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情不移
一点朱砂痣,几许白月光
我拿着癌症的诊断报告杀到了老公绯闻女友的剧组,她一脸惊恐。
大概是怕我直接送她个#楚嫣然掌掴周芊仪#的热搜。
「嫣然姐。」
1.
她像只无辜的小鹿,眨眨眼,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唤我。
「蓝语呢?让他回家一趟吧,告诉他我要离婚。」
她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和讶异。
「你别说,他真挺喜欢你的,以往那些被拍到就被甩,唯独你,这得有小半年了吧。等我俩离了,说不定你就成影帝夫人了。」
周芊仪惶恐了,脸都红了,摆着手:「嫣然姐,你误会了,我和语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翻了个白眼,敛起了好脾气,板着脸跟她说:「别演了,他再躲我,我只能把怨气都撒你头上。你应该不想看到咱俩一块上热搜吧。」
我猜的没错的话,走出这个剧组我就能接到蓝语的电话。
他喜欢这朵小白花,绝对不忍心让她被我摧残。
「楚嫣然,你是不是疯了?!有什么事冲我来,你找芊仪干什么?!」
我连车门都还没打开,他电话就来了。
比我想得还要快。
不是疯了,是要死了。
我拿着电话笑了出来,身子都跟颤动。
他在那端气地呼气都粗重起来,却不能奈我何。
只能挑着最扎心的话来刺我:「你不能又霸着我的钱,还想攥着我的心吧。」
「你真的太贪得无厌了!到底为什么你会变这样。」
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用力握着,关节都泛了白。
是啊,我贪得无厌。
他早都对我没感情了,我却还是赖着不愿意离婚。
3.
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臭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等我。
看来真的很怕我再去找周芊仪的麻烦。
我拿出离婚协议,放到他面前:「签了吧。」
纠缠很耗时的。
而时间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蓝语面无表情地拿过协议,翻看起来。
我坐在另一边,肆无忌惮地盯着他。
时间好像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依旧好看。
分明的棱角,深邃的双眸,高挺的鼻梁。
还有那看着就薄情的唇。
难怪那些嫩模、女星前赴后继地往他身上扑。
他抬起头来,冷笑一声:「楚嫣然,你的招数升级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协议。
「只要那辆破车,其他的都给我?真是让我感动。」
我耸耸肩,以往闹的时候,我向来让他净身出户,这回倒是让他不习惯了。
但我想要的,的确只有那辆越野车。
十年前,我和蓝语刚出道。
一起参加了一档野外求生综艺,我没什么野外生存经验,适应能力堪忧。
全程靠着蓝语 carry。
越野车是节目组配的,他开车拉着我上山下海,乘风破浪。
节目结束,我们获得了人气,也收获了爱情。
车他当作定情信物买下来送给我了,我只想要它。
我们因它开始,也由它结束。
蓝语没有签字,只是反复翻看好几遍那协议。
最后收进了包里:「我让小刘再看一遍。」
「这就是小刘看过的。」
我挑挑眉。
小刘是我们共同的法务。
「我让他再看一遍,没问题明天把最终版送给你,希望你不要玩什么新花样。」
他那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我又怨又恨,还想再揶揄他几句。
自觉没趣,点点头,随他去了。
4.
