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力女配的复仇之路(下)
异次元快穿:无情女人最好命
31
今天,是原身在小说中惨死的日子。
顾零记得,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任务中直面原身的死亡。
那个女孩,她原本美好的一生就因为双男主之间所谓的「友谊」而被毁了,她的生命在一次次的轮回中都永远停止在了这一天,倘使顾零今天不能摆脱这种命运的诅咒,那么她的任务也即将宣告失败。
尽管小说的原剧情在顾零的有意改变和其他的「蝴蝶效应」影响下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顾零仍没有十足的信心确定她能顺利闯过原身的「生死关」。
顾零也想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过这一天,但那也只是想想,冥冥中剧情推动的力量是很可怕的,生死关也永远无法靠「躲」来化解,即使躲得过今朝,明日死亡也会用另一种她无法预知的方式降临。
何况她还有任务在身,而有什么比在今日,在男主郁宴辉害死原身的这个日子,在郁宴辉害死原身的那个地点,将原身所遭遇的一切痛苦全部还给郁宴辉,让他自食恶果更叫人畅快地复仇呢?
因此为了这一天,顾零豁出全力做足了准备,把这一天当成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看待,以至于在山下与夏文府告别的时候,顾零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给夏文府行了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夏文府曾给顾零和他算过一卦,说他俩的师徒缘分很浅,如同在机缘巧合下连接的一根蛛丝,难得而又脆弱。
那卦算得云里雾里,夏文府拧眉捏胡看了半天,最后才骂骂咧咧迸出一句「这什么破卦!」而一旁的顾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卦算得太准了。
她本就是来自异世的一缕幽魂,来无痕去无踪,与小说世界里的角色相识随机,缘分就像老天赏赐的,敌也好,友也罢,都是一次性的,这等的师徒缘分必然是浅而脆弱的。
「罢,罢,缘分浅就浅吧!」
一把挥去桌上的卦象,夏文府眼不见心不烦似的闭眼捋着他的山羊胡,嘴里念念叨叨:「世事无常,天命难测,有的缘分就好似那握于掌心的流沙……」
正当顾零以为他要说什么「握得越紧流逝得就越快」时,就听夏文府接着道:「既然手握不住,那为师就拿瓶给它装起来。」
顾零:「……」
好一个流沙易逝拿瓶装,我命由我不由天。
但她这个便宜师父到底没有真的拿瓶子把她给装起来,这会儿突然受顾零这一拜的夏文府先是一怔,然后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扶顾零起来:「哎免礼免礼,乖徒太客气了嗷。」
念着此行可能有去无回,顾零也没瞒着夏文府,只说她发现了一处闹鬼的凶宅,想一人过去练练手,检验一下自己这些天的修行成果,夏文府当时也没多过问,只叮嘱顾零一句别太晚回家。
而此刻顾零望着夏文府,忽然感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怎么看怎么有股无力阻止的悲凉宿命感。
强忍住鼻腔的酸涩,顾零又转头对夏文府身侧的许响拱拱手:「师兄,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许响点点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话里有话,也不知道她此行不止要练手,还要去挣脱附加在她身上的死亡枷锁,更不知道她甚至抱着假若落到最坏的地步,她就跟郁宴辉同归于尽的决心。
他不知道,顾零也不想让他知道。
这段时间里,顾零一直吃着许响为她做的大补餐,每次许响进夏文府的宝库进货就跟土匪下山打劫一样,各种上百年的珍稀药材闭着眼使劲往顾零的碗里加,吃得顾零打个嗝都是白花花银子的味道。
可以说顾零增长的十分精神力里有两分都是许响的功劳,而顾零也打心眼里喜欢与许响这个师兄相处,虽然他此人寡言少语,却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叫人安心又信赖。
只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连喜欢的人也更容易分别。
顾零最后望了一眼夏文府和许响,眷恋的眸子想把他们的模样永远烙在心底,然后才强逼着自己转身骑上许响送她的黑色摩托。
「师妹。」
许响忽然喊道:
「一会见。」
顾零一愣,循声回头却被头盔遮挡住视线,不由得低笑两声,点开手机里的导航,顾零俯下身拧动车把,发动引擎。
「蘑菇导航为您服务,前方直行四公里……」
「嗡——!」
引擎轰鸣,风驰电掣,想留住的人最终消失在背后飞扬的尘土中,彻底回望不见……
「师、师兄?」
看着明明白白杵在自己眼前的许响,顾零脸上的表情堪比看见一只举着铲子到处乱跑的粉色蘑菇。
「……目的地在您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耳机内近一小时的提示音就此中断,顾零再看看许响身后停着的黑色跑车,张张嘴连一句「你怎么也在这?」都问不出。
所以一小时前她跟他告别的时候许响才会说「一会见」——这还真是「一会」就「见」面了啊!
帮顾零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许响又拧开一个保温杯递来,简单解释道:「这是协会里发布的组队任务,我看地点与你让我帮你查的地址一样,就接下了,这事师父也知道——喝水吗?我方才晾过一会,现在应该不烫了。」
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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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她先前与夏文府说此行她必须去的时候夏文府既不多问也不担心,合着他老人家早就把「保镖」兼「保姆」都给她提前找好了。
顾零麻木地抱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满嘴热乎乎的红枣与枸杞果然不烫。
顾零嚼着红枣含糊道:「组队任务是怎么回事?」
「任务按恶鬼等级划分,第一个接下任务的人可以选择单独完成,也可以选择担任队长,与其他驱鬼师组队完成任务,协会里的驱鬼师共分九等,三等以上才能接任务,师妹你还没有到协会评等级,所以目前不能接任务。」
接过顾零手里的保温杯盖紧,许响又将其塞到一旁地上的大旅行包右侧——没错,就是之前他拿来装馒头送顾零的那个旅行包。
站起身,许响才垂眸接着道:
「而这次组队任务的队长,是郁宴辉。」
顾零稍感吃惊。
原小说里男主郁宴辉明明是独自接下了这个任务,虽说因为实力不足过程有些狼狈,但他一个人也足够完成了,现在同一个任务郁宴辉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要组队了?
都做好与郁宴辉撕破脸一对一互殴的顾零顿时有些懵。
郁宴辉还带帮手,不讲武德啊!
只当顾零的愣神是因为她「练练手」的计划被打乱,许响掏出手机举在顾零面前,凝眸道:「协会给此次任务中的恶鬼评级为『厉』,当时你让我帮你查地址,我便托我关系网里的一个朋友深入查了一下,因为部分档案属于机密,所以他今天凌晨才回消息给我。」
早在许响说话的功夫就将手机里许响与他朋友的聊天记录翻看完,顾零站在大太阳底下却依旧觉得后脊一阵阵发凉。
小说作为小说世界的基础,常常因为主角视角的限制而忽略很多细节,比如这本小说里只描述说原身被恶鬼附身的地点在郊外的一栋废弃别墅,却并没有说那栋别墅其实是一个避暑度假村的大门兼接待厅。
她与许响现在所站的地方是一条荒废的国道,路上除了他们再无别人,顾零抬头朝西看,一望无际全是深绿色的天然树林。
据考古,这片树林后原本还有座高山,因地壳运动而导致山体坍塌,将原本下面的树林全部掩埋,形成一片小高地,几百年下来小高地上又重新长满茂密的树木,而那半完工的避暑度假村就建在高地的正中央。
聊天记录上的度假村平面图许响在之前就给顾零发过,为了防止郁宴辉逃跑或者其他意外顾零还特意将那张地图默背在了心里,只要一闭眼就能清楚看见每个地方的每个细节。
整个度假村被树林包围呈圆形,最东边就是接待来宾的大别墅,穿过别墅,北面有个人工湖,可以在那里游泳、划船、钓鱼,南面是一大块游乐区,有室内高尔夫和室外射箭场等娱乐场所。
继续往西走,地图上画出了一个橘红色的圈,里面写着「篝火」两个大字,旁边用小字写着晚上可以围着跳篝火舞还能烧烤,再往前走南边便是饮食区,相对的北面是住宅区,这两地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这样看,度假村除了别墅前厅共分五个模块,其中「吃」与「玩」成对角,「住」与「湖」成对角,四块区连线的交点就是篝火区,规划十分清晰明了。
至于顾零为什么会感到发寒,还是因为许响那个朋友接下来发来的图片,那些档案的偷拍图上分明记录着在建造这座度假村的时候,从工人到承包商甚至到买下这块地皮的老板,但凡踏足这片地的人无一不惨死,个个死状极其恐怖。
光是瞥了眼档案上附着的模糊照片,顾零就感觉胃里才喝进去的枸杞红枣都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血糊糊。
因为此事的性质极其恶劣,上面的人紧急叫停了施工,全面封锁消息,甚至因此还废弃了一条才花大价钱修好的国道——能造成如此大规模灾祸的恶鬼,怎么可能只有「厉」级!
顾零回忆小说,剧情中只提到郁宴辉坑了一把原身就潇洒离去,压根没有继续深入描写这块诡异之地以及其背后藏着的秘密,如今郁宴辉突然组队前来,莫非是被她刺激后变聪明了,也发现这地儿的异常?
只是很快,现实就以一种浮夸而吵闹的方式告诉顾零:她想多了。
这边顾零才将眼睛从手机屏幕里抬起,那边一辆银灰色的七座商务车就疾驰而来,稳稳停在顾零与许响跟前。
车门一开,汤雨薇那兴奋的欢呼和凹凸有致的身子就一起从车里蹦出:「学姐!」
愣了愣,顾零皱眉:「学妹?」
随后从车里下来的还有汤雨薇的男友余清李,脖子上挂着专业摄像机的张洵,手里拿着收音器的云雅萱——全是那日在隧道里同甘共苦过的熟面孔。
又瞥了眼汤雨薇胸口别着的「超自然现象研究社」塑料牌子,顾零简直可以用她的眉毛打中国结:「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就知道学姐你一定也在!」
一见到顾零就把男友抛到了脑后,画着欧式浓妆的汤雨薇小鸟依人地搂着顾零的胳膊,听顾零这么问,顿时露出一个求表扬的得意笑容:「郁宴辉那家伙要搞场驱鬼直播,我是他的金主爸爸,当然有资格到这里来啦!」
见顾零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余清李从旁补充道:「郁宴辉同学昨晚在表白墙上也发了帖子,说他今天要全网直播驱鬼,揭露另一个世界存在的真相,薇薇知道后觉得学姐你应该也会来,就联系郁宴辉同学,以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的名义赞助合作。」
许响指向张洵脖子上的摄像机:「那这个是?」
还记得许响之前穿着中山装开着辆大巴车把他们全班都绑架走的威武事迹,张洵在许响手指过来的一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啊,这个,这个是摄像机。」
许响:「……」
话一出口才意识自己似乎不小心侮辱了许响的智商,张洵连忙摆手解释道:「啊那个不好意思!就是,郁宴辉请了当前最火的情侣网红『天天与真真』以及他们的团队来直播,社长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把风头都抢了,就打算跟拍一部以顾零学姐为主角的探灵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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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
顾零听得直皱眉。
倒不是觉得汤雨薇胡闹,而是觉得郁宴辉那家伙简直是异想天开。
先不说在原小说里他也是等当上协会主席,手握大权后才领导驱鬼界改革,现在的郁宴辉不过是个未出师的弟子,无名无势就敢大喇喇越过协会,自作主张将另一个「灵异世界」公之于众。
要知道在协会一代代人的努力下,世人普遍不相信鬼怪的存在,就算偶尔撞邪也只把那当成是幻觉或意外,社会因此才能长久稳定。
如今郁宴辉打算利用科技和网络的力量,公开直播驱鬼,直接颠覆普通人世界观的同时无疑也将协会百年来的工作付之一炬。
不难猜到郁宴辉这么做就是打着「先斩后奏」的算盘,用舆论的力量倒逼协会有所作为,一旦事成,他就是历史的推动者,功绩足以写进史书。
只是郁宴辉这般轻率冒进也就算了,毕竟在原小说里他的做事风格就这样,比如原身就是看见郁宴辉发的朋友圈定位才追到这来,假如换作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就算郁宴辉有男主光环也早死上一万次了。
叫顾零没想到的是,伊柯作为男主之一,为人向来冷静谨慎,眼下他与郁宴辉的关系一如剧情中愈来愈紧密——他竟然没阻止郁宴辉胡闹?
何况郁宴辉找的还是当前最火的网红,昨晚他又跑到校园表白墙上嘚瑟,闹出这么大动静,协会那边的人就一点也没察觉?
必死之日开局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动,顾零总觉得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见顾零久久不语,激情澎湃的汤雨薇有些不安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学姐,你生气了吗?拍纪录片只是我的一个打算,你要是觉得不妥的话我们就不……」
「拍,为什么不拍。」
接过汤雨薇的话,顾零冲她笑了笑:「我没生气,你说得也对,风头总不能让那姓郁的一个人占了。」
生死之关,躲得过生,躲不过死——既然躲不过,那就干脆闹他一个天翻地覆!
顾零摊开两个手掌,四柄深红色的冰质匕首和八个回旋镖状的冰凌便同时凝聚在了她的左右掌心。
顾零将它们分给四人:「匕首可以近身搏斗,飞镖可以远程攻击,这两者拿在手里都有驱邪的功效。」
接着,在张洵惊畏又崇拜的注视下,顾零食指点在他脖子上挂着的摄像机上,就见一层半透明红冰迅速将摄像机的深黑色外壳包裹起来。
知道顾零学姐的这个红冰可是好东西,张洵一时想碰又不敢碰,受宠若惊道:「谢谢学姐!谢谢学姐!」
顾零微笑点头:「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摄像机——过会儿你和你的镜头都别离开我。」
因为那可都是证据啊。
随后许响也将他包里的护身符和驱邪符分给众人,顾零又与汤雨薇等人讲述了此地的诡异之处,细细叮嘱他们一会儿的注意事项。
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众人脸上的轻松之色褪去,严肃以待的同时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特别是汤雨薇,自打在隧道闯过一次鬼门关,她才真正意识到生命的短暂与世界的无穷,如果再不好好利用她短暂的生命去这探索无穷的世界,实在枉费她活这一遭。
而他们此行注定是要去打开另一个领域的大门,开启人类认知的新篇章,何况有顾零学姐在,顾零学姐曾救过他们一命,他们愿意陪顾零学姐冒险!
正当众人心思纷乱又激昂之时,今日的主角终于「闪亮登场」了——
远看去,一辆越野车领着五辆商务车气势汹汹杀来,太阳当头却个个开着远光灯,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干大事。
「滋啦!」
耳闻一声急刹,为首的越野车恰好停在顾零跟前,紧跟着的商务车里便立刻有人下来,边撑开遮阳伞边拉开车门。
有那么一瞬间顾零差点以为车上坐着的是某国女王。
好在车上下来的不是什么女王,赫然出现在视野内的郁宴辉头戴墨镜,嚼着口香糖,就差把「小菜一碟」四字纹在脸上。
比起郁宴辉的花哨,后面的伊柯就简单许多,白衬衫配西裤衬得他气质清冷,始终蹙着的眉头又给他平添几分生人勿进的距离感。
两人一下车,仿佛按下什么开关,许许多多穿着统一工作服的人也鱼贯而下,忙忙碌碌从商务车的后备箱里搬出各种拍摄装备。
早就注意到杵在路边的顾零和许响,郁宴辉伸手挥开凑上来的化妆师,边拉下墨镜边故作惊讶道:「呦,这不是顾零学姐嘛,你这是……找到下家了?当初你跟我分手时哭得那么惨,我还以为你这次不会无缝衔接呢。」
郁宴辉又调侃许响:「恭喜你啊许师弟,宿舍楼底下没白站,舔狗舔到最后也应有尽有了啊。」
「许师弟?」似乎是因为郁宴辉的话才注意到许响的存在,伊柯眉头蹙得更深,一对天生淡薄的眸子略过顾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协会规定,出任务不得携带闲杂人等,即使是女友也不行。」
闻言,顾零微微挑眉。
在二人轮番嘲讽的功夫,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举着手机就过来怼着顾零的脸拍,显然是发现了这边的争执,想趁机录点花絮。
与此同时顾零身边的张旭也打开了摄像机,憋红着脸把郁宴辉和伊柯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了进去。
很有耐心地等他俩都嘲讽完了,许响这才面无表情道:「小零是我师妹,奉师父之命来做任务,你们是没看协会通知还是喝酒了?」
一段话简单利落,瞬间「啪啪」打了两人的脸。
顾零……是许响的师妹?这,这怎么可能?
