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于江
日日夜夜,偷偷念你
我被未婚夫的债主绑了。
他掐着我的脖子问:「三千万,什么时候还?」
后来,未婚夫掏空所有积蓄来还钱。
他直接把卡塞进我手里:「拿去花。」
我:「?」
1
大半夜,我走在路上。
眼前一粉,被迅速塞进了车里。
「老大,人带来了。」
猝不及防间。
我撞进一个挺阔的胸膛,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皂角香。
我愣了两秒。
那人声线低沉,似有不悦:「抱够了没?」
我慌忙撒了手,连连后退。
头顶的麻袋被扯掉,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的脸。
寸头、断眉、薄唇。
近乎完美的下颚线边缘,一颗小痣摇摇欲坠,耳后纹了一头奔跑的小鹿。
细长的指尖夹着……
嗯?套我的麻袋?
「老大,你平常教我们要善待老弱妇孺,这次绑的是个女人,兄弟们特意去买了粉……嗷!」
清脆的毛栗子声。
花臂男捂着头,委委屈屈地转过身。
说实话,我有点想笑。
但我忍住了。
男人居高临下审视我:「喜欢粉色?」
「啊?」我不敢回答,只敢装傻。
「我们老大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粉色的麻袋,我们改天就去买个绿色的……嗷!嗷!」
清脆的肘击声夹杂了哀嚎,充斥着我的耳廓。
「闭嘴,问你了?」
他好暴躁,我好害怕。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叫余眠?」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抬眸撞入一双盛满细碎星光的丹凤眼,灿若星辰。
他的手指敲着车窗,漫不经心地问:「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江靳沉。
「你未婚夫的——债主。」
最后两个字被堪堪拖长了尾音。
「债主?他欠你们什么?」
我从没听何书恒提起过江靳沉这个名字,更别提欠他什么。
「赌球,欠我三千万。」
三千万,还嗜赌?!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跟何书恒认识两年,确立关系半年。
他除了逢年过节打打牌以外,平常基本不进这些娱乐场所。
我实在无法将他和「赌鬼」二字,联系在一起。
江靳沉垂眸看了我一眼,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
「你不信?」
这种反差感,确实让我难以置信。
江靳沉冷嗤一声:「可以,够蠢。」
2
我被推进了一间陌生公寓。
江靳沉还收走了我的手机。
其他人都离开后,我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在哪儿?」
我牙齿打颤,怕得不行。
「不知道,他只说去国外出差。」
男人高大的影子笼罩了我。
我猛掐手心,保持镇静,可发出的声音还是细微又发颤:
「是他欠了你三千万,你绑我干什么?」
江靳沉冷笑一声,抬起我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
「干什么?」
他眯着眼睛,温热气息尽数打在我的耳畔。
有点烫,又有点痒。
「问得好。
「总不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我请你过来喝杯茶?」
我清楚现在不是搞笑的时候。
可我一晚上都在急诊科值班,忙得脚不沾地,晚饭都来不及吃,腹内早就空空如也。
我快饿疯了。
「奶茶……行吗?」
江靳沉愣了两秒:「现在是绑架,你当来度假?」
他提高了音量,我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被吓到了。
应激反应下,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几声。
江靳沉揉了揉太阳穴,应该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我们可以点外卖。」我试图跟他商量。
「我吃饱了,你让我干啥都行。」
空气一阵沉默,看得出来,江靳沉很无语。
他躺在沙发上,指尖划拉着屏幕,还时不时阴沉沉地睨我一眼。
懂了,他在点外卖。
吃饱喝足后,江靳沉才提起我的后脖颈,把我拎到沙发上。
「坐好。」他命令道。
我打了个嗝儿,乖乖看着江靳沉架起摄像机。
毕竟,我实在不敢在一个混混的地盘上惹怒他。
昏黄灯光洒落,树影斑驳,风影摇曳,少年颀长的影子交叠,月光迷了眼。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江靳沉不是个坏人。
「看什么?」
江靳沉注意到我的视线,语气不算和善。
我弱弱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下一秒,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掐上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挣扎反抗,惊恐又无措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不是说吃饱了,就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感觉我把自己给坑了。
我余眠,今夜,可能会命丧于此。
我暗叹一声,想着从这个角度抬腿踢他的命根,算不算正当防卫?
正胡思乱想,脑门被轻轻弹了一下。
「发什么呆?」
江靳沉指了指面前架好的摄像机:「录个视频。」
「哦。」原来不是要杀我。
我松了一口气。
江靳沉看似凶狠地掐着我的脖子,手上却没怎么使劲。
「三千万,什么时候还?」他恶狠狠面对镜头。
「再不还钱,老子把你女人弄死。」
3
我被他狠戾的神色吓到,登时眼泪汪汪。
江靳沉挑了挑眉,俯身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演技不错。」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一抹温软擦过我的耳尖。
触感很快消失。
拍完以后,江靳沉把摄像机递给我。
画面中的我,哭得花容失色,凄凄惨惨戚戚,任谁看了都得猛掐大腿心疼一番。
说一句:我真该死啊。
我不该学医的,我该转行去当演员。
江靳沉很满意,掏出我的手机联系何书恒。
威胁视频发过去以后,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输入了大约十分钟,聊天框冒出一个小红点。
「沉哥,我会努力赚钱,再宽限我几天。」
就这,没了?
