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琉璃
春闺梦:我寄人间雪满头
宣政十一年,宠爱我十多年的帝王赵乾骤然崩逝。
我入宫十五年,同他育有两子一女,世人皆知我这个贵妃宠冠六宫,和帝王伉俪情深。
可只有我知道,这十多年的恩情与宠爱,都抵不过我只是一个替身的事实。
1.
入宫那年,我十六岁。
在我及笄礼过后,阿爹和阿娘便十分急促地替我找寻夫家。
名门望族,皇室显贵亦或是清流门第,他们寻了半年之久,但所有适龄男子之家对我都是推托。
我立在阶前,看着阿爹阿娘愁眉不展,只觉得心里惶惶难安。
温家的女儿,怎么会嫁不出去?
我阿爹是追随当今陛下的开国将军,被先帝亲自加封正国公;我阿娘是河清郡主,与已故皇后是闺中密友,莫逆之交;
我长兄年少高中,刚被任命为正三品大理寺卿;次兄为皇子伴读,深受陛下喜爱;
而我自幼熟读诗书,端庄有礼,更是京都公认的名门贵女。
这样的家世,饶是配与皇子都算不上高嫁,可如今,温家嫡女温尚恩却是无人可嫁,无人可要。
「京都若无人,那便荆州、鄞州,如若再不成,那就再找几处偏僻之地……」
阿娘没再说下去。
「爹娘可有考虑过大皇子?」阿兄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据我所知,阿雁心系于他。」
我欲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突然紧了起来。
阿爹和阿娘都噤了声,屋内突然就寂静得可怕。
我和赵长平年少相识,说是青梅竹马都不为过。
我不信,阿娘那样聪慧的女子会看不出来我和赵长平之间的情意。
阿兄徐徐说着:「阿爹,陛下对阿雁的心思已经是摆在台面上了。她及笄之时,陛下为她取的小字,单单凭着这个,别说京都,便是放眼整个北朝,都不会再有家族敢接纳她。」
2.
阿兄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
「可阿雁若是嫁与大皇子,或许还可以扛一扛天意,总归……陛下总不能顶着冒天下大不韪的名头和他的儿子相争。」
我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廊前的微风卷过,竟是让我有彻骨的凉意。
陛下的心思,这怎么可能?!
陛下就如同我的叔父一般,我自幼承欢在他的膝下,视他如自己的长亲……
「先皇后名为宋绾,陛下为阿雁取的小字亦是绾绾。」次兄语气带了几分怒火。
「我幼时曾见过先皇后,阿雁长得……可真是像极了她啊!」
「阿雁是温家至宝,难道爹娘真舍得让阿雁入宫为妃,做一个已死之人在这世上的替身吗?!」
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双腿皆在发软。
我抬起手撑在廊前的柱子上,才勉强让自己站稳。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如此。
怪不得阿娘每每在无人之时总是出神地看着我,眉心紧蹙,有时还会微微叹气;怪不得阿爹在那次及笄礼之后便忙着四处奔波结交世家子弟为我寻婚。
阿娘曾与我说过,阿爹追随陛下打下如今的江山。
可年岁渐久,陛下又生性多疑,为免功高震主,祸起外戚,她和阿爹都不愿我嫁入皇室。
所以即便阿娘能看出我和赵长平之间的情分,她也只作我们如同兄妹,从不言及其他。
可如今,摆在温家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
入宫,做陛下的后妃;亦或是在陛下知情之前,早早让我做成大皇子的妻子。
前者艰难,后者,或生或死,犹系于天意。
3.
初秋,中秋家宴之时,阿兄请来了赵长平。
我站在廊下的灯火阑珊之处,静静地瞧着台上的少年。
他面冠如玉,举止有礼,喝过几杯酒之后便面色坨红,却依旧难掩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
阿娘在到处寻我,我知道阿爹和阿娘已经下了决心。
赵长平虽不胜酒力,但也绝不是滴酒不沾之人,怎么会那么快就醉了,想来应当是酒里下了东西。
我明白家人的苦心,若不是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爹娘也不可能出此下策,以我和皇子的清白来做赌注。
他们权谋一生,为北朝的开辟立下汗马功劳,阿爹、阿娘从不会遇事之前就先折了自己的骨头,如今做出这等辱没家门的事情,仅仅是为了能保住我。
若走三书六礼那一套,第一个便是要陛下的首肯,由他下旨为我们赐婚,可是这条路,早早就被封死了。
我搂紧身上的披风,再仔细看了一眼已经醉倒的赵长平。
恍然想起,曾经在阿爹远征西南之时,他跟着阿爹打了胜仗,也曾喝醉过一次。
就是那次,借着西南姣姣的月光,他柔声告诉我他心悦于我,若是我和他的心思在同一处,他必会争得功名,娶我归家。
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绝不负我。
赵长平是庶长子,生母早逝,既是追封,也仅仅位列昭仪。
他不得圣心,却偏偏格外争气,文可中榜,武可为将,又生了一幅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好模样。
这样的他,我十三岁第一次见他之时就乱了心智。
4.
豆蔻年华里,赵长平就如松间皑皑雪,如珠如玉,让我动心入情。
可现下,我却不知该如何抉择。
若是今晚真做了那样的事情,陛下是否会震怒,若是如此,我在连累了温家的同时亦是拖累了他。
手里的帕子被我攥出了褶皱,正当我焦心不知该如何抉择之时,陛下的圣旨到了。
我跪在地上,怔怔地听着大内监宣读圣旨。
就像阿兄所说的那样,陛下封我做了淑妃,掌六宫事宜,赐居「凤寰殿」。
阿爹想要说什么,可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大内监就抢先一步,他淡淡道:
「陛下厚爱淑妃娘娘,娘娘还未入宫就已经赐了协理六宫之权。」
大内监上前扶起我阿爹,把圣旨交到他手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上上下下整个国公府的安宁,国公才更需为陛下效力,谨记陛下恩德!」
待大内监走远,阿爹、阿娘连带着两位兄长都静静地看着我。
阿爹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要焚掉圣旨,我轻挑裙摆,跪在了地上。
「阿雁,阿兄去挑一匹快马,等夜深时分就送你出城,天涯海角……」
两位阿兄站在我身前,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阿兄!」
我扯扯唇角,挤出一抹笑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能逃去哪呢?」
「我要是走了,温家要怎么办?」
阿娘过来扶我,我却轻轻躲开了。
「恩儿?」
阿娘对我摇头,「不可!」
5.
我柔柔一笑,「我生为国公之女,十几年来尽享父母长兄疼爱,荣华富贵,尊荣无比,如今天子有令,我如何能不从。」
「若女儿入宫能让家中平安,此身也算能两全,女儿之心,还望父母恩准!」
「那赵长平呢?」
长兄目光灼灼,「他要是知道你入了宫,你以为他还会在乎这一身荣华吗?」
我低下头,长长的眼帘盖住眸中伤感之色。
「他会明白我的。」我咬住唇,继续说下去:「况且,无媒无聘,他又以何种理由替我鸣不平。」
次兄还想再说什么,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却什么都未说出来。
就这样,在月亮最圆的那一晚,我接到了入宫的圣旨。
此后余生长路,我终究是要被困在茫茫深宫之中了。
入宫那一日下了细细绵绵的秋雨。
行至宫门之时,赵长平单枪匹马地来了。
我立在原地,一只脚将要踏进宫门,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又默默收了回去。
「我带你走。」
他翻身下马,身上的衣物尽数被雨水打湿。
一众士兵皆挡在了我身前。
隔着数人,我静静地看着他。
赵长平的眼睛生得最好,眸中温情宠溺,只一眼,就能让我再别不开眼睛。
可如今他眉间带着狠戾,眸中晦涩。
我从来没有见过赵长平这幅样子,他一向温和,云淡风轻中带着抹书生意气。
几乎有那么一瞬,我也想撒手不管,就这么跟着他冲出去,生死皆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可是我却不能。
6.
陛下猜忌功臣,朝中上下人心惶惶,曾经跟随陛下的几位老臣,或死或贬,如今仅剩下我阿爹了。
我不能、也不敢违背陛下的旨意。
「阿雁,」赵长平眸色幽深,「你别怕,只要有我在,他们就带不走你。」
内监不屑地「哼」了一声。
「大皇子——」他似笑非笑,「你不过一个郡王,享陛下恩惠,难道如今还想谋反不成?!」
是啊,赵长平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无母族依靠,无皇恩盛宠。
若非借了皇室之名,他这种庶出长子的尴尬身份,怕是无人会顾忌他。
我迈了迈步子,推开挡在身前的铁甲护卫,对着内监行了一礼。
「公公莫要误会,只是曾经与大皇子年少相识,如今分别,有几句话想要告知,还请公公允准。」
「娘娘折煞老奴了,既是如此……」他略一思索,随即对着护卫招了招手,「先退下。」
「阿雁。」
我抿着唇,轻轻应了一声。
「你别进宫,我们说好要一起的,只要你信我,我今日哪怕豁出性命也一定能护你安然离开。」
赵长平眉头紧蹙,神色仓惶间隐隐透出不安,但他只是看着我,双眸猩红,「信我,好不好?」
我接过宫婢的伞撑在他的头上,拿出手帕轻轻拂去他肩上残留的雨珠和落花。
「我信你。」我忍着泪,对着他柔柔一笑,「只是尚恩福薄,终不能与君终老。」
7.
赵长平一愣,看我的目光随即就仓惶了起来。
「我可以不做皇子,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你知道的,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就只是和你在一起啊!」
「殿下。」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要牵我的手,「你可还记得郑昭仪?」
赵长平身形一僵。
「她为了保全你,宁愿孤身赴死,难道就是为了看见殿下今日所为吗?」
秋雨渐大,雨珠砸在地上噼啪作响,除此雨声,周围一片死寂。
我低下头,两行清泪缓缓落下,「尚恩祈祷殿下,此世全安,觅得良人,夫妻恩爱,和顺一生。」
说完我便把那把宫伞塞到他手中,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宫门。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年少时常常吟诵这首诗词,如今感同身受,才可知什么叫做生离之苦。
……
这座皇宫,我曾经无数次跟随阿娘前来,那时的我也如众多名门贵女一般,妆容得体,骄傲恣意,也曾沉溺于宫中精美的雕梁画栋。
可时至今日,我恍然觉得这皇宫像极了一座金丝笼。
赵乾折了我的翅膀,困我于牢中,即便万千荣华,与我而言,只不过是让我苟活着的筹码。
我入了凤寰殿,据内监所说,这曾是先皇后居住过的地方,陛下盛宠,才会特意赐了这座宫殿给我。
我沉默地听着,到底是觉得恶心。
「娘娘不知……」有嘴快的宫女特意阿谀,「陛下为娘娘择的封号为『俪』,所指伉俪情深,后来又觉得娘娘还年轻,怕娘娘不喜,这才又择了一个极衬娘娘的封号。」
8.