应了许响的话,郁宴辉和伊柯两人各有各的傲气,的确从不看协会里的统一通知,此刻听许响这么一反问,两人的表情甚至来不及变换,一齐凝固在脸上又各有各的尴尬。
所以许响根本没在追求顾零,他俩只是单纯的师兄妹关系,所以许响并不喜欢顾零,顾零也还是单身……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名为「庆幸」的情绪,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的伊柯忽然又乱了心绪。
「另外,郁师哥。」许响继续补刀:「伊师哥、小零和我都是玄家乾门第四十三代弟子,你作为坤门第四十四代弟子,按辈分我该叫你师弟,但因为你经常跟在伊师哥身后,我也就跟着叫混了——郁师弟,按辈分算,你该叫我师哥,叫小零师姐。」
郁宴辉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好一个杀人诛心。
没想到那木头似的许响这么能说,汤雨薇再次「噗!」地憋不住笑,引得郁宴辉一个阴鸷的刀眼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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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雨薇可不怕他,直接一个中指还回去:「看什么看?!要我说有的人心里脏才看什么都脏,还『无缝对接』,张口闭口满嘴喷粪,别的本事没有污蔑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
早看这个郁宴辉不顺眼了,汤雨薇嘴毒起来毫不留情。
要不是此刻正有两个镜头对着郁宴辉拍,郁宴辉简直都想当场把聚阴符拍在汤雨薇的脸上。
但郁宴辉到底还是忍住了,经过这段时间的实战锻炼,他的心性磨练了不少,看在汤雨薇砸了不少钱的份上,郁宴辉只是冷哼一声:「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说罢,郁宴辉甩袖而去,转身前还不忘剜顾零一眼,觉得他这个「前女友」真是阴魂不散,有她在的地方准没好事发生——夏文府那老东西简直是疯了才会收她进玄家!
伊柯出神的目光在顾零脸上停留两秒,抿抿唇后也跟着郁宴辉离开。
被郁宴辉的那句无赖话堵得不行,汤雨薇怒气冲冲还要上前重新理论,却被余清李和顾零一起拦住。
至少顾零自己是一点也不生气的,不仅一点不生气,顾零甚至还有些想笑。
当初郁宴辉骗伊柯说是原身劈腿踹了自己,只是想趁机在伊柯那儿卖惨博同情,不料他的话被人听墙角以讹传讹,用小说里的原话讲,郁宴辉对原身其实「并无恶意」,因而后来原身惨死,郁宴辉还为此感到过一丝丝内疚。
现如今她穿来,一次在路上一脚踹飞了郁宴辉,一次在隧道里当众驳了郁宴辉面子,两次下来导致郁宴辉对她这个「前女友」是彻底充满了恶意,以至于都开始对他自己编造的谎言深信不疑,大有一种「想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的黑色幽默。
这边郁宴辉和他的「金主爸爸」线下一「面基」就闹掰,这边「天天与真真」的团队倒布置得倒还算有序,一对光鲜亮丽的男女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男方瞧着精明,女方看着清纯,郁宴辉过去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女方花枝乱颤。
顾零很少上网,自然看谁都是生面孔,一旁的云雅萱却难掩激动,小声尖叫道:「我去,那真的是真真姐!她本人比视频上还漂亮欸!还有天天哥!我一直是他俩的粉丝!」
听见这话,还没消气的汤雨薇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切,不就是两个小网红嘛,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要拍电影呢。」
眼前的阵仗确实不小,顾零大致一数,加上刚刚那个举手机的黄毛,光是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就有十三个,除此之外人群外围还有四个穿浅蓝色古怪服饰的年轻人,那些浅蓝色的衣服像极了道袍和西装的结合体,穿在人身上多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好在那两男两女的年轻人颜值个个能打,在蚂蚁搬家似的工作人员旁说笑打闹,迎着阳光的小脸上全是兴奋与期待。
「那些是月门『海』字辈的弟子,浅蓝色代表协会给他们评定的等级为四。」注意到顾零投去的目光,许响开口解释,从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驱鬼师共分九等,三等以上才能接任务,等级与任务完成度挂钩,也就是说这些穿浅蓝色制服的少年少女不过都是些初出茅庐的驱鬼师,实战经验估计也少得可怜。
顾零不由得皱眉,她记得不久前郁宴辉提出要打破祖训,将驱鬼界对外公开时,协会里就是这群小辈最为推崇,毕竟没有哪个年轻人能抵抗得了「少年成名」的诱惑,比起躲在暗处「降妖除魔」,谁不愿意站在世人眼前大出风头呢?
一次夏文府喝茶喝上头后曾和顾零抱怨,说他当年就是以三票之差落了协会第十八届主席之位,还说协会里规定三等以上的驱鬼师都有投票权这点根本不合理——那群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懂个屁,到头来还不是听他们师父师叔的!
如此一前后联系,顾零豁然开朗,难怪郁宴辉又是要组队做任务又是要直播驱鬼,这不和竞选总统时收买人心外加宣传造势是一个套路嘛。
顾零心中冷笑,她倒是小瞧了男主郁宴辉的野心和胆量,这招虽然冒险但胜算也同样不小,只是欲速则不达,郁宴辉想要功成名就,先活过今天再说吧。
这边顾零还在思考的时候,那边的直播也正式开始了。
就见被云雅萱称作「天天哥」的杨天冶在开播的一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笑容满面,搂着「真真姐」苏真真一口一个「家人们」。
为了一会儿行动方便,直播设备就是杨天冶手里拿着的手机,隔着老远顾零都能看见屏幕上疯狂刷屏的留言和礼物。
虽然人就在直播现场,但云雅萱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进入直播间,顾零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前直播间的人数已经十万加,并且还在不断攀升,评论区里各种言论刷得飞快,有捧的、有期待的、但更多还是质疑。
「探灵直播?直播驱鬼?真的假的啊?」
「这世上哪儿有鬼,肯定是有演员有剧本的!」
「标题党!装神弄鬼!」
「退!退!退!」
也不搭理评论区里的喷子,杨天冶笑嘻嘻举着手机边转边介绍周围的环境和此次直播的特殊嘉宾。
当介绍到郁宴辉和伊柯时,顾零清楚看见评论里刷过好几条类似「靠,好帅!」「靠,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吗?!」
而当杨天冶把镜头最后转向她这边时,顾零看着屏幕里那个高挑清冷的少女先是一愣,直到瞧见少女身后站着的许响,顾零才猛然意识到那个少女就是原身,就是现在的她……
那不是她。
顾零无意识抬头对上镜头,杨天冶龇着白牙在聒噪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一种奇妙的剥夺感叫顾零有些恍惚,直到汤雨薇扯着她的衣袖,说评论区里有好多人夸她漂亮有气质,顾零才稍稍回神。
不是她漂亮有气质,是原身漂亮有气质——她的身躯早已消散,而她的灵魂也一直居无定所。
顾零无意识对汤雨薇露出一抹浅笑算作回应,看得汤雨薇莫名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顾零学姐的这个笑容有些……悲伤?
等杨天冶那边结束了闹闹哄哄的直播开场白,足有二十七人的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进了树林。
这块地皮上的树大多是野生,外加许久没有人类造访,棵棵生长得张牙舞爪,越往里头顶的阳光就被交织的树枝树叶遮得越少,站在公路上还有些燥热的众人这会儿只觉得浑身被一股潮湿的寒意包裹,个个拿两手摩挲胳膊上起的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家人们,虽然我和真真都只是普通人啊,但一进这地儿,我俩就能明显感觉到不对劲!那感觉……谢谢『断更对不起』送的『仙女棒』!」
跟在领头的郁宴辉和伊柯身后,杨天冶将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时不时抬头环视四周,不均地喘着气做出一副紧张状:「那感觉就好比你大半夜进到医院的太平间……谢谢『恢复更新了』送的『拉轰摩托』!」
「当然我没在大半夜去过太平间啊,不过要是家人们想看,下次我直接安排……感谢『9 月争取日更』送的『浪漫马车』!老板豪气老板发大财!老板想看真真啊,老婆来。」杨天冶将苏真真拉进镜头里:「给老板笑一个,9 月老板真是太大气了!」
「谢谢老板,祝老板发大财。」苏真真细声软语。
似乎是为了节目效果更好,杨天冶又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嘶,家人们不是我夸张,这阴气入体的感觉真的特明显!我敢说这树林里头指定有什么脏东西!问我怕吗?那我当然不怕啊!」
说着,杨天冶追上前面的郁宴辉和伊柯,给了两人一个侧颜特写:「有玄家这两位大师在,我是放一百个心!」
「哈喽!」见杨天冶举着手机过来,郁宴辉很有镜头感地打了一个招呼,帅气的五官加上爽朗的笑容让评论区顿时刷过好一阵迷妹尖叫。
而一旁的伊柯依旧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冷淡模样,根本不理对来的镜头。
见评论区有粉丝打赏礼物,要求想听伊柯说话,杨天冶便又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伊大师,我有感觉到那个阴气入体,咱们周围是不是正有什么脏东西啊?」
伊柯也丝毫不给杨天冶面子,一个淡眸瞥来道:「没有,是你戏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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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柯并没有说谎,自从踏进这片树林,顾零就将收在冥真璃中的冉萧萧给放了出来,至少到目前为止,飘在顾零身边的冉萧萧都没有闻到同类的气息。
所谓冥真璃,就是夏文府送给顾零的一个祖传宝贝,形状偏方,一手可握,银质外壳上布满镂空的符文,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里头透明的圆状水晶,冥真璃能够收纳鬼魂,帮助其隐藏气息而不被其他驱鬼师发现。
夏文府的理念向来是鬼和人一样,有坏也有好,不能一棍子打死,何况有的鬼之所以恶,也是在生前受了太多冤屈,被怨气蒙蔽迷失自我,倘若能自己醒悟不再害人,想继续留在人间守护某人,也理当被尊重保护。
像是小白,虽然她因为解开心结,散去了不少怨气,但距离近了还是会被郁宴辉等人发现,因而顾零特意带上冥真璃,再让冉萧萧也进去陪小白解闷。
这会儿顾零将冉萧萧单独放出来当「鬼工探路仪」,从没见过「直播」的冉萧萧好奇心旺盛,一直绕着杨天冶打转,时不时还贴着手机念些评论给顾零听,时间一长也难怪杨天冶觉得有「阴气入体」。
所以伊柯并没有撒谎,而是他真的看不见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冉萧萧,不仅是他,就连夏文府都很难发觉,因此夏文府一直觉得顾零是个奇才,而顾零觉得那大概只是因为她的本体也是灵魂,所以才更容易看见常人不能见之灵。
说来直播的魅力确实不小,冉萧萧看着看着不由得就入了迷,「鬼工探路仪」的工作自然也就被她疏忽了,等冉萧萧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二十七人的队伍已经陷入了鬼打墙。
对于汤雨薇等人来说,这也不是他们头一遭经历鬼打墙了,一回生二回熟,兜兜转转再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树的几人觉得自己眼底一定闪过「三分薄凉五分讥讽两分漫不经心」的扇形图,心道:「呵,又是鬼打墙,老把戏了」。
相较于顾零身边这圈人的淡定,杨天冶领头的一干人就显得躁动多了,只不过比起「害怕」,杨天冶表现出来的更像是「惊喜」——
「家人们!家人们看见没!这棵歪脖子树我们明明才走过!有直播作证啊,我们刚刚可是一直按着指南针走的,没有半点作假!这不是鬼打墙是什么?还有人不信?来来来我们再走一遍!」
当端稳的镜头第三次拍到那棵歪脖子树,评论区里的大部分质疑声终于也齐齐变成「卧槽!」
「我靠!」
「真的是鬼打墙?!」
「周围是怎么做到既清楚又感觉雾蒙蒙的啊!」
「主播要是出不去了我记得会给你烧纸的」
眼看直播间热度因为这「鬼打墙」的变故而急剧飙升,杨天冶激动得唾沫横飞:「之前说我标题党的喷子们脸疼不?这地方真的有脏东西!真的有鬼!我杨天冶做事向来光明磊落!要探灵就是探真的灵!」
另一边,冉萧萧哭丧着脸,飘在顾零面前双手合十:「对不起零姐姐!是我大意了!没注意到那个小鬼的气息……只是那个小鬼对我们好像也没什么恶意,或者说她好像还挺……害怕。」
害怕?
顾零单挑眉毛。
害怕什么?总不能是害怕活人吧。
「那个,零姐姐。」冉萧萧讨好地笑笑:「要不让我去找那个小鬼谈谈,叫她自己走开不要妨碍我们?」
然而不等冉萧萧有机会「将功补过」,杨天冶和郁宴辉那边已经做完了一套「一捧一和」的秀。
虽说鬼打墙对于现在的郁宴辉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但为了直播的节目效果,郁宴辉还是耐着性子陪杨天冶绕了三圈,这会儿面对杨天冶的「驱鬼请求」,郁宴辉自信地一抬下巴,勾唇一笑:「小事。」
说着,郁宴辉抬手直接凌空画符,口中厉声念道:「乾坤罗衡,震雷妖吟——给我斩!」
话一落音,就见歪脖子树后陡然闪过一道状似雷电的奇异金光,众人恍惚间仿佛听见一个小女孩在凄厉尖叫,与此同时一抹矮小的灰影被那金光拦腰斩断,挣扎扭曲着消散在空气中。
如此诡异而真实的画面被一帧不差全部记录在镜头里,直播现场和直播间里同时安静了几秒,接着一个通过语言,一个通过文字,一起爆发出掀天的惊叹与欢呼。
「我去!」
「我去!」
「我去!」
「!!!???」
「这真的不是特效吗?太牛了吧!」
「我靠我靠,这世上真的有鬼啊???」
「刚刚那小帅哥念得是啥咒语?还有凭空画符什么的也太帅了吧!!」
但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旁观郁宴辉装逼的伊柯眉头反而锁得更深——这个拦路鬼不过是个最弱的茫鬼,寻常朱砂符纸都足以将其驱散,根本不需要这般花里胡哨地大动干戈,而郁宴辉方才一招威力十足的「雷鸣斩」下去,那茫鬼遭受不住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而魂飞魄散者,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不赞成的视线从郁宴辉那张在众人疯狂吹捧下掩不住自得的面孔上移开,伊柯情不禁侧身望向顾零的方向,见她同样紧皱着眉,清秀的五官里凝出一股不悦与哀悯,那一瞬间,伊柯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跳快了几拍。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顾零了。
不单单是因为那日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也不单单是因为那日给自己指路的顾零脸上笑意温柔,而是因为心,因为她拥有的那颗善良的、怜悯的心。
记得他母亲在病逝前曾和他说过: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就是因为人类拥有一颗共情万物的心,那是世上最可贵也最伟大的品质之一。
而郁宴辉他虽然天赋异禀、天资卓越,无论是外貌还是实力都优秀到像是天生的主角——但他没有那颗心。
冷不丁对上伊柯遥遥望来的目光,顾零先是怔了怔,然后对伊柯微微一点头,接着果断移开眸子将他无视得彻底。
对原身来说,伊柯是一切的祸端,是郁宴辉的帮凶,可从直接上看,伊柯从未伤害过原身,被人喜欢也本该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所以原身对伊柯的感情非常复杂,既没有直接恨的理由,也没有干脆放过的理由,所以顾零的打算是先解决郁宴辉那个大头,然后再想办法对付伊柯。
破了鬼打墙后,众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远处不知何时迷蒙上的白雾散开了,视野顿时清晰明朗了许多,隐隐看出一条被泥土和植物淹没的人工小径。
亲眼见过郁宴辉的实战实力,「天天与真真」团队里原本为了钱才强忍不安与恐惧的人这下彻底放了心,想来郁宴辉都这么厉害,那他身边的伊柯还有一路上一直说笑打闹不停的那四个少年少女也一定不差——何况这里的鬼也一点都不吓人嘛!