寥寥数语,隔靴搔痒。
他给自己求宽限,完全不顾身在敌营的我要怎么自处。
我可是他的未婚妻啊。
渣男!
「啧,你未婚夫,好像并不在意你?」
面对江靳沉的质疑,我垂着头,一言不发。
证据都摆在眼前,何书恒没想救我,真是令人心寒。
「现在怎么办?」江靳沉反问我。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但我知道,如果我傻不拉几地回答「我也不鸡丢」。
那我就真的死定了。
思来想去,我终于想明白江靳沉如此不择手段,就是为了尽快要回那三千万。
于是,我试探性开口:「我暂时没有这么多钱……」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没钱还,搞不好会激怒江靳沉。
但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面色不善,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环在我身侧,手臂青筋凸起,皮质沙发因为凶狠的力道,深深凹陷了进去。
他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怎么,你想帮他还?」
我低着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靳沉似乎完全失去了耐心。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底盛满复杂的情绪,直勾勾盯着我:
「你就这么喜欢他?」
4
我被他问住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很奇怪的感觉。
没等我回过神来,眼前的投影仪里跳出来一段录像。
画面里,江靳沉坐在主位,指尖捏了几张我的照片。
「这是你未婚妻?」
跪在地上的何书恒,轻轻「嗯」了一声。
微弱光线下,相片洋洋洒洒,似片雪纷飞。
何书恒愣了两秒,眉心一跳,像是突然开了窍,脸上浮起谄媚的笑。
我的心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我听到他说:
「沉哥……喜欢?」
江靳沉眯了眯眼睛,下颚线绷得很紧。
如果我没看错,他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厌恶。
何书恒似乎找到了捷径,他跪着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似恶魔低语:
「女人而已,您要是喜欢,尽管玩。」
视频戛然而止。
气血上涌,我捏紧拳头,指甲嵌入了掌心。
原来在何书恒的眼里,我就像个货品。
随时可以拱手相让。
「看清楚了?」江靳沉问。
我避开他的视线,疯狂想要逃离,生怕他对我做些什么。
发间的木簪被拔下,成为庇护自己的武器。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你敢碰我,我就报警!」
江靳沉的笑意僵在唇边,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情急之下,簪子插入了他的后肩。
「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血溅到了我脸上。
我怕得不行,整个人缩在墙角。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忍痛拔下深入肩颈的簪子,还替我拭去脸上血渍。
柔声说:「乖一点,睡觉,天亮我就送你回家。」
5
我曾设想过事态走向的一万种可能,却唯独漏了最荒谬的这一种。
我呜咽道:「我不要在这睡,我要回家。」
房间内静得可怕。
我擦了擦眼角,发现床边的江靳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好好好,你不想睡就不睡。」
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混混,这么好说话?
一双手轻轻搂过我的腰,把我带到落地窗边。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头顶的星星,成了唯一的光源。
那双手牢牢禁锢着我。
渐渐地,我放弃了挣扎。
黑暗侵蚀了我们的身躯,他难得有一瞬的温柔。
他仰着头问:「星星,好看吗?」
我低声骂他:「有病。」
他被骂也不恼,只低低笑了一声。
后来,怎么睡着的,我也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我躺在床上,衣衫完好无损,内心长舒了一口气。
门口响起敲门声。
「醒了?」
一束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红血丝根根分明。
客厅沙发凌乱,应该短暂充当过睡眠场所。
我把头埋进臂弯里,不想跟他说话。
气氛骤然降到零点。
「走吧,我送你。」
拿到久违的手机,我上了车。
由于长时间的精神紧绷,我的眼睛开始泛酸。
东边日出,微风钻入枫叶的碎隙,光影摇曳,满目橙红。
如此鲜活的一切,衬得暗夜里的疯狂,像一场戏梦。
可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止也止不住。
是迟来的宣泄吧。
「昨晚吓到你了?」
我死死咬住唇,不允许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江靳沉没有再说话,一言不发地开车。
晨曦洒在他脸上,精致的侧脸泛着金光。
我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你是故意的?」
故意把我绑走。
故意威胁何书恒。
故意给我看视频。
故意告诉我,我的未婚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江靳沉面不改色地目视前方:「是。」
承认得倒是快。
只是,他这么费尽心机是为了什么?
我不敢深究。
一脚急刹踩下,车子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而来,喉结滚动,缓缓吐出几个字:
「余眠,跟他分手。」
我茫然无措地盯着他。
直到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铺天盖地的皂角香,再次将我包围。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6
我一把推开他,落荒而逃。
江靳沉,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换上白大褂,整理好心情,准备开始工作。
就诊的病人推门而入。
「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伏案找病例,头都没抬。
「肩膀疼。」
我循声抬眸,整个人直接僵住。
还真是阴魂不散。
江靳沉大大方方坐下,撩开衣领,露出血肉模糊的后肩。
他竟然没有给自己处理伤口。
血怎么没流干呢?
