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草木有思 - 知阅全览

草木有思

乱红飞过：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做了纨绔晋安王三年的侍女。

晋安王这人脾气非常古怪。

每天回来后看见我会生气，看不见我更要生气。

但我这人向来逆来顺受，得过且过。

「王。」

我低眉顺眼地要替他剥去身上的盔甲。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避开我的手。

皱着眉低喝一声：

「你作什么！」

我很无辜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他好似炸毛，要跳起来：

「不准你看本王！」

搞什么？

又喝酒了？

我嗅了嗅空气，没有酒味啊。

晋安王又来了脾气，语气非常不好：

「本王的身子只许未来妻子碰，其他人，一律不得近身！」

他作着护卫的姿势，神情好像一只领土受到侵犯的小猫。

似有若无的果香突然变得浓郁起来。

我刚回过神，就看到晋安王一张放大的俊脸。

他……怎么突然凑我这么近。

晋安王很认真地打量着我，良久，伸出手摁了下我眉毛上方。

语气犹疑道：

「这里，应该是有颗痣的。」

眉上有痣的另有其人。晋安王怕是认错人了。

我留下沉迷在自己世界里的晋安王，出门寻了今日陪同他出门的小厮。

小厮笑得古怪。

「眠姐姐，王今日可是得了瓶佳酿呢。那果酒埋了十年，醉起来可丝毫不逊色那些大白酒呢。」

我瞬间了然。

没忍住按了按眉心，唤了小厮进去伺候他。

没等几息，又听见里面传来晋安王好似有些委屈的吼声：

「郝眠眠呢，她去哪儿了？本王不要你碰，去叫郝眠眠进来！」

小厮灰溜溜地走出来，面带为难地看着我。

我扶额，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我灵机一动，飞快地溜进旁屋里用一支朱砂笔在眉上点了颗痣，这才敢迈进正屋。

里头的男人凝神在我眉上望了许久。

他嘟囔着：

「痣是红色的还是黑色的？红的，黑的？红的……」

待我有所动作，他那双明亮的眸子立刻定住我。

「你是何人？」

想了想，我语气犹疑道：

「王的，未来妻子？」

本以为他会把我轰出去。

没想到男人闻言什么也没说，乖乖地站在那儿任由我为他宽衣。

解到仅剩一件中衣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用了蛮力将我拉近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一枚轻轻的吻已经印在了我眉上。

他得逞了一般地笑，但下一秒笑容便凝固起来。

他急匆匆地推开我，摸着唇上朱砂印迹，脸一下就黑了。

「郝眠眠，你敢骗本王？」

晋安王生气了。

他不让我去侍奉，也不许其他人碰他。

快到上朝的时间了，他还没出来。

我大着胆子喊了声：

「王，再不出来就赶不上朝会了。」

他出来的时候，朝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玉冠也戴倒了，碎发扬起，颇有些凌乱的美感。

晋安王脸色阴沉沉的，低声道：

「喊什么喊，没规矩。」

我想上前替他整理朝带但又不太敢，他瞪了我好一阵，又叫我：

「郝眠眠，你还在等什么，本王要你这侍女有何用？白养着整日吃空王府吗！」

时间来不及了，我只得同他一道上了马车。

在颠簸中为他重新束了发，戴了朝带，而他一直闭着眼补眠。

待我结束后他突然出声：

「以后不要用这么难闻的香。」

什么香？

我眨了眨眼，寻思着我出门也没用香啊。

下了车后，晋安王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又忽然转头瞪着我，吼道：

「你给本王上车待着去！杵在这作什么？」

切，这儿风这么大，冷得我直哆嗦，我还不想待呢。

我飞快地溜回了车上，在他要继续吼我之前。

我百无聊赖地偷拈着车上备着的点心吃。

这里放着的点心晋安王从来都不碰，每次倒了都怪可惜的。

不如让我来替他解决。

这块甜津津的，这一块有些酸……

风颇有些大，我掀开了车帘的一角，一道夹杂着好奇的男声传来：

「这不是晋安王兄的马车吗？怎么里面还坐着位漂亮姑娘？这可真是稀奇啊。王兄那人平日里不近女色，没想到是家中藏娇啊。哈哈哈哈哈。」

马车旁的小厮恭敬地喊了声：

「见过燕侯爷、路丞相。」

帘子掀开时我手里还捏着啃了半边的点心。

我呆呆地望着掀开帘子的人，和站在他身边的人。

燕侯爷饶有兴味地盯着我，又打量了会儿我手里的糕点。

而另一位……则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锐利的目光朝我射过来，比燕侯爷还要先开口：