队伍里的气氛一时放松下来,工作人员边扛着打光板等工具边彼此闲聊,杨天冶和苏真真也把控好节奏开始直播带货,众人一路喧闹大有一种组团来踏青的悠闲架势。
汤雨薇也打开挎在肩上的巨大名牌包,自从经过隧道一事,汤雨薇出门都只背大容量的包包,包里还要放很多吃的,随时准备帮助嗷嗷待哺的顾零学姐。
汤雨薇给顾零递来一根能量棒和矿泉水:「学姐,你饿吗?」
默默瞥了眼汤雨薇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能量棒,顾零还是选择不要辜负她的好意,接道:「谢谢。」
见顾零抓着能量棒啃得勤恳,许响也将背上的旅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拎出一个保温饭盒:「还有馒头。」
云雅萱也急忙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学姐我这里还有巧克力!」
顾零:「……」
他们是想把她撑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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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奶奶的,这地方还真是邪门,没风却凉飕飕地冻死个人……」
「嘶,早知道我就多带件外套过来了……」
愈往树林深处里走,众人就愈发觉得浑身都冷,明明正是春渡夏的闷热季节,大部分人都穿着短袖短裤出门,这会儿一些体弱的人嘴唇都开始有些发紫。
轻松的氛围随着周围温度的下降而散去大半,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渐渐如过冬的企鹅怯般聚拢在了一块,人群中的闲谈声熄了大半,唯能听见杨天冶在前头卖力解说的声音。
普通手机到这儿已经完全没了信号,杨天冶拿来直播的手机是由郁宴辉特别提供,作为玄家内部人员才有的黑科技,配备独立的信号网和专属网络通道,这才得以顺畅无阻直播到现在。
「大家停下。」
默不作声到现在的伊柯忽然止步开口道:「在这原地休息一会。」
「这才走了多久就停下。」郁宴辉有些不情愿,方才那个茫鬼太弱他驱得不过瘾,想大展身手的心哪里等得了:「等过会儿做完任务再休息也来得及啊。」
直播节奏最讲究一松一紧,方才带货时已经「松」过了,眼下正要「紧」起来才能留住观众,于是杨天冶也附和郁宴辉道:「是啊伊大师,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等不及要亲眼看看那度假村里的恶灵呢。」
也不搭理杨天冶,伊柯只对郁宴辉道:「你先看看其他人再说。」
郁宴辉不解地向后一扫,头顶的太阳至此已经被肆意生长的树木彻底遮挡,视野内的一切都像是披上一层铅灰色的滤镜,除了那四个小弟子因为衣服还算厚实面色尚好,其余人脸上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灰败之色,明显是着了阴。
郁宴辉的目光最后落在队伍末端的那一小撮人身上,顾零为首,许响断后,将四个普通人夹在中间,比起他人的狼狈,顾零就像丝毫不受外界环境影响一般气色白里透粉,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就引人注目。
郁宴辉不由得哼一声,厌烦地移开眼,转头问伊柯道:「行了我看了,现在我们能继续走了吗?」
听见这话,伊柯又定定望了郁宴辉两眼,这才讥讽似的吐出一句:「你还真是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这话算不得难听但也绝对算不得好听,何况杨天冶直播的镜头还对着自己,自己被伊柯冷冷奚落的模样如今被几十万粉丝看去,郁宴辉面上挂不住,语气不免有些冲:「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隐约闻见两人间即将摩擦点燃的火药味,在这种地方闹内讧可不是好玩的,杨天冶连忙上前一步打岔道:「啊哈哈算啦算啦,反正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正好让大伙尝尝我家真真煮姜汤的手艺。」
「好了,大家就原地休息一会儿吧。」吆喝一声,杨天冶又转头吩咐那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小舅子,你把一次性杯子分一下,跟你姐一起去给大家倒点姜汤暖暖身子。」
「哦。」黄毛懒洋洋应一声:「我姐煮的姜汤不多,姐夫你的那份姜汤就省了是吧。」
「嘿你这没良心的小王八蛋!怎么就光省我那一份……」
这种「小舅子不待见姐夫」的戏码经常作为搞笑包袱出现在杨天冶的视频里,直播间里粉丝的情绪再次被调动了一点,杨天冶趁机将直播的手机交给黄毛,自己则搓着双臂上的鸡皮疙瘩喘会气。
姜汤分了下去,郁宴辉和伊柯都不要喝,两人相隔一米背身站着,因为方才的口角而隐隐有了冷战的前兆。
最后还是郁宴辉忍不住先打破僵局,他越想越觉得委屈:「阿柯你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之前你也不是承认了吗?」
伊柯抿唇不语,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知为何,自从那日顾零学姐穿着睡衣从后面一脚踹飞了郁宴辉,他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拿挑剔的目光评判郁宴辉,批判他报复心重,批判他没同理心,作为朋友,自己这样做的确是太刻薄了些——
而自己的这种「刻薄」就像是夜里的一丛篝火,随着与顾零相见的次数增加而烧得更热更旺。
就像是……嫉妒。
伊柯一手捂上心口,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没发觉郁宴辉和伊柯那边的矫情,顾零看着苏真真端着三杯姜汤走来,在她之后是举着手机大摇大摆的黄毛。
径直绕过顾零与汤雨薇,苏真真将姜汤送到张洵、余清李和许响三个男生手中,化了淡妆的面孔笑起来清纯又羞涩:「这是我自己煮的一点姜汤,希望弟弟们不要嫌弃。」
见顾零还盯着自己,苏真真这才有些歉疚似的柔声解释道:「抱歉啊女同学,姜汤就剩这些了,男人的身体着不得凉,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哇真真姐好温柔。」
「真真姐真是太贤惠了,要娶老婆就要娶真真姐这样的。」
「真真姐做得对,毕竟关键时刻还得靠男人……」
飘在黄毛身边的冉萧萧一条条念着直播间里刷过的评论,越念越气道:「我呸!这群人的脑子是被裹脚布给缠住了吗?」
汤雨薇也道:「喂喂我说大姐,你这媚男媚得也太明显了吧,什么叫『男人的身体着不得凉』?女人着凉就没事了?」
她重重将余清李让来的姜汤砸回苏真真端得盘子里,嗤笑道:「你这姜汤我们可担待不起,你爱拿去讨好谁就去讨好谁吧!」
端着盘子的手随之剧烈一颤,苏真真的眼眶立刻就红了,柔弱的眼泪说掉就掉:「对、对不起,我,我没别的意思……」
「臭娘们,你怎么和我姐说话呢?!」见自家姐姐受了委屈,黄毛嚷着就要过来揪汤雨薇衣领,却被顾零一个侧身挡住又一个手指点在额头。
一时间黄毛只觉得顾零戳来的手指堪比刀刃,痛得黄毛「啊!」一声的一屁股摔在地上,还在直播的手机也甩飞了出去。
「阿弟!」尖叫着扑向黄毛,苏真真跪在地上搂着黄毛梨花带雨:「你!你怎么可以动手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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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的手指上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红冰,远处看就像是一抹指尖血,顾零俯视着地上的姐弟俩,将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无声的「嘘」。
对上顾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苏真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还要哭诉的嗓子就像是被人捏住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搂着黄毛在地上像个凝固的泪人。
正喝着姜汤的杨天冶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热乎的气,自家老婆和小舅子这边就又闹出了事,顾不上地上的两人,杨天冶第一时间冲过来捡起手机,见手机里的直播被黄毛那一摔摔得都退了出去,恼火吼道:「闹什么闹?这里是给你们胡闹的地方吗?!」
天晓得这会儿功夫里损失了多少流量与打赏,杨天冶赶紧重开直播,刚准备解释这场直播事故,却见评论区里全都在刷「那边的断树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原来黄毛那一跤将手机摔在地上,不少观众都因此在直播断开的前一秒看见远处倒地的大树下好像盖着什么黑东西,有人争说他记得那似乎是一道影子,有人争说他看得很清楚那明明是一只脚,对未知的好奇刺激着众人越猜越恐怖,连苏真真之前在吵什么都没人关心了。
「郁大师!伊大师!」直播的看点自己送上门,杨天冶顿时由怒转喜,他也不敢一个人去一探究竟,连忙招呼郁宴辉和伊柯道:「粉丝们说那边的树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咱们快过去看看吧!」
自家姐夫来了也不替自己打抱不平,黄毛在苏真真的搀扶下爬起身,泥土里的水将他的裤子打湿了大块,再怎么说他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一指头点飞都不光彩,黄毛只得恶狠狠瞪了顾零几眼,骂骂咧咧着抛下句「你给我等着」后甩开苏真真就走。
只是当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凑到那及根倒塌的、树干足有一抱粗的大树前,观众期待的灵异场景却并没有发生。
在伊柯用灵力探察确定此处安全后,有胆大的人捡来树枝挑了挑,发现茂密的枝叶下竟然是一块铁皮,再齐心协力推开上面的大树,随着「轰!」的一声尘土飞扬,一辆还算新的小型私家车就显露在众人眼前,而之前直播间里争论的「黑东西」,其实就是车子的轮胎。
虽说只是虚惊一场,但在这荒郊野外里发现一辆无主的车也是一件很有故事感的奇事,在粉丝的强烈要求下,杨天冶拿榔头敲碎车窗,然后将直播的手机伸进去给观众展示车内的每个细节。
「车座底下那个是什么?看上去好像是张纸?天天哥再把手机举近些」
「我看清楚了,那是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去这也太像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了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等等,这张照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让我去找一下……」
「照片里坐在副驾驶的妈妈好漂亮,后座比耶的小男孩也好可爱,希望他们人都没事。」
直播间因为这一意外发现而再次火热起来,杨天冶又打开车门进到车里仔细搜查,然而除了那张明显是用拍立得在车里拍的合照外,杨天冶再没有找到其他可供观众遐想的物证。
这辆私家车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开进这片郊外的深林?驾驶这辆车的人又去哪了?临走前车主既然还能记得锁车门,说明车主并非处在一个危险逃窜的境地……
种种疑点都推着所有人往「荒野抛尸」上想,紧张刺激的气氛烘托到这,正好喝下姜汤的众人身子都暖和了不少,杨天冶便领着一干人继续上路,这回队伍没再遭遇鬼打墙,照着地图一路顺利地找到了度假村的别墅。
「看!我们到了!传说中的嘉皋度假村!」
杨天冶将手机高高举起,给直播间里的观众拍摄目的地全景——
就见眼前的别墅共有两层,雪白的外壁上攀满了或深绿或青黄的藤蔓,细处宛若手指,粗处宛若蟒蛇,两米高的朱红色大门朝着众人大敞,与泥土相接的区域虫眼密密麻麻,一动不动如僵尸般恭候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
与此同时之前还能零碎听见的虫鸣鸟叫声都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众人脚踩草地时传来的「沙沙」声响和二十七道交错的呼吸,杨天冶激动的解说也下意识一停,一股莫名的紧张与凝重乌云似的笼罩在众人心头。
这个里头,可是闹鬼死过人的啊!
吞了口口水,杨天冶勉强对着镜头笑道:「好了啊,接下来可就是真正的探灵环节了,家人们记得礼物刷起来!喷子们记得擦亮眼睛!我杨天冶今天可是豁出命来带你们去见识另一个灵异世界的!」
「郁大师,伊大师,我们进去吧。」场面话说完,杨天冶再将镜头转向身旁,却瞧郁宴辉已经率先走进别墅大门,两手插兜悠哉悠哉得就像真的是来度假似的。
见郁宴辉表现得这般轻松,杨天冶更有了几分底气,默念几遍「有钱能使鬼推磨」后,杨天冶牵起面色惨白的苏真真,跟在伊柯身后也踏进了别墅。
「这里面……是有个大鬼没错,但比起原来的小白姐的话也不算特别厉害……」
飘在顾零的身边,冉萧萧仰头呆呆地看着别墅的红木大门,近乎透明的小脸上久违地露出迷茫之色:「只是……哪里有点奇怪……」
敏锐地察觉到冉萧萧的异常,顾零侧头压低声音问:「你对这里有印象?这里,会不会就是你在找的家?」
「这里应该不是我的家……」冉萧萧的神色更茫然了,她喃喃道:「我对这里一点印象也没有,但就是感觉,很奇怪……我不太喜欢这里……」
顾零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回头与队伍末端的许响对视一眼,终究是转身踏进了别墅。
一进别墅,就像是来到某个大酒店的前厅,泛黄的收银柜台和供人休息的真皮沙发上都积上一层厚厚的灰,镶金边的瓷砖地板缝隙里钻出几根又长又尖的野草,潮湿的草味甚至盖过了霉味,屋内明明没有通电却意外得亮堂,入目处豪华且常见的布置叫人走在其中甚至还有些安心。
即便如此,当有人因为小腿被野草锋利的叶子割伤而发出「啊!」的一声尖叫时,一群人还是如惊弓之鸟一般四散奔逃起来。
「只是被草割伤了而已,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
杨天冶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尽管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脸色还有些煞白:「大家走的时候注意脚下,这地方常年没人经过,难免有些虫子小蛇,相应的药我们也都带上了,所以大家遇事不要大惊小怪……」
只是他这话还未落音,又有一个人「啊」地大叫了出来,在这死寂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刺耳:「这、这里!这里有好多脚印!」
周围人揣着被吓得「怦怦」乱跳的心凑过去看,就见布满灰尘与杂草的地板上的确被轻轻压出一道脚印,稍作分辨就能看出那似乎还是一男一女的脚印。
有脑筋转得快的人立刻联想道:「这会不会是刚刚车上那张全家福里的那对夫妻的脚印啊,然后小男孩被他们抱着走所以没留下印子。」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大多数人都点点头表示赞成,即使他们的队伍已经有二十七人,绝对不算少的了,但一想到这个阴瘆瘆的度假村里还有其他活人在,众人的心就又莫名踏实了些。
像是为了响应众人的心声,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小男孩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地听上去已经没多大精神,如同一只受伤的奶猫般叫人听着就揪心。
「一定是照片里的那个小男孩!他还活着!」有人喊道。
另一人听出哭声传来的方向,指向收银台右侧的路激动道,「声音在那边!」
苏真真几乎是立刻朝着那人指的方向跑去,其余人先是一怔,接着也呼啦啦跟着追了上去。
「慢着!」一路上一直少言寡语的顾零第一次放亮了声音,言简意赅道:「不可以去!那不是人!」
这里的人都清楚这度假村里的确有「不是人」的东西在,他们也正是奔着那些「东西」来的,但此刻听顾零这么一警告,大部分人还是本能地刹住脚步,缩着肩膀惧怕又为难。
「大家先等一下吧。」杨天冶也觉得还是谨慎为上的好,他将镜头对准较近的郁宴辉道:「郁大师,您看这……」
「呵,你听她胡说八道。」拿灵力探测一圈周围确实没鬼,郁宴辉面上的讥讽之色愈浓:「有没有鬼我还不清楚?」
听郁师哥都这么说,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少年只当顾零是个门外汉,故意哗众取宠想在直播的镜头前露脸,不禁鄙夷地睨了顾零一眼:「不懂就不要瞎说好吗?我们郁师哥和伊师哥都没开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
38
经蓝衣少年这么一带节奏,众人都将视线落在顾零身上,早先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顾零,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顾零气质出众,气色又好得扎眼。
一开始见顾零走在最后那撮人的最前面,众人只当她是那什么「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的社长,对灵异事件感兴趣才会参加这场探灵直播,然而一路上顾零都表现得「兴致缺缺」,这会儿再看,众人便猜想她应该只是想趁机蹭热度,以后也去卖颜值当网红。
面对众人的质疑,顾零自然不会陷入什么「自证怪圈」,她继续陈述事实道:「先前那个拦路女鬼在魂飞魄散前只说了一句话,『小心弟弟』,照片里的那家人如果在这个地方,那他们一定一个也活不了,所以现在引你们过去的只能是那个所谓的『弟弟鬼』,这么明显的陷阱,不想死就别乱跑。」
顾零这话说得简单粗暴,大有一种「爱信不信」的坦诚,而真诚往往是最打动人的,小部分人听得一面打激灵一面有些犹豫,但大部分人比起相信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顾零,更愿意相信才展示过「真才实学」的正宗驱鬼师郁宴辉,觉得顾零只是在危言耸听。
「你少在这吓唬人了!」反正蓝衣少年是全然不信顾零的话,他话里有些傲慢:「什么姐姐鬼弟弟鬼,连『茫冤怨厉凶』都不知道,这种行外话说出来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苏真真也觉得顾零这是在故意吓唬她,谴责顾零的声音里还有些哭腔:「你这人怎么能这么恶毒!之前你推倒我阿弟就算了,现在你竟然还诅咒那家人去死!你要是害怕就自己走吧,不要耽误大家救人的时间!」
与此同时杨天冶的直播镜头将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一时间评论里全都在夸真真姐善良勇敢,喷顾零自私虚伪,为苏真真而打赏的礼物几乎盖满了整个屏幕。
顾零若有所思似地点点头:「某种程度上说,你还是很厉害的。」
「厉害?」不知道顾零学姐是怎么做到这都不生气的,一旁的汤雨薇简直都快气炸了:「这个白莲花哪里厉害了?」
顾零:「蠢得厉害。」
本以为是夸,结果还是损,苏真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顾零在「夹枪带棒」技能的加成下,毒舌一旦开启就是无差别攻击。
顾零接着看向蓝衣少年:「识字吗?」
蓝衣少年一愣,拧眉不悦道:「你在说什么?」
「不识字的话下次找个小学生来帮你念协会通告。」顾零掏出冥真璃,学着蓝衣少年方才的优越神态道:「家师乃玄家乾门第四十二代夏文府,这是家师送我的拜师礼,不知你师从哪一门、哪一代?」
没想从他那儿得到回答,顾零直接转头问许响:「师兄,你知道吗?」
许响面无表情道:「不知道,玄家养的闲人多了,我只知道以他的辈分叫你『师姐』都不配。」
见顾零又是掏出传说中的「冥真璃」又是管许响叫「师兄」的,蓝衣少年只觉得自己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打自己的脸,不禁又脸疼又后怕,在外他可以仗着「玄家弟子」的名号嘚瑟,但在玄家就算他师父给夏文府提鞋都排不上号——
万一顾零记仇,回去跟她师父夏文府告状,那他和他师父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这,蓝衣少年不由得向郁宴辉求助,却正好对上郁宴辉那带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意味的嫌弃目光,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当枪使了,现在自己败下阵来,郁宴辉还嫌他这把「枪」没能中伤顾零!