他笑着解释:「我够不到。」
我叹了一口气,本着公事公办,尽职尽责的态度,给他消毒止血。
江靳沉指了指我的耳尖,笑得一脸无辜:
「余医生,你这里怎么红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瞬间卸了力气。
原本被镊子夹牢的酒精棉球失去桎梏,瞬间掉落在地。
「医院暖气开得太高。」
江靳沉没再说话,弯腰捡起那颗酒精棉球,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等上完药,他问:「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看他,直接岔开了话题:「三楼窗口缴费。」
离去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亮起屏幕的手机,被递到我眼前。
看清拨号界面上显示的「110」 以后,我愣住了。
「报警抓我。」
江靳沉一脸严肃。
我无奈扶额。
他绑架我当然算犯罪,可我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反倒是我,出手够狠,弄伤了他。
「你到底想干吗?」
这是医院,我不想耽误其他病人的宝贵时间。
「不干吗。
「我是个混子,习惯用激进的方式解决问题。
「惹你生气了,报警抓我,会不会解气一些?」
我并不想跟他讨论私人话题,径直起身打开门,示意他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退到走廊外,挑了一张正对诊室的椅子,乖乖坐下。
然后用唇语告诉我:「我等你忙完。」
我没有理他。
晚上八点的时候,警察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我的第一反应是,江靳沉居然真的敢报警。
可是走廊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周遭一片死寂。
警察的声音忽近忽远:
「余医生,病人唐甜,是你收治的吗?」
我点点头,我对她的印象很深刻。
她入院时,后背有好几处烫伤,膝盖受损严重,站都站不起来。
作为她的主治医师,我第一时间报了警。
警察今天过来,是来取伤情报告的。
我整理好档案,交给了他们。
凌晨十二点,跟同事交班过后,我准备回家。
路过黑漆漆的巷子口,有好几道身影冲出来,拦下了我。
其中,有个光头举起棍子,恶狠狠啐我一口:
「昨晚没蹲到你,算你运气好。」
原来,我替唐甜报警这件事,惹怒了他们。
施暴者们颐指气使地站在我面前。
要找我算账。
我死死捏住手机,紧急电话刚要拨通,手就挨了一棍子。
「还想报警?」
我跪坐在地上,手腕处生疼。
他们将我团团围住,肆意朝我吐口水,嘴巴里还骂着粗鄙的字眼。
「有这功夫,不如再陪我们玩玩?」
「还废什么话,这里又没有监控,直接动手。」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开始发抖。
头也疼得厉害。
这里幽深闭塞,行人车辆基本不愿意路过。
月朗星稀,半空中一排乌鸦飞过,发出丧钟般的哀鸣。
乌鸦都在可怜我这个倒霉蛋。
被推倒在地的时候,我仰着头望向夜空,瞳孔渐渐失焦。
星星,真好看啊。
可惜。
我以后要看不到了呢。
「咣当」
一个易拉罐滚到了我的脚边。
有人从幽深的巷子里走出来,拎了一大袋子零食。
「有胆子再说一遍?」
7
冷白的月辉映衬出他锋利的侧脸。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
我心乱如麻。
江靳沉的视线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微微弯腰,放下手中的袋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单手点燃一根烟。
猩红的烟尾在夜色里绽放。
所有的恐惧,都在他出现的这一瞬间,烧得一干二净。
「刚放出来,就想找死?」他语气不善。
光头狠狠呸了一口,扬起棍子朝他打去。
「哪来的野男人——」
骂声戛然而止。
光头后退几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清光头的颈部大动脉处。
抵着一把刀。
鲜红的血迹沿着刀片缓缓流下。
那个位置,稍微偏半厘,就是大动脉。
「是你啊,你还真是执着……」光头笑起来。
「闭嘴。」江靳沉低喝一声,打断他。
他抬手将烟头狠狠摁上光头的太阳穴。
我看得胆战心惊。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过后。
他丢开烟,腾出手揉我的脑袋,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乖乖,先走。」
我看了他一眼,听话地挪出人群。
没有人敢拦我。
不多时,身后传来几声闷哼。
我的脚步顿住。
我突然很想回头看一眼江靳沉有没有受伤。
看一眼就好。
可是,后方的人似乎早有预料。
「乖,往前走,不许回头。」
听起来中气十足,我没再犹豫,快步跑开。
一直跑到人群熙攘的十字路口。
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可是,周围没有监控。
报了警也没用。
红灯变绿,周围人头攒动。
我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忍不住往回跑。
巷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江靳沉屈膝跪在地上,捡起地上的刀,神情阴鸷狠戾。
血腥味弥漫。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踉跄了几步,站起身。
电话在此时响起。
「找到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他轻蔑一笑:
「他敢跑,卸掉一条腿。」
下一秒,笑容消失,他的脸上浮起杀伐肃穆。
「故意害他又怎么样?他活该。」
这个他指的是谁……
显而易见,是我未婚夫。
我害怕到发抖,后退了几步。
江靳沉适时抬眸。
四目相对。
目光触及我的一瞬间,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你听见了?」
8
我转身就跑,可手腕处的力道蛮横又霸道。
「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在祈求,「我可以解释。」
「你混蛋!」我一把推开他。
他愣了两秒,眼底浮起几分悲凉,慢慢松开了我。
我跑了出去,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步子顿住,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他害你的未婚夫欠债,你还管这种阴险的小人干吗?」
另一个说:「余眠,你是医生,不能这么冷血,他刚刚救过你。」
后者打败了前者。
我慢吞吞地转过身,月光如银,江靳沉倒在地上,低低喘着粗气:
「阿眠,别走。」
轰隆一声,天边一道惊雷劈下。
我浑身战栗。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叫过我。
救护车上,他紧紧拉住我的手,轻声呢喃: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失血过多,发高烧了。
怪不得说胡话。
「我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可惜都被他们踩烂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声音喑哑无比,低到几乎快听不见了。
护士掀开衣服的瞬间,我蓦然瞪大了双眼。
那是怎样一副身躯呢?
