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与荀彧：你我初识，是那一句「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山河不足重：古代的君臣、师友和兄弟情仇
从前有个书生，玉树临风，才高八斗，年纪轻轻就名声在外。
只可惜与太监之女定了婚。
定婚那年，其实书生只有两岁，后来这个太监死了，人们不敢招惹当权的宦官，却能对他指指点点。
于是书生的少年时期，偶尔会听到讥讽，说他家贪恋权势。
这些嘲讽传到未婚妻耳中，姑娘便总怕自己会被赶走。
书生笑，说我们一起长大，你还不知我的为人，该罚。
姑娘就吐吐舌头，娇俏一笑。
某个桃花如雨落的日子，书生大婚，无视那些非议，仍旧娶了亡故太监的义女。
而且终其一生，未曾再娶纳妾。
随着书生才名渐高，讥讽声也慢慢消散，毕竟天下大乱，书生去哪都是座上宾，而且奉书生为座上宾的人，都是天下俊杰。
比如袁绍。
那年袁绍听说书生来到附近，当即大宴，席间推杯换盏，把洛阳黑社会大哥大跟世家贵公子这两种身份气质合二为一的风采展现得淋漓尽致。
书生笑着举酒，就此跟在袁绍帐下，却不发一言，不提什么建设性意见。
朋友问他，说这是干嘛呢，袁绍这人有家世有勇气不假，但也没多少耐性，你再这么端着，恐怕就要受他冷眼了。
书生只是笑，他说这世道，不惟君则臣，臣亦则君，我还要仔细看看。
朋友张了张嘴，想说这还看个屁啊，到时候袁绍真不行了，你再改旗易帜不也是基本操作？
念及书生一直以来的人品，朋友忽然悟了。
朋友说，你该不会想忠臣不事二主吧？
书生点点头。
朋友叹气，说这当然是好的，只不过汉室蒙尘，四方诸侯多有异心，又有民变四起，无论你投身哪位诸侯，难免会遭遇兵灾，一旦他兵败身亡，你也要跟着死吗？
书生又笑起来，他望着朋友道：「既然有我在，他又怎么会兵败身亡呢？」
朋友倒吸一口凉气，惹不起惹不起。
那个乱世，大风卷水，林木为摧，大道日丧，卑鄙者与英雄并起中原，书生在袁绍帐下亲眼见证了英雄与碌碌者分道扬镳。
书生在袁绍那会儿，正赶上诸侯联军共伐董卓，袁绍当选盟主。
袁绍当了盟主，却不出兵，书生见到一个身不满七尺，却心雄万夫的人匆匆跑来，要找袁绍理论，袁绍也很认真地跟他理论。
袁绍说如今的模样，你也见到了，诸侯各怀心事，我要是强行出兵，这群人当场就要散了。
那人道，既然不战，还不如散了！
袁绍挑了挑眉，说不能散，散了董卓就更加有恃无恐，联军势大，我们大可以以势压人，让董卓困守孤城，困死在这洛阳。
那人不屑道：「除了江东孙坚，连个与董卓交战的人都没有，董卓想走谁能阻拦？」
袁绍忽然笑起来，他说董卓如果败退，那也算联军功成。
那人嗔了，说这特么是败退吗，董卓想走就走了！
这人话说了很多，还给袁绍一一指出该如何安排诸侯联军，只要按他的布置来，绝不可能让董卓优哉游哉退走。
袁绍只说他知道了。
书生旁观这一切，最后默默叹了口气。
他比来人知道得更多，他知道袁绍已经在跟刘虞联系，要奉幽州的汉室宗亲刘虞为帝，彻底抛开洛阳城里的小天子，借以跟董卓争锋。
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书生的心隐隐被触动了。
几日后，忙着联系刘虞的袁绍疏忽了战事，袁术克扣孙坚粮饷，险些把孙坚害死。
孙坚一怒，这位讨董之战出力最多的江东猛虎，脱离盟军自己行动了。
之前书生见过的那人得到消息，他大怒闯营，诸侯已经被袁绍安抚，此时正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奉刘虞为帝的大事业。
那人扫视一圈，顿时明白了此间境况。
他孤零零站在诸侯中央，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不知何时又变成了悲慨苍凉的长哭之声。
哭声一断。
那人沉声说：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于是孤愤出兵，追击董卓。
