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缠(上)
季侍卫太高冷了怎么办
有风无月的夜晚,青年的身形显得更加萧索了。
季忻州凝着眸子,在偌大的宫殿里环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床上。
他运起内力,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才敢上前去靠近赵望舒。可一走近,他马上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赵望舒光洁的额头上都是晶莹的汗珠,她双眼禁闭,死死抱着肚子,口中还喃喃自语:「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瞧着像被魇住了。
他本有一堆话想告诉她,但此时见她难受,他就都吞回去了,转而蹲到床边,急切问道:「哪里不舒服?」
赵望舒陷在回忆里,迷迷糊糊的,听到这一声,又觉得和回忆里那个人的声音很像,就挣扎着睁开了眼。
待看清青年略显沧桑的脸,心上突然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委屈。
回忆里,这个人为他受了万箭穿心之刑,却只留给她一句「惟愿娘娘平安喜乐」。
腹痛和心痛的双重夹击下,她的眼里竟然掉下泪来。
在只点了一盏烛火的宫殿里,赵望舒的脸忽明忽暗,唯有那颗泪水分外晶莹。
她躲在被子里呜咽出声,声音里镶嵌着巨大的依赖感,
「疼……」
她痛苦的神情深深刺痛了季忻州,他后悔自己来晚了,后悔没能一直陪着她。
「哪里疼?肚子吗?」
赵望舒哽咽着点点头,她都快痛得睁不开眼了,可还是不想让视线离开这个青年,她得多看看他,这样她才能想起更多。
看她难受,季忻州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直接翻身上床,从背后将赵望舒圈在怀里,一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运起功法,暖热手掌,替她缓缓揉着。
他的灼热气息喷洒在她侧脸上,
「这样呢?这样好点了吗?」
暖意在小腹上徘徊几巡,痛意稍稍消退了一些。
赵望舒扭头看他,若不是青年脸上的神情布满了担忧,若不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亵渎之意,这个姿势,这个动作,她真的觉得他是来和自己偷情的。
她的记忆还很乱,还分不清自己对季忻州是什么感觉,可她相信了自己曾经爱过季忻州,因为本能是不会骗人的,她的潜意识里,不想推开他。
季忻州以为她还痛,就想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县主,属下回了一趟桐县,府里的幽兰都谢了,但是梅花开了,我去看了,可总觉没有去年的漂亮。」
幽兰她见过,梅花她也看了,都没什么稀奇。
倒是他一贯以来的称呼让她产生了好奇。
赵望舒回过头,在他的怀抱里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哑着嗓子问道:
「我是县主吗?」
青年解释道:「是,桐县的县主。」
赵望舒竭力搜寻与之有关的记忆,但一无所获,于是又问:「那里漂亮吗?」
漂亮的地方才衬得起她。
青年悠悠出声:「很漂亮,有丰沛的木江,有嶙峋的石山,有满地的幽兰花和梅花……」
还有……你。
塌上的病美人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仿佛真的闻到了空气里的幽兰花香,但随即,她又失望道:
「可我不记得了,你说那些的,在我听来好像假的一样。」
屋内的空气微微停滞了一瞬,季忻州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不好。
他强压下心中的痛意,凝望着赵望舒晶亮的眸子,良久,轻吐了一口浊气,把声音放柔道:「如果属下告诉县主,你现在经历的这一切,才是假的呢?」
他把她如何救她,如何治理桐县,如何给妙芜操办婚礼,都一一告诉了她。
就是略过了她调戏他的那些事。
其实要是他说了那些,赵望舒说不定还想起得更快。
季忻州眼里闪烁着不确定的光,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本该是桐县之主,并不是宫里的娘娘。属下说这些,县主能相信我吗?」
被他揉了半天,肚子已经没那么痛了,赵望舒翻过身来,在他怀里躺好,直视着季忻州。
他脸上那种又是期盼又是害怕神情,让赵望舒很是受用。
她微微勾唇,
「信呀。不信你,还能躺在你怀里不成?」
这种莫名其妙的信赖感,连赵望舒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可她就是信他,像雄鹰就该展翅高空,蛟龙就该纵横四海,理所当然,避无可避。
季忻州那颗在奔走中逐渐枯竭的心,因为她这一句「信呀」,又变得鸟语花香起来。
他的喉结微动,竟生出了些莫名的感动。
她信自己。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赵望舒看向他的眼神都开始老色批了,季忻州才反应过来,他来这还有正事要说。
其实也不怪赵望舒,大约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之前没有仔细看过他,这会儿离得一近,她才发现这人生的这般好看。
他嘴角的梨涡与回忆里那个青年的渐渐重合,一些炽烈又温吞的感情,正在慢慢向心里灌注。
季忻州被她盯得脸上微红,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属下查探过,县主在府中晕倒后就开始昏睡,几天后,一队自称来自木云府的侍卫将你和一个叫刘予安的孩子带入了皇宫,此前并无异样。属下无能,并未查到县主为何失忆……」
帮不到她,他心里很是自责。
赵望舒却轻轻一笑。
他说的倒是与自己猜的差不多,不过这人怎么老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逗他,忍不住想知道那淡漠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样的心肠。
荧荧火光下,赵望舒伸出一根手指,轻触青年的眉心,道:
「季忻州,我不喜欢你皱眉的样子。」
季忻州虎躯一震,在他眼里,赵望舒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又变成了那个一心一意顾着他的小县主。
他的心口被苦涩划破,他知道自己从前拒绝的是怎样珍贵的心意,也知道如果重来一次自己必然还会那么做,但当他真的经历了一次失去后,真的体会到了赵望舒不再爱他是什么感受后,心口里涌出的鲜血几乎夺去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他设想过无数次,万一县主说不认识他,他该怎么办?万一县主认出了他,却仍要嫁给皇帝,他该怎么办?
