静,身上没有暴虐或戏谑的气质,难得地让我放松下来。
放松下来我就困了,我经期很容易嗜睡,睡意蒙眬间,后颈突然出现一种温热的触感,非常烫,一下让我醒了过来,身体僵硬。
我没敢转身,他很快也退开了,低声戏谑道:「偏方,听说涂点口水好得快。」
程铭带着药箱离开了,没有给我关门,意思明显,门得开着,他走后我才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我看了许久,端起来喝掉了,身体暖了起来,有些发热,最热的地方,是我的后颈,那里好像被灼伤了一般。
脑海里突然滚过傍晚见到郭先生的事,程铭对郭先生从来都是睚眦必报不肯退让的,我知道他会放手让我上车,并不是因为郭先生,而是因为他想拉我走时,我那一下避让。
这晚睡觉我没有关门,梦里又断断续续沉湎于以前的事。
我是被程铭妈妈捡回来的孩子,去医院的路上,大着肚子就要临盆的女人,救下了差点卷车轮底下去的我。
知道我被扔在街心公园,两天没吃饭了,她挺着肚子硬让司机靠边停车去买了俩面包,说以后就跟她过吧,肚子里是男孩,但她喜欢女孩,老天给她送来了一个。
风风火火的女人。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她羊水已经破了。
「我妈妈是因为你死的,但是没事啊,你当我妈妈不就好了。你要记住,这是你欠我的,我妈没给我的,你都要给我。」
程铭是个典型的困难型儿童,不知是不是应和他出生的艰难,我很难形容他的性格是好是坏。
在学校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年年三好都有他,他遗传了他妈妈的美貌,笑一下就如三月春风,谁都不知道他皮囊下是什么鬼东西。
他也遗传了他妈妈的演技,他妈妈是个三线演员,得罪了圈内混不下去,就出来结婚了。
第一次到他家时,挺震撼的,他们家的房子,和我以前住的半幢楼差不多大。
我这个拖油瓶,被郭先生接下了。
程铭跟妈妈姓,是两夫妻在孩子出生前就定好的。
郭先生非常爱程女士,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整座房子的构造拼起来,晚上房间全部开灯的话,在外面看起来就是一个「禾」字,这是郭先生设计的求婚礼物。
这也是二十多年过去,这栋房子每晚都灯火通明的原因,程铭每天都要把所有灯都打开,怀念素未谋面的母亲。
郭先生爱程女士还体现在收留了我,程女士最后一面见的是郭先生,郭先生从手术室出来后,就让站得局促的我坐下了。
郭先生给我办了我本没有的人口登记,但不是以程家女儿的身份,而是他们一位前不久去世的管家女儿的身份。
郭先生在程铭八岁之后就没回来过,是被程铭骂出去的,家里的古玩被程铭砸了个粉碎,墙上的结婚照,郭先生的位置被射满了飞镖,面目全非。
郭先生非常爱程女士,但他依然是个风流的男人,他也爱胡女士、赵女士、王女士。
程女士死后,郭先生哀悼了半年,又西装革履地去邂逅第二春了。
他不常回家,照顾程铭的是用人和我。
程铭上幼儿园发烧,在门卫室躺了半天,是我放学去把人驮到医院的,那年我十二岁,他六岁。
程铭和同学打架,把人揍成了脑震荡,是我去见的老师,给同学家长赔礼道歉赔付医药费,那年我十五岁,他九岁。
郭先生发现我比用人有用,之后家里的开销就都打给了我,我负责养程铭,而用人都被程铭骂走了,他戾气横生时,像个恶鬼。
自那之后,程家只剩了我和他两个人。
医生说过程铭有冲动控制障碍,某些测试做出来有点反社会倾向,这也可能跟他的母胎环境有关,程女士在怀着他时经常抽烟喝酒,都没有忌口。
我总觉得郭先生是害怕程铭才离开程家的,他尽管爱再多女人,可没有再二婚,但与他截然不同的儿子显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住下去,也许哪天半夜就被程铭一刀捅死了。