「代姬？你怎么会在晋安王的马车里？这几年你都去哪了？」

一个一个的逼问朝我袭过来。

我还没回答，就看见一双大手从外面将帘子放了下去，隔开了我与外面的人。

晋安王那欠揍的腔调响了起来：

「什么代姬？这是本王家中一位贱婢罢了，姓郝。路丞相怕是认错人了。」

路时安没再开口。

倒是燕小侯爷笑得意味深长。

「晋安兄家的小婢女生得倒是漂亮，比之那尚书大人家的小姐也不遑多让啊。」

尚书大人家的小姐，便是那位眉上有颗小痣的女子，也是晋安王心中一直念着的那位。

晋安王面色不善地上了马车，将我挤到一旁。

他顺手拿过糕点咬了一口。

瞪着我不说话。

我想要出声提醒但是没敢。

很快他也发现了，低下头缓缓地看了一眼。

那是我方才啃了一半的糕点。他正巧咬在我咬的那个缺口上。

场面一瞬间尴尬了起来。

晋安王可能是想吐出来但又犹豫不雅，他凝涩着咽了下去。

将剩下的糕点扔了回去，最后像无事发生般开口：

「这糕点是哪个做的？不……不太甜！厨子换了。」

我诺诺地点头。

他又反应过来：

「郝眠眠！你敢偷吃本王的糕点！」

我讪笑着抹去嘴旁残留的糕点渣。他很嫌弃的样子。

「这点事都做不好。」

然后降尊纡贵般伸出一只拇指用力地擦过我的嘴角。

动作一落，我愣了，他也愣住了。

马车里又响起了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郝眠眠，你给本王滚去外面骑马去！」

我灰溜溜地被撵到了马车外头。

骑在马上，旁边的小厮面带同情地望着我。

我挺直了背，装出些气势来。

做人不能丢份儿。

这是我唯一的准则。

可下一秒就被晋安王的声音给砸醒了梦：

「郝眠眠，滚过来把剩下的糕点都解决了。难不成还想本王吃你剩下的？」

我又灰溜溜地滚了进去，在他不善的目光下吃完了整盘的点心。

最后实在是吃撑了，打了个小小的隔。

我朝他笑，他冷哼一声不说话。

晌午用膳。

桌上布置了好几盘珍馐。

晋安王心情不佳，只碰了一盘莲藕，其余的动都没动。

我不知道他又在气些什么，只是可惜这些完好的菜又要被浪费了。

他拿眼睨我。冷笑。

「想吃？乖乖等着本王吃剩下的吧。」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在解决完了那盘莲藕后，撂了筷子歇息去了。

留下与美食面面相觑的我。

炸子鸡、肉三鲜、八宝鱼……

解决完后我捏了捏肚子上的肉，苦兮兮地发觉自从来到王府，以前那副只剩骨架的瘦身材就一去不复返了。

谁让晋安王总是这么挑食！

我愤愤地想。

晋安王陪同皇上去西山狩猎了。

整座王府少了他的吼声瞬间清净不少。

我蹲在花坛旁细细地给娇贵的花儿浇着水。

喜讯便是这时传来的。

先一步回来的侍卫们嗓门很大：

「皇上给咱们王爷赐婚了！咱们王府终于要有女主人了。」

赐婚、女主人等几个模糊的字眼让我愣了一会。

水桶还没放下，我便下意识地拦着其中一位询问发生什么了。

侍卫年轻泛红的脸上满是喜气洋洋；

「王爷在狩猎时拔了头筹，皇上大喜，当场给他赐了婚。便是那位尚书家的小姐呢。」

整个尚书府只有一位小姐，其余的都是公子。

这位小姐打小便被家中娇养、被兄长们宠爱，说是天之娇女也不为过。

「哎哎哎，眠眠，水……水洒了」

我回过神来，拎正了水桶，露出一个笑来。

「是啊，以后王爷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晋安王回来时醉醺醺的。

走起路来倒是还像个正常人，只是面色酡红，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他不许任何人近身，远远地向我招呼着。