第二天一早小刘就来敲门。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蓝语真是一秒都不想多等啊。」
我把他请进来,拿过协议,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就准备签字。
「嫣然姐,有几处改动我要跟您说一声。」
我的手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财产分割的话,蓝哥这边改成了留给您一半。」
倒是大方,把码加到这么大,是怕我会反悔吧。
我点点头,继续准备签。
「还有就是,他的经纪合约要跟您解绑。之前以夫妻名义签的商务都会重新谈判,涉及赔钱的,也是双方各承担一半。」
那可有得赔了。
我刚想继续签,小刘却摁住了协议,试探性地看着我:「嫣然姐,即使这样,您也要签吗?」
「签啊,为什么不签。」
他一慌,抽走了协议。
「稍等下,我得跟蓝哥请示下。」
我有些好笑, 这是闹得哪出。
尽管小刘很有眼力地走到了窗边去打电话,我还是听到了蓝语在那端的怒吼:「那就让她签!立刻签!马上签!」
小刘灰头土脸地走回来,重新把协议摆在我面前。
我一秒没犹豫,当即签好了字。
我现在可是要争分夺秒过我最后的日子。
「小刘,提醒蓝语,离婚冷静期到了别忘记去民政局。」
送走他,我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搬出了我和蓝语的家。
给经纪人发去信息:「咪姐,我要办个告别演唱会。」
我摸了摸怀里那只定制的麦克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光里。
4.
结婚之前,我是个歌手。
聚光灯、粉丝、舞台、话筒,随便一个词汇,都能让我战栗不已。
和蓝语交往以后,我东奔西跑的行程,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碰到演唱会期,三五天就要转场一座城市。
很苦很累,但我甘之如饴。
可蓝语却有了意见,时常见不到面,让我们的感情状况百出。
因为这,我们吵到快分手。
有一回,我飞到了国外开演唱会。
因为要倒时差,我们只能靠着给对方留言联络。
刚出去第三天,便有了第一次争吵。
他说:「我看不到希望。」
我回:「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就这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我们跨着大洋彼岸,开始冷战。
那时候我是真的累了,甚至动了回国就分手的心思。
然而最后一场演唱会安可的时候,我的麦却出了故障,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试图做些什么来救场的时候,蓝语抱着一大捧玫瑰上来了。
灯光跟着他,从台侧走到了舞台中央。
他深情款款地望着我,眼里泛着泪花,我也跟着眼睛一热,无措地回望着他。
他摸出一枚戒指,单膝跪地:「楚嫣然,嫁给我好不好!」
台下的粉丝沸腾了,疯狂尖叫。
「嫁给他,嫁给他!」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中迷失了,妆面都被哭花。
声音一向很稳的我,却颤抖着说出了那句:「我愿意。」
我真的好爱唱歌,但我更爱蓝语。
只是现在,我最爱的两样,都离我而去了。
5.
婚后我几乎停掉了演唱事业,只偶尔地录一些专辑。
演唱会干脆没再办过。
对自己声音的驾驭,也不似从前那般得心应手。
这一个月,我几乎没见过阳光,一直在幽暗的录音室反复练习。
再出去的时候,竟然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然而我到了民政局门口,却收到了蓝语的信息:「改到明天吧,临时有点急事。」
你倒是提前说啊!我气到想把手里的手机丢出去,却忽然瞥见屏幕上推送过来的微博热搜:
「实时:蓝语陪周芊仪产检,与楚嫣然疑似婚变! 」
我胸口一阵恶心,这两个人,怎么比我还会抓紧时间呢。
「那你明天带着周芊仪来,跟我离完,跟她结,省地多跑一趟。」
我话里带刺儿地回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对面有狗仔在偷拍。
真他妈的烦,心里那口气不下反上,堵得我呼吸困难。
我开车去了他们被拍到的那家医院,果真在停车场看到了蓝语的车。
从车上拿下来刚才买好的木棒,发了疯似的砸他的车。
当年,我们也有过一个孩子。
大概是我劳累过度,没保住。
孩子没了的那天,我在医院哭得天昏地暗,他抱着我也跟着落泪。
不住地安慰我:「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可现在呢,离婚证都没扯,他就搞大了别的女人的肚子。
想到这,我彻底发了疯,死命地抡着手里的木棒。
把他的车砸得面目全非,挡风玻璃碎了一驾驶室。
6.