话音刚落,满殿的宫女内监就跪了一地,嘴中皆呼着祝福之词。
我递了个眼神给木锦,她从衣袖间取出银两,一一发给了宫女内监们。
等众人散去,我才一身疲惫地坐在窗前。
手中紧紧攥着的玉佩已经温热,我拿出来放在掌心,轻轻顺着纹路抚摸。
我曾无数次想过在自己大婚之时,手执玉佩嫁与深爱自己的丈夫,从此夫妇一体,携手共度。
凄然一笑,我把玉佩放在了梳妆台上。
转过身之时,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又折身返回,把那玉佩贴身放在了怀中。
只一枚玉佩而已,它又能代表什么呢?
痴人说梦,终究是梦醒两空,徒劳挣扎,这枚玉佩,仅仅只作我在这茫茫后宫的一丝慰藉罢了。
赵乾在我入宫后的半月都没有宣我,就在木锦和木棉都放松了警惕,宫内也都忙于替先皇后准备诞辰之时,赵乾突然来了。
凤寰殿内外无声,所有的宫人都被屏退。
我跪在地上,虽面色无虞,心却在「砰砰」直跳。
赵乾搀着我的手,扶我起来,待看清我容貌的那一霎那,呼吸急促。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拦腰抱起,放在了先皇后曾经安寝过的床榻之上。
「绾绾。」赵乾的手在我腰间摩挲,借着灯光,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狂热和不耐。
「绾绾,你看看朕。」
赵乾捧起我的脸,逼我直视他的眼睛,帝王的一双凤目曜石般幽深,此刻正意乱情迷地眯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深情。
「你为什么不看朕?」
9.
他欺身而上,在我肩胛吐气如兰,「朕不再年轻,绾绾是不记得朕的模样了吗?」
我绝望地闭上双目,手指死死攥住床榻之上的龙凤锦被。
饶是我想过自己入宫后会有何境地,可今夜,分明是先皇后宋绾的生辰,赵乾却偏要选在这一夜宠幸我。
如此屈辱,荒唐至极!
今夜过后,我完完全全,成了先皇后的替身。
一夜过后,我醒来时天已大亮,我盯着眼前的珠帘微微出神。
「娘娘!」
木棉看见我躺在床榻,脚步微顿,「奴婢叨扰娘娘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却看到木棉的眼圈泛着微红。
「什么事?」
话音刚落,木棉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国公和夫人,远下荆州了。」
我心下一空,咬着牙询问:「为何?」
「是陛下。」木棉声音里带着哭腔,「圣旨是昨晚下的,如今国公和夫人已经在路上了。」
……
赵乾竟然忌惮我温家到如此地步。
我阿爹年少便跟随他,出生入死,奋战半生。
如今只因我入了宫,做了后妃,他便这般急不可耐地在朝中拔起我温家的根基。
「阿兄呢?」
「二公子和国公夫人一起,长公子依旧在朝中任职。」
木棉跪在地上,始终不敢抬眼看我,见她这样,我便知晓她定还有话未说。
10.
「还有什么?」我声音里带了几分毅然,「说下去!」
木锦从门外进来,见此情境,和木棉跪在一起,两个人都垂着头,却是什么都不肯说。
我披上寝衣,赤脚下床,声音高了几分,「都不许瞒着我!」
还没等二人回话,凤寰殿的掌事姑姑就带了许多婢女,众人在廊下列队等着给我这位淑妃送陛下的赏赐。
「陛下恩宠,特赐娘娘育子汤,还望娘娘饮下,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皇嗣。」
我只看了一眼,随即端起玉碗一饮而尽。
那姑姑笑得眉眼皆开,「是了,如今大殿下远去边疆替陛下守卫河山,除去二殿下,余下的皇子们都年幼缺少玩伴,娘娘早日生下皇子,也可让陛下和几位皇子欢喜。」
原来木锦、木棉是在瞒着我这件事情。
边疆苦寒,乱军出没……赵乾怕是早就算计好了,借着历练的名头苛待长子。
口中苦涩,却只能把那苦涩嚼碎咽下去。
我抬眼看着那人,手指微微发抖,面上依旧带笑,「有劳姑姑。」
等众人都告退后,木锦和木棉都怔怔地看着我。
我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如画,确可称一句明媚善睐,绝世容颜。
京都第一贵女,果然是位至宝,才能劳得起陛下为我这般筹划,借着赏赐之名把事实说与我听,好让我彻彻底底地死心。
我凄凄一笑,端正身姿,唤来木锦为我梳妆。
赵乾既想让我做一位乖乖听话的淑妃,那我便听从君命,扮成他理想中的样子即可。
11.
未等我入宫去向贵妃问安,赵乾就派人来宣召我。
我进了乾清宫,还未行礼,就被他一把捞进怀中。
「绾绾。」
我挣扎了几分,声音清冽,「陛下,这不合规矩。」
他哈哈一笑,随即伸出手抚上我脸庞,「朕的小绾绾也不是那个被人哄着的奶娃娃了。」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项坠替我戴上,「绾绾肤白,戴玉最合适,温婉贤良,堪当世间女子典范。」
「凤寰殿可还住得惯?」
我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是我这样娇羞的模样惹到了他,赵乾抬手就要去扯榻上的帷幔。
「陛下!」
我起身下地,「未到入夜十分,还请陛下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赵乾的目光扫在我身上,就在我以为他动怒,要俯身跪地之时,他突然轻笑一声,「绾绾到底是世家贵女。」
说罢便拉起我的手,将我带到了书桌前。
「朕为你画像可好?」
我低着头,只静静地站着,赵乾上前挑起我下巴,「小绾绾的眼睛里,存着这世间万千美好。」
羽睫轻颤,离得太近,赵乾身上所带的压迫感让我觉得格外别扭,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罢了。」见我这般,赵乾抬抬手,「秋日萧条,等明年桃花盛开之时,朕再为小绾绾作画。」
我心下松了口气,在内监的引导下默默地退了下去。
内监带我出乾清宫,却刚好碰到迎面而来的姜贵妃。
12.
她身着一身大红衣裙,面似芙蓉,一对弯弯眉柔情媚人,腰若细柳,瞧着我的时候也只是微微挑起双眸,十分妩媚。
我俯身行礼,对面沉了片刻,直到我双腿隐隐发颤,她才轻轻柔柔地说了句起身。
「新入宫的淑妃?」
我轻声应了一句。
姜贵妃倏地笑了,「本宫入宫前曾经见过你。」
她伸出右手稍稍比了一下,「那时的你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我始终低垂着头,一幅乖巧听训的样子。
许是不见我回话,姜贵妃摇摇头,满头的珠翠轻轻作响,「你也是个无趣的人。」
我还未侧身再次行礼,她便已经擦着我的右肩迈进了殿门。
木棉的手一直搀着我的胳膊,倒也不至于被贵妃这一搡给挤到。
「娘娘?」
我提提裙摆,撑着面上那抹淡淡的笑容,「走吧。」
姜贵妃是已故太后的外甥女,她的父亲更是开国元老,官至丞相,姜家在朝中根基稳固。
姜妍自幼便是千娇万宠地长大,生性娇媚貌美,入宫便是贵妃,这样的女人,她有足够的资本让赵乾怜爱于她。
惹不起,日后躲着便罢了。
时年初冬,长兄入宫,却突然递了折子要见我。
我知晓,若非是紧急要事,阿兄断不会贸然进宫,为我沾惹不必要的麻烦。
赵乾在晚间同我耳鬓厮磨之时曾经向我透露,边疆近来大乱,恐有祸端。
每次他说这样的话,总会逼着我与他对视,妄图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什么。
而我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弯弯眉下的一双杏眸楚楚可怜。
13.
我心中隐隐猜想,或许阿兄入宫见我是为了此事,边疆那边,赵长平还在苦苦守着。
我无数次向上天祈祷,愿上苍护佑赵长平,保他平平安安。
在等阿兄入宫的那几个时辰里,我备受煎熬,总怕阿兄说出来的事实让我接受不了。
终于盼到阿兄入宫,我站在殿前迎他,阿兄遥遥地朝我笑了笑。
见到阿兄笑了,我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松下了几分。
「天冷,何必出门来迎?」
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阿兄,语气焦灼,「阿兄急着要见我,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亦或……」
我话到嘴边,还是住了口。
「进屋里说。」
阿兄声音淡淡,脚步却是很快,到了内殿,我便屏退众人,只留下木锦和木棉在殿外伺候。
「边疆虽然动荡,但你安心,他那暂时无碍。」
阿兄瞧出了我的心思,开门见山对我说了赵长平近来的处境。
我只听了几句,便眉头紧蹙,阿兄见我难受,便也住了嘴。
「既不是他,那想必是家中亲族,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转了话口,阿兄慢慢转动着桌上的茶杯,轻叹一声,「程将军不在了。」
「深秋与北狄的那场战役,是程将军拼死守了空城七日,才为后续援军赢得了先机。」
我怔了怔,心中惊惧,好半天我才找回心神,「那……阿姐该当如何?」
「入京,为亡夫操办葬礼。」
阿兄声音低了几分,话落过后最终归于平静。
我捏着帕子,心里也很是伤感。
14.
程将军是我表姐顾南君的夫君,他们二人成亲不过三载,遭此变故,我实在不知阿姐该如何承受。
「南君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陛下特赐下诏,让她暂时在宫中安置,免得在程府睹物思人。」
我明白了阿兄此番前来的意思。
「我自当会好好照料阿姐,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阿兄却是摇了摇头。
「程将军死得惨烈,只希望宫内外能感念他护国铮铮之心,不损南君和她腹中之子的清誉。」
我疑惑皱眉,但阿兄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多说。
因着姜贵妃身子娇弱,赵乾便把管理六宫之权都交予了我,阿姐入宫所住的宫殿等一切用品也都是由我来安排。
阿兄也从宫外带了不少阿姐幼时喜爱的小玩意,只望她伤心之余可供消遣。
阿姐入宫那日,我到宫门前去接她。
天上下了很大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只看了一眼,我就险些落下泪来,阿姐瘦得厉害,一张小脸藏在毛茸茸的大氅里,瘦削中更无半点血色。
两名宫女搀着她,远远地看着,冬日的风雪几乎就要将她湮没。
阿姐与姐夫是青梅竹马,幼时一同长大,两人相识相知,在阿爹和阿娘不知情的时候就暗暗生了情愫。
深爱之人牺牲在边地,连尸身都被敌军悬在城墙之上。
我实难想象,阿姐当时是怎样撑着悲痛去替姐夫收拾尸骨、又奔波数日,带夫之棺椁归京。
15.
「淑妃娘娘。」
我急忙拦起要行礼的阿姐,「一别数年,妹妹很是思念阿姐。」
阿姐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我亦思念阿雁。」
扶着阿姐入宫道的时候,我无意看到了隐在外墙之处的阿兄。
只一瞬,我就跳开了目光,只当阿兄从未来过。
夜深我已经睡下,赵乾未宣报就来了凤寰殿。
他从身后揽住我,「绾绾。」
「陛下?」
赵乾与我十指相扣,声色疲惫,「朕累了。」
赵乾和衣在我身侧躺下,不过片刻,他就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眉峰仍然紧蹙着。
我裹着被子往他远处移了移,抽回手,默默地躺了回去。
我知道赵乾为何疲惫,北朝建国不久,根基不稳,而边疆之战已经能够说明问题。
国库空虚,军粮不足,若不是如此,程将军也不会惨死沙场,整整七日都未能等到援军。
我想起了赵长平,边疆那样艰险,危机四伏,他是否能平安归来,又何日才能归来。
……
大雪过后,天气初晴。
在我和木棉的再三劝说下,阿姐难得有了兴致,愿意到御园中瞧一瞧寒梅。
行至半路,偶然经过一处僻静的亭落,阿姐想要在那处歇一歇,我扶着她过去,却在将要踏上台阶时听到了里面宫女的谈论声。
「听说程将军死得惨烈,尸骨都没能找全呢。」
「那又什么用?人死如灯灭,程将军刚死,朝廷上就有人弹劾程大人,说是他通敌叛国。偷卖布防图,这才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16.