隐忍地攥紧拳头垂下头,蓝衣少年对郁宴辉的崇拜顿时全部转化为怨恨。
直播间评论区的风向因为顾零的身份公开而一下子逆转,假如顾零只是一个普通女大学生,那她说的话就等于放屁,但现在顾零也是玄家弟子,从蓝衣少年的表现看她的来头还不小,那她的话就值得考虑了
郁宴辉和顾零两个玄家弟子,一个说那个小男孩不是鬼,一个说那个小男孩不是人,判断天差地别,甚至有人开始下注赌郁宴辉和顾零两人谁才是有真本事的。
不光是直播间,随着苏真真跑出几步的一干人也动摇了,他们是来探灵的没错,但没谁想把自己的命真搭上去。
远处小男孩的哭声已经虚弱到微乎其微,苏真真看了眼镜头又看了眼顾零,最后一咬牙道:「我还是相信郁大师的判断,那个小弟弟需要我的帮助!」
顾零还是点头:「出于人道主义,我最后提醒你们一句,到真正危险的时刻,他们两个保护不了你们全部人,赚再多的钱也要有命花。」
顾零这话说得还算中肯,但在心高气傲的郁宴辉听来,那句「到真正危险的时刻,他们两个保护不了你们全部人」就是在贬低他,不禁冷声道:「自己没本事别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现在就算是凶鬼对我来说都不过是小菜一碟,别说是这几个人,再来一队人也不在话下。」
顿了顿,郁宴辉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放缓声音做出一副无奈状:「顾零学姐,我知道你因为之前和我分手的缘故一直对我抱有偏见,但你也不用追到这儿来诋毁我吧,总之我希望你能早日放下,不要再活在怨气里了。」
说罢,像是为了防止顾零再回嘴,郁宴辉搂过杨天冶的肩膀将他和他的直播镜头一起带走:「放心,有我郁宴辉在,只有我们吓鬼的份。」
听他这么自信,外加郁宴辉先前那电闪雷鸣的一招看上去确实很厉害,这会儿一干人心中的天平还是偏向郁宴辉,此刻见他一走,一群人还是呼啦啦跟着他走了,而伊柯最后深深望了顾零一眼,淡薄的眸子里带着顾零看不懂的情绪,顾零只能读出他的一句唇语:
保重。
顾零觉得跟在郁宴辉这个猪队友身边的伊柯才要保重。
远远还能听见郁宴辉在夸像苏真真这样人美心善的女生现在真的不多了,被郁宴辉前一番颠倒黑白气得横眉瞪眼的汤雨薇当即「呕」了一声:「绿茶男配绿茶男,他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说着,汤雨薇一把抽回被余清李攥住的手,老大不高兴道:「清李,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反驳他?什么叫学姐对他抱有偏见,明明就是他给学姐造黄谣抹黑学姐好吗!」
余清李窘迫地红了脸,但还是老实答道:「我只是觉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和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上,还不如专注于自己的目标,等目标达成了,不讲道理的人终究会被事实证明他的不讲道理。」
稍稍悟出其中的一点人生道理,汤雨薇情绪渐渐稳定,重新牵起余清李的手,顾零也很是欣赏地看了余清李一眼。
「那,其他人怎么办?」举着摄像机的张洵忍不住担忧:「学姐说那里有陷阱,那些人会不会出事啊?」
却见队伍最后的许响依旧面无表情:「会。」
他道:「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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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许响这话,众人先是一怔,接着齐齐点起头来。
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伟人圣母,顾零学姐该提醒的话都提醒了,大家也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特别是云雅萱,直到这会儿她才有些回神,她一直是「天天与真真」的粉丝,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真真姐,觉得真真姐清纯又善良,结果经过方才那一系列的正面接触,云雅萱只觉得她的粉丝滤镜都碎了个稀烂——
这哪里是清纯又善良?这简直是无脑又白莲!
云雅萱很少这样恶语评价一个女生,但像苏真真这种明明都走到自己面前了还要特意绕过去给自己身后的张洵和许响两个男生送姜汤的媚男一族,云雅萱觉得再多骂苏真真几句都不为过。
与杨天冶的团队分开后,顾零等人的小队前进速度明显加快,没有了杨天冶直播镜头的束缚,顾零又给汤雨薇几人变了几把加长柄的镰刀,用来清除道路上锋利的野草。
对照度假村的平面图,苏真真和郁宴辉他们前往的区域是北面的人工湖,而顾零直奔的地点是正西面的篝火区——那里也正是原小说中原身被厉鬼附身的地方。
只是当顾零领着汤雨薇等人从别墅的左侧门走出,远远瞧见那呈现三角状的深褐色篝火堆时,顾零却遽然停住脚步,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手动将身后五人摁坐在地上。
女人的第六感叫汤雨薇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她伸手去拉顾零摁在她肩膀上的手:「学姐,学姐你要去哪儿?」
「去处理一些私事。」顾零以不容置疑的力道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面上却是对汤雨薇安抚地笑笑:「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若只听到这,汤雨薇还不会那么担心,却见顾零又后退一步,补充道:「你们只要待在这里就是安全的,假如我半个小时以后还没回来,我师兄会带你们出去,这期间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出来,之后也不许来找我,知道了吗?」
顾零的最后一句虽然是问话,但她也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随着顾零的右手抬起,一道足有十厘米厚的血红冰墙围绕着汤雨薇等人拔地而起,将五人严实包裹在由血红色冰墙打造的圆顶冰屋里。
冰墙筑起的过程不到十秒,但那也险些拦不住想起身冲出的许响,顾零望着他墨潭一般的眸子,望着其中的焦急与忧虑,终是对许响抿出一抹略显哀伤的笑,然后加快了筑墙的速度。
将众人围困在这儿并非是顾零的临时起意,早在汤雨薇等人从商务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她就想好了这个计划。
即使以她现在的精神力,想要对付一个厉鬼并不困难,但今日作为原身的必死之日,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度假村的篝火区又是原身生死关的中心点,顾零绝不敢带汤雨薇他们一起去冒险。
而这个计划事先顾零也不曾和许响沟通过,但顾零相信,她的师兄许响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而且她拜托的每一件事,许响都一定会做到最好。
特意给冰屋留了一个背对着篝火方向的小口通气,此刻顾零还能听见汤雨薇在里面用力拍打大喊「学姐!」的声音,她似乎是哭了,向来明媚的声调传出来都破碎不堪。
顾零不得不逼着自己迈开更大的步子,直到将那些叫人鼻腔发酸的呼喊彻底抛在脑后,顾零才渐渐放缓脚步。
作为穿书者,她为了任务进过许多小说世界,在每个小说世界里,她似乎都会遇见几个像汤雨薇这样的人,他们也许不是主角,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但他们的心真诚又热烈,他们的爱纯粹又温暖,他们让她不禁开始留恋这个世界,开始舍不得离开,开始产生想永远留在这的奢望。
所以顾零总是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尽量不与任务之外的人产生联系——但在这个她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上,她总是屡屡失败。
因为她有心。
不是心脏,心脏是器官,心是感情,是感知爱和爱人的能力,她无法拒绝人类的爱,或者说,是在内心深处,她也正渴望着这种爱。
不只局限于男女之情的爱,而是更宽泛、更淳朴的、一种感情的紧密联结。
「可你只是一个冒牌货,你只是鸠占鹊巢,你所收获的爱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忽然间,顾零听见一道声音,她自己的声音,但那并不是作为思想存在她脑海里的声音,而是清楚地从她身后传来的声音。
顾零猛地转身,一道海浪似的冰墙同时「噌!」地刺穿声源所在的位置。
然而身后空无一人,顾零警惕地四下一扫,目光最后落回西面的木柴堆上,也在那一刻,顾零的瞳孔骤缩——
因为那上面站着的人,正是她自己。
不是原身,也不是她之前穿进的任何一具躯体,而就是她自己,每每做完任务后,以灵魂状态休息在意识空间里的,最原本的她自己。
就见那少女站在由木柴堆积而成的小山顶端,眉毛浅而细长,眼尾微微下垂,瞳孔大小刚好够不上「无辜」二字,俯视时却总给人一种悲天悯人的意味,鼻梁上有一点红色小痣,嘴唇颜色偏深,要是再厚点的话就是标准的樱桃小嘴。
总之那不是一副叫人一眼惊艳的绝色,却是叫人一眼难忘的个性长相,看着这幅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顾零甚至还能想起一点很久以前的,她被抢银行的劫匪劫持时,那劫匪看了她一眼,脱口道「怎么又是你」的记忆。
顾零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前红裙及膝的少女便也露出一点相似的笑,这种好似在照镜子,却又比照镜子诡异百倍的感觉叫顾零随即收敛笑意,而高处的少女依旧保持着微笑。
「你算是什么鬼?」这话有点像骂人,顾零猜想眼前的女鬼应该是能读取人的记忆与内心,所以才能幻化出她记忆中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不是鬼。」少女微笑道:「我是真正的顾零。」
顾零挑眉:「你是真正的顾零,那我是什么?」
少女垂着眸,看上去有些悲悯,她轻声道:「一个迷失的游魂。」
顾零想笑,可笑到了嘴边又抿了回去。
某种程度上,她的确是一个游魂没错。
视野的右边突然出现了一面镜子,虽说是「突然」,但它给顾零的感觉就像是它一直立在那儿,只是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罢了。
顾零看向镜子,看向镜子里那个高高瘦瘦、五官清冷又立体、与木柴堆上的「顾零」完全不一样的少女,冰凉的陌生感如涨潮般拍打着她的内心。
顾零抬眸,镜子里的少女便也抬眸,顾零举手,镜子里的少女便也举手。
这是她现在的身体,这又不是她自己——那个「她」,又是谁?她自己,又是谁?
「你只不过是一个迷失的游魂,一个记忆的载体——你难道忘了吗?真正的顾零已经死了,死在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少女的声音宛若大海上蛊惑水手的塞壬,泡沫一般轻盈又柔和,不知不觉间侵蚀着人的思想:
「现在的你不过是在扮演他人,过着他人希望的人生,享受着他人身边的爱与情感,你早已丢失了真正的自己,你也早已不再是顾零,你的思想和意识都是受他人影响的产物,你的存在也只是为了他人的意愿而存在……」
「顾零。」
在少女如歌般的吟唱中冷不丁插入一道硬邦邦的机械音实在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但 233 号系统必须这么做,因为穿书者的精神数据告诉它,穿书者的思维开始动摇了。
「我在。」
没想到顾零会回得这么快,233 的机械音先是一怔:
「看来穿书者的思维还很清醒,并没有被蛊惑。」
「蛊惑还是有的,这个女鬼有些本事,话里真真假假云里雾里,还专挑人最脆弱、最容易自我质疑的防线攻陷——只不过她判断错了,她以为的我的弱点,其实正是我最坚信的东西。」
「什么?」
「自我。」
眼看地上的顾零明显一副走了神的模样,木柴堆上的「顾零」不得不停下她的吟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零晃悠悠抬起头,半撩的眸中似乎还有些迷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随着一柄银亮的匕首诡异地出现在顾零的脚边,耳边的女声放轻到不可思议,她温柔笑着诱哄道:「只有结束,结束这段错误的存在,在重生中找回真正的自己,真正的你,真正的顾零!」
瞥向脚边连把手都被血液浸成黑红色的匕首,顾零「唔」了一声:「你说得有道理……只不过我觉得这把刀太小了。」
说着,一柄血红色的冰质大砍刀就凝固在了顾零的手中,血红的、足有半米高的、锋利到反光的冰质大砍刀。
顾零举起大砍刀,黑眸亮晶晶的:「不如就用这把刀——来结束你错误的存在吧。」
见状,站在高处的「顾零」脸上快得逞的笑容一僵:「不,你理解错了,不是结束我的存在,是结束你……等等,等等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40
见势不妙,那「顾零」还想跑,转身却被三面遽然拔起的血红冰墙给堵了一个严实,不光如此,每面冰墙上还倏地刺出一根冰锥,交错的尖端瞬间将那「顾零」的身子刺穿。
「啊啊啊啊——!」
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要被烫穿了,女鬼本能地就想散开成灵体,然而阴阳相克,被冰锥挑在半空的女鬼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被困住了,就像那笼中鸟,能做的只有尖叫。
女鬼强撑着维持住「顾零」的面貌,痛苦地扭曲着「顾零」的脸,用「顾零」的声音发出凄惨的哭叫——
她原以为顾零对着她自己的脸,多少会下不去手,谁料顾零不仅下得去手,而且还下得饶有兴致。
原来曾经的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这样子啊,顾零一面觉得新奇,一面毫不犹豫地举起大砍刀就要朝「顾零」的胸口刺去。
「不!不!」被架在半空的「顾零」拼命摇头,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不能杀我!我是顾零!我就是你!我就是你自己!杀我就是杀你自己!」
举刀的动作稍稍一顿,顾零歪头一笑时甚至还有些少女独有的烂漫与天真:「是啊,可成长不就是一件一次次抹杀过去自己的事吗?」
说罢,顾零一刀捅入。
「啊——!」
那一瞬女鬼差点以为自己要灰飞烟灭了,剧痛之下她再也维持不住活人的伪装,眨眼间顾零熟悉的面孔就像是水中虚影一样荡开,重新聚拢时已是完全陌生的模样。
随着一股酸腐的灰雾喷出,眼前的少女倏地矮了一截,身上的红裙骤然膨胀成一套样式古朴的齐胸襦裙,黑红的血缓缓从她的双目口鼻中淌出,她直勾勾盯着顾零:
「我好恨啊……我死得好惨啊……你来陪我吧……你来陪我吧!」
被七窍流血的女鬼这样满含怨毒地盯着,若说顾零一点也不害怕那是假的。
而顾零表达害怕的方式,是冷静地抽出大砍刀,然后再一刀捅进去,再抽出、再捅入、再抽出、再捅入。
如此连着被捅了五六刀,女鬼痛得哭爹喊娘,别说再七窍流血吓唬人,她扭曲着一张蜡白小脸连一滴泪都不敢流:「大仙!大仙!奴家错了!奴家知错了!」
顾零停住动作:「错哪儿了?」
没想到顾零还会反问,哭丧着脸的女鬼登时一噎:「错、错在……错在奴家不该有眼不识泰山……不该想害死大仙?」
「不。」顾零冷眸冷眼,两手握着刀柄再次将锋利的刀刃送了进去:「错在你知道得太多了。」
「啊!」
而这一痛终于给女鬼痛开窍了,她痛哭流涕着表忠心道:「奴家!奴家愿将所知一切全部告诉大仙!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干脆利落地拔出大砍刀,顾零满意地勾出一抹笑。
这才上道嘛。
与顾零猜想的一样,此鬼正是古书中记载的「镜鬼」,镜鬼一类就像是噩梦,虽然没有直接杀伤力,却能够映照人的内心与记忆,虚构出人内心的最恐惧与最不安,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直至逼得人崩溃自杀。
据镜鬼交代,她其实根本没看懂顾零的内心,也不知道顾零在害怕什么,只是根据之前被她害死的那些人的记忆拼凑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主要目的还是让顾零分心,好让顾零吸入更多她的怨气,陷入更深的幻觉。
说到后来,镜鬼的话题就渐渐偏到她自己的身世上,说她在这儿不知待了几百年,只隐约记得她生前在一个显赫的家族,加上仆役共有百来号人,而她与同胞姊都是正房的嫡女,后来他们全家人都死了,死得很惨很惨……
「同胞姊?」敏锐地抓住这个关键词,顾零皱眉:「你不是说这块只有你一个的吗?她现在在哪儿?」
被顾零的突然严肃吓到,镜鬼瑟缩一下:「这、这里只有奴家一个,奴家的阿姊也是镜鬼,但怨气比奴家重,害死的人也比奴家多……她的位置奴家偶尔能感应到,方才她似乎,是往一个红色冰屋去了……」
「该死!」顾零低骂一声,再转头看,远处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泛灰的厚重白雾,变故还是出现了,这个镜鬼明显不是小说中害死原身的那个厉鬼,顾零解下冥真璃:「进来。」
在顾零的大刀威胁下镜鬼不敢不从,她艰难地拔出身子后又不情不愿地钻进冥真璃,而在她进冥真璃的刹那,顾零分明听见她惊恐尖叫了一声,接着还能听见冉萧萧安慰她的声音。
无心去管冥真璃里的镜鬼在害怕什么,顾零转身就往原路跑。
先是最开始拦路的妹妹鬼,后来还有哭哭啼啼的弟弟鬼,现在又冒出一对姊妹镜鬼,顾零这时反应过来,这度假村里根本是养着一大家子的鬼!
一家人在此惨遭灭门,怨气凝聚在这几百年,早成了一方气候,难怪当年参与度假村施工的人会一个不留地全部惨死——因为在这块土地下面,埋了整整一家近百口的亡魂!