砸累了,我顺势想要坐到地上。
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拎住,蓝语将我推到了墙上。
步子移动间带起来碎玻璃碴,扎进了我的脚腕。
我拼命忍住痛,不想在他们面前露怯。
周芊仪捂着她根本还没鼓起来的肚子,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真让人心烦。
「阿语,别这样。」
她走上前,抓着他的胳膊。
蓝语眼里的狠戾消失了一瞬,他温柔地安慰她几句。
随后又一脸嫌恶地看着我:「你真让人恶心。」
他没吐,我倒吐了。
头忽然剧烈地疼,我抑制不住地弯腰狂呕。
「你怎么了?」蓝语松了手,眼里带上一丝慌张。
癌细胞扩散到大脑了,颅内压太高,我开始频繁出现呕吐、头痛。
我抹了抹嘴,推开他。
站到一步之外,笑盈盈地说:「还不是你俩更恶心,都把我恶心吐了。明天把手续办了,别再互相恶心了。」
这次,倒是顺利得多。
我们沉默着签字走流程,总算是拿到了那个小本子。
一直到分开,谁都没说一句话。
蓝语像是终于离笼的鸟儿,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
上次来这,还是我们领结婚证的时候。
还没出民政局的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发微博官宣:「余生有你,千金不换。」
十年而已,物是人非了。
我兑现了对猪哥的承诺,告诉他我和蓝语离婚的消息。
微博一下炸了锅。
「然姐独美!!」
「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我磕了 10 年的 cp 啊,谁懂!」
「楚嫣然,给我专心搞事业!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又可以听然姐唱歌了!」
7.
我转发了最后一条,配上文案:「是的,我铁肺嫣然回来了,半年以后,我要开演唱会了,希望大家都来捧场哦。」
筹备演唱会半年时间根本不够,光申报都来不及。
本想定在明年,可我怕自己等不到那时候了。
这是我第一次动用了特权,求爷爷告奶奶地拜托所有能用得上的关系,紧锣密鼓地筹备这场演唱会。
宣传的时候,打的就是「告别演唱会」的旗号。
所有人以为我是因为离婚,封心锁爱,麦也要封了。
其实我是真的在告别,告别这个世界。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练习,想尽量以最好的状态去见我的粉丝们最后一面。
可病情恶化得比我想得严重。
这天,我突发了癫痫。
倒在录音棚里抽搐不停,口吐白沫。
救护车拉走我的画面,被狗仔拍下。
再次上了热搜。
好在没人猜到我是患了绝症。
大家以为我是准备得太投入,累病了。
一不小心,还立了个敬业人设。
出院那天,我接到了蓝语的电话。
「你怎么了?」
我皱眉,「跟你有关系吗?」
他明显在努力调节呼吸,又说了一句:「营销手段是吧?你以前最看不上的法子,现在倒用得得心应手。」
就知道,他怎么会是好意关心我。
「蓝大影帝,咱们离婚了,你打电话来该不会是想旧情复燃吧?故意阴阳怪气,想引起我的注意?」
他哼一声,不屑地说:「怎么可能。」
「那就好,以后别联系了,挺晦气的。」
没等他再开口,我挂了电话。指尖一滑,把他拖进了黑名单。
8.
靠着各种各样的药丸,我吊着一口气,撑到了演唱会开场。
只是这半年,瘦得厉害。
定做好的演出服,尺码缩了又缩。
脸色也黄得吓人,化妆师给我化妆的时候,心疼得直叹气。
我好忐忑,不希望自己在最后的一场表演上,出任何岔子。
我以为早就死去的那颗心,在站到升降机上,准备上台的时候,又复活了。
它有力地跳动着,跟着外面欢呼声的节奏而雀跃。
「让我们,有请,阔别舞台已久的,你们最爱的,楚!嫣!然!」
MC 喊完,外面的尖叫声达到了最高分贝。
我也跟着前奏缓缓升起。
灯光、舞台、粉丝、麦克风,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元素,又回来了。
我几乎是流着泪唱完了第一首歌。
台下那一张张兴奋的面孔,让我觉得自己被填满。
我真的,好爱唱歌。
全场跟着大合唱的景象,太久没见到了,我几度哽咽。
「嫣然别哭!!我们爱你!!」
那一张张鲜活的脸,那么真切那么美好。
假如就让我这样死去,也值了。
演唱会从下午 4 点,开到了晚上 11 点。
史无前例的时长。
如果身体允许的话,我想一直唱,唱到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首歌,我将要演唱我的成名曲。
我穿上了婚纱,戴着洁白的头纱和手套,徐徐上台。
如果非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蓝语欠我一场婚礼。
结婚那年,恰逢他斩获金玛影帝和白桦影帝,一时间戏约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我们的婚礼,只能给他的事业让步。
进组的前一晚,他拥着我说:「嫣然,我欠你一场婚礼。我一定会补给你,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终究,是没等到。
9.