程铭打架转学后,表现一直良好,在同学眼里是温柔明朗的模范学生,学校给他递情书的女孩多如牛毛,而他照单全收,却片叶不沾。
回到家,阴暗冲动都会展现出来,我就像他的一面镜子,他可以对着镜子肆意发泄。
「没有妈妈就不完整吗?」
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哄他,骗他说你是完整的,我顺着他的头发,手上是被他砸出的血。
我:「是不完整,但你有我,你比其他人多出了一个我,我是你妈妈给你的礼物,独一无二,其他人都没有。」
他被安抚了,趴在我怀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照旧恶劣,这个家最把我当罪人的就是他,他的无名火和冲动控制障碍总得有对象,以前郭先生在,还有郭先生分担,现在郭先生走了,承担的就我一个了。
我的一言一行都被冠上赎罪的名头,所以我对他好,逆来顺受是理所当然的,他暴戾,厌恶,对我剑拔弩张,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他没有母亲,而后又没了父亲。
程铭第一次考试,卷子是我签的名。
程铭第一次梦遗,内裤是我洗的。
程铭高中毕业,学校的毕业典礼是我去参加的,那时我刚大学毕业一年。
其他父母上前送花,我也上前送花,我做好了被他当场把花砸掉的准备,可没有,他在学校,对我和对其他人一样,温柔过头,我宁愿他把我的花砸掉。
他抱着花,搂着我,向同学们介绍:「这个是我姐姐。不是亲的。跟我住在一起的姐姐。」
他笑眯眯地说着,温柔阳光的大男孩,好像在炫耀什么,目光里盈满丰盛单纯的爱意。
我那天差点没能回家,被一众女生堵住了,里面有几个太妹,一早打听到了程铭家中有个拖油瓶。
我满身狼狈地回家时,他优雅地在做饭,看了我一眼,似乎我的狼狈引起了他的愉悦,随后又莫名其妙怒了,把药箱砸到我面前,要我把身上收拾干净。
我不动,他就抓着我的手往上倒酒精,挣扎推搡间,我们都痛了。
我觉得我和他好像我救助过的两头彼此撕咬得伤痕累累的非洲豹。
大学毕业后我做了兽医,野生动物兽医,辗转各地的野生动物保护协会。
我要适应和猛兽相处,照顾猛兽,习惯猛兽。
我甚至去了马戏团。
然后某天,他发现我把这些招数用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直接发火,晚点的时候叫了同学来家里开轰趴,男男女女围了个水泄不通,把家里折腾得一塌糊涂,而我在给他们做菜,上餐,收拾烂摊子。
你无法想象十八九岁的孩子疯起来是什么样的,我看着他们把一个明显是被诓来的灰头土脸的女生围在中间嘲讽霸凌。
程铭并不参与,站在圈外,一副干净阳光的天使面孔,只是默许,观赏,仿佛一切疯魔只是为博他一笑的斗兽赛,与他无关。
我上去把女孩护下来,仗着年纪想呵斥教育一下他们,结果被嘲讽「用人不要多嘴」,女孩被欺负的位置换成了我。
几番争执,我被推下了泳池,我不会游泳。
是程铭跳下来救的我。
我呛得昏天黑地时,他道:「知道我和畜生的差别了吗?畜生需要你救,而你,需要我救。」
这话一语双关,不只是此时溺水的我,也是从出生起就在人间溺水的我,他在提醒我有今天的生活,全靠程家救。
我当然一直谨记于心,但那一刻,这句话就是把我仅剩的可怜自尊心点燃了。
我甩开他,又一头扎进了泳池,使劲往下沉,他来救时在水里踢开他。
再把我捞起时,我隐忍着怒意,战栗道:「你还要折腾我多久,你想要什么直说,欠你的,我就这一条命,你拿走。」
我最喜欢的神话人物是哪吒,要割裂关系时,便将一身肉身全都还给父母,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我什么都不欠你们。
如果他需要,我可以把自己切片,随他蒸的煮的,统统拿走,我受够了。