「郝眠眠，你过来。」

我迟疑了瞬，怕他等得急了又要生气。

慢慢地走过去，离他约莫两尺远。

他还是不高兴，嘴里叨咕着：

「离这么远作什么，扶本王进去。」

我伸手揽住他，他歪斜着倚在我身上。

我差点要倒过去。

他像是早有预感般伸手搂了我一下。

我们俩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进了屋。

我将他放在榻上，过程中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良久，他出声:

「郝眠眠，本王要成亲了。」

我挤出一个笑来。

「恭喜王爷，娶得意中人。」

他的眉眼一下子变得不那么生动了。

朝我恶狠狠道：

「是啊，本王的意中人贤惠漂亮，比你一个好吃懒做的蠢蛋不知好了多少倍！」

「本王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不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透着些仓惶。

我叹了口气，不想与醉鬼一般计较。

伸手为他解开发上的束带，轻抚着他顺滑的长发，将那毛躁的几根碎发掖进去。

而后蹲下身，欲去解他腰间的束腰。

他愣愣地看着我动作，突然伸出手，摁着我眉上那儿。

缓缓道：

「你的痣呢。」

他怎么又开始了。

我哄他：

「奴暂时藏起来了。」

他不高兴。

「把它拿出来，否则别碰本王！」

你妹的。

我忍不住想爆粗口，下一秒便被他生硬地推开。

他转了个身，背朝着我。

声音闷闷的，重复执拗道：

「没有痣就别碰本王。」

我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忍下那点泪意。

这是我在他身边的第三个年头了。

一醉起来，他还是只认痣，不认人。

这样也好，成婚之后，他那位眉上带痣的妻子伺候他起来也不会这样费力了。

到那时，想必他身边也不会再有我的位置了。

那时我会在天南海北的哪里呢？

我不知道。

当夜晋安王发了高烧。

因为他没褪衣服，连被子也没盖。

他整张俊脸皱在一起，脸上烧得通红，哑着声直喊冷。

我把暖炉里的炭火被烧得通红，加了好几层棉被，可他还是一直说冷。

大半夜的找不着大夫。

我心一横，拿了朱砂笔点上痣脱了鞋上去躺在他身边。

伸出僵硬的手搂住他，趴在他耳边哄他：

「王爷，不冷……不冷了。」

他想睁眼看看是谁。

我急忙搂紧他，告诉他：

「奴眉上有痣的，别担心。」

他一直发抖的身上确实一片冰凉。

我捂了好一阵，他身上才冒出了些热气。

他把脸埋在我的怀里，渐渐睡熟了。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大夫来时晋安王还没醒。

大夫开了药后走了，我蹲在火炉旁煮药，等着等着就打起了瞌睡。

手里的扇子掉了，头一下子点下去，我猛然间惊醒。

炉子上的水早就沸腾起来，炉盖被顶得要掉下来。

我急慌慌地要去揭盖子，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缓了缓疼痛，捏着毛巾将药端了下来。