我目光一凛,木棉已经先我一步,腾地一下推开了角门。
「你们在胡咧咧什么呢?!」
屋内闲聊的宫女慌忙下跪,嘴里连连求饶。
阿姐抖着声音,声音凄厉,「你们所言,可都属实?」
宫女匍匐在地,结结实实挨了木棉几个巴掌,这才把自己听到的朝中大事一一说了出来。
我听得心凉,更觉得荒谬。
程家满门忠贞之士,无论是已经壮烈而亡的程将军还是余下几个幼弟,哪个不都是从少时就送到军中,只为有朝一日可以为国尽忠。
可如今朝中却有人如此污蔑忠臣,最重要的是,当今君王竟然也起了疑心。
程家短短三日之内被封,赵乾已经派大理寺的人前去审查了。
「阿姐?」我低低地唤了她一句。
阿姐只是略略摇头,「清者自清,程家,绝不会做此逆臣之事。」
阿姐转过头,声音清晰而坚决,「我夫君是为国而死,他的家人,必也都是清白刚正之人。」
回去的路上,阿姐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本身就不善言辞,此时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姐临盆之日将近,除了晚间,白日大多时间我都在云锦阁陪着她。
阿兄递过三次折子询问阿姐,甚至有一次还带了自己亲手编制的小蝈蝈笼子,说是阿姐喜欢。
我忍俊不禁,阿姐如今已为人母,哪里还会再喜欢这种幼童之物,只暗暗想着阿兄真是一个耿直性子。
17.
我以为只要等到阿姐诞下麟儿,等着赵乾查明事实,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可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到,程伯父入了大狱,程家上下皆被查抄。
阿兄风尘仆仆而来,在云锦阁略略望了一眼熟睡的阿姐,折着风霜又匆匆而归。
阿兄的眼睛都熬红了,面色憔悴,我知晓他是为了程家一事奔波操劳。
我问了一句,阿兄摇头,声色疲倦,「陛下杀心已起,时扶无力可救。」
我转头看向阿姐,云锦阁上下被瞒得很紧,近来程家之事阿姐并不十分清楚。
可……若是程家获罪,那阿姐和阿姐腹中之子,又该如何?
我思量再三,于夜深时分去了乾清宫。
赵乾一眼见我,身形微僵。
他神色幽暗,语气急促,「绾绾?」
我往前几步,直接跌进他的怀里。
「绾绾拜见陛下。」
赵乾挑眉,大掌摸到我眼尾那颗泪痣时,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淑妃的这身衣物是京都过旧时服,以后不必再穿了。」
我跪在地上,轻声应着。
赵乾为了能在深夜清醒、批阅奏折,特命人撤去了殿内多余火炉。
如今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不过顷刻,身子就发起抖来。
赵乾扶我起来,搭上我的双手,「天寒,朕明日再去看你。」
我抬起头,故作懵懂无辜,「陛下明君,还望陛下爱护臣子、安抚忠臣之余,顾好自己的身子。」
赵乾看我的眼神紧了几分,似是在怜惜,又似是不悦。
18.
我知晓自己的这一招太过拙劣,我扮作先皇后的模样,无非是为了求情。
赵乾最厌恶后妃干政,我只能隐晦藏拙,以免连及温家。
待我转过屏风,赵乾忽然开口:「朕会保你阿姐一世无忧,只要她能安分守己。」
「至于程家人……」赵乾声色不悦,「朕不得不杀。」
「臣妾愿以性命担保,程家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做与不做,无甚分明。」
赵乾大步走向我,眉目疏深,「君要臣死,臣,如何不死。」
我瞪大双目看向他,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
「淑妃,你要记得,你入了宫,做了朕的女人,此后无论谁生谁死,你都得与朕站在一起。」
见我太过惊惧,赵乾便放缓了语气,「今日的这种荒唐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我不知自己是怎样出了乾清宫的殿门,被宫道外的冷风一吹,我恍然明白了阿兄第一次入宫时对我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良臣已死,还要毁其清誉、灭其满门,真真是飞鸟尽,良弓藏。
……
我越来越盼着阿姐能生个女儿,若是女儿,到底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为阿姐诊治的太医隐隐向我透露,阿姐此胎确是女儿后,我才放下心来。
饶是别人不说,阿姐聪慧,也察觉到了什么。
我时常看到她斜靠在窗边,望着满院的红梅出神,也常常看到她握着姐夫常用的那把匕首,怔怔地瞧着。
从前那样明快欢喜的一个女子,如今也成了一位寡淡伤神的未亡人。
我退出去,派人去牢狱看了程伯父,身陷桎梏的程伯父只说了一句:
「万望吾儿南君平安。」
19.
我潸然泪下,阿姐本就是孤女,十岁那年父母殒命在沙场,被阿爹阿娘养在温家,嫁入程家以后,程家元老都以亲生孩儿般待之。
可又该当如何,我是个无能之人,帮不了阿姐,更救不了程家。
赵乾不会因着对我的宠爱就放过程家,我于他的江山社稷,从无半点可比之性。
睿清六年深冬,程伯父于狱中饮下鸩酒。
程府被抄,成年男子皆都赐死,幼子、女眷流放南疆没为官奴。
阿姐得知消息时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依旧神色自若地绣着手中的虎头帽。
等到虎头帽绣好的时候,阿姐才忍不住落下一颗眼泪。
「难为陛下还肯留我一条性命。」
阿姐轻笑,「若是我爹娘泉下有知,曾让他们舍命相护的帝王如此绝情,又该作何感想。」
窗外的红梅全都开了,从窗内望过去,入目皆是血红之色。
当日夜间,阿姐悲伤过度动了胎气,拼死诞下孩儿。
我赶过去的时候,恰巧听到婴儿啼哭,还未等我歇口气,便听产婆大呼,说是阿姐血崩,已经不成了。
我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泪湿满面地听着阿姐交代遗言。
阿姐已经气息奄奄,撑着一口气看着孩子,「我命途多舛,幼年失怙少时丧夫,惟愿我儿平安成长,安稳一生。」
怀中的婴儿啼哭了一声,阿姐猛地抓住我双手,字字泣血。
「阿雁,劳你替我好好护着这孩子,护着她,再也不要让她经我这般苦难。」
我含泪点头,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20.
「我们程家冤屈,今日我就为这孩子取名昭昭,盼求有朝一日能有贤君为我程家沉冤昭雪。」
待到天边微亮,阿姐含笑握着那把匕首,在我怀中凄然离世。
我阿姐顾南君,曾是京都第一贵女,擅音律,通诗书,为人端庄娴静。
边疆有乱时,随夫共赴险境,救死扶伤,事事亲为,军民敬之。
……
我阿姐,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善良女子。
赵乾派了内监前来宣旨,感念顾家曾有护驾之功,特封昭昭为「襄宁郡主」,养于淑妃膝下。
襄宁,帮助帝王稳一国之安宁,程家全族遭此无妄之灾,不知赵乾日后还要让昭昭如何襄他,如何宁国?
阿姐下葬那一日,阿兄递了折子,他要远去鄞州,做一方太守,起码能护一方百姓安宁。
我知阿兄心性,也明白阿兄对阿姐的情意。
阿姐生于鄞州,阿兄这般,是在为自己未曾救下程家而感到愧疚,特去赎罪。
在阿姐离世这一日,我彻底对帝王皇权失望。
帝王无情,又何止是无情。
乾清宫的大殿,哪是白玉所堆砌,分明是万千白骨。
阿姐离世之后,赵乾常来凤寰殿看我,但我每次都是神情恹恹,推托身体不适。
赵乾未曾说什么,只是偶然看着昭昭有片刻的失神。
「襄宁,生得和她母亲很像。」
我不咸不淡补了一句,「女儿自然肖母。」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惹怒了赵乾。
他挥挥手让人抱走了昭昭,四目相对,他的双眸中含着隐隐的怒火。
21.
「许是朕太过纵容淑妃。」
我弯膝下跪,「臣妾愿受陛下任何责罚。」
「是吗?」
赵乾怒极反笑,单手钳住我双手,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瞒着朕私自饮下避子汤,朕的小绾绾就这么不愿诞下皇子吗?」
「嗯?」
我未曾言语,只无惧地对上赵乾的目光。
「好。」赵乾松开我,「淑妃很好!」
我如一块破布般被赵乾扔在地上,他起身,带着怒气出了内殿。
木锦木棉冲进来扶我,我置若未闻,丢了魂一般看着茫茫夜色。
过了年下,边疆的战事告急,赵乾为了稳住背后虎视眈眈的南疆,特选了一位公主和亲。
而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两位,按着年龄首当其冲的就是大公主赵长念,且她的生母只是位早逝的美人,赵乾没什么顾虑。
和亲日期定在来年二月,此时草长莺飞,是北朝最美好的季节。
可怜大公主不过及笄,便要远嫁千里之外的南疆。
我虽感慨,但只能在公主嫁礼之上替她多多准备,尽量减轻公主在异国他乡的思乡之苦。
和亲的前两日,我正在殿内哄着昭昭,木锦突然来报,说是大公主要求见于我。
我和大公主不过一面之缘,那时的她穿着一袭大红短装,跨坐在骏马之上,逆风奔驰,活脱一个明媚娇艳的小太阳。
可是今日再见,公主穿着一身藕粉长裙,端庄有礼,虽有了温婉,但到底也少了几分欢脱。
22.
「儿臣见过淑妃娘娘。」
我扶她入座,她却只摇头,从怀中拿出一份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笺。
「儿臣有一事相求,还请淑母妃能应允。」
她把书信递于我,我看清了上面的几个大字,「温君亲启。」
我不明所以,再看向公主时她面上明显多了几分羞赦。
「温长公子曾是我长兄的伴读。」公主柔柔一笑,眸中带着星光。
「我从未见过这世间会有如此温润耐心的男子,甚至更胜于我长兄。」
我恍然大悟。
「我生母卑微,我亦不得父皇爱护,唯有他,肯耐心宽慰我,于我伤心之时给我蜜饯,教我如何自尊自强。」
大公主仰起头,不肯让眼中泪水滑落,「娘娘,您可知心系一人的感觉?」
「日思夜想,寝不能寐。」
「时时念着他,哪怕知道是痴心妄想,但也总想着多与他在一起。」
见我惊诧的样子,她忽然一笑,「长念知晓淑母妃为人,才会今日对您吐露心声。」
我微微点头,伸出手搭在她的手上。
「远嫁和亲,是我命中的天数,长念不敢生怨,只是……」她低下头,一滴眼泪啪嗒砸在地面上。
「此去经年,终生不得再返故土,长念不想空留遗憾,总奢望着,能将这份心事诉给温公子所听。」
我心中微动,「我会把信好好交给长兄的。」
「有劳淑母妃。」
大公主退后一步,微微俯身,对我行了一礼。
「长念此生无福,只愿温长公子觅得良人,夫妻和睦,恩爱永久,子孙满堂。」
23.