胸前背后没有一块好地,青紫的淤痕、凸起的伤疤遍布全身。
新伤旧伤,混在一起。
我愣在原地,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护士问:「余医生,需要联系他的家属吗?」
我擦干眼泪,拿起江靳沉的手机,点开通讯录。
置顶的,是我的号码。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思来想去,我打给了他的手下,让他们过来照顾。
抵达医院后,我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放松下来。
晚上八点,唐甜突然来了,说想找我聊聊。
走廊里谈话不方便,我带她去了自己的休息室。
许久未见,唐甜的精神状态更差了。
她点开一条视频,热评高赞全是污言秽语:
「大晚上还穿短裙出门,穿长袖长裤不就没事了?」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身材确实够辣,真不怪他们。」
「好像是 xx 学校的,听说男朋友是混子,私生活很混乱。」
「居然敢主动报警,事情闹这么大,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我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头疼欲裂。
施暴者们躲在键盘后面,肆意侮辱被欺凌者。
调侃、人肉、恶意揣测。
令人窒息。
唐甜哭着问:「我这辈子是不是毁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用小号跟他们理论,可是根本没有用。
她死死盯住我,眼眶通红:「你为什么要报警?你为什么要报警啊!」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
几乎喘不过气来。
耳边传来江靳沉焦急的声音:
「阿眠,醒醒,睁开眼。」
9
醒来时,头顶已经不再是医院的天花板。
而是江靳沉家的卧室。
他不顾医嘱,擅自出院了。
我还沉浸在噩梦里,感觉心脏隐隐作痛。
这个梦,真实到让人害怕。
「你看新闻了吗?唐甜最近怎么样?」
我深信,梦是唐甜的心声,她怨恨我报了警,毁了她的名誉。
江靳沉愣了两秒,轻声说:「没看。」
我不停翻找自己的手机,却怎么也找不到。
「先别管唐甜。
「昨晚,我找到他了。」
我愣了几秒,脑袋里又回想起昨晚江靳沉在巷子里说过的话。
故意害他又怎么样?
他活该……
我要求见何书恒。
江靳沉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门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何书恒整个人散发出颓废的气息,浑身狼狈,像荒野求生归来。
他的目光在触及我腰上的一双手时,难以置信地瞪了我一眼:
「你们……」
我不是没有挣扎,腰间的那双手偏偏不松,反而箍得更紧。
「呵。」他冷笑一声,「不让我碰,让他碰?」
我对这种事情没来由地抵触。
所以不让何书恒碰我。
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鞭痕:
「你看,拜你所赐。
「你多大的魅力啊,他为了得到你,不惜设局害我欠债……」
他疯了一般,大力摇晃着我的肩膀:
「不对,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勾搭在一起了?」
我愣在原地,说不上是气愤还是难过。
索性破罐子破摔:
「对啊,我脏得要命,你离我远一点。」
离我远一点,你才能活命。
话落,何书恒一脸震惊,面露嫌弃地松开我。
腰上的力道加重,我下意识回头看他。
警告的声音如毒蛇般钻入我的耳朵:
「别乱说话,我会生气。」
我笑了,气笑的。
我骂自己脏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真好骗啊。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相信。
明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江靳沉的目光扫过他,凌厉似刀子。
何书恒畏惧不已,颤抖着掏出一张五十万的卡: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人你也得到了,就放过我吧。
「高利贷,利滚利,我真的还不起……」
何书恒说完,眼神在向我求助。
我抬眸看向江靳沉,他却不看我。
「可以啊……
「你跪下来,向她道歉。」
江靳沉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何书恒瞪大双眼。
江靳沉眯了眯眼睛,眸底翻起汹涌深意,往他膝盖处狠狠踹了一脚。
「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愣在原地,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帮我出气吗?