顾零紧了紧拳头,她还是大意了,原以为此地再有异常也不过是多几个凶鬼,但现在的情况比那还要糟糕——
夏文府曾和她讲过,协会虽只将恶鬼分为「茫鬼、冤鬼、怨鬼、厉鬼、凶鬼」五等,但其实在这五等之上,还有一个更可怖的等级:
凶神。
夏文府特意强调,凶神里的「神」字并非夸大,到那种程度的鬼已然不再是鬼,而是心怀恶念的神,能呼风唤雨、移山覆海,是堪比陨石坠落地球的巨大灾难。
千年来协会只碰见过一次凶神,夏文府说那时他还没有出生,是听他师父的师父讲的,为了镇压那个凶神,祖师爷们几乎全部死光,这才导致好多技艺彻底失传,协会刚建立那几年甚至都找不到人。
好在凶神并不易形成,必须天时地利人不和三条同时满足才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情况容易造就凶神,那就是灭口之家。
在血脉相连的加成下,惨死的一家人用他们的全部怨气供养出一个凶神,一般那都是一家之主,只要家主不死,其他恶鬼就永远不会被消灭。
但看之前被郁宴辉一招劈灭的那个妹妹鬼,这家人应该还没有养出一个凶神,顾零心中稍感安慰,只希望许响他们能牢记她的话,不要被镜鬼的话蛊惑。
然而当顾零跑回别墅后门时,她的期望还是落空了。
就见眼前的冰屋被人融出一张一米高的血红大口子,而冰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顾零呼吸一凝,攥紧的手背上瞬间覆上一层尖锐冰凌,腰间的冥真璃也被顾零周身骤然爆发的煞气吓得一颤。
顾零刚想揪冥真璃里的镜鬼出来逼问,远远地只听几声尖叫,隐约还能分辨出那是张洵和云雅萱的声音。
是从人工湖那边传来的!
顾零再次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师兄!汤雨薇!云雅萱!」
但顾零跑到人工湖边,她第一眼见到的,却是苏真真。
仰面漂在人工湖里的苏真真。
就见湖中心的苏真真睁着眼、闭着嘴,四肢张成夸张的「大」字型,十根手指头也张开到极限,像是被无形的铁钉死死钉在无波无澜的湖面上。
鲜红到粘稠的血从她的口鼻中不断流出,将她身上的白裙子染红也将她身下漂满深绿色水藻的湖水晕成浓墨重彩的腥臭油画。
苏真真死了,死不瞑目。
再看向湖边,全是被吓到腿软的人,个个嘴巴大张却哑了声音,惊恐瞪大的眼睛里瞳孔缩到极致——
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
也直到这时,这些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的人才清晰地意识到:
这真的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很可能都会死在这!
被诅咒的,惨死。
顾零的心脏同样因为湖中的骇人画面而猛地一缩,与此同时她听见许响的声音:「师妹!」
「师兄!」转头从瘫软的人群中找到许响和云雅萱、张洵三人,顾零的心先是一松,然后又是一紧:「师兄,汤雨薇和余清李呢?」
见顾零没事,许响明显松了一口气,他面有郁色,眉头皱得像是一把锁:「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顾零追问,但许响却没了下文。
一旁的云雅萱虽然腿软到站不起来,但她勉强还能发声,「就是……之前我们在冰屋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学姐你的声音,从小口看学姐你受了很重的伤,满地都是血,没说几句话就昏倒了,雨薇姐见了差点急疯,拽着许响师哥的衣领就逼着他开门……」
41
而许响虽然受了镜鬼的蛊惑,但到底还是保留了几分戒心,一从冰屋出来就将一张符纸贴到「顾零」身上,顿时耳闻一声尖叫,地上的血迹与少女随之消散,众人这才明白那个「顾零」是假的。
再向篝火堆的方向看去,真正的顾零分明正背对着他们越走越远,汤雨薇心急则乱,想也不想就喊着「学姐」追了上去,而她的男友余清李紧跟其后,张洵和她因为带着摄像机等设备跑不快而被许响拦下……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流利许多,云雅萱后面的讲述虽还有些哆嗦,但也足以叫人听明白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事实证明,云雅萱口中那「真正的顾零」其实也是镜鬼幻化,总之汤雨薇余清李两人跑进白雾,他们三人随后也迷了方向,误打误撞追到人工湖这边,恰好目睹了这边苏真真的死状。
顾零越听眉毛皱得就越紧,她迅速环视一圈,除了漂在湖上的苏真真,双男主郁宴辉和伊柯也不见了踪影,顾零两三步过去一把拽起地上烂泥似的杨天冶:「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见杨天冶还两眼发直地出神,顾零毫不客气抬手就是两巴掌让他清醒一点:「还想活下去的话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郁宴辉和伊柯人呢?」
被「想活下去」这四个字触动神经,杨天冶恍惚着勉强提上一口气:「刚刚……刚刚……我们从别墅里出来……循着哭声到这里……然后,然后发现湖边一个人也没有,但哭声却越来越清楚,就听见那哭声是从,是从……」
说到这,杨天冶牙齿猛地一颤发出「咯咯」声响:
「是从湖底传来的。」
一旁的云雅萱拼命捂嘴不让自己倒抽出那口凉气。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想着那小男孩别不真的是鬼吧,要真真别离湖边那么近……可郁大师却径直走到湖边,说没什么好怕的,还说这地没有恶灵真是无聊,甚至笑我是不是为了节目效果提前找人把录音机扔进湖里!」
即使情绪还笼罩在女友死亡的阴影里,但回忆起这些的杨天冶还是情不禁升起几分怨与恨,后知后觉地埋怨郁宴辉的不靠谱,趁着这股气在,杨天冶接着一口气道:「那是直播还在继续,我刚想争辩几句说我杨天冶从不作假,就看见直播间突然全在复制一个人的评论,那个人评论说——」
「我找到了,那合照上的一家人我以前真见过,不过在一张寻人启事上,我刚刚又去网上搜,那家人失踪的时间,可是在十年前啊!」
复述完当时几乎将他大脑刷得一片空白的评论,杨天冶和其余当事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十年前就失踪的小男孩,十年后却还能听见他的哭声……」杨天冶的瞳孔再次收缩,不久前才发生的恐怖场景似乎又重现在他眼前:「看到那些评论,我实在心慌得厉害,没忍住大喊了一声『回来!』」
「然后我就眼睁睁……我就亲眼看见,像是有人在背后猛推了他们一把!离湖边最近的郁大师伊大师还有真真一起跌进湖里,连一丝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湖面就又恢复了平静。」
「那时我还能举着手机,手机里也还在直播,我不知道直播间里都在说什么,反正这一切都被直播了出去,直到十几秒后真真一人的尸体浮起来,我才吓得摔了手机……」
说着,杨天冶艰难瞥向地上稀烂的手机,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了,「明明只是摔了一下,明明之前这手机还很结实,摔了几次都没事,可是,可是这次……」
顾零顺着杨天冶的视线看去,就见仰面躺在地上的手机早已黑屏,而屏幕上裂开的那些黑色纹纹,赫然形成了一个拉长的「死」字!
那是诅咒。
顾零忽然想起许响先前给她看的那些机密照片,但凡参与度假村建造的人都死了,而他们的死状与苏真真一模一样,都是张着四肢、张着十指,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一旦踏足此地就会被诅咒。
正当一群人被苏真真的惨死吓得几乎形神俱灭,四下愈来愈混沌的白雾中忽然传来几道厚重又难听的咳嗽,像是喉咙里含着块浓痰——
「咳咳……那里是什么人?谁在那儿?!」
兴许是因为那人话里还带着浓厚的乡音,众人在一瞬间绷紧的神经又稍稍放松了下来,只见一个穿着保安服的老头举着手电筒晃悠悠从白雾里走出。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去去去!这是私家的地儿!不是给你们玩儿的!」看见东倒西歪瘫了一地的众人,那老头语气近乎蛮狠,却反倒叫人莫名安心起来。
其中一个女工作人员激动得快哭出来:「老爷子快报警!这里闹鬼!死人了!」
「啥子死人了?」老头一脸不信,挥舞着手电筒板着的脸更臭了:「我告诉你们不要在这胡说八道!再赖着我就放狗了!」
女工作人员不免有些急,她哆嗦着指向自己都不敢看第二眼的湖面:「我没有胡说八道!不信你自己看湖上,湖上漂着的那不是……」
然而一眼望去,大半被白雾吞噬的湖面死气沉沉,除了腐臭的水草什么也没有。
众人一下都呆住了。
怎么回事?苏真真的尸体呢?
又狐疑地扫了众人一眼,老头一副「你们不会是小偷吧」的不信任表情:「行吧行吧,闹够了就赶紧走,这林里一到晚上就有瘴气,人吸多了是容易出现幻觉。」
难道真是他们集体出幻觉了?
可如果是幻觉,那苏真真人去哪儿了?还有郁宴辉和伊柯,被湖水吞没后他俩连尸体都没有浮出来过……
只是此刻比起探究真相,众人更愿意逃避现实,另一个男工作人员强撑着站起身,很是急切道:「我们这就走,我们这就走!就是,我们好像有点迷路了,能麻烦您带我们出去吗?我们会付钱的!」
闻言,其余人也都面露希望,挣扎着从阴潮的地上爬起身——现在别说什么工资不工资直播不直播了,这灵谁爱探谁探去!他们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而老头先是面露不耐烦之色,然后才老大不高兴地哼道:「成吧,真搞不懂你们这群年轻人……跟紧点,被人发现了我可是要扣工资的!」
「好好!谢谢老爷子!谢谢老爷子!」
越发相信眼前这个脾气不太好但十分通人情的老头就是驻留此地的守林人,众人相互搀扶着跟上老头,然而没走出几步,就正好被顾零一行人挡住了去路。
「你又要干啥子?」老头粗声粗气道。
顾零面无表情:「严刑逼供。」
此话一出,离老头最近的黄毛就最先跳出来,他裤子湿了一大块,分不清是他之前摔的还是尿了裤子:「你这女的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出来抢风头!之前要不是你说些什么弟弟鬼之类不吉利的话,我姐又怎么可能会出事!」
顾零冷冷瞥他一眼:「我的话是不吉利,但恐怕你身前这人更不吉利——」
不待黄毛再反应,顾零一个抬手就将遽然凝固的冰质大砍刀刺向「老头」的胸膛:「镜鬼!」
然而就像是有谁提前提醒了镜鬼,那伪装成老头的镜鬼在顾零的刀刃距离她胸膛仅剩一厘米的瞬间消散在原地,与此同时周围的雾更阴更浓稠了。
随即意识到是冥真璃里的镜鬼胞妹在向她姐姐通风报信,顾零的眸色登时冷了下来:「萧萧,再进冥真璃,小白,给她点教训。」
至于其他人,他们既不清楚发什么了什么,也不知道顾零是在和谁说话,只能清楚地看见顾零手中突然多出的一把血红大砍刀,以及恍惚听见顾零腰间传出些类似摇铃却更刺耳的声响。
「那是镜鬼。」许响沉声解释道:「一种能幻化成活人形态迷惑人心智的鬼。」
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然还是鬼。
至此接收的一切信息都远远超出他们的认知,才重拾希望的众人再次跌入恐惧的谷底,而顾零的本事也远超所有人的预料,「老头」消散后离顾零刀尖最近的黄毛不禁激烈一颤,几秒前还张狂的脸陡然难看到了极致。
随手将大砍刀递给云雅萱护身,顾零再转向傻眼的一干人:「我的话只会说一次,你们听清楚,也对自己负责,从踏进别墅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都受了诅咒,陷入了一场与现实交融且无法突破的幻境,所以仔细辨别自己身边的是人是鬼,特别是突然出现的『人』,保持冷静,带脑子行事。」
42
分辨好自己身边的是人还是鬼……
只关注到顾零话中的这句,不少人只觉得有股寒气钻入他们的脊椎往上用,之前还相互搀扶的人不由得同时松开手,投向彼此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猜疑。
自从踏进这座度假村,头顶没了树木遮挡应该透出阳光来才对,可仰头看除了云就是雾,天在不知不觉间黑到像是快入夜,入目的一切事物都泛出一种死气。
郁宴辉与伊柯两个最有本事的人掉进湖里不知去向,而那四个穿着淡蓝色制服的少年在瞧见苏真真的死状时尖叫声也不比他人的小,浑然是四个徒有虚表的草包,眼下队伍中唯二可靠的人就只有顾零与许响。
无头苍蝇似的众人一面眼馋着顾零凭空变出又随手送给云雅萱的血红大刀,一面又努力凑近顾零,不停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出去?」
俨然将顾零视作新的主心骨,就连他们的老板杨天冶都被甩在队伍外围。
顾零也不妨告诉众人真相:「先前参与这座度假村施工的人前后全部死亡,他们的死状和苏真真的一样,即使后来有人逃到外地也没能幸免,所以假若不从根源上解除诅咒,就算出去也会死。」
可如果要从根源上解除诅咒,那他们不但不能立刻离开这邪门之地,还要继续前行、继续深入,直至找到那未知的、更恐怖的诅咒源头——那简直比要他们直接去死还可怕。
「可是这里到处都闹鬼啊……」恐惧的极限被来回践踏,一个年轻男人哆嗦着小声道:「你就不能先把我们送出去再自己回来解除诅咒吗?」
男人的声音很小,却像是将众人的心声放大了无数倍,周围人不由得点起头来,在他们看来,顾零和许响都是玄家弟子,驱邪除咒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保护他们这些普通人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我们都不过是些普通人,不像你这么有本事,你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啊!」
「对啊,反正你也不差这会儿功夫,诅咒在这里又不会跑,先把我们送出去再回来也来得及。」
「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要冒险就自己去冒险,别连累我们这些有家庭的人好吗?」
开始那些人还只是小声嘟囔,一副既想被顾零听见又怕顾零单独针对的架势,后来当他们发现大家都是这种想法后,顾零简直就成了众口征讨的对象。
听着这些无赖话,云雅萱捏紧了拳头涨红了脸,什么叫顾零学姐自私?明明是他们自己为了钱才来探灵直播,来之前他们就知晓此行的危险,现在真出事了他们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说,还要顾零学姐把他们先护送出去,然后再自己回来除掉诅咒,让他们安安全全坐享其成,真是什么好处都叫他们占了!
云雅萱一面恨自己不会骂人,要是雨薇姐在这儿,她一定会怼死这群不要脸的家伙!一面又担心顾零会妥协于众口,毕竟顾零学姐在她心中一直温柔又善良,云雅萱真怕顾零被道德绑架,按那群人说的把他们先送出去再独自回来。
好在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顾零做多了任务也见惯了人性中的恶,她从没那个闲心去做什么普度众生的圣母,心肠的软硬程度也相当「双标」——
比如她现在要去救汤雨薇和余清李,至于这些人……
他们爱死不死。
顾零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两眼,正七嘴八舌的一群人在那一眼里齐齐噤声缩脖子,顾零也不管他们怎么想,转身就朝浓雾中走去。
之前顾零还提醒他们那个哭啼啼的小男孩不是人,刚才又费心费力地与他们解释,众人只当顾零是个心软又好说话的小姑娘,随便指责几下就好拿捏,谁料顾零不过是嘴上讲人道主义,行动上却是相当冷血。
一群还想「群情激奋」的人顿时哑炮似的原地熄火,接着又一个比一个匆忙地追在顾零身后,生怕晚一步就跟丢了。
应了那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一行人来到人工湖这边容易,但再想离开就难了。
周围的雾气明显不是自然形成,远处的住宅区的小楼若隐若现,海市蜃楼似的看不真切,空气又阴又寒,走在其中的人五官都像被潮棉花塞住一般喘不过气。
若光是如此也就罢了,众人走着走着忽然又有人尖叫起来,就见他上蹿下跳着拼命蹬腿:「有虫子!有虫子!」
旁边人被他的大叫吓得魂都快散开,忍不住骂道:「不就是虫子吗?大惊小怪什么?!」
然而他这话才说完,自己就也「啊!」的一声蹬起腿来:「有东西咬我!」
心脏突突直跳,众人再向四面地上看去,原本还算清晰的路线早已被雾气抹去,而地上那些墨绿色的、状似「青苔」的植被,分明正在雾气的掩护下不断蠕动,飞速爬向他们!
虫子、虫海!
队伍中怕虫子的人不多,但眼前这种大片大片的虫群实在叫人头皮发麻,再耳闻那「窸窸窣窣」相互踩踏之声,有人忍不住「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万物生灵中顾零最讨厌的就是虫子,不想为这些虫子浪费她的精神力,顾零皱眉转向许响:「师兄!」
许响默契地一点头,默念法咒将符纸甩向爬到脚前的虫海,瞬间自燃的符咒遽然在虫海中掀起一圈热浪,一时间「噼里啪啦」烧焦声不绝于耳,艳丽的火焰如道道浪花四下包围,众人灰败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只是当那虫海被烧光,空气里的味道就更难闻了,潮腥的水气与烧焦的尸臭混杂在一块叫人胃里止不住泛酸水,没了火光照耀的阴森环境更叫人情绪崩溃。
偏偏也就在这时,一串刀割玻璃似的来电铃声骤然划破死寂的天空,所有人的心在那一刻都陡然缩成了一颗核桃又高高提到了嗓子眼。
而作为手机的拥有者,黄毛猛地一个激灵,恨不能连裤子带挨着裤兜的皮一块撕了丢出去,特别当黄毛哆嗦着从裤兜掏出响铃的手机,瞧见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时,黄毛的脸与唇一下子褪得煞白——
「来电人:老姐」
「鬼啊——!」
市面价相当不便宜的智能手机就这么随着黄毛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而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又在「啪!」的一声撞击地面时接通了来电。
「阿弟!阿弟你在哪儿?」
即使通话没有开扬声器,但在众人都屏住呼吸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能听清从手机里悠悠传出的熟悉声音。
那是苏真真的声音。
死人的声音。
「阿弟你在说什么?我是你姐啊,阿弟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唤自己「阿弟」,黄毛只觉得自己耳朵里都要进鬼了,忍不住挥舞双臂大吼道:「你闭嘴!闭嘴!你明明已经死了!我明明看见你淹死在湖里了!」
哪怕被黄毛这样大吼大叫,电话那头的苏真真依旧像个没脾气的泥人似的柔声哄道:「阿弟你又闹脾气了,你先让你姐夫接电话,我和郁大师还有伊大师在路边等了好久,你们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我看直播也中断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里的苏真真无论语气还是声调都与寻常一模一样,自然又温柔地叫杨天冶心中刚升起几分侥幸,就听苏真真点名要和自己说话,登时吓得拼命摆手:「不不不!」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苏真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疑虑:「郁大师之前不是说了别墅里布有幻阵,我们都中了幻术,眼里看到的那个湖其实才是别墅真正的大门,我和郁大师他们都出去了,你们还在等什……」
不待她说完,一立冰锥就拔地而起戛然刺穿了地上的手机,顾零不耐道:「镜鬼,同一个把戏玩三次就够了,再玩就没有新意了。」
接着,顾零又转身面向前方的雾气:「出来吧,你们一家也是枉死在这的,难道还要将这份仇恨传递下去吗?」
顾零的话落音了好半晌,眼前的白雾仍是毫无动静,正当众人以为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的顾零是被吓到精神错乱,三道近乎透明的虚影渐渐显露在众人眼前——
那三张略显熟悉的面孔,正是之前私家车里发现的合照中的一家三口!