进门时晋安王已经醒了，正盯着门帘处出神。

我进来了他也没出声。

直到我走近，他才哑着声不满道：

「你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

没等我回答他又看着我手上一片烧红的地方出了神。

「王爷……王爷？吃药了。」

他回神，语气有些委屈：

「闻着真苦。」

话虽如此，在我喂药时他还是张了嘴。

没等我喂两口，他便嫌弃地要自己端着喝。

「你手抖得这么厉害，还不赶紧去上药！本王的药都洒了。」

我被赶去上药了。

离开前看了一眼皱着脸喝药的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但立刻收到了他飞来的眼刀。

切，幼稚鬼。

晋安王的婚事被皇上全权交由皇后娘娘负责了。

府中开始整日地忙碌起来。

而我还是清清闲闲地蹭着晋安王的火炉和点心，每日吃饱穿暖。

王爷最近对我实在好得有点不对劲。

我偷吃他的点心，他会说：

「要吃就光明正大地吃，本王不爱吃的都赏你了。」

最后都是我的了，因为他一块也不爱吃。

我嫌冷，蹭他的火炉，他只会面带复杂地望我一眼。

「王府是缺了你的火炉吗？去管家那领一个。」

但是在我的小火炉没到之前，我还是照样蹭着他的。

我想，他快娶到喜欢的女子了，心情应当不错。

连带着看我都顺眼了起来吧。

晋安王府快迎来它的女主人了，大红色的灯笼挂满了后花园。

下人送来的大红色的婚服被放置在木托上。

我瞥了一眼，向正伏案写着什么的晋安王小声道：

「王爷，婚服送过来了，可要这时试试，有什么问题也好早些送改。」

晋安王执笔的手没停，头也没抬：

「先放那儿吧。等本王忙完再说。」

这一忙就忙到了夜深，他经过那放着婚服的案台好几遍，也没想起来要试试。

皇后派来的嬷嬷催我：

「王爷的婚服可还合身？这可金贵着呢，要是不合身可得早些拿过去整改的。」

「怎么还没试呢，内务府的人可不禁等的。」

我应付到最后，嬷嬷语气里的不满快要溢出来了。

我只得硬着头皮凑到晋安王跟前。

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语气非常不好道：

「作什么？郝眠眠。你挡到本王的光了。」

这又是怎么了。这几日的「和颜悦色」怎么又消失了。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说：

「再退。」

一直到我退到了门口，他才消停下来。

不得已我只能扯着嗓子嚎：

「王爷，试试婚服吧，要给宫里头回信了。」

屋里传来一句：

「本王又不是聋子！郝眠眠你想造反吗？给本王滚！」

我郝眠眠也是个有骨气的人。

晋安王这狗男人实在欺人太甚！

呔！

这人谁愿意伺候谁伺候去吧。

我在枯败的莲花池旁踢着小石子。

很久都没人来找我。

最后大概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我瞅了瞅天色。

湖边的风还挺大的，夹杂着絮絮的雪突然开始席卷起来。

我携着满身风雪回去了。

门旁的小厮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耸了耸肩，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刚迈进屋内的第一步，我便不禁一滞。

倚窗而立的男人身着一身红色喜袍，挺拔修长的身影看起来颇有些萧瑟。

闻声他转过身来。

眉眼间仿若也被这身红色喜袍染上了浓艳。

霎时间摄人心魄，像只绝代芳华的男狐狸。

「怎么，郝眠眠。满意吗？」

「本王穿成这样，你可欢喜？」

他的语气颇有几分莫测，还有几分萧瑟的冷冽。

比门外的风雪更甚。

屋内的烛火被我带进来的风吹着轻轻摇晃了几下。

我轻掩上门，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气心中了然。

我缓了声：

「王爷这样，很好看。婚服，很配您。」

「奴这就去给宫里的人回话。」

我作势就要拉开门出去。

「站住。」

我假装没听见，要开门。

「郝眠眠，本王要你站住！」

他几步跨过来捏住我开门的手。

而后将我抵在门上，凑近我。

「王，奴……没有痣。」

他面上泛着酡红，闻言动作一滞。

仓皇着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王，奴……先走了。」

我开了门，这次他没再出声拦我。

外面的风雪大了起来，我在檐下逡巡了一会，刚准备迎着雪走。

就听见屋里传来晋安王低沉的声音：

「小安子，她走时打伞了没？」

小安子是守在门口的那位小厮。

闻言望了望我，见我微微点了头，小安子才大胆道：

「王，眠眠姐打了的。」

我这次没再犹豫，走进了风雪。

背后劲风猎猎。

我又下岗了。

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晋安王。

而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因我办事不力，回去和娘娘吹了风。

小道消息是，皇后觉得长成我这样的侍女贴身伺候晋安王势必会起些不该有的心思，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特地派下宫里得力的宫女来侍候晋安王。

晋安王黑着脸看我和新来的姐姐们「交接任务」。

背着他我偷偷地和姐姐们说他坏话：

「王爷这人很龟毛的。每天回来看见你会生气，看不见你更生气。他喜欢喝酒，一喝醉了就谁也不让碰。不过等女主人来了也许就会改善不少……」

我不停地絮叨了很久，好像怎么也说不完。

身后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郝眠眠，你在鬼扯什么！本王何时吃药怕苦了？！」

我立刻闭上了嘴巴。

准备带着我的铺盖卷子离开。

「你干什么呢？又不是要离开王府了，带这么多东西作什么？」

「有要用的自个去管家那领一份新的，这些……本王不嫌它们碍事。」

我诺诺地点了点头，最后什么也没带到新住所去。

不用伺候大魔王了，我原本就清闲的日子变得更清闲了。

管事的不知为何也不分配与我活儿做。

但领着俸禄吃穿尽用着王府的，我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赋闲两日后我找到了老管事，破天荒地求他分配给我点儿活干。