当夜，书生去打听这人的消息，知道他险些身死，大败而归。
书生记住了这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曹操，曹孟德。
那天书生又兴奋又与曹操感同身受，跑回家里对娘子说，我终于找到明公了！可惜明公挣扎在污浊的世道里，徘徊在生死之间，我得去帮他，我得去帮他力挽狂澜，建不世之功！
娘子就忍不住笑，轻抚他的脸颊，说你去吧，你一定能成。
某个深夜，书生从袁绍那溜走了。
这是书生与曹操第一次见面，书生谈大汉的荣光，曹操说大一统的理想，书生说你被董卓打得落花流水还不放弃，曹操说你进袁家不发一言忠贞不渝。
一个是这世上最坚强，一个是这世上最善良。
这一对的初相见，是真像逆流般的刘备与诸葛亮。
后来这场谈话结束，曹操哈哈大笑，拉着书生的手走出大帐，逢人就说这是他的张良。
那一夜他们指点江山，曹孟德眼里都是光，都是火。
俩人目光一碰，洒出来的火就能燎原。
那夜以后，书生迅速被重用。
几年后曹操的父亲死在徐州，曹操一怒攻徐州，还屠了几座成，书生镇守后方，想拉曹操都拉不住，更别说他也没空去拉曹操。
陈宫反叛，迎吕布前来，煽动将士作乱，准备一举灭曹。
当吕布联合陈宫张邈之际，兖州人人自危，不知这些兵马是来干什么的，还有人相信陈宫张邈在兖州的威望，纷纷投奔。
这些人猖狂得很，还给书生写信，让书生发粮饷，说是曹操请他们来攻徐州的。
书生一眼就看出吕布张邈的狼子野心，他还是成竹在胸，他一项项命令颁布下去，让各级官员都有事做。
无论是查账目往来，还是操练兵马，布置城防，有事做，人们就安心。
这些基础工作作完，书生又拍板调兵回防，请夏侯惇连夜回来，揪出作乱者，杀了数十人之多，终于稳定了军心。
只是处理完内部，张邈吕布还活动在外，仍旧有外地环伺。
不久，数万叛军又至，书生不顾生死，孤身去见作乱的叛军主将。
夏侯惇吓了一跳，说您是一方大员，中流砥柱，我读书少也听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您这去了要是被人一刀砍死，我还怎么打？
书生笑起来，说我不去你就能打得过这十万人？即使你打退了这十万人，疲敝之师又能不能挡住吕布张邈？
夏侯惇梗着脖子，说唯死而已！
书生朗然一笑，他拍拍夏侯惇的肩，说放心，有我在你们不会死的。
沙场风扬，刀剑折光，书生负手而去，他断定吕布张邈这群人，煽动起兵不久，没那么多将领与他们同生共死。
这次领兵而来的叛军，一定也摇摆不定，不知要跟曹操撕破脸，还是要留一线颜面。
所以书生言辞激烈，面对叛军的生死威胁坦然不惧，脸上的笑意从没退过半分，眼底的寒光也把对面的将军盯得发冷。
那将军放任手下演了半天的戏，骂了半日的书生，终于怂了。
他一把丢出手下，笑呵呵请书生入席饮酒。
宴席间，叛军主帅见书生毫无惧意，断定城中防备森严，强攻难胜，遂撤兵而归。
书生笑着抬头，烈日正照汉家旌旗上。
「未负明公，荀彧幸不辱命。」
那年曹操平乱，回城之时，书生正立城门，阳光洒下，曹操下马，扶着书生的肩膀，就是一阵长笑。
这样美好的时光，在书生劝曹操迎立天子之时，达到了顶峰。
那年汉家天子流落江湖，没人想接这个烫手山芋，袁绍就觉得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接到自己地盘，很容易引发政令冲突。
书生劝曹操务必迎天子回中原。
曹操想了很久，问书生原因。
书生盯着曹操，说明公还要问原因吗？明公当初起义兵，追董卓，大义所在，可曾问过原因？
曹操望天，良久叹息。
曹操指着书生道：「你说得对，大义在此，焉能不为？」
遂有曹孟德迎天子入许昌，之后无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曹操真切感受到了大义的用处。
这不由得他五味杂陈，因为没人比曹操更清楚，荀彧的意思不在于大义是否可用。
书生自然是荀彧。