我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心底有根弦在微微跳动。
类似今日这样的话,我也曾对自己深爱之人说过。
可惜,我与公主皆不能与命运抗衡,犹如江上浮漂,随风随水,终无所依。
我站在殿前目送公主,她身形单薄,但背影坚决。
我虽知阿兄已有心上之人,但收到公主此信,亦不知阿兄会作何感想。
和亲之礼过后,赵乾一次床笫意乱情迷之时在我耳畔倾吐,想要我抚育六皇子赵长实。
我本想推辞,可想起有一日见到那个两岁的孩子,当着众多宫人的面被四皇子推下高阶,额角渗出大片血迹。
可那孩子却不哭不闹,挣扎着起身央求乳母抱抱。
六皇子生母生育他时难产而亡,余留下他一个两岁幼子,我实难忍心。
我去兰轩宫接了六皇子,小小的孩子不认生,拽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我「母妃」。
我蹲下身,他便紧紧握住我的手指,高兴得嘴角都吐出了泡泡。
阿兄给我来信,让我不要接这烫手山芋。
我何尝不知赵乾打的什么主意,可是这样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在你面前,我非铁石心肠,无论如何都是抛弃不下他的。
酷暑一至,昭昭和阿实就格外爱闹,吃睡都很不好,我被他们二人闹得心焦。
只赵乾偶然看着,笑着淡淡地来一句,小绾绾已经在学着如何做母亲了。
赵乾最近越发频繁地来我宫殿,侍寝过后的育子汤更是次次不落,至于我当日搜寻的避子汤药,早早就被掌事姑姑寻到,找了个由头丢出去了。
24.
傍晚时分,大雨将至。
我本是坐在床前看阿实逗弄昭昭,胃中突然翻滚,站起来时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木锦唤了太医前来,阿实就围在我腿边,一口一个「母妃」地叫着,小脸上满是担忧。
太医只略略试了脉,旋即起身对我道喜:「恭喜淑妃娘娘,娘娘已经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宫人马不停蹄地去向赵乾禀报,凤寰殿内一派喜气洋洋。
木锦和木棉站在一侧,唤了我好几声,我才渐渐回过神来。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只是我心里总是不愿意为赵乾生下这个孩子。
赵乾来得很快,他眉色飞舞,甚至还不顾形象地把头贴在我的腹部,笑得爽朗。
「绾绾,朕要你好好生下咱们的皇儿,这是朕的第七个皇子,朕一定如珠如宝地疼爱他。」
「若是公主呢?」
赵乾一顿,随即握紧我的双手,「只要绾绾所生,朕都爱之。」
晚上在床侧之时,赵乾的手就覆在我的腰间,他似乎是睡着了,喃喃低语:
「绾绾,朕与你终于有孩子了,在这世上,除了你,朕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我冷笑一声,只觉得胃里难受得更厉害了。
怀孕的日子很是难熬,许是头胎,我格外难受,不过短短一月,我便瘦了一大圈。
以至于赵乾每次抱我,都会心疼地说上一句:「辛苦小绾绾了。」
姜贵妃也来凤寰殿探望过我,不过她很奇怪,说是来探望,但好半天只盯着我的肚子看来看去。
最终说出一句:「淑妃真是天赐的好福气。」
25.
我能看得出姜妍很喜欢孩子,哪怕是见到昭昭,也会忍不住伸出自己染得红彤彤的指甲去摸一摸昭昭胖乎乎的小脸。
她入宫近十年,终究在子嗣上没有缘分,除了刚入宫时失去过一个小公主,此后再也没有生育。
我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恐怕她也明白,只是彼此都装作糊涂,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自边疆战役得胜,朝廷上已经有不少大臣开始上奏劝说赵乾立下太子,后宫没有嫡子,余下的几位孩子还都年幼。
因此朝中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希望选任守卫边疆有功的大皇子赵长平,一派则是支持背后有母族撑腰的二皇子赵长安。
只是赵乾似乎都不满意,闹来闹去,太子之位依旧迟迟空悬。
孕满三月过后,赵乾专门为我指派了太医,以此来询问我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在得到太医肯定的答复之后,赵乾圣心大悦。
我明白了他的意图。
长实只是一个幌子,赵乾从未有过立其为太子的想法。
我只是心寒,赵乾究竟拿我,拿我们温家当做什么?
我已经是一个替身,我不想自己的孩子生下来还被赵乾当作棋子一般摆弄。
我有动过歪心思,只是赵乾对这个孩子很是上心,哪怕政务再繁忙,他也会日日来看我。
偶尔长实叽叽喳喳地扑向他,赵乾也会捏捏他的脸,再顺手抱一抱他。
见我神色淡淡,用膳的时候赵乾突然开口,说是等我孕满六个月后,他可让我阿娘进宫来陪我。
26.
拿着玉筷的手微顿,我抬眸看向赵乾,而他也含着笑意看我。
「绾绾若欢喜,那朕也就心安了。」
昭昭在隔间啼哭不已,我借着看孩子的由头出了内殿。
长实跌跌撞撞地奔向我,小鸭子一般拽着我的衣裙,「母妃累,母妃要休息。」
眼里忽然有了泪意,我慢慢弯下身子,对着小长实笑了笑。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这么懂事的一个孩子。
只可惜李德妃,若是她还在,看到自己拼命生下的小长实这般懂事,不知该有多欢喜。
我伸手搭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亦不知,自己的孩儿是否日后也会这般,咿呀学语,亲热地喊我母妃。
又一年初冬,我没能等来阿娘,却等回了从边疆而归的赵长平。
时隔一年,赵长平变了很多,眉间的稚气被稳重所代替,一身白袍干净明朗,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沉默地站着 。
我看不透他在低着头想些什么,只是那安静的样子,和从前他陪我写字时并未半分区别。
等廊下被宫人点满灯,我这才清楚地看到他的左眉尾有一处长长的伤疤,伤口虽已愈合,但也依稀能看出当时刀口之深。
在他抬眸望向这边时,我匆匆忙忙转过身子,拐到了台柱后面。
心中好似有面小鼓,咚咚地敲着,周围安静如水,唯有耳边呼啸而过的冷风卷着些许残雪。
雪落面中,清冽的寒气让我清醒了过来。
我捂住帕子,艰难喘息。
27.
他回来了,他终于平安无恙地回来了!
肚里的孩儿似是在不安,轻轻踹了我几脚,我把手搭在腹部,仰天看着夜空上的一轮明月。
明月皎皎,故人在旁,如今他回来了,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已经十分足够,不敢再奢求其他。
至于我那点贪心,终不过是妄想,若是平白伤心,是怕更会再次害了他。
木锦寻我而来,见我这般失态,便带我到偏殿重新梳洗。
今夜是合宫家宴,我协理六宫,理所应当是该出席的。
可不知为何,我突然腹痛如绞,木锦急忙派了两名内监去请太医。
不过片刻,我抓着木锦的手,就疼得满头大汗。
手上见了血,木锦惊呼一声,语气里已带了哭腔。
我最后只听到了外面步履匆匆的脚步声,未等到太医,我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梦到赵乾废弃了我,梦到阿爹、阿娘在门前盼着我回家。
转过门廊,我看到赵长平正负手而立,望着我傻傻地失笑。
我问他:「你笑什么?」
赵长平附身,微微靠近我,笑容漫溢,「时扶说你又去偷偷抓小鱼去了,我起初还不信,你瞧!」
他含笑指了指我的鞋子,「湿成这样,怕不是鱼都没有捉到,自己先跌进去了?」
我面上一羞,作势就要打他,手还没有落下,就看到了隐在树后的赵乾。
他眯着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们,面色已经有了怒意。
他的身后,更是有着数十名羽林军,携着箭矢朝我们射来。
28.
我睁开眼睛,手心满是冷汗。
赵乾坐在我床边,见我苏醒,挥了挥手,立马就有太医来替我诊脉。
我恍然若失,愣愣地去摸小腹,手在触及肌肤之前猛地被赵乾拽住了。
「你做了什么?」
赵乾手上使力,「只差一点,你和这个孩子,朕都留不住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为自己辩白:「臣妾没有做任何伤害腹中之子的事情。」
赵乾冷笑,双眸愈发深沉,「绾绾,这个孩子,生不生,从来都由不得你。」
太医略说了几句,我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人暗害了。
可赵乾一心认定是我做的,凤寰殿外的侍卫被重新换了一批,陈姑姑接替了木锦和木棉,在我身旁贴心照顾着。
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身上冷得厉害,我不知道是谁想要害我,只觉得事出蹊跷,此事必有反常。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费力下床,陈姑姑拦在殿外,三推四阻地又把我劝了回来。
「娘娘,凡事有急有缓,您当务之急,是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其余不相干的人……」
说到一半,她自知失言,替我盖好被子,匆匆退了下去。
直到半个月后,赵乾解了我的禁足,我才知道,赵长平出事了。
那日我昏倒之后,有名小宫女指认,说是她看到大皇子暗中派人在我的茶盏里下药,还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嫡子」「太子」。
本来这样的借口不足以服众,可赵乾审问赵长平那日宫宴之前的那段时间所去之地,赵长平却答不上来。
后来那名小宫女撞阶而死,彻底锁死了赵长平的罪责。
29.
我神色淡淡地听着,陈姑姑打量着我的神色,欲说什么,但看我这副厌厌的样子,又给咽了回去。
我和往常一样,每日在殿中养胎,偶尔替王美人梳理梳理后宫的账目。
王美人与我年纪相当,性格沉稳安静,待我也极好。
我同她渐渐熟络,她空闲时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物给我,每次看到昭昭和长实,眉眼里也都是欢喜。
她是真心喜欢孩子,可惜去年冬日,她大病一场,又加上自己的兄长意外殒命,伤心过度,孩子便没有保住。
我愣神之余,王美人已经替我披好了衣物,「两个孩子还在等你,快些回去吧,不必再在我这里耗着。」
我往回走,偶然路过宇轩阁,听着几个杂役的小内监闲谈,话里话外都是关于赵长平的消息。
陈姑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就在要走过那条宫巷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对着我笑了笑,伸手替我整理裙摆。
「娘娘衣衫被风吹乱了,且略等等,容奴婢给娘娘整理一番。」
就这样,我得以听全了赵长平近日的处境,等小太监们说完,陈姑姑恰好直起身子。
「都妥当了,奴婢扶娘娘和小皇子回宫。」
「娘娘!」
我回眸看向陈姑姑,她还是笑着,说的话我却有些听不明白。
「娘娘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奴婢,不会再拦着了。」
第二天清晨,为我诊脉的太医从陈姑姑为我端的那碗安胎药里闻出了异样。
赵乾大怒,陈姑姑跪在地上,交代了自己的所有罪行。
30.