对着我的声嘶力竭,他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
他把我拉上岸,安静地看了我良久,上前朝我头上盖了条毛巾,擦着我的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畜生有什么好养的,它们有我凶吗?你专心一点,我就什么都不要。」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心跳却剧烈起来。
轰趴散场后,我教育他:「你要是真喜欢哪个,就好好只和一个相处,不要带这么多女生回家,不要亵玩你的爱欲。」
他笑了声,仿佛听到一个笑话:「爱欲?那是什么?我没有这种东西。」
我愣了许久,先前的心跳湮灭了,耳边突然响起医生说过的话:「这个孩子,你们最好不要当正常人去养。」
我果然还是做个兽医吧,只对动物有所期待,而不是人。
我的父母是一对赌徒,我的出生也是他们的一次意外,两人甚至没有登记结婚,挤在一个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养着一只叫婴儿的动物。
他们尝试扔掉过我,当晚被警察发现了,要他们写保证书不会弃婴,否则罚款,还说定期会上门来巡查。
警察从没来过,父母也没敢再扔,不是怕罚款写保证书,是怕被发现其他勾当,他们在做黑市。
再后来,东窗事发,房东来收房了,他们连夜捐款逃跑,把我丢在路边,从车上扔下去那种丢。
我的生母,出生后第一次,对我说了一句残忍又温柔的体己话:「要是活不下去了,这里车子多,挑一辆贵的撞,下辈子就能投胎到他们家做公主了。」
我于是就挑了一辆撞,撞到了程女士的车。
我一点都不无辜,我确实是个罪人。
见证程铭出生时,我的心中涌起过嫉妒,为什么有的人这么幸运,一出生就在好的家庭,有这么好的父母。
嫉妒的下一刻,便是医生宣告程女士死亡的消息。
我一点都不无辜,我确实是个罪人。
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去程女士墓前跪一天。
我给自己在程女士边上买了一座墓,死后要躺在她旁边,给她忏悔,讲她儿子长大的一生。
并和她商量,可不可以下辈子做她的女儿,孝顺她赎罪。
以前,郭先生偶尔还会回来,还记得他有个聪明儿子,但通常都是挑程铭不在的时候,我会把在程女士墓边讲过的话再跟他讲一遍,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养育程铭的大人。
郭先生同情心泛滥时会对我道:「可你自己也是个孩子,你要怎么做大人?你从来没有做过小孩啊。」
郭先生这么说时,我差点哭出来,我又想起了程铭妈妈给我买的两个面包。
是啊,我唯一做孩子的两个时刻,就是那一刻,和这一刻。
两刻过去,我还得继续做大人,照顾程铭,忍受一切,郭先生的同情也是短暂的,他同情所有女人,又轻慢所有女人,同情完,他依旧会拍拍屁股逃跑,把程铭丢给我。
这个家确实只有我和程铭相依为命,偶尔,也会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幼兽,依偎在一起。
我只盼着他快快长大,娶妻生子,这样我也算对程女士有个交代。
程铭上大学后忙了起来,成熟了些,自从泳池事件后,他的恶劣收敛了很多,我们似乎真的能像寻常姐弟那样相处。
程铭不住宿,每天都回家,我也不再远走援助野生动物,在同市做了宠物医院的兽医,他说如果我再跑,他会跟着我去,哪里危险去哪里。
他总是知道怎么拿捏我。
宠物医院每年也有定期的远行动物援助,我都推了,同事问起,我道:「家里有只大型猛兽要养,分不出精力了。」
同事:「多猛?什么品种?」
我:「敖丙。」
程敖丙是真的平心静气了很多,具体体现在客厅程女士和郭先生的结婚照上,不再多出密密麻麻的飞镖孔了。