眼见那男人上前一步,将妻儿挡在身后,队伍中再次有人爆发出尖叫:「是鬼!是鬼!」
被接二连三的灵异事件刺激得双目赤红,黄毛边往后缩边冲顾零嘶声大喊:「你不是有本事吗?快除掉它们!快叫它们魂飞魄散!」
面对惊慌失措的众人,男鬼面露浓郁的哀伤之色,他缓缓给顾零跪了下去,额头久久贴在地面:「求大仙……开恩……放过我的妻儿,他们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我愿一人承担所有惩罚……」
见那男鬼姿态放得这般低,似乎并不吓人,后头的黄毛不由得又高起声音:「你放屁!还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之前要不是你儿子在那鬼嚎,我们能被骗过去遭这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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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被黄毛聒噪得实在厌烦,顾零转头冷喝:「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女人的声音天生细软,被顾零这般恐吓的黄毛还想不服气地顶嘴,冷不丁就对上顾零那双背光的黑眸,刹那间黄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张着嘴再也吭不出一声。
他有种预感,顾零说到就会做到,而她一旦做到,绝对不会比她说到的更「温和」。
领头叫嚣的黄毛都闭了嘴,其余人挨着也噤若寒蝉,待四下的空气重新沉淀为死寂,顾零皱起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对男鬼道:「你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所以我不会伤你家人,自然也不会随便帮你,你既然跟了我一路还不现身,如果不是在等什么,就是在试探,说吧,你的目的。」
惊愕于顾零的敏锐,地上的男鬼愈发匍匐,愧疚似的支吾:「大仙英明……我也不敢奢求大仙帮我们什么……只是……也许,也许我们一家可以与大仙您做个交易。」
「交易?」顾零挑眉。
「是,我们一家自十年前惨死此地,被这儿的诅咒缠身永世不得超脱,十年来我们从未想过害人,只是浑浑噩噩地游荡,一遍遍重演死前的经历,因而我小儿子才会日日在湖边啼哭,他年纪太小,还不能理解生死,常常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回忆往事,男鬼面露凄怆,话语也忍不住絮叨,而顾零只是冷血地打断他:「说重点。」
本就虚白的身子因顾零的「不近人情」而越发透明,男鬼顿了顿,干脆豁出去:「所以我很熟悉这儿,我可以带大仙您直接找到诅咒的源头!您被抓去献祭的朋友应该也在那!」
被抓去献祭的朋友——也就是汤雨薇和余清李他们……可是,献祭?
顾零的神情凝住:「所以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早在男鬼跪下时他身后的妻子就拉着儿子一同跪下了,母子相拥着低低啜泣,男鬼一咬牙:「交易,就是希望大仙您能彻底除掉恶鬼,解除诅咒,这样您的朋友能获救,我们一家三口也才能去转世投胎……但因为那下咒的恶鬼十分强悍,一旦失手,不光大仙您可能会丧命,我们一家也会因为背叛它而被生吞活剥。」
「所以你跟了我一路,就是想判断我的实力,在我身上赌一把,要么双赢各有各的好处,要么双输一起万劫不复,是这样吗?」
迟疑两秒,男鬼最后沉重且坚定地点头。
见状,顾零反倒笑了起来,哪怕面容清冷的少女只是微微勾了勾唇,就足够晃得人眼热:「好,合作愉快,带路吧。」
这边,顾零三言两语就叫一家鬼给自己领路,后面的人怔怔听着神情都有些恍惚,反复在内心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毕竟「鬼打墙」他们才遇见过,但「鬼打头」还是头一遭——
人和鬼原来还能合作的吗?
四周的白雾这会儿已经浓稠到像是熬了几夜的鱼汤,又阴又潮地黏在人身上,连人带衣服都好似才从臭水沟里捞出来,湿答答叫人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
「就是这里了,大仙。」
前头的男鬼突然停下。
直至走到脚尖前,顾零才看清他们这是又绕回了篝火区,而男鬼此刻飘着的方位,正是之前那个镜鬼姊假扮「顾零」时所站的木柴堆。
第二次踏足此地,视野范围内的地面看上去依旧平整,除了中央一大丛积上厚厚灰尘的深褐色木柴,连条地缝都没有。
而顾零清楚,作为原身死亡噩梦的开端之地,这里应该有什么才对,于是顾零转头递给许响几人一个保持警惕的眼神,严阵以待着男鬼的下一步动作。
就见那男鬼忽地搂过他的妻儿,嘴里轻而急地吟诵着什么绕口的语句,随着他吟诵声音的骤然尖锐,三道几乎融成一团的虚白影子剧烈扭曲一瞬,小男孩爆发的尖叫指甲刮玻璃似的割耳。
再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白雾散去、地面渗血,眼前深褐色的木柴堆越看越像是一条通向地下的深色楼梯……
不,那就是一条延伸向地下的木质楼梯!
才因小男孩的尖叫而紧急捂住耳朵的众人下意识还想捂眼,生怕下一秒楼梯里头就会冒出一张可怖的鬼脸。
然而十秒过去,楼梯里非但没有出现什么鬼脸,两边漆黑的土壁上还由远及近亮起一串红点,细看去,那竟是一条长长的方形红灯笼,乍一看像极了古时的大户人家在点灯迎客。
眼前的场景超乎想象更超乎常理,众人一面告诉自己这地方闹鬼,不管发生什么怪异之事都「正常」,一面又不由得一齐咽了口口水。
但这突然出现的楼梯……是通向哪儿的?
「我我我、我们不会是要下去吧?」
光是在外头看着腿都有些发软,一个女工作人苍白着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打开这扇地下之门显然已经将男鬼透支,他松开怀中晃悠悠的妻儿,自己的身子也淡得几乎无法被看见。
「它……就沉睡在下面……」男鬼的声音缥缈似薄雾:「我们一家的力量只能勉强打开门,却无法突破门上的结界……下面的路,就要大仙您自己走了……大仙,多保重。」
顾零沉眸颔首。
不用想也知道男鬼口中的那个「它」指的就是给他们所有人下诅咒的源头,那个「它」光是沉睡就如此恐怖了,要是再被惊醒……
这么想着,不少人都开始打退堂鼓,即使点上灯的楼梯看上去还算亮堂,但谁也不想踏进一个更陌生、更未知的地方——
何况那地方还在地下。
地下,死人沉睡的地方。
队伍最外围的人刚要后退,脚后跟就踩到了地里溢出的暗红色液体,那些神似血液的液体呈包围状将众人后退的方向堵实,又腥又臭的也不知有没有毒,再看前头的顾零和云雅萱几个已经走下了楼梯,断后的许响也快消失在地面。
前有山后有虎,众人咬牙权衡半晌还是觉得离开顾零和许响更危险些,干脆一狠心,彼此推挤着跟进这地下之门。
一下至楼梯,就仿佛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世界,衰朽的腐味与寒气同时上涌,不知多大年纪的木板轻轻一踩就会发出瘆人的嘶吟,挂在两旁土壁上的灯笼足有人头大小,拿红纸糊着看上去颇有年代感。
顾零在队伍最前面小心地探路,原小说里从未描写过这样的地方,而顾零也有种直觉,她此趟任务的生死存亡结局,也将会在这里决定。
充当「鬼工探路仪」的冉萧萧早在地下之门打开时就踉跄着逃回了冥真璃,唯有小白还飘在顾零身边,之前的一家鬼也是小白最先察觉到的,可自从进入地下,小白也好似被什么蒙住眼鼻,飘着飘着就出了神。
尽管担忧状态不对劲的冉萧萧和小白,但眼下的顾零已无暇一心多用,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脚下的楼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即使人眯足眼睛往下看也只能瞧见一抹晕着奇怪红点的黑洞,众人屏住呼吸小腿打颤,一时谁也不敢张口说话。
渐渐地,寂静的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飘来,隐隐能分辨出那是敲锣打鼓之类的动静。
顾零迅速与许响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狐疑与警觉,小白更是面露不知发生什么的迷茫之色。
不多时,那与眼下氛围格格不入的喜庆声响就更清楚了。
叮叮当当、铛铛锵锵……
清楚的脆锣、清楚的响鼓,其中还穿插着字字绵长又语调欢快的戏曲,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满一身。
「停下,前面有东西。」
顾零谨慎地抬手止步,这才发现眨眼前还是楼梯的前路眨眼后就幻化成了平实的地面,两旁点亮的红灯笼到此为止,散发出的幽幽红光一点点被前头探不着边的黑暗吞噬干净。
「咿咿呀呀」的清亮戏曲声越来越近,仿佛正有一伙浓妆艳抹的戏班在最深处摸黑唱戏,那奇诡画面,光是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也就在这时,耳闻「吱嘎、吱嘎、吱嘎」木条有节奏的扭动声,一台黑布轿子缓缓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剥离出来,前后挑着的轿夫佝偻着背脊叫人看不见面孔,只能听见他们异口同声的嘶哑声音——
「老爷……小姐……时候到了……该上轿了……」
说罢,那两个轿夫慢慢抬头,露出两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啊啊救命!」
「让我走,让我走!」
「啊啊啊啊我要出去!」
早在戏曲响起的那一刻,后面的黄毛等人就绷紧神经起了往回逃跑的念头,当下这更诡异的轿子轿夫一出现,一群人登时惊恐尖叫着作鸟兽散。
疯了疯了!早知道他们就不该下来!他们疯了才会上那个鬼轿子!
慌不择路之下,队伍末端一个胖女人脚下踏空,骨碌碌滚下来直接把后头推搡的同伴全部绊倒,一干人「哎呦」哀嚎着倒成一团,一时被堵死在楼梯里。
最下面的云雅萱和张洵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但他俩到底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跑,而是牢牢站在顾零身边,后背的冷汗一层淹过一层。
「学姐,学姐你别去……」云雅萱死死拽住顾零的袖子,生怕顾零一个艺高人胆大直接坐上那鬼轿子。
与此同时,楼梯上端又传来一道不久前才在电话里响起的熟悉女声:
「阿弟!阿弟你们是在下面吗?阿弟你们快上来,下面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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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温柔又焦急的声音,分明是苏真真的。
刚想踩着别人摔倒的身子往上爬的人登时也不敢爬了,僵在楼梯上连循声抬头的动作都做不到,内心被两面夹击的恐惧刺激得濒临崩溃——
苏真真她明明已经死了啊!
然而紧跟着从地面传下的男声却叫众人原本坚定的心遽然动摇了起来:
「喂!你们快上来!那个顾零是镜鬼假扮的!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那声音……是郁宴辉?
杨天冶第一个激动仰头:「郁大师!你还活着!」
然后杨天冶才反应过来郁宴辉的话,什么叫「那个顾零是镜鬼假扮的」?
大约是恐惧将时间放慢了,众人感觉自己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分钟,可这会儿他们一抬头仍能看见楼梯顶端的白光,清晰又明朗的仿佛一扇通往自由的天窗。
就见郁宴辉站在楼梯顶端,伊柯和苏真真站在他左右,而郁宴辉手里还牵着一个哭啼啼的小男孩,视力较好的人还能看清郁宴辉脸上焦虑的表情:「快清醒过来!你们都中邪了!那个顾零是镜鬼!她要害死你们!」
一侧的伊柯也冷静帮腔道:「你们忘了,之前在别墅的时候我们就和那个超自然研究社分开了,他们因为听见哭声害怕,就没再继续走,真正的顾零学姐早就在国道边等着了,你们跟着的这个『顾零』是假的!」
「老公!阿弟!你们快上来啊!」苏真真两手攥在胸前,美眸急得通红:「刚刚我和你们打电话你们也不理我,你们千万不要被那个女鬼蒙蔽了啊!这下面是她的墓地,再下去郁大师也救不了你们!」
而郁宴辉手里那个小男孩也止住擦泪的动作,怯怯望过来后突然尖叫一声:「是她!就是她!我爸爸妈妈就是被她骗去吃掉的!呜呜爸爸妈妈……我害怕呜呜……」
四个人四番话一齐响起,瞬间绕晕了所有人。
顾零,是鬼?他们一直跟着一个鬼?
众人还记得之前顾零叮嘱的那句「仔细分辨自己身边的是人还是鬼」,眼下更是觉得身边除了自己简直没有一个可信任的活人,那从心底钻出的寒意远比环境的寒更叫人发冷。
「可、可是我们明明看见你们仨都掉进湖里了,那苏真真还七窍流血地浮出来……」短暂的死寂后,之前嘲笑顾零「班门弄斧」的那个蓝衣少年最先哆嗦道。
而郁宴辉只是上下一扫少年,冷笑道:「我记得你叫孟卫方对吧,当初你爸可是送了不少礼才把你『送』进月门海字辈啊——我看那礼是白送了,到现在连这点幻象都看不破,连你师哥是人是鬼都分不出,不如连人带礼都退回去算了。」
那语调,不可一世中又带着些轻蔑,的确是郁宴辉私下里对旁人的态度没错,蓝衣少年的面色「刷」地又白上几层,咬唇垂首不敢再去质疑了。
见状,黄毛硬是踩着好几个人的手背爬到最前面,估摸着这个距离顾零过不来后才指着顾零道:「好啊,你果然是鬼!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一个女的力气怎么可能那么大,一根手指就能将我推倒,而且连人家郁大师都要画符念咒,你凭什么伸手就变出那什么红东西,那不是幻象是什么!?」
先前那个要顾零把他们先送出去的年轻男人也恍然大悟道:「还有之前在湖边也是,她一个人凭空出现,接着不由分说就要我们跟她去解除什么诅咒救什么人,现在甚至还要到地底下去,真正的玄家子弟哪可能叫我们这些普通人置身危险,她肯定是假的!那个保安和一家三口说不定也是她变出来演戏给我们看的!」
「是啊是啊,就那么巧呢刚迷路就遇上一家子鬼来领路,鬼要真的那么好说话还要驱鬼师做什么?」
「指不定她身边的那几个也都是她变出来骗我们的呢……」
这边众人被引着越想疑点越多,你一言我一语相互煽动得人心惶惶,投向顾零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与猜疑。
急得云雅萱和张洵大声辩解说「我们不是鬼!顾零学姐也不是鬼!」却没一个人信,反倒是作为「当事人」的顾零无动于衷,压根没理睬那些人的质疑,更没想着要「自证清白」,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两个一动不动仿佛雕塑的轿夫。
「学姐!」云雅萱无措地扯扯顾零:「学姐这可怎么办呀?」
相对的,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顾零对他们的无视,顿时有种自己说话被人当放屁的恼火,不由得提高音量喊道:「喂!你说话啊!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顾零?证明你不是鬼?」
直到这时,从探路回来的小白那儿确认前头必须坐轿子才能通过的顾零转过视线,不咸不淡道:「我为什么要证明?你们信不信与我何干?」
说罢,顾零拍拍云雅萱的手:「有我在呢,走吧。」
那一刻,云雅萱只觉得安全感爆棚,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要紧了。
而身后那人更急了:「喂!喂你们要去哪儿?」
而由顾零领头的几人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们要上轿。
眼睁睁看着顾零撩开黑布门帘,直接坐上那台由两个无面轿夫挑着的黑漆漆轿子里,其余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阵发麻。
疯了……敢坐那个鬼轿子,他们简直是疯了!