曲终人散时,台下的粉丝一遍遍喊着「安可!安可!」
可是对不起啊,再也不会有了。
这场演唱会,似是把我掏空了。
第二天,我便病情恶化,进了医院。
我以为自己大概是油尽灯枯了,该是到头了。
但治疗了个把月,竟又奇迹般地好转些。
医生劝我切除胸部,很大概率可以延长存活时间。
我拒绝了。
没尊严又低质量地苟活有什么意思呢。
我开了一堆止疼药,办理了出院手续。
然后开着那辆越野车,回到了我的老家,烟城。
老家沿海,我在海边租了个房子住下。
我生于这片海,也该死在这儿才是。
咪姐也跟着来了,她原话是这么说的:「你死了总得有人给你收尸吧?不然臭家里好几天,这么大个歌星,也忒不体面。」
我一想,倒也有道理。
我们俩便在这海边小屋结伴住下。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去墓地看了看爸妈。
「我就快来陪你们了。」
我揪着长高的杂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他们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人生最迷茫的那几年,都是自己熬过来的。
所以后面遇到了蓝语,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真是过够了那种孤苦伶仃的日子,他再怎么折腾,只要我还有个家,我都能装作视而不见。
现在想想,真是又可怜又蠢。
我生病的事,没有公之于众。
不想再受到任何关注了,我在备忘录里打好了遗书,等我咽气了,让咪姐发出去就行。
余生,我就守着这片海,等着沉入海底那一刻就行。
10.
「不租,给多少钱也不租。」
这天一大早,就听咪姐在外面跟谁吵起来了。
我披上外套出去一看,沙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乌泱泱挤了这么多人。
一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抵着门,极尽讨好地在跟咪姐说些什么。
「怎么了?」
「一节目组,说是缺间房子,想租咱们的。」
「小伙子,真租不了。」
那男孩却不搭腔,只是打量着我。
我暗叫一声不好,被认出来了,便转身向屋里走去。
好在他没有继续纠缠。
然而下午,蓝语就站在了门口。
咪姐堵着门,不让他进来。
他一言不发,就是冷着一张脸看我,好像想搞明白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样。
「算了咪姐,让他进来吧。」
她有些不爽地瞪了蓝语一眼,让他进来后,又贴心地关好门,小声冲我说道:「我去溜达,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然后我看着蓝语,似笑非笑地问他:「你来录综艺?」
过去的十年,蓝语就录过一次综艺,就是我们定情的那一档。
那之后,他为了保持自己演员的神秘感,再也不参加任何综艺。
否则综艺形象固定后,会让自己的角色没有代入感。
如今,大概是陪周芊仪来的吧。
毕竟,她是各档综艺的常客。
「你这是,苦肉计?」他冷淡地开口。
我的呼吸一滞,此刻的我,没化妆。
面如土色,气若游丝,任谁看,都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他可真是懂得怎么在我的伤口上撒盐,粗盐细盐样样都来。
11.