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会问他学校里发生的事,他会挑着回答,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每当这时,我会有想哭的冲动。
这份宁静,本该是程女士享受的。
一夜都是梦,第二天醒来,果然,闹钟又被程铭关掉了,他还帮我请了假,是同事打电话来慰问我才知道的。
同事:「你这弟弟声音好好听,有点耳熟啊,我都没怎么听你提过他,还一直以为是个小男孩,原来这么大啊。」
我没与她多说,没打算让他们知道和小月约会的那个是我弟弟。
下楼,程铭又坐在餐桌上,我的位置放着一碗红枣莲子粥。
这一天起,南瓜粥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家里。
隔了一周,院子里多了辆车,是程铭买的。
我问他怎么突然买车了,程铭没回答,只是硬把我推进车里待了一小时,就停在上次郭先生停的地方。
我有些哭笑不得,他还在计较那天我没跟他走,上了郭先生的车。
这辆车,之后在我每次来例假时,都准时停在我公司不远处,接我上下班。
我没有问过他小月的事,他也没提过,院里的人也不知道那个每次在我例假时来接我的是我弟弟,是小月的约会对象。
同事们都以为我谈恋爱了,我没有解释,这样领导就不会给我再介绍对象,程铭也不会再闹事情。
我依然能看到他时不时过来找小月,但找小月时,他从不开车。
小月是我的旧识,也是程铭的旧识,她就是曾经在程家轰趴上被众人欺负的那个灰头土脸的女孩,三年过去,现在人长开了,也会打扮了,很漂亮。
她是几个月前找来我单位的,说从我救她那时起,就非常崇拜我,想成为和我一样的人,也学了兽医专业,我见这姑娘诚心,人也善良热忱,便把她留下做了实习生。
那天程铭来院里和她重逢,我站在阴影处看着他们,一个是年少时不懂事如今已经成熟了的坏校草屋主,一个是年少时被欺凌如今十八变的灰姑娘受害者,他们在一个巧合下相遇了。
像所有爱情故事那样,他们会有后续发展,而我,只是推动这场巧合的一个齿轮。
同事说:「郎才女貌的小年轻,他们好配啊,青春才刚开始呢。」
嗯,他们才刚开始呢。
我呢,我从未拥有过,此时,也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那天下班时下雨了,我一路淋着回家了,只是想在雨下走一走,瓢泼大雨最好,在雨中行走,快乐地跑步,是孩子的特权,成人遗失了,只是突然想变回孩子,拥有我那作为孩子的第三个时刻。
和泳池那晚一样,我又熄灭了一次期待。
之后恰逢领导介绍,我就开始了相亲,到今天,所有相亲对象都被程铭气跑了。
武先生后来又找过我一次,他说还是觉得我很合适,要求可以再商量一下,我真心佩服他的大度。
但是商量没能成功展开,程铭一开始就出现了,直接当着武先生的面亲了我,牵着我走了。
武先生的勃然大怒我没看到,我在思考要怎么跟程铭计较这个吻,是骂他孩子般的不懂事,还是骂他作为一个成熟男人的冒犯。
哪个都没能付诸实践,他总有办法叫我一句都骂不出。
日子很快到了程铭的毕业季,程铭是 P 大建筑考古系的,他这么厌恶郭先生,却最终选了和他一样的专业。
到他毕业那年,郭先生已经找了他数次让他接手家业,他没理,自己在外面开了个小工作室,也做建材,和郭先生打擂台。
小郭先生的名声渐渐冒了头,程铭恨透了这个称呼。
姜还是老的辣,「小郭先生」这个称呼是郭先生放出来的,他被程铭撬走的客户,都因为这个「名号」所彰显的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回了面子,甚至程铭表现得越雷厉风行,郭先生的风头越甚,说是他教得好。
程铭气得拎着酒瓶去夜总会打郭先生,质问他,你教过我什么?怎么泡女人吗?