他能做到放手,甚至还会鼓励她追求自己的幸福,但他已经做不到无动于衷了,和赵望舒在一起的时日里,他渐渐变成了一个平凡的人,会笑,会爱,会期盼,也会难过。
军营里的几个月,他知道了什么是辗转难眠;查探真相的这段时日,他又日日在苦涩和焦灼中度过。
因此,当赵望舒的手指触到他眉心的那一刻,季忻州竟然有些想哭。
可笑吧,他一个在生死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暗卫,因为赵望舒的一个动作,想哭了。
当然,他一定不会像赵望舒那样,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他只会用一滴泪去承载自己所有想说又不能说、不敢说的感情。
他定定地凝视着赵望舒,任由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不断游走,可最终,他也只是用布满茧子的手拉下赵望舒的手指,将她的整个手掌包裹在手心,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隐忍,克制。
一如当年他从容赴死前的模样。
恍惚间,明月照过青苔,露珠滴入磐石,就那么一瞬,赵望舒的脑海里涌入了一大堆画面。
是她重生后,没有季忻州的那五年。
这五年的记忆至关重要,因为在那一千八百多个清冷孤寂的夜里,她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等眼前的这个人。
那五年,把她对季忻州的探究和感激都化成了绵绵的思念,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又迸发成了刻骨的爱意。
赵望舒双唇发抖,腹部也开始绞痛起来。
他曾是自己那么珍视的人啊!
可看他的表情赵望舒就知道,自己一定伤了他的心。
也是,他回来寻不到她,又发现自己忘了他,他该多么难过啊。
她想狠狠抱住季忻州,想亲亲他,但随着更多记忆的苏醒,她的头都快裂开了。
季忻州的嘴开开合合,似乎是在问她哪里不舒服,可她一点也听不见,甚至还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眩晕。
因此她只能拼尽全力,对季忻州交代了最后一句话,「我没事,你快走。去……去木云府的小书房,取我的骨笛。」
……
自那日后,赵望舒恢复记忆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远超过刘峤所设想的。
朝夕相处之中,刘峤虽觉得赵望舒的眼神有些不对,但在她的刻意掩饰下,他又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两人时常一攻一守,轮番试探对方到底在回避什么,日子过得有趣极了。
从赵望舒这处找不到突破口,刘峤便遣人加紧了对季忻州的监视,可季忻州是暗卫出身,他的功夫比刘峤派去的人好太多,那些监视的暗卫连他何时从军营里溜出去的都不知道。
刘峤拿不住他们的把柄,觉得心里慌乱。
他隐约猜到什么,虽不敢轻举妄动,却也不会坐以待毙。
一顿坑蒙拐骗、威逼利诱后,刘峤如愿以偿地搬进了栖霞宫,别说吃饭睡觉要在栖霞宫的偏殿里,连批折子,他都不去御书房了。
每天一起用早膳的时候,刘峤还会有意无意地问赵望舒:「今日可想起来了什么?」
而赵望舒也会照例回答,「什么都没想起来啊。」
笑死,她要是说想起了这辈子的小情人,头顶发绿的刘峤还不得劈死她俩。
她虽然还没想起来前世与刘峤的结局,但从他的种种表现里也能推断出,他们之间并没有往好的方向发展。
要不赵望舒也不会重生五年,一次都没去找刘峤;要不刘峤也不会在她失忆后一直困着她,不想让她想起从前。
但是,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万事万物皆有定数。
有些事情,并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比如赵望舒与沈蕴的相见,就仿佛命中注定。
因为两世里,刘峤和赵望舒的感情,都是折在沈蕴手里的。
倒也不是说沈蕴多心狠手辣,只能说,她总来得不是时候。
沈侍郎的这个女儿,虚长刘峤两岁,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前世因为小产伤了元气,被送到城外的佛寺中修养,赵望舒只见过她几次,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刘峤废后,她才知道自己为沈蕴做了那么多年的挡箭牌,这也是她怨恨刘峤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一世,沈蕴并没有被送去佛寺,而是随刘峤一同入了宫,她住的也不远,就在赵望舒斜对门的未央宫里。
但不知为何,瑜妃沈蕴总是深居简出,似乎有意躲着她。