那些天的夜里，荀彧也时常辗转反侧，夫人问他这是怎么了，荀彧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说，当一个人渐渐走向歧途的时候，他还可能回头吗？
夫人想了想，说要看他想不想了。
荀彧想，我想他是想的。
那几年，天子在许，荀彧为侍中，尚书令，掌控朝廷各方事务。
曹操的势力越来越大，北方只剩下一个比他还强的霸主，正是荀彧曾经的上司袁绍。
这一战必然会打，打之前就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事，朝廷里有人劝天子搞衣带诏，无论是曹操还是荀彧都焦头烂额。
怎么着，这个时候让天子亲政，是想让袁绍取而代之吗？
这群老臣都是傻的吗？
曹操把这些人都杀了，还包括皇亲国戚，荀彧想说几句，说你过了，但他又实在太能理解曹孟德，一时间只能饮酒。
回头曹操也来找他，一身疲惫，说对战袁本初，我真的能赢吗？若是不能赢，我此时此刻所作所为，千载之下又跟董卓有什么区别？
荀彧没提后面那茬，而是尽心尽力给曹操摆出了胜机所在，还有袁绍之所以会败亡的原因，他目光灼灼盯着曹操，说：「只要明公一如既往，就没道理不胜！」
那天，曹操终于笑了，他朝荀彧挥手，说那我走啦，去打袁绍去啦，你和奉孝那十胜十败很好，但孤若是回不来……
荀彧定定看着曹操：明公必胜袁绍。
曹操哈哈大笑，说好！等孤得胜回朝！
可惜半年后，老曹支撑不住还是想撤。
荀彧开始写信，说明公必胜袁绍，机不可失！
远方的曹操深夜收信，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最终一拍桌案，决定死扛到底。
有人说，曹公不能信啊，那么多人私下联系袁绍，荀彧的兄弟又在袁绍那……
曹操眯起眼来，盯着那人，笑得很阴森，说怎么着，不信吾之子房，信你？
那人便瑟瑟发抖，不敢说话了。
走出营帐，望着墨蓝色的苍穹，曹操不由在想，胜负都只在片刻，生死也不过赌注，我愿意信你。
许都城中，望天的书生深吸口气，这样浑浊的世道，倘若明公都战败身亡……那自己，就随明公而去吧。
好在，官渡一场大胜。
坏在，官渡一场大胜。
那次回京之后，汉献帝私下对曹操说，倘若你不想辅佐朕，朕请你给朕个痛快。
曹操与荀彧喝酒，说我当场就惊出一背冷汗，到现在我都不敢再见皇上。
月挂中天，荀彧静静看着曹操，说明公，只要此心中正，共扶汉室，那衣带诏之鲜血，秉持朝政之权势，千载以下都有公论。
曹操喝酒的手停下来，他望着月亮，须臾笑出声，说不错，只要此心中正，共扶汉室！
二人碰杯饮酒，目光里似乎又有烈火。
酒醒后，晓风残月，二人背转过身，都知道当年事已不可为。
这么多次的自我怀疑，只有不坚定的人才会出现。
不久之后，袁绍的死讯传来，对曹操而言，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他可以相信的人，如今连故人都不剩下几个。
连袁绍都死了，那个抢新娘，说旧梦，与他一起从旧时代走来的人又缺席了一个。
那旧时代的自己呢，还活着吗？
每当曹操见到荀彧的时候，都觉得从前的自己没有完全死去，那个梦想成为汉征西将军的自己没有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曹操长叹一声，就算是为了袁绍，为了关羽，也为了荀彧，趁着这份心绪还在，他要做一件事去祭奠过去的岁月。
这件事就是白狼山之战。
白狼山，远在乌桓，虽然袁绍的子嗣投奔了过去，但这只是一个出兵的借口，多数人仍不赞同曹操亲征。
曹操低着头，突然笑起来，他伸出手平复所有人的争论，他说：「诸君，乌桓我是一定要去的。」
我可是汉征西将军啊。
当然，这句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些年里，曹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白狼山之战惊险万分还是赢了。虽然郭嘉死在了风沙之中，但那已经是他最好的归宿。
之后曹操屠柳城，等着袁绍儿子的首级被他震慑过的敌人送来。