就因为他说了一句,要把我送人?
这种惩罚会不会太过分了。
何书恒被踹倒在地,不情不愿地向我道歉。
江靳沉接过卡直接塞进我手里:「拿去花。」
转头对何书恒语气恶劣:「滚。」
后者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跑了。
窗外,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你生气了吗?」他明知故问。
我不理他,一直看向窗外,暴雨如注。
一遍遍冲刷着我的底线。
我轻轻解开扣子……
他眸光一沉,皱着眉头,绕到我身后。
我自嘲地笑:「你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个?」
滚烫的视线落在我背上。
他的声音几近哽咽:「别这样,阿眠。」
10
我彻底沦为江靳沉豢养的金丝雀。
他不让我出门,没收了所有可以联网的电子设备。
他还自作主张,给我请了长假。
浴室里,温热的浴巾盖住了我的后背。
他的掌心有不少粗糙的老茧。
凹凸不平。
「你把我抢过来,不碰我?」我完全没有好脸色。
氤氲的水汽攀上了落地镜。
他埋在我颈间,声音闷闷的:「舍不得。」
我内心冷笑一声,微微偏头,视线落在他耳后的纹身上。
我嗤之以鼻:「鹿?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就没见过哪个混混不纹青龙不纹白虎,纹一头小鹿。
他笑了笑,声线落在我耳侧,分外低沉:
「一个姓氏罢了。」
「女人的?」我随口一问。
他垂眸,并不看我,只是轻声笑了笑:
「吃醋了?」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吃醋?
他想吻我,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老大,事情办妥了。」
他揉了揉我的长发,温声嘱咐:
「乖,我出去一下,等我回来。」
我当然不可能等他。
他们走后,我用发夹撬开门锁,离开前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五十七分。
我没有坐电梯,电梯里有监控,我准备走楼梯。
刚下两层楼,我遇见了——唐甜。
她最近来找我的次数有些频繁。
情绪也越来越极端。
她爬上窗台,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我,像在看仇人。
「唐甜,那边很危险,你先下来。」
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到直不起腰。
紧接着,她又开始不停地怪我:
「你为什么要报警?
「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骂我吗?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的心脏越来越疼,疼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我真的不该报警。
唐甜望着我冷冷一笑,毅然决然地推开窗户,向后倒去。
这是 6 楼!
摔下去,不死也残。
「唐甜,你下来,别做傻事!」
她好像听不见我的呼喊,只剩机械般的呢喃:
「你们都是施暴者。
「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再来一次,我绝对不要记得……」
我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抓她,扑了个空。
唐甜,掉下去了。
就在我面前。
她就死在我面前。
楼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很近。
似乎就在我耳边。
我鬼使神差地站上窗台,想见唐甜最后一面。
失重感传来前,腰上多出一双手。
江靳沉,回来了。
看见他,我忍不住失声痛哭:
「救救唐甜,求求你……」
是我害了她。
都是我的错。
江靳沉身子僵了一瞬,声线抖得厉害:
「别怕,我在这里。」
11
我躲在被子里,整个人因为惊惧不停发抖。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唐甜跳楼的惨状。
门被敲响。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背抵上了墙。
「睡不着吗?」
「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泪水涔涔,像断了线的珍珠,洒落一地。
他抱了我很久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我红着眼眶缩进被子里,乖巧地点了点头。
趁他出去买东西,我再一次,偷跑了出去。
我想见唐甜。
哪怕是最后一面。
楼下的人群已经散去。
地面整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在原地,有些恍惚。
是被送去医院了吗?
还是送去了警局?
我不知道。
可我没有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所以一路小跑,去了两公里外的警局。
我磕磕绊绊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对面的警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余小姐,本市今天没有发生跳楼事件。」
我愣了好久,又试探性地问唐甜虐待案的进展。
警察皱着眉头看我一眼,眼底似乎有几分不悦:
「抱歉,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接手过这个案子。」
没有接手过?
怎么可能呢?
我解释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描述出施暴者的模样,警察半信半疑地拿出一沓照片:
「是他吗?」
我看了一眼,差点惊叫出声。
「对,就是他。」
光头,彪形大汉。
标志性特征,我绝不会认错。
「他的确有前科,不过当时的受害者姓鹿,并不姓唐。」
……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汽笛声刺耳。
有人推搡我,有人咒骂我,让我看路。
我其实听见了。
可是我不想承认自己听见了。
直到,深秋的风里萦绕了熟悉的皂角香。
「又偷偷跑出来?」来人气喘吁吁。
眼底的担忧与崩溃一览无余。
「阿眠,你不乖。」
我任由他拦腰抱起我。
玄关响起剧烈的撞击声,我知道,他生气了。
我捏着他的衬衫袖子,颤抖地问:「鹿眠是谁?」
抱着我的人,浑身僵硬得厉害。
步子都迈不开。
12
惹江靳沉生气的后果,挺严重的。
我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意识逐渐趋于模糊。
我做了一个梦。
很长很长的梦。
耀眼的白光刺入我的眼帘,周围几个高大的身影将我团团围住。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能感觉到胸口一凉。
布帛碎裂。
他们对我的肚子、下半身拳打脚踢。
疼,好疼。
我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们。
可我……想不起来。
头好疼啊。
恍惚间,我听见他们一边笑一边说:
「腰好细,江星眼光真不错。」
江星……是谁?