「嗯,怎么样,我新学的特效妆容不错吧?」我叹了口气。
「你想要什么?钱?资源?还是需要我独自承担哪些违约金?」
他说得激动,竟上前一步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根本无力甩开。
「放开我。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现在出现在这干吗!」
他松了手,退到门口。
「原来你知道啊,我们没有关系了,那你演唱会上穿个婚纱点谁呢?现在又装得病入膏肓?!」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又来了,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奔腾着冲上大脑。
「你滚!立刻滚!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资源,更不需要你的怜悯!」
光是喊这几句话,就用光了我全身的力气。
他掖了掖衣角,拉开门迈了出去。
咪姐赶紧进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然然,要不我们搬走吧?八成是那天来租房子的小伙告得密。」
我摇摇头,不是不想搬,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过几天,会有台风。
他们应该很快就走了。
蓝语也没有再出现。
我和咪姐每天守着小屋,聊以前她挖我出道的那些事。
她总是忍不住感叹:「你啊,那会看着瘦瘦弱弱的,结果唱起歌来嗓门那么大。」
傍晚录节目的人散了的时候,我要是有力气,会去散散步。
拣点贝壳石头。
小时候最为平常的日子,这会儿倒是珍贵起来。
最近止疼药吃得越来越频了,癫痫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还有几天呢。
12.
那个节目组,好像是撤走了。
那他应该,也一起离开了吧。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咪姐这几天为了提防蓝语再来,大概没怎么睡好。
这会儿她在卧室里睡得鼾声四起。
我没忍心叫醒她,决定自己出门走走。
只是不敢逗留太久,不然咪姐发现了,又要担心地追出来教训我了。
我捡了个塑料瓶,灌了些海水,装进去几个水母。
便转身往回走,迎头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抱歉。」
这一下晃得我又想吐,我得抓紧回去,手却被拽住了。
「楚嫣然。」
又是蓝语,要不是实在没力气了,真想把他的头摁到海里,淹死他。
「又是你。」
我费劲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他看着,不像上次那般来势汹汹,倒有些颓靡。
我摸出手机来刷了刷。
「热搜上没有蓝语被甩啊。」我故意嘲讽他。
但他没有跳脚,也不反驳,就是神情戚戚地盯着我。
看得我发毛。
我有些倦,只想快点回去躺下,便绕开他往屋里走。
「然然。」
我的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已经算不清楚他有多久没这么唤过我了。
癌细胞是不是转移到心脏了啊,不然它为什么这么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病了?」他的语气里竟然有些怨怼。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反问道。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去医院好不好,我们去接受治疗。」
我被他气笑了:「蓝语,这究竟有你什么事?轮的到你来安排我?」
「我们毕竟夫妻一场。」
「这正是我最后悔的事。我贪图和你做夫妻,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如今我情也没了,歌也唱不了了。你又何必再来扰我!」
这次我直接离开了,任凭他在身后紧紧跟,把细软的沙子踩得吱吱作响。
13.
走到离小屋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我也不理会,直接开门进去,并反锁。
他是来加速我的灭亡的吧,遇见他真是耗费心力。
一整天,我都昏昏沉沉,在床上似梦似醒的。
直到晚上,才稍微觉得清醒了些。
咪姐端上一直温着的晚饭,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他一直在门口。」
我咽了咽口水,不知怎的,嗓子有点发堵。
「不要理他,最多三天就走了。」
挺没意思的,蓝语。
知道我要死了, 又来卖弄什么深情呢。
我到底是高估了他,吃过晚饭出去丢垃圾的时候,他就没了踪影。
区区百十米的距离,我竟走得有些喘。
索性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缓缓。
忽然一阵肉香传来,是铁板鱿鱼的味道。
蓝语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他满脸笑意,讨好般地递了一串给我。
「我告诉你哦,夏天的晚上,吃着铁板鱿鱼在海边吹风,最惬意了。」
这句话忽然就飘进了我的记忆里。
刚跟蓝语交往的时候,我带他回来。
大概也是在这附近,买了一串铁板鱿鱼和他分着吃。
后来有一次,他惹我生气。
竟然打飞的回来买了一串,又飞回去哄我开心。
其实我们在的城市也买得到,但那时候他为了我,愿意做很多这种无聊又费力的事。
此时他几乎是恳求着说道:「都是我的错,我和周芊仪没在一起了,她也没有怀疑我的孩子。当初是她为了炒作故意骗我被偷拍的。
我后悔了然然,你原谅我行不行。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14.