直到有一天,闲来无事的赵望舒终于见到了这位算不上熟悉的故人。
自从记忆开始恢复,她的身体状况也一天天好转起来,只是身上仍旧寒凉,总想晒晒太阳。恰巧这天天气不错,日头大得不像凛冽的冬日,她就让小太监搬了椅子到御花园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的身边又多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狗皇帝。
赵望舒不太想跟他虚与委蛇,索性就侧过脸去假寐。
不想她刚刚偏过头去,就远远瞧见了一抹青绿色的身影,分外纤瘦,美若无骨。
她好奇是哪位娘娘如此清丽,谁知那人刚好朝她看了过来,视线一对,美人立马变了表情。
赵望舒心想,她有那么吓人吗?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女子不是在看她。
顺着纤瘦女子的目光回过头,她发现刘峤正坐在自己身后,眉头紧锁,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女子,眼神隐隐散发着威胁的意味。
女子见状,慌忙行了个礼,匆匆提起裙摆,调转方向就隐没在小径之中。
有的人,见一眼就知道他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小插曲。
可有的人,匆匆一瞥就知道和自己关系匪浅。
沈蕴于赵望舒而言,无疑是后者。
赵望舒盯着女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人……好生眼熟。
她私下里偷听过宫人闲聊,宫里的另外两个娘娘,妖艳风骚的被封号「淑」,死气沉沉的反而被赐封号「瑜」,总之,皇帝喜欢不按套路出牌。
所以刚刚那个纤弱的女人,是瑜妃吗?
有什么东西在赵望舒脑子里炸裂开来,前世记忆的拼图又补全了一角。
她仿佛能透过那个女子的脸,看到过去愚蠢的自己。
沈蕴封后那天,赵望舒被一队侍卫从宫里带出,坐着简陋无比的马车驶离皇城。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远远瞧了宫墙一眼,真是奇怪,她明明离得那样远,却连新后戴得什么首饰、化得什么妆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抵是因为,她也曾那样隆重地成为过他的皇后吧。
几十米长的御路台阶共分三段,中间雕着龙凤图案的地方叫「陛」,两侧铺着帝后通行的红地毯,刘峤和沈蕴就在那里扶持而行。
赵望舒坐在马车里,冷得瑟瑟发抖。
身后是庄严热闹的礼乐声,宣示的是刘峤和沈蕴的帝后和睦;身前是苍茫一片的白雪,映照的是赵望舒青灯古佛的孤寂前路。
从前朝到后宫,他把木家从上到下利用地彻彻底底。想她一腔真情,换来的也不过是兔死狗烹。
「你以为你对我很重要吗?你不过是为蕴儿挡刀的牺牲品,凭什么要求我对你有半分怜惜呢?现在她回来了,你该也走了。」
「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你若心有不甘,权当我对不住你吧。这一世欠你的,来世再还。」
「我与你,此生都不要再见了。」
她真恨啊。
木云府出来的儿女,最爱快意的人生,哪怕她不善舞刀弄枪,胸中也有豪情万千,可自打刘峤闯入她的生命里,她便再也没做过金戈铁马的梦了。
她也曾那么浓烈、那么炽热地爱过刘峤啊。
爱到愿意为了他放弃自由快意的生活,走进小小的四方宫墙之内。
「若是此去万人之巅,你亦感到孤寂难眠,阿钰便永远陪着你。若你乏了,我就为你红袖添香,若你饿了,我就为你洗手做羹汤。或荣或辱,我们总归是一道的,你不必怕。」
情深义重,言犹在耳。
但他!
他怎么能那么对自己!
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尊严践踏成泥,再送给另一个女人做聘礼呢?
赵望舒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嵌进肉里,生生扣下一块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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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12 21: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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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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