「何止,腿也长,跟筷子似的。」
于是,我的眼前真的出现了好几双筷子。
木筷,带刺。
膝盖处好痛,我站不起来了。
浮浮沉沉间,我好像被谁翻了个身。
剧烈的烧灼感袭来。
伴随一股焦臭味。
我痛晕了。
画面一转,夏夜的星空,萤火漫天。
穿白衬衣的少年躺在山坡上,眉眼弯弯。
「星星,好看吗?」
漫天星辉倒映在他漆黑的眸中,在我沉静如水的心潭里掀起阵阵涟漪。
「好看,但没有江星耀眼。」
江星,又是这个名字。
梦里的我似乎很喜欢他。
喜欢到满天繁星,我眼里独独只能盛下他。
白光一闪。
眼前的少年鼻青脸肿,耳边传来争吵声。
「你怎么了?」我踮起脚尖,想去掀他的卫衣帽子。
手还没触碰到他的脸,身后传来几句轻佻醉语,抽着烟的男人们朝我吹口哨:
「小妹妹,看好你男朋友,再敢管我们的闲事,卸他一条腿。」
男朋友?
原来,江星是我男朋友。
少年捂住我的耳朵,拉起我的手,一路跑起来。
风扬起我们的校服下摆。
回到家,他从怀里抱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毛绒团子。
「他们虐猫,我看不过去才跟他们吵了几句。」
毛绒团子伤得很重,挣扎了两天。
还是死了。
团子死后,江星说什么也不肯再见我了。
「你以后离我远点。」
我看着他发来的分手短信,时间显示八点整。
我心烦意乱地切台,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雨。
我记得他没有带伞的习惯,可如果淋了雨,会生病的。
而他生病了,我会心疼。
其实,也不过是找个理由再去见他一面罢了。
我拿着伞,刚出巷子口,就被一群人拦下了。
是……那群虐猫的人。
我被他们推倒在地。
那晚没有下雨。
星空还是很好看。
本来我想跟他再看一次星星的。
可是我没有机会了。
期间有个男孩子路过,他似乎喝醉了,大着舌头说话。
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
只听见他说:「哇,玩这么大吗?」
有人在吹口哨:「小女朋友不听话,拉出来调教一下。」
他哄堂大笑:「那你们继续,不打扰。」
我拼命喊着救我,救我。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直接就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少年回来了,他手里还提着一大袋子零食。
是给我的吧?
你们看,他嘴上说不想见我,心里别提有多想念我了。
可我分明看见,我最爱吃的苹果滚进了下水沟里。
和我一样。
开始发烂发臭。
他跪在地上,红着眼眶,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道歉: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
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我掀开沉重的眼皮。
我的少年,他长大了。
他就在我面前。
我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我轻轻推开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镜子里的自己一览无遗。
我无声地笑了笑。
凹凸不平的真的是他掌心粗糙的老茧吗?
不是的。
是我背上无法愈合的伤疤。
时针指向八点准时出现的真的是唐甜吗?
不是的。
是十八岁那年被侵犯的我。
报警的人是我,被骂不检点的人是我。
最后承受不住舆论压力跳楼自杀的人也是我。
对啊,就是可笑的我啊。
我怎么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呢。
13
这个澡,我洗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靳沉忍不住推门而入。
「阿眠?」
他叫我的名字,却在看清我手中带血的牙刷时,短暂性失语了。
我用坚硬的尼龙刷子毛,刷掉了背上的耻辱印记。
我指着那几朵妖冶且新鲜的血渍梅花,笑着问:「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神色痛苦地别过视线,像是不忍心再看。
只这一个动作。
轻而易举夺走我所有的怨气。
花洒的水流过我们的脸,很奇怪,居然是苦涩的。
我睁开眼睛看他,发现他睫毛抖得厉害。
我的少年,他在哭。
「江星。」
我记起他的名字了。
「不要记得。」
回答我的是更加颤抖的声音。
「我只想用江靳沉这个名字陪着你。」
他哭得泣不成声。
其实不仅仅是他的名字,还有那些被尘封在脑海深处不愿被提及的过往。
我通通都记起来了。
被网暴后的三个月,我跳楼了。
不幸的是,我没死成。
我砸伤了脑袋,因为创伤综合征,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我的病历本上写着,我叫余眠。
阿眠,阿眠,余生好眠。
未来的每一天,我都能睡一个好觉了。
出院那天,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分明感觉到,他望向我的目光赤忱又热烈。
后来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出去念大学了。
每个月卡上都会打进来一笔不菲的钱。
学工办说,那是社会爱心人士对孤儿的捐赠。
大三那年,何书恒开始追求我,他追我的理由很简单,说我的声音很熟悉。
应该是像他认识的人吧。
我没有深究。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医院工作,成为了我小时候最想成为的人。
转正那天,我收到了那位爱心人士托人送来的花。
「致余眠:前途漫漫,亦灿灿。」
是向日葵,象征新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有稳定的工作,相爱的伴侣,还有令人艳羡的未来。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长达五年的美梦。
在恶魔们出狱的那晚,被彻底粉碎。
他们躲在暗处蹲点,想报复我,江靳沉抢先一步,绑走了我。
「那晚路过的人,是何书恒吗?」
相关的记忆串联在一起,我有了怀疑。
「是。