「生死有命,所以我不多劝。」断后的许响转身最后提醒道:「但如果我没判断错,先前地面上溢出的那些液体是『冥血』,会腐蚀人的皮肤,麻痹人的神经,古代常用作墓地机关,各位保重。」
此话一出,想回到地面的人又开始有些迟疑,就听郁宴辉在上面催促道:「你们听他说的鬼话!还不快上来!他们去送死你们也跟着去送死吗?」
看上去不大的一台轿子却足够容下四人,等抬着顾零四人的轿子「吱嘎、吱嘎」彻底没入黑暗,又一台黑轿子「吱嘎、吱嘎」地从暗处走出,两个无面轿夫停步后喊的话与之前无异,只是末尾加了句「这是最后一台轿子了,再晚就赶不上了」。
这是最后的选择了。
然而不待那群人仔细权衡,耳闻「轰隆」一声闷响,头顶的「天窗」似乎在逐渐闭合,远处的红灯笼也开始一个个熄灭——没时间做选择了。
「阿弟!老公!大家!这门要关了!」苏真真带着哭腔的声音成为压垮众人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快出来啊!你们会被活活闷死在里面的!」
「啊啊!让开!让开!我不想被活埋!我不想死!」
「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在时间的压迫之下,众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个个手脚并用,你踩我我踩你地拼命往上爬,唯有三个人与一窝蜂往上跑的众人背道而驰,其中一个是杨天冶,一个是那个名叫孟卫方的蓝衣少年,还有一个是个瘦瘦弱弱的眼镜男,本就跑在最后的他被同伴一脚踹下楼梯,咕噜咕噜直接滚到轿子边。
不顾眼镜男「放我出去!我要出去!」的哀嚎,杨天冶拽着他的领子一把将他扔进轿里,吼道:「来不及了!」
说着,杨天冶与孟卫方一齐扑进轿子,也就在同一时刻,「吱嘎吱嘎」的起轿声与大门轰然合上的声音一同响起,最后的一两个人没能及时逃出去,撕心裂肺的叫喊与拍土声登时响彻地下。
变故发生得都太突然,听见那些惨烈的声音,原本还想挣扎逃出的眼镜男立刻老实了,要不是杨天冶那一下,只怕他也会和那几个人一样,既出不去,又坐不上轿子,最后只能绝望地在无止境的黑暗中等死。
想到那种可能,眼镜男情不禁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等他再扶稳眼镜,借着杨天冶手中点燃的打火机四下打量,发现他们当下身处的与其说像个轿子,倒不如说更像个四方的棺材。
先前的锣鼓声和唱戏声不知何时停下了,外头除了木条扭动的「吱嘎」声一片死寂,不光听不见轿夫的脚步声,连呼吸声也听不着一丝,俨然是两个死人在抬一个装着三个活人的棺材。
死人抬活棺。
哆嗦着又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眼镜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压低嗓门问孟卫方:「小师傅,你也是玄家弟子对吧,你有什么本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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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啥本事也没有,孟卫方很想这么说,奈何少年人最好脸面,打死孟卫方他也说不出这掉价的话,只得咬咬牙掏出师父送他的一张平安符,故作轻松道:「喏,这是我画的平安符,可以辟邪的。」
而眼镜男在瞧见符纸的那一刻眼睛都绿了,宛若饿虎扑食一把抢过符纸,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笑得谄媚:「谢谢小师傅,谢谢小师傅!真不愧是玄家弟子!年轻有为就是有大本事!」
若在平时,被人这样吹捧的孟卫方还会飘飘然,但此刻他只觉得肉疼得紧,越看眼镜男越不顺眼,孟卫方干脆不理他,转向坐在轿子小窗边的杨天冶:「杨哥……」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天冶一个「嘘」的手势给止住了。
放外头他孟卫方也算是个「商二代」,见得最多的就是杨天冶这种生意人,因而孟卫方一眼就看出杨天冶有些头脑,因而他才敢接下探灵直播,刚刚也才会选择相信顾零师姐,与众人背道而行坐上这鬼轿子。
于是孟卫方顺从地闭上嘴,紧紧盯着面前正小心翼翼撩开窗帘的杨天冶,却见在帘子被撩开一条细缝的瞬间,杨天冶的瞳孔骤缩到极致,整个人被雷劈似的呆在原地。
那模样看上去与其说是被外头骇人的场面给吓到,不如说是——
惊艳。
好奇心盖过恐惧,孟卫方忍不住自己也撩开另一边的窗帘,也就是那一眼,叫孟卫方此生此世永远都无法忘怀。
红色、红色、红色!
大片大片的红色!
仿佛在眨眼间穿越进了一场古代婚宴,向上看,无数红幡从白雾中垂下,金线绣成的巨大「囍」字晃得人眼疼,下面接着的流苏长短不一,丝丝缠缠无风自动,好似深夜摇曳的红烛。
向下看,深黑色的长桌呈两列整齐排放在路边,乍一看像极了供来宾吃喝的宴桌,然而上面既没铺桌布又没摆佳肴,细看去,那分明还是一条条黑黢黢的棺材!
也就在孟卫方撩开帘子的那一刹,仿佛有人拔出塞在他耳朵里的棉花,尖锐的唢呐与响亮的锣鼓一齐刺破死寂,热热闹闹里有人声、有笑声,只是那些声音都模模糊糊,像是隔着数层纱。
那些人在笑,那些人在看,就好像他们三个当真是婚宴上迟到的客人。
红与黑交织,人与声混杂,此情此景诡异且妖艳,壮丽到了极致。
孟卫方不由得也看呆了,连他们所在的轿子什么时候落下都没发觉,直到他手上突然一沉,原本还轻飘飘的窗帘一下子铅块似的沉,孟卫方吃痛地本能缩回手,扭头见杨天冶也捂住手一脸恍神。
孟卫方试探性地再去摸那块「窗帘」,指腹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硬,原本的布料分明已经变成了与轿壁一样的木头。
「不好!」杨天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扑向进出口的轿帘,那里果然也已经变出木头被封死了——
这下轿子彻底封闭,当真成了一个活棺材了。
从杨天冶和孟卫方的脸上都看出不妙,眼镜男心里登时一片绝望,他拼命拍打棺材壁:「救命!救命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死!」
而他那几下拍打就像拍在一个人才结疤的伤口上,在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照耀下,一个个鲜红的血手印烙了下来,不仅如此,那些血手印还开始不断往外渗血,几秒的功夫就淌出一小滩血泊。
「别拍了!」孟卫方恼火地拽过眼镜男这个猪队友:「你想把我们活活淹死在这个棺材里吗?!」
这才注意到身前的血迹,眼镜男连忙后缩生怕沾上一点,嘴中神经质地不断念叨:「完了完了,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我就不该上这个轿子,我就不该上这个轿子……」
念叨至此,眼镜男情不禁埋怨杨天冶:「都怪你!刚才要不是你把我拽进轿子,我早就跑出去了!」
气得杨天冶一时连害怕都忘了,刚想和这个恩将仇报的眼镜男理论,就听一道清冷如冬雪的女声悠悠从棺材外头传来:
「吵够了吗?」
那是……顾零师姐!
第一个分辨出顾零师姐的声音,孟卫方也顾不上之前自己是怎么冒犯顾零的了,大喊求救道:「师姐救命!我们被封死在这棺材里了!」
就听顾零道:「躺下。」
躺下?在这棺材里躺下,那他们岂不真和死人一样了?
有所顾忌的眼镜男还要叽叽咕咕,杨天冶上来就是一拳,将眼镜男整个人直接揍倒。
也就在三人并排躺下的一瞬,耳闻「铮!」地厚重一响,仿佛砍头台上骤然放下的大铡刀,一道火焰般灼热的红光擦着他们的鼻尖滑过,下一秒,随着头顶人工切割出的「棺材板」斜斜砸倒在一旁,平躺的三人终于得见「天日」。
如此干脆利落的刀法,假如他们仨没服从顾零的话,或者他们躺得不够及时,那与「棺材板」一块横切出去的,只怕还有他们的脑袋吧。
「好了,现在可以抬头了。」
于是顾零下一个号令一出,三个脑袋立刻战战兢兢地从棺材里探出,正好与顾零等人所在的棺材成对角。
瞧着远处那三个脑袋里还有两个是自己眼熟的,顾零又叮嘱一句:「先别出来,外头不是地面,是冥血池。」
闻言,眼镜男下意识向外张望了一眼,被杨天冶砸歪的眼镜便顺畅无阻地从鼻梁滑落,「噗通!」一声在深黑的镜面荡开无数水波,不到半秒就将眼镜吞没个不见踪影。
「我的眼镜!」眼镜男伸出手来又缩回,丝毫不敢触碰那些诡异的黑血。
冥血池,血池,孟卫方咽了口口水,也就是说,他们坐的既是轿子,又是棺材,现在又变成了一叶无桨也无舵的小船——
他们退无可退了。
而眼镜男掉落的眼镜就像是触碰到了池底的什么开关,戏剧的大幕轰然拉开,无数沙哑的「嘎吱」声一同响起,其余棺材突然齐齐掀开,里面躺着的人动作一致地站起身,原本僵挺的身子在跨出棺材的那一刻肉眼可见地柔软下来,走在血池上时甚至没带起一丝波澜。
只见那些人不论男女,个个留着古式发髻,穿着古式深衣,明明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却能清楚感受到他们笑盈盈望来的目光。
眼见着那些无面人在红艳艳的大殿内穿梭,彼此作揖、相互寒暄,一举一动都好似活人,才嚷嚷他眼镜的眼镜男登时缩脖子安静如鸡,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那些「活人」的注意。
然而这会儿他安静了,杨天冶却是惊呼一声:「老何?!」
吓得眼镜男差点尿裤子,他刚想去捂杨天冶的嘴,一边的孟卫方跟着惊愕叫了起来:「师妹?师兄?!」
这下眼镜男也不去捂嘴了,因为他也在人影幢幢中认出了几个他熟悉的朋友。
在一群面孔模糊的「古人」中,五官清晰又身着现代服饰的同伴显得格外突出,再配上他们脸上浮夸的笑容,看上去比那些无面之人还诡异。
可他们不是逃到地面上去了吗?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还像其他「古人」一样作揖寒暄?
难道说他们也是镜鬼假扮的,还是说……他们已经死了?
孟卫方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之前楼梯顶端的郁宴辉和苏真真几个果然都是假的,都是镜鬼假扮的,而被镜鬼骗上去的那些人——只怕一个不留地全部遇害了。
同样想到这种最坏的可能,即使云雅萱已经做好「他们不可能都活着回去」的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她还是承受不了,恍惚道:「学、学姐,那些人……那些人是真的吗?他们……都死了?」
「人是真的。」除了小白告知的这点,顾零无法判断他们的生死,倒是许响用灵力感知一圈答道:「那些人没死,还有一点气息,只是很微弱,过不了多久也会死。」
听得云雅萱心情复杂,不知该不该怜悯这些人。
但当云雅萱再耳闻一声尖细的「老爷夫人到!」随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迤迤然走至大殿最前方,云雅萱的心情就遽然压缩成了一个:
惊喜。
「雨薇姐!清李哥!我们在这!」
云雅萱两眼放光,脱口而出,随后才注意到他俩身上穿着的古代服饰以及那句「老爷夫人」——
汤雨薇和余清李失踪的时间比楼梯上那些变卦的人还要早,万一……
「他们还有气息,但像是陷入了梦魇。」说着,许响伸手覆在顾零骤然攥成拳的手背上:「先观察一会,人我们一定会救下。」
顾零调整呼吸,低低「嗯」了一声。
一定。
与此同时,那边打扮老气的汤雨薇就像是半点没听见云雅萱的呼喊,自顾自抬着下巴,对身旁一个无面小厮颐指气使地翘兰花指:「新娘子呢?去,把伊郎给我叫来。」
小厮应了一声,佝着背退出去,不多会儿,一身喜庆新郎服的青年就走了进来。
云雅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那是,伊柯?!
却见那儿的伊柯丝毫没了往日的高冷,恭恭敬敬朝汤雨薇作了一个大揖:「夫人,您找小生有何吩咐?」
「去催催新娘子。」汤雨薇不掩轻蔑地拿手帕掩上口鼻,仿佛伊柯身上有什么穷味:「哄也好骗也罢,最后一步了,聪明着点。」
「是,是,夫人。」伊柯谄媚地卖笑,作揖离去。
仿佛在看一场现场演出的戏剧,顾零深知这些大概率就是下咒恶鬼生前的经历,目前看,汤雨薇和余清李扮演的「夫人」和「老爷」应该就是这个府邸的最高统治者,而伊柯扮演的角色似乎就是「新郎官」……
但顾零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让新郎亲自去催新娘——古代男女结婚前相见不是非常不吉利的吗?
何况「哄」?「骗」?
顾零有种预感,这一切应该都与那个还未出面的新娘有关。
果不其然,随着一道更为尖锐也更为悠长的「新郎官到!」,被一众小厮簇拥着抬进来的,赫然是一架裹满红绸的棺材!
新郎官,是个死的。
这看不见一点白的婚宴……是冥婚!
46
伊柯扮的那个新郎是假的,棺材里的这个才是新娘子真正要嫁给的新郎。
心脏突地一跳,顾零本就冰凉的手开始麻木,再看向四周艳丽的红绸与「囍」字只觉得荒诞不堪,这闹哄哄上演的俨然是一场披着喜剧皮的辛辣悲剧。
而前头汤雨薇扮演的「夫人」就像丝毫感知不到这种诡异氛围,在棺材抬进来的一刹那,她脸上倨傲的神情一下哀了下去,捻着手帕左右拭泪,嘴里呜咽:「我可怜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夫人莫忧,大师不是说了,这么做吾儿很快就会回来的。」余清李一面揽过汤雨薇的肩膀拍了拍,一面又吩咐那些抬棺的小厮道:「来啊,开棺,接少爷娶亲!」
拨开红绸,启开棺板。
几个无面小厮轻手轻脚地扶出棺材内的死人,将他们连膝盖都无法弯曲的少爷靠在一把红木交椅上,任由满眼爱怜的汤雨薇上前给少爷整理鬓发衣衫。
顾零的嘴角动了动。
因为那涂脂抹粉的「死少爷」,不是郁宴辉又是何人?
小说里最目中无人最牛气哄哄的男主,如今却在这场梦魇里扮演一个硬邦邦的死人——不得不说这还挺解气的。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叫顾零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笑,四五个丫鬟婆子咯咯笑着簇拥一个头顶盖头的新娘从两列棺椁中间碎步走近,那古式的鲜红嫁衣一出现,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顾零坐在低矮的棺材里,隐约还能瞧见摇晃的盖头下,少女羞涩抿起的唇角。
她在笑,她在喜。
她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根本不是她心爱的伊郎,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
顾零忽然感到一阵揪心,就仿佛那个新娘是她认识的某个故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耳边的锣鼓喧闹声更响了,顾零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姿纤弱的少女毫无知觉地与一个死人对拜,几乎都能想象到她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甜蜜……
然后就有多么绝望。
「送入——洞房!」
变故发生得太快,三拜前还笑盈盈的众人一下子变了脸色,一齐扑上去将新娘死死压在棺材板上,又在少女无措的惊呼中强行扒开少女的手脚,逼她四肢呈现「大」字状。
「你们要干什么?伊郎!伊郎救我!伊郎救我!」
顾零听见少女惊恐的尖叫,只觉得那声音分外耳熟,而少女口中乞求的「伊郎」并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人们手中高举的铁钉与铁锤——
「叮!」
「啊啊啊啊——!」
在少女撕心裂肺的叫喊中,灼目的血从她的手心与脚背一齐溅出,常人无法承受的剧痛叫少女的十指张到极致,拼命挣扎着扣进木板,以至于指甲盖都接连断裂,血流不止。
「快把棺材板合上!别让她把血都流光了!这些血都是要给少爷的!」一旁观望的汤雨薇掩着口鼻催促道。
「伊郎!伊郎!好痛啊!救我啊!救救我啊——」
之前还僵硬靠在红木椅子上的少爷这会儿也被抬回了棺材里,一群人仿佛听不见少女的哀求与尖叫,「一二」吆喝着将钉有少女的棺材板盖回原位。
也就在棺板翻过来的那一瞬,血流成河,猩红的血液瀑布似的淋在众人与棺椁上,少女的四肢被死死钉着,在重力的拉扯下痛到几乎昏厥,发出的哭喊更是凄厉不忍闻。
也直到这时云雅萱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一场冥婚,这分明是一场以命换命的活祭祀!
将活人钉在棺板里侧,面对着棺材内躺着的死人直至流光每一滴血,这是何等残忍而恶毒的诅咒!
云雅萱愤怒又恐惧,捂着嘴不住干呕,却见身旁的顾零学姐忽地站起身,抬腿就要跨出他们所在的棺材船。
「学……唔!」云雅萱想拦住顾零让她不要冲动,可止不住的干呕欲叫她移不开手也说不出话,何况顾零的速度简直快到出奇,两三步就跨到大殿最前方,脚踩之处鲜红的冰层在池面凝结又尖锐地往外蔓延——
一如顾零此刻内心的怒气。
像是没料到会有外人闯入,顾零径直走到愣怔的汤雨薇面前,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她:
「学妹,我饿了。」
远远观望这一切的眼镜男简直以为顾零是疯了。
饿了?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和谁撒娇?