谁知他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最后意味深长地出声：

「眠眠啊，是王爷说你实在是什么也不擅长，下令不让派活给你啊。」

我闹了个大红脸灰溜溜地回去了。

想也知道晋安王原话肯定是类似于「那个好吃懒做的蠢蛋能做得了什么？」

可是，也不用在老管事面前这样直白吧。

府内的湖面结了层薄薄的冰。

我又开始了我的踢石子事业。

「眠眠姐，眠眠姐……哎哟你怎么在这儿呢。快，王爷正找你呢。」

气喘吁吁的小婢女冲过来拉住我就跑。

我一脸懵地被拉到了前厅，一下子就看见了那对看着就身份不凡的夫妻。

当然，还有晋安王和一旁的路时安。

一瞬间了然。

那对夫妻，便是身份尊贵、驻守边塞的沂北将军夫妻。

我又想踢石子了。

沂北将军——我的母亲，她一身飒爽的盔甲还没脱下，像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

「代姬，三年了。闹也闹够了，该回去了。」

「你与小路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娘的声音还是那样威严而又不容置疑。

「我不是什么代姬，我是郝眠眠。」

我小声地反驳。

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我娘那锐利的眼刀。

沂北将军一向说一不二惯了，她登时转过头朝向一直沉默的晋安王。

「晋安王爷，事已经说清楚了。我们这便告辞了。」

我心想完了，但还是想最后反抗一下。

我抬眼朝晋安王望去。

晋安王扮足了纨绔模样，漫不经心地抽过身旁侍从的剑，往地上一撂。

「慢着，郝眠眠是我晋安王府的婢女。她若不想走，便没人能带她走。」

「郝眠眠，你是愿意留在我晋安王府，还是和沂北将军一同离开？」

还没等我回答，门外的小厮便急匆匆地闯进来，趴在晋安王耳边说了句话。

晋安王面上仍波澜不惊。

这时我娘幽幽开口：

「晋安王妃落水，晋安王倒是还有闲心在这里。」

晋安王妃？

是那个晋安王还未过门的妻子？

我无意再浪费他的时间，一咬牙，道：

「王爷，我同沂北将军走。」

晋安王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

「那便不送了。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转身大步踏出了门，步伐间匆匆。

我娘领着灰溜溜的我，像是打了个胜仗。

而我「小爹」，宠溺地望着她，两人间的默契根本不容第三人插进去。

我「小爹」生得丰神俊朗，这么高大的男子竟也甘愿留在我娘身边，陪她镇守边疆，为她出谋划策。

我娘此番回京，最主要的是要向皇上述职，顺道来把我带回去。

是以我们还要在京中停留几日，大抵是赶不上晋安王的大婚之日了。

我娘去上朝了，我小爹陪着她一起。

听说近几日晋安王都没去上朝。

那日还没同他告别。

我毕竟受了晋安王府三年的庇佑，走之前是不是得送上份新婚贺礼？

我琢磨了许久，又向府里有经验的老仆请教了下，最后敲定了送礼。

是夜。

我趴在晋安王屋子的檐上。

等到里面熄了灯后，我悄悄地探头往里看了一下。

没动静。

我轻声跳了下去，潜进房内。

屋里的摆放我早就烂熟于心了。

我打算把贺礼放在案台上就离开。

没想刚转身，腰就被一双大手拢住了。

男人带着几分暗哑的深沉声音响起来，还透着几分困倦：

「你怎地，现在才回来？」

「本王等了你好久好久，还从来没人能让本王等这么久过。」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敢出声。