暗害淑妃,污蔑太子,实受郑美人所托。
不仅于此,陈姑姑还有着郑美人给她的藏在衣袖间的药渣,还有那日云光殿内值守的小宫女,通通都是见证。
「奴婢自知陷害太子,残害皇嗣,实属死罪,望陛下和娘娘姑且念在奴婢说出实情,留奴婢一条全尸吧!」
赵乾命人将她拖了下去,又唤来郑美人,郑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只说自己是无辜受冤。
可人证、物证俱在,内监更是在她的寝殿中搜到了赌咒我的布偶娃娃以及她与家中族老暗中往来的书信。
书信里皆是些大言不惭之语,郑美人看到这些,两眼一翻,生生吓晕了过去。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乾丢下这句话,旋即让人把陈姑姑乱棍打死,贬郑美人入了冷宫。
而后他慢慢看向我,神色不明,「是朕,冤枉了广平王。」
身后的大内监躬身领命,「老奴这就去宣旨,恭贺郡王荣升亲王之喜。」
我亦缓缓俯身行礼,「谢陛下还臣妾清白。」
赵乾轻轻剐蹭我隆起的腹部,对我笑了笑,没再过多停留,转身回了乾清宫。
木棉从屋外急匆匆跑过来,「娘娘,陈姑姑她,她被乱棍打死了。」
我合上双眼,想起那日陈姑姑对我说的话,心下生疑。
直觉告诉我,陈姑姑不是那种人,她纵然严厉,但绝不会暗中害我,这里面定有什么隐情。
31.
木锦跪在地上,「娘娘,陈姑姑昨夜曾交予奴婢一封书信。她只告诉奴婢,说是让奴婢改日有空帮她寄给亲人,今日事出突然,奴婢没了主意。」
我接过那封信,上面根本没有任何标识。
昨夜临睡前,陈姑姑曾对我说,她此生已经没有什么亲人存留在世,若我不嫌,她可掏心掏肺对我,待我如亲人。
我打开那封信,只看了开头几句,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从未下过什么药来害我,只是今日刻意在碗中抹了薄薄的一层药粉,故意让太医发觉,从而牵扯出郑美人。
信中所言:
【奴婢本家江南吴氏,十年前受巡抚郑龙所迫害,家破人亡,沦落之时,亲妹阿婷被郑氏买为婢女。
后郑氏入宫为美人,因吾妹容貌清丽,被郑氏拱手送于内监之侄孙,孤苦惨死。
妾孤身一人,无惧生死,只妾妹惨死之仇不可不报。
妾虽亲眼所见郑氏寻药买凶欲害娘娘,苦于无甚实据,因而选此下计。
妾知娘娘心中所想,更感念广平殿下仁心,曾于苦难之时救妾,妾一死可报仇人之恨,可换殿下清白,此为妾之侥幸。
遂惟愿娘娘安好,殿下安好,皇嗣安好。妾之身,虽百死而不悔。】
……
原来陈姑姑蛰伏在这后宫,只为了有朝一日可替亲妹报仇,她忍辱多年,如今却为着我与殿下,冒险惨死。
我想起那日在宫巷里,她温婉和善地对我笑着,迎着冷风,她裹紧我的大氅。
告诉我让我安心,唯有安心才可护得腹中之子平安诞生,唯有安心,才可保得意中之人平安。
32.
陈姑姑什么都懂,她什么都明白。
我曾以为她是宫中心狠之人,更是被赵乾派来监视我的人,可不想,终有一日,竟是她救了我与赵长平。
我把那封书信沿着暖炉徐徐烧掉,红着眼圈,让木锦和木棉顾好陈姑姑的身后事。
她救了我,我却到现在都不知她的真实姓名,只一句「姑姑」,便让她软了心肠,拿命相护。
年下在宫宴上,在繁闹的宫巷我与赵长平迎头对上。
四目相对时,我失了言语,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长实认得他,从木锦手里挣脱,撑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奔向赵长平。
「兄长,兄长抱。」
赵长平轻笑,「长实长大了许多。」
话到此处,他抬眸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长实,有劳淑母妃照料了。」
淑母妃……
我咬着唇,半晌才微笑这说一句:「应该的。」
「母妃?」
长实转过头,笑嘻嘻地问我:「我可以和长兄一起入座吗?」
我点点头,长实拍手笑了。
「长实最爱淑母妃。」
赵长平对我行了一礼,「那儿臣先去了,淑母妃自便。」
指甲掐破了皮肉,尖利的疼痛让我清醒。
立在宫道上,我一直看着赵长平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才欲抬脚前行,只堪堪走了几步,我突然觉得小腹坠疼得厉害。
身旁的木棉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惊呼:「太医!」
地上的血像一条蜿蜒的小蛇,顺着衣角缓缓流出。
疼!
33.
大约过了很久,殿内的烛火被添了一次又一次。
赵乾等在殿外,隔着屏风,我隐约还能看到他在焦灼地踱着步子。
我几乎没了力气,可是孩子依旧生不下来。
我从来不知道生孩子这样艰难,指甲被我折断了好几根,可是这样的疼和小腹的坠疼感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疼痛就如深海里漂浮的一艘小船,沉沉浮浮,终无尽头。
直到后半夜,我彻底没了力气,握着木棉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
接生的姑姑见我身下涌着越来越多的血也慌了神,连着太医,呼啦啦的人跪了一屋子。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木锦和木棉还在说着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浑身冷得厉害,视线模糊里我好像看到了赵长平。
他受了很重的伤,就如我现在一般,浑身都是血迹斑斑,满身满脸的血,他站在烽烟无尽的沙场上,只回头对着我微微一笑。
我忽然就很想哭,忽然就觉得很委屈,忽然就不想待在这后宫里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在我刚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赵乾冲了进来,他抓着我的手,告诉我若是我活不下来,他一定会让整个温家同我一起陪葬。
「阿爹,阿娘……」我喃喃低语。
太医在我嘴里含了一片参片,又替我施针,我疼出声,接生的姑姑却激动起来:
「娘娘,您再用点力,快了快了,就快出来了!」
终于,在天边微微泛亮,灯烛都熬尽的时候,我诞下了一个男婴。
我只看了一眼孩子,就昏睡了过去。
34.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深夜。
赵乾竟然在我床侧,见我醒来,他很是欣喜,「绾绾,你为朕生了一个皇子。」
我点点头,浑身虚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朕已经为咱们的孩子起好了名字,长宣,绾绾认为如何?」
我依旧点头,赵乾叫来了乳母,把长宣抱给我看。
「朕已下令,封你做贵妃。」
赵乾笑意很深,「绾绾,朕一定好好护着长宣,做一个慈父,与你一起,教养好咱们的皇子。」
后来我才知晓,长宣生下来的第二日,赵乾就改了年号,由「睿清」改为「宣政」,长宣的名字,就是因其而来。
长宣满月那日,赵长平去了楚州。
他临走时特寄了长宣的贺礼,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木棉拿起来给我看,却从玉如意的底下寻到了一个平安符。
上面无字,却绣了两只大雁,我拿在手里,拆开才发觉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盏。
求此求彼,惟愿卿安。
锦符是我绣的,字是赵长平写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日他拜我,我后知后觉才知晓我身边一直有着赵乾安插的人手。
后我生下长宣,失眠多梦时总会听到墙外隐隐的笛声,伴着笛声,我才睡得香甜。
这样寻常的小事,他总看得明白。
收好平安符,我换了衣衫,刚要带着长宣去宴席,赵乾就进来了,不止是他,赵乾身后还跟着王美人。
王美人对我行了礼,可是眼睛却始终不看向我,我觉得不安,这个时候赵乾应该在批阅奏章,为何要来我这处。
35.
赵乾告诉我,我产后伤身,还要照顾长实和郡主,难免顾暇不及,而王美人沉稳有礼,遂决意把长宣交于王美人抚育。
木锦木棉都愣住了,手里的茶都忘记上。
我笑笑,轻声说了句「好」。
赵乾很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挥挥手,王美人就带着长宣走了。
直到殿外,我还依旧能听到长宣的哭声。
赵乾似要宽慰我,同我讲了许多有关朝政利弊的事情,我淡淡地听着,最终只说一句「臣妾谨遵圣意」。
等赵乾走后,我浑身都软了,一下就跌坐在榻上。
「娘娘。」木锦没忍住,「陛下怎能如此,娘娘产子不过一月,这般行事……」
这就是赵乾,哪怕我生产当日他表现得再过伤心,可等我安好过后,依旧还是他的那个替身。
至于长宣,他与我这个做母亲的又有什么两样?
先皇后宋绾曾生过一个皇子,不足百天孩子就夭折,先皇后郁结于心,这才加重病情,与世长辞。
在赵乾的心里,我和长宣,不过都是他们母子的替身而已。
长宣被送走之后,姜贵妃看上去比我还要难过。
一日,我在宫内哄长实和昭昭,她突然闯进来,目光不善地瞪着我。
等木锦木棉抱走长实和昭昭,姜贵妃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骂我:
「温尚恩,你个木头,软柿子,自己的孩子你都护不住,这个贵妃你趁早别做!」
我依旧安静地翻阅书籍,等她骂累了,我示意木棉给她上茶,压一压她的火气。
36.
「长宣不是你亲生的?」
姜妍更怒了,「你怎么这般软弱,若是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人带走我的孩子!」
我抬起头,无声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王美人,也一定会有别人。」我手上的书翻了一页。
「你我都明白,长宣生下来必不会养在我身边,王美人心思纯良,她会待长宣很好的。」
「那你也要争一争。」姜妍声音小了许多,「他那么宠你,说不定……」
「不会的。」我笑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但姜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好好养养身子」,就又自顾自地回宫去了。
当年的姜妍何尝不是倍受赵乾宠爱,入宫即是贵妃,可那有如何,最后连一个公主,赵乾都不肯留给她。
帝王之心,哪里有那么多的情爱,他们说走的每一步,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稳固帝位,让自己的江山万古长秋罢了。
长宣被抱走后,一连三个月,王美人都没有再来见过我。
只偶尔让自己的宫人带几件她亲手缝制的衣物给长实和昭昭。
我明白她的心思。
她若是常来凤寰殿,那赵乾必会不满;若是不来,她又心存愧疚,觉得是自己抢走了我的孩子。
王美人总是心地善良,事事为着他人着想。
因着其中的缘故,我从来没有去过王美人住处探望长宣,宫内上下皆传言我铁石心肠,七皇子可怜,出生就不得生母爱怜。
我只笑笑,当作从未听过一般。
37.
午膳后木棉忽然来报,说是五皇子自昨夜就身子不适,今早过后就高热不退,乳母请了太医,也喂了药。
五六个时辰过去,烧不但没退,反而越来越严重。
刚刚宫人来禀报之前,五皇子还曾昏厥,扎针都不曾醒。
我赶忙去看,走至半路却想到了什么。
「五皇子近日去过什么地方?」
木棉摇头,「五皇子一直待在岚美人身边,未曾离宫。」
「那照料五皇子身边的人呢?」
「回淑贵妃。」一名伺候五皇子的宫人回话,「近日照料五皇子的乳母秋姑姑曾出宫探亲,前日才回来。」
我顿住脚,让木棉去太医院请专供时疫的太医替换为五皇子诊治的儿科太医,吩咐宫人去宫中有皇子公主的嫔妃住处,暂封宫门,千万不要随意出入。
普通小儿高热不会这般严重,我在家时,次兄总爱翻阅古籍,我也跟着耳濡目染,见识过一些时疫的症状。
到了岚美人住处,五皇子果然面色苍白,呼吸不畅,倒在床上昏睡不起。
岚美人手足无措,见我来了,甚至都忘记给我见礼,嘴里喃喃念着佛经。
几位太医接连诊脉,查看,岚美人等在床侧,默默落泪。
等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有太医过来禀报,说是十之八九可确定,五皇子确实是时疫。
我带了浸过药水的纱巾,立刻吩咐宫人戴上,连同太医和岚美人也都分了一份。
岚美人见了那纱巾,霎时就哭了起来,边哭边往床前去冲,嘴里大喊着五皇子的名讳。
38.