「我说过,他活该。」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的。
水温慢慢变凉,连同我早已衰败的心。
他的衬衫湿透了,身上的伤疤也隐隐约约透出来,我的心像被蚂蚁啃食,难受到无以复加。
我抚过他的伤疤:「疼吗?」
他云淡风轻地回:「疼的是他们。」
洗手台边的盒子里,放置了一根木簪。
长发被一双手轻轻挽起,耳边声音淡淡,却蛊惑人心:
「洗干净了,还你。」
簪子缓缓没入我的发间。
他盯着我,端详许久:「好看。」
久到好像要把我的脸,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窗户没关牢,晚秋的风肆意钻进水汽氤氲的室内。
我听见他说:「一路走来,辛苦了。」
「剩下的路,我替你铺。」
14
在江靳沉的公寓里住了一个礼拜,我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间地下室。
听花臂说,那里堪比水牢。
囚禁了几个人渣。
恢复记忆以后,几乎每晚,我都能听见地板下传来的鞭笞声。
其实我知道里面是谁。
我也知道这是在滥用私刑。
但那又怎么样呢?
「嫂子,老大问你,想不想克服心魔?」花臂试探性开口。
我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鹿眠已经死了。
余眠还得继续活着,不是苟且偷生地活。
是堂堂正正地活。
江靳沉见我愿意迈出这一步,松了一口气。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台阶。
离那里越近,哀嚎声越大。
离那里越近,我也越害怕。
「别怕,我在。」
听见动静,光头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看清我的脸后,他放肆大笑起来:
「鹿眠,好久不见啊。」
周围被吊起来的几个帮凶也开始笑,笑得我头疼。
「还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求饶的吗?」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我哭着求他们放过我,哭着说我想见江星,哭着告诉他们,我才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
可他们怎么会听呢?
「啊——」
几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云霄。
我呆在原地。
「阿眠,站远点。」
花臂护着我,往回走了几步,站上更高的台阶。
我跑下去阻止:「够了,可以了,别闹出人命。」
我的少年生于阳光之下,不可被阴暗龃龉亵渎。
「江星,你有种。等我们出去了,早晚把你们弄死,丢江里喂鱼。」
江靳沉拿起刀走向他们,一刀插在他们的膝盖处。
「嗯?主意不错。」
说完,他给花臂递了一个眼神,又故作轻松地朝我笑了笑:
「阿眠,再陪我看一次星星,可以吗?」
15
今晚只有一颗星星。
是我的江星。
他躺在沙滩上,眸底印出深深的遗憾。
我鼻子发酸,却还是忍住了所有情绪。
「以后还可以再来的。」
少年那双如墨般的眸子里,好似有泪光闪过。
「好,那你别忘记了。」
他递给我一个苹果,红彤彤的,新鲜的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汁水在唇间流转。
我靠在他肩上,安静地听他说话:
「阿眠,以后要好好吃饭,你瘦了好多。
「阿眠,晚上睡不着的话,开灯点个香薰。
「阿眠,抽屉里有几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阿眠,我还有两套房子,你有空的时候记得去办个手续。
「阿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啊,常来这里看看星星,好吗?」
……
他说了好多,我头晕乎乎的,意识有些混乱了。
那颗苹果里似乎掺了什么东西。
眼前一粉,丝带蒙住了我的眼睛。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晨曦的微光下,他倾身而来,在我唇边落下一个吻。
一如从前。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听到好几声「扑通」,像是有人落水了。
我拼了命地挣扎,只觉得事情不妙。
「你蒙住我的眼睛干什么?」
有泪水砸落我的颈项,滚烫。
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耳畔:
「阿眠,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以后除了你自己,没人会知道你的秘密了。」
风从我耳边掠过,我抓不到那抹熟悉的皂角香了。
江边再次传来落水声。
公路边,警笛长鸣。
我被推上了车,逼仄的车厢内。
我听见他们哭着说:「老大,一路走好。」
我蜷缩在车后座,脑海里浮现和他的一点一滴。
他仰头问我:「星星,好看吗?」
我低声骂他:「有病。」
他还对我笑了一下。
哦。
原来。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星星了。
(正文完)
番外一:沉眠日记
吾爱阿眠:见字如面。
快下雪了,江边风大。
我收回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你那么怕冷,不要经常来看我了。
你知道的,我最见不得你掉眼泪。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你穿了条黄裙子,微卷的发尾被黄昏镀上了一层金光,眼睛笑成了好看的月牙。
月亮和星星,是注定会产生羁绊的。
「江同学,你好,我是高二三班的鹿眠。」
你认真地盯着我,眼底好像攒着光,闪闪发亮。
我近乎慌乱地移开视线:「有事吗?」
「江星,生日快乐。」
我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目送你和你的朋友们走远。
其实我不过生日的,因为我出生的那天,我妈死了。
她撞见那个男人在外面鬼混,情绪太激动,难产了。
阿眠,没有人对我说过生日快乐。
你是第一个。
你总说星星很好看。