郭先生的头开了个小瓢,他最终只能自认倒霉,总不能把自己儿子告去警局,保安把打红眼的程铭架了出去。
我赶到时,双方正在拉锯,三个保安都拦不住一个程铭,眼看程铭的酒瓶就要飞上保安的脑袋。
我从后抱住他,把他拉开了。
三个保安都拦不住的程铭,被我轻易拉开了。
我这才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原来他喝酒了,所以才会这么毫无形象地在外撒野。
程铭很厌恶爱吃酒的郭先生,从来不沾酒,今日不仅喝了,竟然还醉了。
我把程铭带回了家,一路上他都像个提线木偶,回家就睡了。
到半夜,我的房门敲响了,开门,是抱着枕头的程铭。
他会敲门,这很不寻常,平常的程铭都是一声不响直接进来的。
他穿着睡衣,头发软趴趴地耷拉着,面色因酒气未散还有些微红,整个人看着很乖,他说不想一个人睡,闭眼都是噩梦。
这个样子的程铭让我想起了四五岁时的他,那时他还不懂事,也曾把我当作过亲姐姐,就是像现在这般,抱着枕头,过来寻找朦胧的母爱。
后来懂事了,这样的程铭再也没出现过。
我把他让了进来,程铭躺到床上,像小时候那般窝进我的怀里,他人已经高出我太多,此时依偎着非常佝偻和不适,但我们谁也没调整姿势,我轻轻拍着他,唱着儿歌。
酒意混着睡意,他似乎有无限多的话要讲,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其实郭先生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太坏的事,郭先生除了多情风流不负责任,本也不是个坏人,他只是顺应天性地活着而已,程铭可以不用那么恨他。
程铭睁着眼看天花板:「只是想给自己的不幸找个发泄对象,只是想找个人恨。以前还能恨你,现在只能恨他……」
我一愣:「现在不能恨我吗,为什么?」
程铭不说话,转头直勾勾地盯着我,慢慢地凑过来,我下意识闭上了眼,什么都没等来,再睁眼,只见程铭已经睡了过去。
隔天,程铭在我的怀里醒来。
我等着他酒醒后,为他昨晚抱着枕头敲门的羞耻行为恼怒。
但什么都没发生,他安静地躺了会儿,忽然道:「我好像找到让我完整的方法了。」
我:「什么?」
程铭:「组建一个属于我的家庭,拥有我自己的孩子和妻子,把客厅的结婚照换成我自己的,然后把那张结婚照坐实,我就算完整了吧。」
我低着头,良久没说话,而后抬头,尽量摆出大人的表情:「嗯,挺好的,你去吧,找个善良的女孩,带回来我帮你把关。」
程铭转头看着我不说话,起身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之后他陆续带回来了几个对象,一次一个,要我给她们做饭。
都不是小月。
看到不是小月,我的心里居然有一丝窃喜,说明小月对他而言也不是重要得非她不可,回过神,这份窃喜让我羞愧万分。
他带回来的女孩们都年轻漂亮,嘴甜地叫我姐姐。
我热情地欢迎,回到厨房,好几次把盐和糖放反了,一直在走神。
女孩们走后,我总会撑起精神认真和他讨论,这个哪里好,那个哪里不好,最重要的还是你喜不喜欢。
程铭对谈恋爱的热忱忽然空前高涨,事无巨细地与我讨论。
我用加班躲了一阵,住在单位里。
到我生日那天,原本约好和程铭一起过,我必须从单位回去了,但我害怕他又带女孩回来见我。
冬天风大,我在屋外站了很久,做完心理建设才进屋,但他根本不在家。
我在沙发上坐着一直等,直到把沙发坐红了,才发现来例假了。
今天是我例假第一天,也是生日,程铭忘记了。
我在沙发上坐到十点,程铭来了消息,说今晚不回家了。
我打了几个字,想跟他说我肚子痛,最后还是删掉,说玩得开心,配上一个加油和微笑的表情。
明知道他不会回来,我还是在沙发上等到十二点。
十二点一过,我蹒跚着上楼,路过程铭房间时,可能是肚子痛加晚上在冷风里冻糊涂了,竟然打开门走了进去。
我躺到程铭的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团,脑子里浑浑噩噩,喉间满是热气。
我只能安慰自己,程女士,我做到啦,我把他养好了,养成了一个成熟上进正在拥抱爱情的男人。
我没有养坏他,那个连医生都说不好的男孩,被我养好了。
程女士,我能找你交差了。
睡梦间,满满都是陆离的画面,一会儿是我撞上去的那辆车,一会儿是给我的两个面包,一会儿是躺在手术室满身是血的程女士,一会儿是程铭对小月的笑……满是热汗的身体仿佛在无限下坠。
意识不清间,恍惚觉得床一沉,有谁在给我喂药,一个带着冷意的怀抱,我立刻贴了过去,紧紧抓住降温的源头,下坠的身体似乎终于停住了……
早上醒来,烧退了,但我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我昨晚不是进了程铭的房间吗?