他的手很不老实地动着，要解我的外衫。

我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他。

他动作一滞，低喘着笑。

「美人，皇后送你到本王跟前，可不是让你只做个花瓶。」

他言有所指。

讯速地解了我的外衫。

他搂得我用力极了。

手却更加过分，抚上我的脸颊，狠狠地蹂躏着我颊边的肉。

边轻笑着：

「怎么一阵不见，这脸上的肉竟还多了。倒像是换了个人般。」

「够了！」

我实在忍无可忍，推开他。

轻车熟路地走过去点燃了灯。

我怒气冲冲地指责他：

「王爷你快要成婚了，婚前竟还如此……」

「简直令人……恶心！」

他脸一黑。

咬牙切齿道：

「郝、眠、眠。你说什么？有胆就再说一遍。」

说就说，谁怕谁！

我手指一歪，指向案台上的包裹，义正严词：

「那是我送给王爷的新婚贺礼，王爷……额，瞧瞧可还喜欢？」

我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口，迫于晋安王的淫威，竟如此卑躬屈膝。

晋安王默了一瞬，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到包裹上。

「送了什么？」

「王爷您打开就知道了。」

「本王为何要听你的？」

我扶额，终还是走过去打开了包裹，露出里面的房契来。

晋安王眼神好，语气古怪道：

「你，送本王宅子？」

我点点头，情真意切道：

「王府收留了我三年，这儿就和我的家一样没差。」

「我送王爷一处宅子，也算是，还了您的恩情了。」

「本王不要，你拿走。」

「这是我的心意，何况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拿回去的。」

我语气认真，丝毫不让。

他顿时火冒三丈，吼道：

「郝眠眠，你给本王滚！带上你的房契。」

切，来比比谁的嗓门大啊。

我来了斗志，吼回去：

「我偏不滚！我就要待在这！」

「鬼话！」

他冷哼一声。

「什么鬼话？！王爷你不讲道理。」

「若不是鬼话，为何当日你要离开？」

我被他噎了回来。

怎么画风突然变得奇怪了。

我的脑子没有嘴巴快：

「那还不是怕耽误你去探望未来妻……子……」

糟糕，不小心讲了真话。

「此话当真？」

他语气间好似透着点笑意。

「你，当真不想走？」

你妹的。

这什么意思，回到边塞要被我娘逮着骑马练功，整日腰酸背痛，而待在王府里当条咸鱼有什么不好，这还用想？

「本王对你，也……不算好。这样你也不愿意走？」

这男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我嘴角狠抽了下。

「走都走了，还说这么多作什么。」

我嘴里叨咕了这么一句。

他眯起眼，没作声。

「郝眠眠，本王……后悔了。」

良久，他低低道。

我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骄横的晋安王吗？

「后悔什么？」

他抬起手来，好像要摸我的头发。但是没等触到又放了下去。

眼中泛着浅浅的笑。

「以前，没对你好一点。」

我眼底有些涩涩的，下一秒就湿润了。

其实，他对我也没那么差。

除了脾气大点、难伺候点、龟毛了点、前后不一了点、幼稚了点、喜欢吼人了点……

打住，不能再想了。

再想眼泪就憋回去了。

良久，我挤出一个笑来：

「王爷，别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等我与路时安成婚了，我就回来了。那时我做主将宅子置在王府边，我们做一辈子的邻居，好不好？」

话说到最后我都混乱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浑话。

晋安王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好像又要生气了。

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

「你说要对我好的！」

「王爷你别说话不算话！」

「行了，郝眠眠。本王不发火。从现在开始，你给本王闭嘴。」

「嗷。」

「那，王爷。我走了。咱们山水再相逢。」

我学着江湖人的作派，抱了个拳。

想了想最后又加了句：

「新婚快乐！」

他凑上来冷不丁吻上我的唇，发狠地咬着我的唇畔。

像只小狼般死活不撒嘴。

我瞪大眼睛，呜呜了半天。

他放开我，低喘道：

「你怎么总往本王心头扎刀？」

「郝眠眠，本王……这里很疼。」

「你过来，给本王……揉揉。」

「好不好？」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哀求我。

而我还沉浸在初吻没了的震惊中久久没反应过来。

我苦兮兮地哀嚎：

「你……那里疼找我作什么？你去找尚书府小姐啊。」

「我的初吻啊……」

他捂着心口，跟个真的似的，额上竟还泛起了冷汗。

我狐疑道：

「王爷？」

「你是真疼？」

他咬牙切齿；

「郝眠眠，本王骗你作甚？」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骤然间感到一阵恐慌。

心慌得连带着扶他的手都在抖。

他闭着眼，蹙着浓眉，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我拉不动他，带着哭音朝外面吼道：

「小安子！」

「王爷他……他要死了！」

我维持这个诡异的睡姿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

谁知道为何晋安王连昏迷都要紧扒着我不放。

我生无可恋地望着床帐。

天都快亮了，我还没回府。家里铁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半夜叫来的大夫迟疑了几秒，最后诊断说王爷是身子骨太弱了，这几日都没进食，引发了短暂性昏迷。