我让宫人上前拉开她,谁知岚美人如同疯魔了一般,挣扎着上前一把就扯掉了我的面纱。
「淑贵妃,你想害死我的孩子!」
「你已经有了两位皇子,你为何还不满足!我的定儿分明只是高热,你却伙同太医说他得了时疫,你这个毒妇……陛下,本宫要见陛下!」
内监把岚美人带了下去,她边走边喊,污言秽语,实在难以入耳。
岚美人之所以这般,是因为太祖曾经有言,得过疫症或身有残疾的皇子绝不可能登基为主。
我命人将岚美人关在房内,等她冷静下来再允许她探望五皇子,否则她这般阻挠,于五皇子的病情也实难有易。
宫内的时疫就这么慢慢传染开来,从王美人住所,到附近的乐华宫,五皇子之后是四皇子和六公主,后宫之内乱作一团。
赵乾烦心得很,宫内的时疫是由宫外传来,而宫外的时疫更是格外严重,乾清宫的大臣一批接着一批,隔几柱香便有小内监前去奉茶。
太医院的太医日日都要去阐述研究药方的进程,一时间宫内宫外人心惶惶。
姜贵妃与我一同协理六宫,关键时候她却托病不出,整个后宫事宜就全都交付给了我。
晚间我还在太医院同严太医讨论药方进程,木棉匆匆而来。
说是岚美人从后殿溜走,趁宫人打盹之时抱着五皇子不肯松手,无论怎样劝说,她都咬着牙不肯承认五皇子是时疫之症。
39.
我来了火气,到了云光殿外殿。
我随即令人拉开岚美人,她拼命挣扎,我便上前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你打的什么主意本宫很清楚,老将军在外征战,就是想看着自己的外孙病死在宫中吗?!」
岚美人瞪着眼睛,脸上的妆容凌乱,被我手掌打过的地方已经红肿。
「本宫幼时曾见过老将军,他为人正直良厚,这些年更是舍命在战场上拼杀,难道愿意看到你今日这般疯魔模样吗?」
「你儿子的性命和这太子之位,孰轻孰重,你自己选!」
「倘若你选了后者,那好,本宫这就撤走太医,当五皇子为普通伤寒,今日就去乾清宫禀报陛下,说是太医诊断有误,依旧让你儿子有登基的指望,你可愿意?!」
岚美人愣了片刻,再抬头看我时一双丹凤眼中含着泪水,「我儿天资聪颖,自幼苦读,怎肯屈居人下!」
我上前扶她,「五皇子自出生就在你身旁,由亲母抚育,他最在乎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吗?况他才 7 岁,等病愈过后,日后还是会有无限可能,为将为臣,哪个不能有所作为?」
「娘娘……」
我接过木棉送来的安神汤,「你喝了睡一觉,好好养养精神,莫要让五皇子醒来见你这般憔悴。」
岚美人终于松开手,凄凄婉婉地看了一眼五皇子才转身跟着宫女回了外殿。
我松了口气,又寻了太医多问了几句,得知五皇子最迟明日便会苏醒后才重重松了口气。
40.
木锦和木棉在侧殿已经熟睡,我靠床而坐,疲倦地翻着手中的医书。
此疫症来势汹汹,尤其是婴幼儿和老人,几乎是一沾就倒,我烦躁地揉着眉心,不知这病症该如何破解。
次日一早,长兄递了折子,说是温家次子与其师父研制出了治愈时疫的药方。
赵乾忙寻人唤来次兄,当日中午就由太医查验,寻了宫中几个病重的小内监来做试验。
第二日,几人果然退烧,虽仍然身子虚弱下不了床,但已经好了大半。
我在宫内,也按着药方各自发放到宫中,除了病得太重的六公主外,其余皇子公主都已经没了什么大碍。
次兄得陛下恩准来宫内看望我,近两年未见,次兄看上去变了许多。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恣意昂扬,反倒多了许多沉稳与干练。
自赵乾让温家举家南迁,次兄就失了科举之心,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研读古医书籍上面。
「阿雁可一切都好?」
我笑着点头。
「阿兄亦安好?」
次兄也跟着笑了,「多年未见,一见面竟然也学得像旁人那般客气起来。」
「阿爹、阿娘也都很好,只是很记挂你,都盼着能与你的几个孩子见上一面。」
我微微低头,不免有几分伤感。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忽地听见外面急乱的脚步声,木锦匆匆而来,「娘娘,六公主不好了。」
我心下大惊,转眼看向阿兄,却见他脸色比我还要难看几分。
「怎么回事?」
41.
阿兄言语间不自觉多了几分严厉,「六公主除所得疫症,是否还有其他顽疾?」
一同前来的宫人跪在地上,语气发颤:
「小公主自娘胎生下来就体弱,时常感染风寒,如今,如今只怕是……」
「带我前去一看。」
阿兄脚步匆匆,可那宫人却依旧跪在地上,「这……顾修仪是后妃,公子此番,怕,怕不合规矩。」
阿兄回头望了我一眼,「阿雁?」
我忙不迭地点头,「你且去着,我自会回禀陛下,救治六公主才是紧要。」
木锦紧跟阿兄其后,我不放心,又派了几个小内监前去跟着,自己搭了轿子去找赵乾。
只是到了乾清宫,赵乾还在忙着,我等了一会他依旧没空见我,我索性要木锦在此等着,自己先去了顾修仪那边。
六公主赵长思比长宣只大半年,顾修仪生她时所遭之难不比我少。
我和顾修仪、王美人年龄都相当,只顾修仪性子冷淡,平日里也从不多出宫门一步,故而我与她也只在宴席与公主满月之日见过两次。
顾修仪瞧着很冷静的模样,阿兄在殿内为六公主施针,她就安安静静地等在殿外,不急不躁,面上瞧不出半分异色。
「顾修仪。」我轻唤了她一声。
她微微俯身,道一句:「贵妃娘娘。」
我们彼此都沉默着,直到殿内传来六公主的一声哭声,我明显看到顾修仪沉沉地松了口气。
阿兄从殿内走出,顾修仪一见他就立刻垂下眼睛,语气轻缓而低沉,「有劳温二公子,妾身与长思铭记公子大恩。」
42.
顾修仪说这句话到最后几个字时,我竟听出了几分哽咽。
我只当她是担忧女儿,就拉着她的手拐去内殿了,回头去瞧的时候,我那傻傻的次兄还怔怔地站在原处。
六公主生得可爱,面庞虽稚嫩,但也不难看出有几分顾修仪的样子。
六公主脱了险境,赵乾也过来了,他扶上我的肩头,「这几日辛苦你了。」
我回礼过后就退了出来,木棉在前边替我挑着灯笼,夜色斑斓里,阿兄竟一直坐在殿外不起眼的一处阶前。
「阿兄?」
「阿兄?」
我唤了他两声,他才茫然地抬起头,「六公主无碍了吧?」
我点点头,却在灯火映射下看到了阿兄眼里点点的星盈。
「阿雁。」
阿兄笑了一下,对上我好奇的目光,他又恢复了那副理性的样子,「无事。」
我们一前一后,阿兄走得很慢,行到半路他突然开口问我:「你同顾修仪来往多吗?」
我不明所以。
阿兄复又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六公主和昭昭年纪相仿,刚好作伴罢了。」
阿兄心不在焉,我也没有再过多询问,但送阿兄到宫道分别,四下无人时他突地叫住了我。
「眉若性格不喜近人,日后她们母女,阿兄希望……」
阿兄脸色涨红,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扯住阿兄的衣袖,低声道:「原来她就是阿兄那位此生非娶不可的女子?」
夏夜的风带了些凉意,我的后背都跟着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这就离宫了,他的赏赐我不会要,阿兄最牵挂的两人都被他困在了深宫,我此生绝不会在他手下为官为臣。」
……
43.
静默良久,我缓缓点头。
阿兄笑笑,「回吧,孩子还在宫中等你。」
阿兄是入夜走的,天上无星无月,唯他一身雨露。
我看着茫茫宫道,无穷无尽的黑夜,像极了之前我看话本子时的看到的吸血魔窟。
我在原地顿了一会,直到木锦前来寻我。
顾修仪,名眉若,是锦州刺史顾萧之女。
我阿兄跟随阿爹带兵去锦州支援时,他们曾有过一段邂逅。
我终于知道了,当初宴席上顾修仪知我是温家之女时为何会打翻了茶杯,也知晓了她今日为何会按着帕子默默落泪。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
这世间的有情人,偏偏总是聚不到一处。
五年一晃而过,长实和昭昭渐渐长大。
长实越来越调皮,昭昭越来越娴静,颇有几分我阿姐的模样。
木锦和木棉时常打趣,说是二人刚好互补,一静一动,极是喜人。
看着几人在殿内玩做一团,笑着笑着,我便走了神。
这五年我见长宣的次数屈指可数,赵乾借着王美人身体不适为由,让她带着长宣去了行宫居住。
一年到头,我只能在年下宴会上才能见一见自己的孩子。
「娘娘。」木锦把长实做的功课交于我看,「六皇子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我接过来细细查看,再看长实,得了木锦的夸赞,此刻脸颊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梅子,正低着头自己偷笑呢。
我们这边还在嬉闹,完全没有听到赵乾进来的声音。
他一进来,长实就拉着昭昭躲到了一边。
44.
「说什么呢?」
赵乾坐下,伸手招呼昭昭,「隔着房门都能听到你们的欢笑声。」
昭昭恭敬地喊了一句「陛下」,赵乾笑意淡淡,轻轻点头,算是应和。
「正国公不日即将入京,你也好些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朕特许国公夫人入宫多陪你几日。」
我有些讶异,不想阿爹阿娘会这么突然就来了京都。
「绾绾。」赵乾牵过我的手,「你可欢喜?」
「臣妾……」
「朕要听的不是淑贵妃欢喜,而是小绾绾的真心话。」
我点点头,「绾绾很欢喜。」
阿爹和阿娘入京都主要是为了忙碌阿兄的婚事,是赵乾下旨,选了尚书令程家长女程双双嫁与我阿兄。
阿兄成婚后的第五日,阿兄、阿嫂连同阿娘一起入宫,我看着阿嫂的第一眼,毫无预兆地就想起了和亲多年的大公主。
见了礼,我便拉着阿娘不肯撒手,阿嫂很安静,坐在一侧静静地听我叽叽喳喳地和阿娘讲话。
多年不见,阿娘变得爱哭起来。
自见面后,说不了几句话就开始落泪,一口一个「恩儿」,叫得我都要哭出来了。
「母亲与淑贵妃多年未见,如今见了面,怎一味地哭呢。」
阿嫂让人给我们打湿了帕子,替阿娘敷着眼睛,「母亲多陪娘娘说说心里话才好。」
阿嫂和阿娘相处自如,我便知晓这门婚事,家中必定是极满意的。
再看向阿兄,他抱着昭昭,正低头浅笑着。
45.