下楼,发现炉子上炖着熟悉的红枣粥,椅子被拉开了一张,似乎先前坐着谁,这时已经回学校去了。
程铭没再带其他女孩回家给我看,我也没再见他来宠物医院找小月。
他的大学毕业典礼我没赶上,工作的事耽搁了,到他学校时,本以为他的身边又会站着很多女孩,但只有他一个人等在草坪上,孤零零的,其他人身边有家长,他什么都没有。
我朝他跑去,把花送给他。
他收了花,低头道:「第四束。」
我:「什么?」
程铭:「你送过我四束花。」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毕业典礼花。
这天他没有跟同学们一起,而是拽着我,要我给他拍照,把整个大学拍了个遍,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就是他的毕业照。
有一张是路人拍的,照片里他猝不及防搂过蒙了的我,亲在我头发上,恶作剧般的行为,后面是一长串的梧桐树道,郁郁葱葱的,好像青春的模样。
那张照片后来我发现被他剪小了,一直放在钱包里。
原本今天的毕业典礼我不想来,怕要与其他女生分他的时间,我越来越没法维持表面的祝福了。
是今天工作时我问起小月,他们的关系进展到哪了,还顺利吗,程铭什么都不和我讲。
小月一愣,而后笑道:「你想哪去了,我们没谈过恋爱,在一块儿时程铭也都是在跟我打听你,问你上班都做什么,养什么动物,凶不凶。」
后半程的工作我就开始浑浑噩噩,后面干脆请了假往学校跑,才堪堪赶上了他毕业典礼的尾巴。
程铭大学毕业了,而我明年也将三十岁了。
他的工作室渐上轨道,在外面租了个两室一厅,打算彻底搬出去,程家毕竟是郭先生的财产,哪怕房产证上写了他的名字。
行李他只带走了那幅结婚照,和我。
换了住处后,小区居委会很热情,看到单身男女,知道是姐弟,立马帮忙张罗相亲。
折腾几次后,程铭又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搂过我的腰:「谁说她是我姐姐?」
在小区传出各种旖旎故事前,我连忙遏止了,老实地看起了居委会推的姑娘照片,还真看到几个不错的。
硬着头皮回家跟程铭讲后,程铭沉默片刻,笑道:「行啊,你约吧,你约多少,我见多少。」
我把照片又都送回去了。
半年之后的某天,他忽然给我发消息:「要不我绝后吧,找不到女朋友了,都不合适,妈妈的基因要断在我这。」
我立马打电话过去:「你在哪?」
他摁掉了电话,回消息道:「妈妈的墓前。」
我才恍惚,工作忙傻了,今天是程女士的忌日。
我开始朝墓地狂奔而去,不是为了程女士,而是为了程铭。
我以前总是想,为了报答程女士和郭先生,我要给程铭最好的,妻子要最好的,生活要最好的。
也是最近才渐渐明白过来,程铭这样的人,他想要的生活,只有我能给他。
只有我能最大限度包容他的躁郁,宽慰他不可言的脆弱,只有我看穿了他的灵魂却依然爱他,也只有我兜得住他这可怖又可爱的灵魂。
对他而言,最好的那个人是我啊,最好的生活,是有我且仅有我的生活。
我跑得飞快,好像一辈子都没那么快过,比我当年撞向那辆车时还要快。
到墓地时,果然看到他站在那,似乎等了我很久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的手上拿着两个面包,是当初程女士买给我的那种面包,非常普通,非常便宜,却看得我热泪盈眶,这个面包已经断产很久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
我喘着气走到他面前,他牵住我,递给我一个面包,像当年程女士给我递面包的动作:走,跟她回家。
在程女士的墓前,我们交换了一个面包,便算是礼成了。
我和程铭的结婚照挂在客厅,取代了程女士和郭先生原来的相片,结婚照上的两人笑得很温暖,看不出是蹚着荆棘走来的。
完 -
□ 穆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