回中原后，荀彧说其实不必。
曹操似笑非笑，说孤这样不好吗？
荀彧叹了口气，说道阻且长，明公该惜身才是。
曹操莫名想起不惜身的郭嘉，他悲从中来，说孤这样的人，也有惜身的必要吗？
荀彧瞪着他，说明公！明公何出此言，臣与明公一路扶持，就不值得明公为大义惜身吗？
曹操一时语塞。
他想说我已经忘掉你的大义了，这样的我又如何值得惜身呢？
最终曹操什么都没说，沉默几秒之后，他开始问荀彧有没有什么南下的建议，他想一统天下后，或许自己还能捡回丢掉的东西。
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以荀彧的谋划，曹操很快夺得荆州，只是被周郎与孙刘联军大败于赤壁，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那些天荀彧很沉默，有朋友来问，只说赤壁一败，明公很难一统。
朋友还笑，说称呼该改了，曹公早是丞相了。
荀彧叹了口气，低声说：是啊，那以后该叫丞相什么呢？
朋友哈哈笑着，说慎言，慎言哟。
荀彧的心脏像被大手攫住，痛楚像虫蚁啃噬。
娘子问他，这是为什么呀？
荀彧苦笑，说我懂，我一切都明白，明公走到今日，已经无法回头了。
赤壁一败，曹操为了稳固自己的威望，为了加重自己的权威，就只能用僭越的法子给自己加官进爵，丞相只不过是第一步。
但凡曹操露出想放弃威权的想法，他的手下也不会同意。
只可惜理解，不意味着赞同，当有人建议曹操加九锡，称魏公的时候，荀彧终于站出来，偌大的朝堂上沉默下来，都等着听荀彧说话。
荀彧也跟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高高抬起头，扬声否决，视死如归。
曹操深深吸气，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颅。
仿佛是不想让泪水流出。
他们都明白，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程度，双方都没有回头路了。
不久后，荀彧拖着病体，去见曹操最后一面。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良久良久。
曹操忽然缓缓道：文若啊，是孤对你不住，孤也没能对得住自己。
荀彧笑着流出泪来，说有明公这句话，荀彧此生足矣。
只可惜，明公永远只是臣心中的明公，那些丞相，魏公，魏王乃至更高的名位……都不是臣当年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大道日丧，臣只记得明公是拔剑的雄才，不认得这个像袁绍一样，图谋高位的枭雄。
曹操嘴唇颤抖，他看着荀彧向他施礼，告退，突然吼出声来：「大汉已经亡了，天命已断！孤不自欺欺人，文若何苦自欺呀！」
荀彧沉默很久，最终他指指自己的心，说此心中正，共扶汉室，臣不敢自欺，更不敢认命。
那一瞬间，曹操像骤然苍老了五十岁，他定定地看着荀彧施完礼，转身离去。
次日，荀彧服毒自尽，桌上留着从丞相府拿回来的一个空食盒。
曹操放声痛哭，趴在书生灵柩之上，仿佛还能闻到书生一辈子留下的香气。
荀令留香，他当年跟朋友说的话都实现了，他忠臣不事二主，有他在，曹操也绝不可能到兵败身亡的时候。
只可惜明公却不是当日的明公了。
于是捐躯身死，归去恩仇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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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8 12: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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