可是，他搂着我的力气大到我根本挣脱不开。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醒啊。

我实在熬不住了，埋首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沉沉睡去。

模模糊糊中仿佛听见了一声呓语：

「你到底……要本王怎么办啊。」

醒来时床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突然被吓了一跳。

晋安王放大的俊脸上神情满是认真。

「你干嘛？」

「没什么。」

他淡定地直起腰。我这才发现他只着了中衣。

紧绷的腹肌透过中衣看得一清二楚。

我移开了眼，脸上发热。

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

我在心下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下。

「你……好了？」

他低应了一声。

「起来，给本王更衣。」

我嗷了一声，下意识起了身。

给他束着发时，我那昏沉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搞什么，我已经不是他的侍女了。

但是又不好半路扔下，只能憋着口气又为他戴正了腰封。

一切结束后我才不情不愿道：

「王爷，我饿了。」

「本王允你一同上桌用膳。」

「真是……谢谢王爷了。」

我呵呵道。

用膳时我困得要命，食欲也提不起来。

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筷子捣着大米饭。

下一秒就磕了下去。

一双大手接住了我。

「郝眠眠，你就不能当心些？」

「你这样，本王……」

他话怎么有只说了半截？

我醒了一大半。

小声抱怨：

「还不都怨你……」

「什么都怨别人，就是不能承认是自己不当心？」

他这话也忒欠揍了。

我来火了：

「是是是，都是奴的错。我在这碍着您眼了，我走了！」

我撂了筷子，起身就要朝外走。

身后他气得也撂了筷子，筷子正巧扔在我脚边。

我彻底被点燃了。

「秦桓玉，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要不是你，我能整宿都没睡吗？」

「你整天吼我，嫌我这嫌我那。我走还不行吗？！」

「还说要对我好……」

说着说着我便有些哽咽起来。

委屈像是潮水涌了上来。

他的眼睛也红得骇人。

「郝眠眠，你到底，有没有心？」

「本王要成亲，你祝本王新婚快乐。」

「还要和路时安成婚，做本王一辈子的邻居。」

「你怪本王总对你发脾气，可你叫本王怎么能不气？你……知道本王心里多难受吗？」

顿了一会，他哑着声问：

「你哭什么。」

哭还要什么理由？

我只是，突然间好难过好难过。

登时泪如泉涌。

他有些慌了神，大步走过来望着我，但是什么也不敢动作。

我边抽噎着便拿眼瞅他。

「，什么意思。你都要娶到那位眉上带痣的意中人了。」

「那……那我祝你……祝你新婚快乐，有什么错？」

「什么痣，让它见鬼去吧。」

他低啐一声，大力搂住我：

「郝眠眠，本王不许你走。不许你再离开本王视线这么久。」

我被这番操作搞得一愣。

「郝眠眠，你只需告诉本王。你……喜不喜欢本王，想不想要本王对你好？」

大魔王秦桓玉，问我喜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摇摇头。

从他第一次把我从那个丧尽天良的老鸨那救下来，到后来好吃好喝地养着我，还处处维护我。

我越来越不清楚我对他到底抱着何种情感了。

只是感激吗？

那为何听到他要成亲，我会那样难受。

秦桓玉恨铁不成钢道：

「郝眠眠，你可真是……罢了，这辈子我秦桓玉算是栽了。」

「本王以前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说过什么？

「你说我好吃懒做，骂我蠢货，指责我什么也不会。」

我实诚地掰着手指数。

「你还只要眉上有痣的女人碰你。」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凝涩道：

「我那都是气话，我向你道歉。」

「怎么该记的不记得，不该记的记这么清楚。」

「我以前不是说了，只有未来妻子才能碰本王。那我不是，只让你碰了。」

「所以，郝眠眠，你不能不认账。」

最后他神色郑重道：

「郝眠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秦桓玉？」