「你把昭昭养得极好。」阿娘微微哽咽,「若阿君在泉下,也可稍稍心安了。」
言及阿姐,我也伤感起来,昭昭从阿兄身上下来,走上前来给阿娘拭泪,「外祖母不要哭,哭了眼睛会疼。」
阿娘忍耐不住,抱着昭昭不肯撒手,低声唤着「心肝」。
因着阿娘入宫,赵乾特意设宴也叫上了阿爹,我在宫门口迎接阿爹,见他鬓角的头发都白了一圈。
阿爹远远地站着,冲我一笑,我急忙转过头,用帕子擦掉眼泪。
家宴过后,满屋子的人就留下了阿娘,夜里我非要和阿娘住到一起,阿娘被我磨得无法,只得听我的。
「双双是个好姑娘。」阿娘替我梳着头发,一边细细说着阿兄和阿嫂之间的事情。
「如今这样,也算是很好了。前些年,你阿兄心里总是存着劲,无论哪家的姑娘,我和你阿爹都是说不得的。」
阿娘复又红了眼睛,「只可惜我的南君,我这个做姨母的,终究是没有护住她。」
我拉着阿娘的手,为她指了指在榻上睡得安稳的昭昭,「好在还有昭昭,女儿一定替阿姐抚育好昭昭,让她活得快乐欢喜。」
阿娘抱住我,替我顺着后背,「这些年,实在难为我的恩儿了。」
阿娘的话我明白,今日她好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她和阿爹,无非就是想见一见长宣,可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到。
46.
「长宣是你的孩子,等日后他会明白的。」阿娘似是在说服自己,「血浓于水,哪有亲生母子间不亲密的呢?」
会吗?长宣日后会明白吗?
我想起春日宴上,王美人牵着他的手,两个人笑吟吟地散着步。
我一出现,长宣就怯生生地看着我,甚至连句「淑母妃」都不肯叫。
阿娘还像我小时候那般哄着我入睡,我缠着阿娘,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话。
昭昭睡醒一觉起来,钻到我们两个中间,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阿娘柔声拍着我们两个,就如同哄着阿姐和小时候的我一般。
阿娘来的第三日,赵乾让内监来传旨,让我和他一通去往行宫,长宣病了,病情来势汹汹,怕是不太好。
到了行宫,长宣所住之地布满了中药苦味,王美人正在殿内悉心照料着病重的长宣。
「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赵乾眉头紧拧,厉声询问伺候长宣的宫人乳母,「七皇子一向身体康健,如今怎会病成这般?」
「陛下,娘娘。」乳母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七皇子三日前在园中玩蹴鞠,回来后没多久就头晕脑胀,当时太医诊后说是普通伤寒,养养便好。
谁知昨日后突然昏厥,浑身肿胀,侍候的宫女才在七皇子的左胳膊处发现一处咬痕,太医查看得知,是草中滋生的蜱虫所致。」
我征征地听着,乳母每说一句我的心就跟着紧了几分。
「太医说,这病可大可小,可谁知到了七皇子这里,竟,竟这般严重。」
「一群糊涂东西!」
47.
赵乾怒道:「你们平日就是这么照顾皇子的吗?饮食起居,毫不上心,来人!」
「陛下!」
我抬手拦住身后上来的内监,转头看向赵乾。
「事出突然,也不能全怪她们,况且她们照料长宣多年,骤然换人于长宣病情也无益,不如等长宣病情稳定再作发落。」
赵乾冷哼一声,未置可否。
长宣一直处在昏睡中,王美人衣不解带地照顾,我站在殿内,看着昏睡中的长宣嘴中依旧喃喃唤着母妃。
我心中微涩,看着王美人那般尽心地照料,更觉自己没有尽到半分做母亲的职责。
夜深人静,宫人也都在外等候,我上前想接替王美人,让她去侧殿休息一会,王美人摇头拒绝。
「娘娘不知长宣身体,还是让妾身在此守着吧。」
我端过白粥,递给王美人,「你好歹喝一点,千万不要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王美人心烦意燥躁,抬手一挡,瓷碗就摔裂在了地上。
「长宣这样,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没有心情,还望娘娘见谅。」
我的手僵在半空,王美人扭过头,似乎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妥,起身欲向我行礼。
「娘娘见谅,我,我也是关心则乱。」
「无妨。」我轻轻一笑,「是本宫思虑不当。」
我带着木锦从殿中出来,木锦跟在我身后,语气不平,「王美人好像忘了谁才是七皇子的生母。」
我无言,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48.
王美人这般焦急,恰恰说明她把长宣看得极重,她替我抚育孩子,又搬离宫中,十分不易,我又岂能怪她。
且我这个生母,不过也只是名义上的生母而已。
长宣病好以后,我去看他,王美人正在床前喂他喝药,母子两个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我看了一会,却没再进门。
回宫以后,我就病了。
高热不退,急得阿娘亲自在我床前照顾。
我烧了一天一夜,人也糊涂了,抱着阿娘哭得稀里哗啦。
我入宫六年,从未这么失态过,人前我是宠冠六宫的淑贵妃,人后我也端庄沉稳,是后宫众妃的支撑。
可对着阿娘,我就有满心的委屈想要诉说。
我大概是哭了许久,抱着阿娘想让她带我出宫。
我后悔了,后悔当初入了宫,更后悔做了先皇后的替身,一颦一笑,处处身不由己。
我昏睡了两天,等我醒来时阿娘已经出宫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大殿,觉得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了。
宣政九年,我做了赵乾的皇贵妃。
赵乾在我的生辰礼上,册封了长宣为太子。
同年七月,郊区干旱,百姓收成惨淡,民间一片哀怨。
赵乾带着长宣微服私访,连同一众要臣亲下农田。
我在后宫中率领众妃节俭用度,拿出自己的体己在郊区设立粥厂。
长实已经十二岁,每日大半时间都耗在书堂,只有晚膳之时才会与我见上一面。
49.
入夜,我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长实,本想带着昭昭一同去书堂寻他,只是还未出宫门,贤妃就带着一众穿着盔甲的宫兵围住了凤寰殿。
她的身后,是被捆住手脚,刀架在颈间的诸位皇子。
除了长宣和孤身在外的赵长平,其余皇子,就连尚在襁褓中的九皇子也在其中。
「淑皇贵妃。」贤妃竟然还对着我行了一礼,她语气还是那么和善,「多年不见,不知娘娘可安好?」
我还没有回话,贤妃的双手就已经掐上了九皇子稚嫩的脖子,「玉玺在哪?还望娘娘告知。」
我把昭昭护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你这是死罪,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转过头对着我笑,说是笑,可她的脸色难看得厉害,「死罪?我现在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看着贤妃那双眼睛,「那你也应该为三皇子想想,他还不满十五。」
贤妃挥挥手,她身后的士兵就捏起九皇子,九皇子起初还有微弱的哭声,不过顷刻,哭声就变得和一只小猫般微弱。
「别废话,你给还是不给?」
我摇摇头,目光直视贤妃,「不是不给,是我真的没有玉玺。」
九皇子被贤妃夺过摔了出去,彻底没了声音,贤妃在众位皇子中挑挑拣拣,选定了长实。
「那我就先杀了你儿子,淑皇贵妃,你意下如何?」
昭昭原本在查看九皇子的伤势,闻言一下子就冲了上来,「你若是杀了皇子,即便日后三皇子即位,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50.
长实被捂住嘴巴,此刻只能呜咽着说些什么。
「玉玺是真的没有。」我苦笑一声,「赵乾不信你,难道他就会信我吗?」
贤妃目光一滞,「你儿子是太子!他怎会不信你?」
「王美人抚育太子多年,我这个生母,也仅仅是生母而已。」
贤妃终于松了目光,迟疑地看向我。
我走上前,抱起九皇子,「云姐姐,我们都是做母亲的人,即便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孩子。
你被家族胁迫,辅助三皇子即位,你可曾想过,日后三皇子要背上弑君弑父的名头,他的一生,难道会过得快活吗?」
我的话刚刚说完,殿外就传来了偌大的打斗声,整个宫内火光四射。
贤妃的手下临乱前想要杀了几位皇子,贤妃却拦住了。
「不必了,自己死就算了,何苦还要拉上几个孩子。」
漫天的箭矢飞来,赶在前头的羽林卫把我和皇子们团团护住,而贤妃和她身后的那群人,几乎每一个都被射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淋。
我捂住昭昭的眼睛,自己却先哭了出来。
我看到贤妃满身满脸的血,可她的唇角却依旧噙着笑。
赵乾匆匆赶来,他的身后跟着面色严峻的长宣。
「是朕不好,是朕差点没有护住你。」
我挣脱开赵乾,抱着怀里还有气息的九皇子给他看,「贤妃没有害死皇子,她没有害死皇子。」
我哭得凄厉,赵乾被我吓到了,但他还是把我拥进怀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51.
贤妃,我的云英阿姐,幼时我阿娘与她阿娘交好,我常去云府游玩。
云英大我八岁,那时候她待字闺中,时常捏着米糕喂我吃。
「乖阿雁,好吃吗?」
少女捂着帕子轻笑,「你怎么吃得像只小猫一样呀。」
那样明媚的脸庞,如今在也不见了。
她死了。
被乱箭射死,连带着整个云家,无一幸免。
可只有我知道,她性子软弱,若不是云家逼迫,她是万不会走上这条不归之路,她的一生,从来都是为着云家。
可她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不然这场谋乱,为何后宫会没有一人被害。
至于九皇子,她轻轻摔了出去,除了脖颈间的掐痕,身上一点摔伤的痕迹都没有。
我为三皇子求了情,在殿外跪了许久,赵乾最终同意饶他一条性命,长实来扶我,我站了半天,终于还是倒下了。
醒来时长宣竟然站在我的床前,他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什么。
我等着他开口,他低头沉默了半天,最终叫出口的只有一句,「淑皇贵妃。」
我闭了闭眼睛,突然就觉得很累。
「您为什么要救三皇子,他家族谋乱,本就是死罪。」
我震惊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你觉得他该死是吗?」
长宣没说话,静默片刻后对我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内殿。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眉眼间也已经有了赵乾的样子,可我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陌生得很。
不像是我的孩子,甚至,连一个陌生人都比不上。
52.