可到最后,偏偏是星星害月亮坠入了深渊。
你被送进抢救室后,我一个从不信神佛的人,竟然也一步一叩跪上了九华寺,祈求神明开恩,垂怜我的月亮。
我愿意用我后半生的所有只换一次你的平安。
金钱,名誉,地位,乃至生命,只要我有,只要神明愿意收走,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神听见了,他把你还给我了。
代价是……
你不记得我了。
其实我高兴得不行,我好想告诉你,记不得我也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好了。
我给你造一个新身份,也给自己造一个。
我们各自用崭新的人生,搏一搏这充满变数的未来。
我不介意,我好爱你。
可多少次了,冲动过后,只要一想起你站在窗台上义无反顾跳下去的身影。
我脑子里烟花炸开般的轰轰烈烈,全部消失不见。
阿眠,我好想你啊。
我忍不住,我没法不来找你。
医院门口的是我,毕业典礼上的是我,偷偷跟在你身后送你回家的人也是我。
你别害怕,我只是……太想你了。
过年那晚,外面烟花四起,外滩边站满了人。
我从赌场回来,快两个月没见你了,你的身边出现了新的男孩。
你靠在他肩上,眼底映出浅浅的笑意。
你好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不能,不行,不可以。
他这种垃圾怎么配拥有你?
后来,我有了私心。
我明知道那份协议有问题,却什么都没说,任由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签了。
既然法律惩罚不了他,那我来……
但人生这道选择题,好像不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
那晚他们出狱后,疯子似的找你。
我用新的身份重新认识了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粉色,你总说粉色娇嫩,适合温室里的花朵。
但我还是问你了。
你现在有了新身份,可以尝试一下喜欢粉色,尝试一下被保护的感觉。
我小心翼翼维持恶人的人设,担心被你发现了破绽,前功尽弃。
我不敢认你,你是余眠,不是我的阿眠了。
有时候我也曾卑鄙地想过,如果我能再一次成为你害怕失去的人就好了,那我们就可以用新的身份,重新在一起了。
对不对?
人生难得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舍不得你,我想陪你多走一段路。
可你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差了。
多重刺激下,你的记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了。
这也意味着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破坏了你原本安稳的人生,理应还你一个。
我知道你害怕,害怕暴力再一次上演。
别怕,阿眠,这一次有我呢。
我会替你铺好所有的路,扫清所有的障碍。
这个世界上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
他们死了,你才安全。
而我死了,秘密才得以沉眠。
我最害怕的事情不是离开你,而是你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现在好了,我亲自带他们去地狱。
我的月亮,要永远高悬天上。
忘了他们,也忘了我吧。
阿眠,好好活着。
我们,来世再见。
——你的星星。
番外二:神爱世人
江边风大,吹起女孩的黄色裙摆。
她伫立在岸边,凝视着远方。
不远处开来一辆车,前排驾驶座上的人花臂满背。
他盯着女孩的背影,抽了一根烟。
随后,女孩转过身来,轻飘飘瞥他一眼。
被陌生人打量的感觉实在不算好。
她匆匆低头,跑开了。
花臂确认她是真的不认识自己了,才拉上车窗,倒车离开。
副驾位上的人出声询问:「嫂子真忘了?」
忘了过去。
忘了所有。
也忘了……江星。
花臂嗯了一声:「老大亲自买的药,掺在苹果里的。」
天色暗下来,星星眨着眼睛,月亮躲进云里。
反方向的匝道口。
车门被打开,后排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下了车。
他穿了件风衣,耳后的小鹿纹身还没有褪色,目光平淡地注视着女孩离去的方向。
花臂凑过去给他点烟:「老大,不后悔?」
男人深吸一口烟,缓缓开口:「刚出狱,身上不干净,别污染小姑娘了。」
话落,江边静得只有呼啸风声。
他抬起头,仰望夜空。
月亮,高悬天上。
蓦地,他低笑一声:「忘了好……挺好……」
如果他们驱车向前。
路过三百米外的电话亭,就能看见有个女孩蜷缩在亭子里,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喃喃自语:「我没忘……我没有忘……」
像是说给自己听。
也像是说给……那个人听。
神爱世人。
他给了世界上所有相爱的人,重新来过的机会。
且看你们。
能不能够抓得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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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6 14: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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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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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夜夜,偷偷念你
汤不哩啵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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