「滚。」我咬着牙说道。
「蓝语,我已经吃不了这种腥腻的东西了。这辈子,我都没机会吃我最喜欢吃的铁板鱿鱼了。」
不是我注意饮食,想多活几天,是真的吃不下,一吃就会吐。
蓝语怔了怔,随即轻声说:「那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吃,陪你去做好不好?别赶我走行吗,我们之间的遗憾和误会已经够多了。」
「我想要你离我远点。」
遗憾和误会?
他指的是他上过的无数次的头版头条吗?
那么糊的画质,都看得出他在和不同的女人拥抱接吻。
为了保住商务合作,我还要一副娇妻的模样出来解释:「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我相信我老公。」
好端端的一个小歌后,变成了一个愚蠢的恋爱脑。
所有人都在嘲讽我的演艺道路高开低走。
我以为有爱就够了,结果呢?
非说有什么误会的话,那就是我误会了蓝语对我的感情。
哪有什么忠贞不渝非你不可,都是笑话。
越想,我越厌倦。
强撑着起身,快步走回了小屋。
那晚之后,我就倒下了。
意识还清醒,但却怎么都起不来。
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我再也没有尊严了。
全靠咪姐喂我吃饭、擦身。
我望着自己的胳膊,瘦如骷髅,生气一点点被蚕食。
就连意识,也日渐薄弱。
「咪姐.求求你,勒死我好不好。」
我开始时常犯糊涂,糊涂劲儿上来,就会求咪姐给我个痛快。
实在是太痛了。
吞下整板的止疼药都没效。
15.
「然然,乖,再喝点粥。」
我大概是真的糊涂了。
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年前,跟蓝语参加综艺那时候。
我吃了不熟的肉,半夜食物中毒,上吐下泻。
整个人都虚弱得很。
节目组带我去打了针,稍微有点好转,我回到了基地。
结果晚上又开始低烧,我哼哼唧唧地,想喝粥。
那会儿每个人食物有限,蓝语听到我在嘟囔。
立马起来把自己剩的米都给煮了,一勺一勺喂给我喝。
一碗热粥下肚,我的病也好了大半。
这害得他在第二天清算物资的时候,得了最低分。
MC 公布成绩的时候,他小声在我耳边碎碎念:「都怨你楚嫣然,你要对我负责。」
那时候,真的想和他产生的一辈子的羁绊,对彼此负责来着。
我努力睁开了眼,眼前虚化的人影好不容易清晰。
真的是他啊。
「咪姐.」我连说话都有些费劲了。
「我让他进来的。也该让他伺候伺候你。」咪姐红着眼圈过来擦了擦我嘴上的粥渍。
「唔。」
我无力反驳,只觉得好累。
眨了眨眼,又睡了过去。
「啪嗒。」
朦胧中,有水滴滴到我的手上。
滚烫滚烫。
「嗯?」我下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然,你想要什么?」
是蓝语。
他在哭啊。
不值钱的眼泪。
我还是体力不支,又陷入了昏迷。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哐哐的声音吵醒。
这次我竟毫不费力地睁开了眼。
浑身都轻快不少。
蓝语趴在我的身边,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我竖起耳朵,辨认那哐哐声的来源。
似乎是狂风吹着防护栏。
啊,是台风来了。
16.