谋乱一事过后,赵乾大病了一场。
我照顾了他半月,一次他梦中惊醒,忽然抓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怨过他。
我沉默着替他喂药,他看着我的脸,伸出手想要触碰,忽地又倒下了。
赵乾昏睡了半月之久,等他醒来后,身子就大不如同前。
有一次看到昭昭,他竟然把昭昭看成了我阿姐,嘴里念着南君,你进宫来看叔父了。
昭昭就静静地看着他,不回复,也不否认。
长实渐渐大了,赵乾为他在宫外择了新府,我和昭昭见他的次数就少了许多。
长宣的太子当得很好,虽然年纪小,但他勤勉,得了朝中许多大臣的爱戴。
赵乾病后,顾修仪出来的次数更少了,一年到头,只偶尔能看到她陪着小公主在花园放风筝。
大家过得都很好,唯有赵长平。
自宣政初年我见过他一次过后,算起来,我们两个已经十年未见了。
他远在楚州,赵乾忌惮于他,一直没有调他回京。
次兄来信同我说过,他一次游历楚州,曾见过一次赵长平,无妻无子,只在屋前屋后栽了数十梨花。
他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多年前他曾经允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绝不另娶。
他真的做到了。
宣政十一年初春,赵乾突然来了兴致,说起与我多年,还未曾一起入过画像。
下朝之后,他穿着便装,带着我一路向北,竟然到了一处满院皆是桃花的小园子。
53.
我立在桃花树下,他坐在桌前细心地替我描画,我不言,他亦不语,远看着,倒真的像一对寻常夫妻。
可惜呀,我从来不喜桃花,赵乾亲手所植的这些桃花树,也并非为了我。
回去的路上不怎么太平,前方探路的羽林军在山路上发现了几具无头尸体,赵乾捂住我的眼睛,让羽林军前去官府报案。
我和赵乾在客栈等了许久,羽林军才匆匆而归,说这些都是前几日放火打劫的贼人,官府派人斩杀,故此才只留了尸身。
赵乾看向我,「你相信官府所言吗?」
我轻轻摇头。
且不说官府杀人都有固定的地点,再者我看那几具尸体瘦弱无力,谁家的贼人会选这种人前去抢劫村庄,烧杀抢夺?
赵乾与我一同去了本地官府,见我们复又询问刚才之事,府县大人很是不耐烦,催促着官兵就要赶我们走人。
我上前一步,对着他行了一礼,「既是官府要砍人头,那想必贼人的头颅大人还留存在官府之内吧?」
府县眯着眼睛打量我,「人头没了,本朝有看耳清点人数的律令,贼人的耳朵都还在。」
「那可否容我们一看?」
府县诧异,目光看向我多了几分审视,「你一个弱女子,看那些做什么?」
我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赵乾,赵乾心领神会,随从的羽林军把身牌亮了出来。
那府县一看,旋即大惊失色,跪在地上半天不敢抬起头。
「贼人的耳朵何在?!」
54.
他抖着声音,却半天不见言语,反倒是他身后的两位下属带着我们入了内里。
我对着身旁的羽林军悄悄说了几句,他自去查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就折返。
「禀陛下,娘娘,这些人并非什么贼人,分明都是良民,其中不乏还有女子和幼童。」
我不再言语,在木棉的搀扶下转身回了马车。
「娘娘。」木棉在车下问我:「您刚刚对着羽林军说了什么?」
我放下帘子,语气淡淡「那些死者耳朵中若是耳垂有孔洞,那必然就是女子,可见被害者不是什么贼人。」
我叹了口气,心中感慨这些人穿着官袍,却如此残暴。为了拿人充数,竟然作出杀害良民的事情,简直令人发指。
赵乾治了那府县与手下的罪,在车上他靠在我的肩头,语气温和:
「绾绾聪慧,日后太子和北朝,朕都托付于你了,你要时时警醒太子,世间万事,终以民为贵。」
……
马车行至宫门,赵乾睁开眼睛,抓着我的手,「绾绾,你怨过朕吗?」
他用的力气很大,语气里也不复之前的平淡:
「别怨朕,朕在高位,许多抉择都身不由己。你与朕相伴多年,想必也能体会朕的苦心。」
说完这两句,他下了马车,等入夜大内监忽然来报,说是赵乾病重,让我速速前往乾清宫。
昔日的九五之尊,两边的鬓角全都白了,赵乾靠在床榻上,对着我微微伸手。
「淑皇贵妃,朕对不住你,这些年,终究是朕对不住你。」
55.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
赵乾在我耳边低语,告诉我他要与先皇后宋绾合葬。他此生,余我之外,最亏欠的就是先皇后了。
我点头应允。
他也唤了王美人,我等候在殿外。
不知里面都讲了什么,只是王美人出来的时候,对着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淑皇贵妃,你什么都有了。」
王美人也不再年轻,烛光的映射下,她的双眼通红。
「你这一辈子,这宫里再没有人过得比你还如意。」
我上前想牵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了。
「温尚恩,是你对不住我,这句话,你好好地记住了。」
当时的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何意,只觉得稀里糊涂。
等夜深赵乾崩逝,我在乾清宫乱作一团,宫女来报,说是王美人只留下一封血书,而后三尺白绫,追随先帝而去了。
长宣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怒气,「血书何在?!」
宫女从怀里拿出那封叠得整齐的血书,长宣先我一步接过来,他只粗粗看了几行,再看向我的目光就变得冷漠起来。
「您一定要苦苦相逼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把血书丢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言词间皆把矛头指向了我。
是我逼死了王美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神色也变得木讷起来,这封血书确实是王美人的字迹,我终于知道,王美人出来后对我所说之言是什么意思了。
56.
「您什么都有了,整个后宫,属您位份尊贵,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长宣眸色猩红,看我的眼神冰冷可怖,「我母妃不争不抢,难道也碍着淑皇贵妃的路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
我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想到,赵乾临终还会这么绝情,他担忧日后王家会因王美人抚育太子而邀功,故在最后时刻,赐死了王美人。
我笑着笑着就哭出声来,赵乾呀赵乾,你身为帝王,可从来没有一步是走偏的。
宣政十一年春,文泰帝赵乾崩。
赵乾一生,开创了宣政盛世,他作为帝王,统一疆域,设立科考,得百姓爱戴。
无可否认,他是一位有权威,有能力的好帝王。
赵乾临逝前有旨,自他驾崩后淑皇贵妃为太后,帮助新帝统管后宫。
长宣就这样做了皇帝,我也就这样做了太后。
姜贵妃半月后来向我请旨,自请出宫入寺修行,为国祈福。
我答应了。
临走前我去送她,她穿着一身素服,终于肯对我笑一笑,「这个宫里,到底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曾经我羡慕过你,可如今,我觉得你最可怜。」
她最后抱了抱我,笑得明媚,「太后娘娘,日子还长,请慢慢熬下去吧。」
我望着她远去的马车,心口发涩。
赵乾算计得太狠,哪怕最后,他都不会忘记让长宣和我离心。
他借着王美人之死,彻底断绝了长宣重用我阿兄之心;因着王美人,我和长宣之间,永远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隔阂。
57.
如今在长宣心中,我就是那个害死王美人的真凶,我怕王美人日后会在后宫与我成鼎力之势,故而先害死了她,以此保住我在后宫中的地位。
长宣与王美人相处十数年,母子亲情。
至于我,于长宣而言,无非就是一个陌生的嫔妃,两者相较,他当然会信王美人血书之言。
实情真否,我终究摆脱不掉,王美人确实是因为我而死的事实。
赵乾十几年来的筹谋,如今果然实现了,他终于有培养了一个不受任何人束缚,不会被外戚干政的北朝新皇。
长宣登基过后,长实入宫的次数渐渐多起来,这孩子心里清楚,怕我伤心,从宫外寻了好多稀奇玩意来逗我开心。
每每他来,昭昭总是格外欢愉,我同木锦、木棉看得明白,只等着再过几年,等年岁合适就给他们二人赐婚。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就当我以为不会再起什么波澜时,赵长安反了。
他在封地率领数十万军队,浩浩荡荡一路北上。
长宣即位不到一年,根基薄弱,幸而赵长平从楚州带兵,将赵长安拦截在楚州一带,殊死一战,京都才能幸免于难。
战事平定以后,长宣召了赵长平入宫封赏。
相隔十年,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我也不再是那个明艳活泼的温家女儿。
长宣已经十五,我和赵长平也都年华不再。
四目相对,纵有万千言语,也只能遥遥举起酒杯,说几句冠冕的客气话。
58.
长宣留赵长平在宫中暂居,我为太后,倒也时不时能和他说上几句。
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心心念念之人就在眼前的欢愉,于我而言,已经弥足珍贵了。
昭昭和长实都到了年纪,我想着让赵长平为证婚人,亲自为他们赐婚,但事先与长宣商量之时,他断然拒绝了。
「长实和昭昭两情相许,陛下理当成人之美。」
长宣那双极深的眸子看向我,我吃了一惊,仿佛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赵乾的影子。
「母后不觉得,儿子的后宫还少了些什么吗?」
手里的茶盏不慎滑落,我对上他犀利的视线,缓缓说道:「陛下是明君,不可如此行事。」
长宣起身对我行了一礼,神色坚决,「儿臣会以后位之礼待之昭昭,赐凤玺、摄六宫事。」
……
「可她心悦之人,并非是你!」
「那又如何?」长宣轻笑,眉间似有嘲讽之意。
「母后心悦之人也并不是父皇,如今不照样是太后,稳坐后宫与前朝,享尊位,得天下人敬仰。」
眼前的长宣模样像极了赵乾,就连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父父子子,长宣,可真是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
晚间我与昭昭用膳,长实带了只小白兔兴冲冲地来了,两个人索性饭也不吃了,欢欢喜喜地去小厨房拿萝卜喂兔子。
我站在门前,看着二人甜蜜的模样,更觉心中堵塞。
我的这一生,已经彻底被困,难道还要让昭昭也如第二个我一般,终生都困死在这座宫墙之中吗?
第一次主动去找了长宣,十五岁的他坐在龙椅之上,已经有了几分天子的威严。
59.
他见我只身前来,微微诧异。
我心平气和,把这十几年处在后宫的艰辛都于他说了,娓娓道来,不添一丝怨言。
「昭昭是个心气极高的孩子。」我在灯下,神情柔和地注视着长宣。
「她与我不同,我或许会受家族掣肘,但昭昭孤身一人,她什么都不会怕的。」
「你父皇临终前,曾问过我怨不怨他,我当时未曾答话。」
我微微叹气,从怀里拿出我珍藏多年的玉佩。
「他害我与心爱之人不能在一起,又贬谪你外祖一家,困我在后宫,后又让我与你母子生离,我不怨吗?我怎么会不怨?」
「你认定是我害死了你母妃,我无法辩驳,她着实是为我而死。
可我视她如自己的阿姐,倘若我当时知道先帝会那般绝情,我宁愿自尽的人是自己,也不要拖累旁人。」
我落下泪来,「我是宠冠六宫,身份尊贵,可这些年,我过得欢愉吗?
长宣,你瞧瞧你母亲,你可曾在那位淑皇贵妃的眼中看到过半分欢愉?」
良久,长宣都未曾言语,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欲要起身,他又叫住我。
「母后,襄宁郡主的婚事,所需之物,都交由您来处理吧。朕会封建安王为亲王,婚期……母后来抉择吧。」
我回头,长宣眼里含泪,「儿臣不孝,这些年,有劳母后了。」
……
永辉五年夏,昭昭与长实成亲了。
我和赵长平站在宫墙之上,望着他们二人的马车驶向远处。
我笑笑,「昭昭比我要有福气。」
赵长平闻言看向我,目光一如既往地温柔,「天下有情之人,都该像此二人一般,长长久久,永生不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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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6: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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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闺梦:我寄人间雪满头
贺兰嘤嘤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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