我脱口而出：

「你不是要与尚书府小姐成婚了？」

「她，和我有何关系。」

「想娶她的是燕碧城，她喜欢的也是燕碧城。」

「本王只不过是作了个幌子罢了。」

我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你不是喜欢那眉上有痣的女子？」

秦桓玉伸出手，抚着我眉上那处。

喃喃道：

「我幼时在西山陪皇兄游猎，你是不是经常与你母亲一道随行？」

「你不爱穿女裙，总穿着一身胡服骑在马上，骄傲地巡视着猎物。」

「你被沂北将军逼着练字，这儿，总是沾着墨迹。」

「就像颗小黑痣。」

「我总觉得，那个猎场上英姿飒爽的年幼女将军，这儿，有颗痣。」

「代姬，你不知道，当日本王看见你时有多高兴。」

「我每天都害怕被你知道本王早就认出来你了。」

「我每日都藏得好辛苦，害怕一觉醒来你就又不见了。」

「我才不管你有什么婚约，你是什么身份。」

「只要你不想走，本王在一天，就绝不允许别人欺负你。」

「我护着你，谁也不能抢走你。」

「我的小将军。」

秦桓玉那日絮叨了好多话，那是他第一次同我推心置腹、心平气和地说话。

而我，只是埋首在他怀里。

浸湿了他胸前的一大片布料。

和我娘坦白我要嫁给秦桓玉时，我娘与我小爹对视一眼。

我娘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而我小爹则是轻笑了下，温柔地看着她。

「徐即墨，果然还是我最清楚自己的女儿。」

「等会你可要将我的一千两交上来。」

「嗯，都是你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娘得逞一笑。

「我和徐即墨作了赌，就赌你这笨丫头什么时候能开窍呢。」

「秦桓玉这小子，手段还真是高。」

「行了，你们俩的婚事，我准了。」

「以后成亲了，可别再来打扰我和徐即墨的小日子了。」

我嘴角狠狠抽了下。

这三年倒是也没见您来找过我。

原先我就是在家里待不下去了才不告而别出来「闯荡江湖」的！

没想到技艺不精被个老鸨骗了，又恰好让秦桓玉救了，还在晋安王府做了三年的婢女。

尚书府的小姐陆韫沫和燕小侯爷的事儿最近闹得人尽皆知。

那日陆韫沫落了水，燕小侯爷第一个冲下去救了她上来。

两人趁此表明了心迹。

陆韫沫与秦桓玉都想退婚。

而皇上一向偏宠这个皇弟，大笔一挥改作了两门亲事。

没错，就是我和秦桓玉，陆韫沫同燕小侯爷。

我们俩对的婚事定在了同一日。

不得不说，成亲真是这世上最繁琐的一件事了。

我像个娃娃，被人逮着一通摆弄。

最后戴上沉甸甸的头冠，被人搀扶进了轿子。

经过一段不短的距离后，轿子停了。

一双大手掀开了帘子，我将手放了上去。

下轿时没站稳，扭了一下。

秦桓玉没作声，将我抱了起来。

周遭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三拜过后我被领进了「洞房」。

趁着没人来，我撩开了红盖头。

旁边的嬷嬷忍不住跳脚：

「哎哟，小祖宗。这盖头是要新郎官亲手撩开的。」

「可是我饿了呀。」

「比起这个，秦桓玉更在乎我有没有吃饱。」

我实诚道。

嬷嬷突然不说话了。

我转身便见到秦桓玉含着笑打量着我。

「嘴巴上怎么抹这么红，待会儿进食怎么办。」

他边说着边走过来，手在我唇上蹭着，指腹上全是褪下的红。

他摆了摆手让服侍的人都下去了。

人一走光，他便本性毕露。

他的唇完完整整地覆上我的，舌头灵敏地滑进来，细细吮吸着我的唇舌。

我呜呜地，想说话。

他亲了好久，才微喘着松开。

「秦桓玉，我还没吃饭呢。」

「本王喂你。」

「喂，你你你……」

我消了音。

床帘被他顺手拉下，红烛的影子倒映在上方，时而微微晃荡着，时而剧烈震动着。

最后他哑着声道：

「代姬，我这辈子算是栽了。」

「你别再丢下我了。」

「你要对我好，好一辈子的那种。」

我累极了，敷衍地哄着他。

窗外大雪压过了枝头，吱嘎一声响，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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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6: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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