我有了想出去的欲望。
于是我翻身下床,穿好鞋子。
蹑手蹑脚地开门,一阵狂风吹进来,我吓得连忙回头。
好在,他们大概是太累了,没有被吵醒。
我抵住门,快速地闪了出去。
不痛了,还很有力气。
我知道,自己时间到了。
这是回光返照而已。
外婆跟我说,人要死的时候,自己是会知道的。
看来是真的。
沙滩上空无一人,四周早就围起来防汛的铁皮。
我用力掰开一片,钻了进去。
浪被拍得滔天高,风呼啸着迎面而来。
我永远爱大海。
十年前, 综艺录制结束。
也是在海边,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做最后的清点。
我们就要离开录制基地了。
我的眼神一直在寻觅一个身影。
踌躇间,他穿着白衬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海风一样清新。
「给你。」
他往我手里塞了一枚贝壳。
心形的。
「我捡了好久。」
他咧着嘴冲我笑。
「楚嫣然,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不录节目的时候,也想跟你见面!」
我笑得比他还开,捏着那枚贝壳点头。
怎么就,变得两相生厌了。
海水打在脸上,又倒灌进嘴里。
好咸,和眼泪一样的味道。
台风来了。
那,我走啦。
-番外-
蓝语醒来,见床上的人不见了,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外面市政工人正在撤防汛铁皮。
昨晚还是那样一番惊涛骇浪,今天竟风和日丽的。
「然然?你在哪?」
蓝语无措地大喊,找不到她了。
她去哪了啊!
「我天,那是不是有个人啊。」
不远处一对散步的情侣被冲上来的尸体吓得尖叫连连。
三分钟后,#楚嫣然去世#爆了热搜。
点进去,配图却是蓝语胡子拉碴,在海边放声痛哭。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原来她真的在跟我们告别。」
「R.I.P」
网友们议论纷纷。
.
当晚,楚嫣然的经纪公司发出了她讣告和遗书。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间啦。
可我好幸福,死之前可以再唱歌给你们听。
上帝想听歌啦,所以他喊我去了。
想想我这一生,短暂却好精彩,好舍不得。
要记得我哦,这样,我就不算真的死亡。」
楚嫣然剩的钱,都留给了咪姐。
毕竟人生最后那段时光,多亏了她的陪伴和照顾。
可咪姐分文没留,又捐给了残障歌唱家协会。
至于蓝语,她只字未提。
楚嫣然的骨灰,也按照她的遗愿,撒进了大海里。
娱乐圈的热度总是翻得很快,
三天以后,便没什么人讨论楚嫣然的死了。
但这天半夜,一个词条又空降热搜:「#蓝语 自杀#」
大概,是之前在海边拍的那档综艺开播了吧。
他并不是去参加录制的。
自从那场空前的演唱会结束,他便一直在找楚嫣然。
可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咪姐都消失不见。
他只好联系圈里的诸多好友,请他们帮忙打听她的下落。
终于有一天,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场务小哥发微信给他。
说自己在烟城的海边见到了楚嫣然,她的脸色很不好。
他想起来很早之前,她被急救车拉走,上了热搜。
再早之前,在医院停车场的争执下,她面色憔悴,还呕吐不止。
可他不愿意承认她是病了,一定是又想了什么新的折腾他的花招。
他从来没觉得,他们是真正的分开。
不管身边的莺莺燕燕如何来往,他最爱的,始终是她。
于是他飞去了烟城,想找她复婚。
可她怎么瘦成了那样,脸色那样难看。
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他托人打听了医院,原来,她真的病了。
很重很重的病。
时日不多了。
他想留下来,陪着她过完最后的那段日子。
可她连这个机会都不给。
他以为自己会很心痛。
可奇怪,好像哭过那一场之后,他竟然回归了平静。
直到,他在电视上,看到了那档节目的播出。
没有他们俩,却处处都是他们俩。
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
「我好想你。」
他翻出去年夏天她买的碳。
拿去厨房点燃,又吹得半灭。
端进卧室,关好门窗。
平静地和衣躺到床上。
楚嫣然,我们又能见面了。
作者:王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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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4 19: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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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眠与阿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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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朱砂痣,几许白月光
小鱼up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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