却见扑着厚重粉底的汤雨薇明显僵硬了一秒,原本混沌的眸子清明了一刹那,汤雨薇眼角溢出泪光,无意识喃喃道:「学姐……」
但下一秒,汤雨薇又骤然拔高音调,尖声厉斥道:「大胆!哪儿来的狂徒?还想抢婚!来人啊!给我把他们乱棍打出去!」
眨眼的工夫就印证了那一句「牵一发而动全身」,同一时间所有无面人都张开血盆大口猛扑向顾零,而顾零两手一挥千道红浪起:「师兄!」
「嗯!」在数道冰墙拔地而起将云雅萱和张洵包围前跳出棺材,许响踩在被顾零顷刻冰封的血池上,抽出旅行包里的桃木剑,快而稳地一面刺穿那些无面人的胸口,一面将定身符拍在那些陷入梦魇的活人身上。
比起被顾零重点保护起来的云雅萱二人那儿,杨天冶这儿只是拔地而起了三根又尖又长的红冰,顾零带着喘息的冷喝远远传来:「不想死就动起来!」
被顾零「厚此薄彼」得如此明显,腿都吓软了的眼镜男登时开始疯狂咒骂顾零的冷血,而孟卫方则是识相地立刻掰来一根红冰当做刺枪,被红冰刺中的无面人无一不鬼哭狼嚎着化作灰烬。
见这红冰如此好使,杨天冶也赶紧掰断一根红冰与孟卫方一起打起「棺材保卫战」,两人背对背站着抵抗一波又一波嘶吼着扑向棺材的无面人。
即便如此,杨天冶和孟卫方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好几次杨天冶差点被眼镜男那边缺口的无面人咬到,火得他一脚将抱着红冰当缩头乌龟的眼镜男踹出棺材:「你他!妈不帮忙就滚!」
这下吓得眼镜男差点当场失禁,连滚带爬想爬回棺材却被孟卫方挥着红冰驱赶:「滚滚滚别碍事!」
「你们还是不是人?!你们会遭报应的……啊!」
而眼镜男只来得及咒骂几句,就被一个无面人从后扑倒,好在他急中生智,一把将之前从孟卫方那抢来的平安符塞过去,顿时只听无面人一声哀嚎,捂着冒烟的嘴翻滚到一旁。
侥幸捡回一条命,涕泪横流的眼镜男想也不想就朝云雅萱和张洵所在的冰屋拼命跑去。
碍于厚厚红冰里浓郁精神力的威慑,冰屋外一圈没一个无面人敢靠近,眼镜男胡乱挥舞着红冰倒也走运地冲进重围,他拼命拍打冰屋:「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冰屋里的云雅萱被他这一下下拍得心慌,不由得问张洵道:「这、这怎么办?」
「别理他。」张洵也慌得很,求生的本能叫他压根不想去帮一个非亲非故之人,反倒担心冰屋会被眼镜男这样乱拍给拍坏:「顾零学姐只想保护我们,我们不给顾零学姐添麻烦就算好的了,其他人我们也管不着……」
听见张洵的话,眼镜男彻底绝望,他开始拿手中的红冰敲砸冰屋的外壁,癫狂喊道:「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家伙!你们不得好死!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想独活!你们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疯子!」神经随着那一声声冰凌撞碎之响而绷直,张洵暗骂一声,到底没开口求助顾零或许响的帮助,他清楚,此刻外头的顾零和许响一定也顾不上他们,他要是再大喊大叫只会叫顾零学姐分神。
但事实上顾零和许响那儿的情况远比张洵预想的要好,光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许响就能以一当百不说,为冰封池面和保护云雅萱他们而耗费大量精神力的顾零也依旧能大杀四方。
于是眼镜男还没在冰屋上凿出一个洞,就被与顾零合作杀灭所有无面人的许响一个刀手给打晕,许响拎着眼镜男的后衣领,将他与其他陷入梦魇的人绑到一块。
这里「绑」所用到的工具,就是顾零从红幡上裁下来的流苏,许响将它们缠在一块再打个死结,最后一圈圈将十来个贴着定身符的人捆个严实。
即使被贴上定身符动不了,但那些人还是面目狰狞着朝顾零和许响龇牙咧嘴,吼叫如失去理性的野兽。
「师兄,你有办法让他们清醒过来吗?」顾零皱眉问。
伸手帮顾零擦去她额头上沁出的薄汗,许响垂眸望向还在细细喘息的顾零,沉声自责道:「抱歉师妹,我能力不足,如果师父在的话,他一定会有办法。」
顾零有点好笑地摇头:「这又不是你的错,你道什么歉……」
只是她的话未落音,脸色骤变的许响就猛地伸手将顾零一把推远。
顾零的浅笑还凝固在唇边,一根足有成人大腿粗细的藤蔓就遽然刺穿许响的腹部,「噗」的一大口黑血瞬间从许响嘴里喷出。
「师兄!!」
心脏在那一刻骤停,被推倒在地的顾零瞬间红了眼。
循着藤蔓望向尽头,闭合的棺材不知何时被打开,一身血淋淋嫁衣的新娘站在那儿,被钉子钉穿的双手软软垂下,披散的墨发垂至地面,发尾衔接的藤蔓杀人于眨眼。
顾零抬手一记飞刃斩断藤蔓,再用一道滑坡接住坠落的许响:「师兄!师兄你怎么样了?」
感受到顾零双臂的剧烈哆嗦,许响勉强睁着眼睛还在不住往外咳血:「我没……咳咳咳咳咳……我没事……师妹你……要小心……」
心脏几乎被撕裂,顾零红着眼发誓:「师兄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而回应顾零的,却是一道冰冷又缥缈的女声,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如钟磬一般震得人五脏六腑都一齐发颤。
「你们……毁了我的婚礼……」
就见大殿之前,一根藤蔓缓缓撩起新娘头上的红盖头,露出少女那张唇红齿白的面孔。
而顾零的瞳孔也在那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你们……都该死。」
因为那张面孔的主人,分明是。
冉萧萧。
47
「冉萧萧?」
一个「惊骇」已经无法形容顾零此刻的心情。
怎么会是冉萧萧?
顾零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的冥真璃,里面的镜鬼和冉萧萧不知何时陷入了沉睡,顾零又侧头与身旁飘着的小白对视一眼,从她眼中也读出了迷茫与畏惧——
小白在害怕眼前的这个「冉萧萧」。
顾零认识的那个冉萧萧也非活人,而是顾零在进入这个小说世界的第一天就被主动投靠的「吊死鬼小弟」,身为实力最弱的茫鬼,除了顾零就连夏文府都无法察觉到冉萧萧的存在。
活人或许会被恶鬼夺舍或者操控,但同为同类的恶鬼只能与恶鬼相互压制、相互吞噬,假如眼前的这个「冉萧萧」才是真的,那她冥真璃里的那个冉萧萧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冉萧萧和镜鬼一样也有个双胞姊妹?
「你认识我啊。」
听顾零脱口就喊出自己的名字,对面一身血色嫁衣的「冉萧萧」似乎也有些意外。
「看来我们还有些缘分呢。」
她轻轻笑了起来,清秀而白净的五官一笑就更显得像一个念书年纪的小姑娘:
「那我就最后一个杀你吧。」
说这些话的「冉萧萧」连嘴都没有张开,她娇娇俏俏的声音就像脑电波一般直接震荡在人脑海,这种熟悉的沟通方式终于叫顾零想起这次任务里她还有一个超强外挂——
「233?」
「我在。」
233 号系统立刻回应的冰冷机械音叫顾零的头脑都清醒了许多:「这个冉萧萧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两个冉萧萧?」
「穿书者请稍等,因『冉萧萧』非原小说中登场角色,系统额外调查角色需要时间。」
有了 233 的答复,顾零纷乱的心登时定了几分,再看向远处「冉萧萧」十指分开到极致的手,鲜红的血从她的指尖嘀嗒嘀嗒往下淌,也正是那些带着铁锈味的血,浇灌了她发尾诡异而凶悍的藤蔓。
四肢大张、十指分开,这个「冉萧萧」的死状,与机密档案里那些度假村建筑工人还有之前苏真真在湖中的死状一样——或者说,是那些人的死状和这个「冉萧萧」的一模一样。
她就是此地诅咒的源头。
同样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血新娘」非同小可,孟卫方忍不住喊道:「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闻言,冉萧萧面露新婚女子该有的娇羞,只是那份娇羞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怎么看怎么渗人。
「我是冉萧萧,是郁家新过门的媳妇。」
语罢,孟卫方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不禁「哎呦」一声松开红冰,两手捂住脑袋,接着就听见与他同门的孙师兄的声音传来:
「孟师弟?这里……我们这是在哪?我们之前不是被镜鬼骗上去……」
孟卫方循声睁眼,就见被绑成一团的众人似乎都恢复了理智,不再如丧尸般龇牙咧嘴,而是面面相觑着各有各的疑惑与惊惧。
其中伊柯被绑在最边缘,身上还套着粗糙新郎服的他很快将自己被封印的记忆与「冉萧萧」强加给他的记忆分清,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伊郎」与他同姓,和冉萧萧明明是两小无猜、相亲相爱的青梅竹马,明明彼此许诺过无论将来贫穷富贵都要一起走下去,可他最终还是在郁家的威逼利诱下背叛了爱人,哄骗着冉萧萧成为那以命换命的活祭品,而他自己,则捧着赏钱在屋外听了整整一夜哀鸣……
直到现在,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一声声「伊郎救我」还久久回荡在伊柯心间,叫向来不近人情的伊柯心脏都开始隐隐作痛。
问世间情为何物,怎能叫几两钱财误?
伊柯咬住薄唇,即使这些负心行为并非他所为,但伊柯还是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烧心燎肺的愧疚与痛苦。
如果他也有这样一个爱人……他也会这样辜负她吗?
除了备受内心折磨的伊柯,清醒过来的人中最难受的还要属郁宴辉了,猛然从棺材中坐起的他发现自己浑身湿漉漉,从头到脚都被腥臭的人血给浸透。
不待郁宴辉本能地犯恶心,先前的记忆就回溯进他的脑海,包括他是怎么身不由己地摔进人工湖里,怎么莫名其妙地从湖底走进这地底,现在又怎么扮成那郁家早夭的少爷的。
越回忆郁宴辉的脸色就越难看,他堂堂玄家坤门大弟子,竟然被一个连厉鬼都算不上的女鬼给算计了!
于是当郁宴辉扭头瞧见棺材外的那个血新娘时,他又近距离用灵力确认对方不过是个冤鬼,郁宴辉便放心大胆地凌空画符,厉声喝道:「乾坤罗衡,震雷妖吟——给我斩!」
霎时间,一道金光四射的符咒「轰隆隆」如闪电般劈向「冉萧萧」,被捆着的众人顿时面露希望,期待着郁宴辉能一招秒了那红衣女鬼。
然而「冉萧萧」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来,墨绿色的藤蔓有自我意识似的轻轻一挥,那金色的符咒就应声而碎。
怎么可能?!
郁宴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而「冉萧萧」就像是才注意到这边「复活」的郁宴辉,转过脸来对他笑得羞怯。
「夫君。」
清楚听见这一声「夫君」,伊柯下意识抬头想应,接着再反应过来时他抿住唇神情还有些恍惚。
而郁宴辉却丝毫不领情,他一下跃出棺材又一把扯掉身上的大红花,皱眉厌烦道:「谁是你夫君!」
方才那一定是失误,一定是他才从梦魇中醒来实力还没恢复,郁宴辉绝不信他最拿手的「雷鸣斩」会毫无作用,第二次郁宴辉干脆咬破指尖,以阳气最盛的指尖血画符:「乾坤罗衡,震雷妖吟——给我斩了她!」
有了人血的供养,雷鸣斩的威力大增,眼看凌空的符咒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郁宴辉不禁噙起一个得意的笑。
区区小鬼,还不给他魂飞魄散!
「你不是我夫君?」
却见冉萧萧依旧笑盈盈着两颊绯红,只是她那双望向郁宴辉的黑眸空洞到可怖。
「是了,我嫁的是死人才对……」
同一时间,一根脑袋粗细的藤蔓就「刷」地猛抽过来,连符带人一块抽出去老远。
「那么,你就去死吧。」
被抽翻在地的郁宴辉刚「哇」地呕出一口血,不待他想明白一个冤鬼怎么会这么强时,数根带刺的藤蔓就又缠上来,将郁宴辉整个人举到半空缠得如同蚕茧,离得稍近的人甚至还能听见他肋骨被生生勒断的声音。
「呃啊啊啊——!」
郁宴辉痛得放声大叫,向来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哪儿受过这等精神与躯体的双重折磨,扭曲的帅脸上写满了对「冉萧萧」的怨恨:「你给我……你给我等着……我要杀了你!玄家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要杀了你!」
而操控藤蔓的「冉萧萧」天真地歪了歪头。
「这里是我的家,玄家又是谁的家?」
说着,郁宴辉身上的藤蔓骤然收紧,痛得他嘶吼的声音也尖锐了几个度,「冉萧萧」微眯眼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她红唇一勾。
「你似乎很傲慢,是因为你体内有个很了不得的东西吗?既然如此,不如我把它捏断吧。」
立刻意识到「冉萧萧」口中的那个「很了不得的东西」就是指他的灵脉——假如没了灵脉,他还算什么天才?他岂不就成了一个废人?
刚才还嚣张地要报仇的郁宴辉表情一下子变成了惊恐:「不,不!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我不允许!那是我的灵脉!我……啊啊啊啊啊啊!」
「啧,吵死了。」
嫌恶地将昏厥失禁的郁宴辉扔到一边,「冉萧萧」又将她的藤蔓在一旁的红幡上擦了擦,这才专心地看向那边忙忙碌碌一刻也不曾停歇的顾零。
见顾零先是在许响的伤口处封上一层薄薄的精神力强行止血,接着又从许响的旅行包里找出药箱给许响简单包扎,最后再将许响整个人拖到大殿边缘,在他周身建起一栋冰屋确保安全。
顾零做得有条不紊,「冉萧萧」看得也饶有兴致,待顾零停下动作,「冉萧萧」才像个邀功的小孩一样往顾零跟前凑了凑。
「我捏断了那人的灵脉,你开心吗?」
精神力至此被耗费大半,顾零喘息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冉萧萧」的这个发问感到有些诧异。
虽然刚才多亏有郁宴辉出来逞能,她才得以趁乱安顿好许响,如今郁宴辉因此被「冉萧萧」捏断了灵脉……
那他真是活该。
于是顾零如实点了点头。
毕竟就算「冉萧萧」现在不废了郁宴辉,顾零也早有此打算。
见状,「冉萧萧」笑得更开心了。
「你很诚实,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不如你留下来陪我吧,你要是留下,我就留你一命。」
有了郁宴辉的前车之鉴,顾零心知自己大概也不是这个「冉萧萧」的对手,她指向汤雨薇的方向:「如果我留下,你能解开他们身上的诅咒放他们走吗?」
听顾零要牺牲自己保全他们,汤雨薇拼命摇头,哭着声嘶力竭:「不要!学姐!我不要!」
伊柯垂下的手也紧攥成拳,一个眼角也没有分给瘫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郁宴辉,他只是死死盯着顾零,盯着那片血污中皎洁如白月的少女。
那一刻,伊柯人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什么叫作「相形见绌」……
什么叫作「心如擂鼓」。
「不能。」
冉萧萧微笑着拒绝得果断。
顾零叹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不能,所以她也就随口一问。
顾零又深吸一口气。
那接下来只有殊死一搏了。
与此同时,233 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闯入顾零的脑海:
「穿书者,调查结果已出:这个『冉萧萧』非小说中登场角色,但按照小说中恶鬼等级划分,其等级为——」
「凶神。」
顾零神色一僵。
那还搏个毛线啊!
48
鬼分五等:茫、冤、怨、厉、凶——以及凌驾于百鬼之上的凶神。
凶神,心怀恶念的神,千年来出过一次就差点叫整个玄家都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
而凶神的形成必须「天时地利人不和」三者同时满足,之前那个凶神就是由一家百口枉死的冤魂以他们的全部怨气花上百年供养出来的。
被活献祭的「冉萧萧」正好符合以上全部,在绝望中痛苦死去的她化作恶鬼屠光郁家满门,又在一次次重演仇恨中不断汲取怨气,如此冤冤相报无从了,最终致使其成了一方气候。
难怪顾零之前调查到这片树林后本是座山,因地壳运动坍塌才形成了现在的小高地——如今看,那所谓的「地壳运动」,只怕就是化作凶神的「冉萧萧」所为,而被掩埋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当年郁家所在。
至此,顾零终于明白「诅咒的源头」为何在地下。
因为这儿,才是冉萧萧真正身死的地方。
顾零不禁问:「既然这个冉萧萧是凶神,那我的那个冉萧萧又是怎么回事?」
233 号系统顿了顿:
「穿书者身边的那个『冉萧萧』……是凶神遗失在外的,最后一缕善念。」
凶神遗失的善念。
顾零的心紧了紧。
难怪镜鬼进了冥真璃会惊恐尖叫,难怪冉萧萧说她不喜欢这里,难怪冉萧萧会表现得那般异常,难怪最开始相遇时,冉萧萧会落寞地说,她找不到家了……
这一切,只因她根本不是什么茫鬼,而是一缕久久遗失在人间的、微弱到叫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善念。
凶神最后的善念。
感受到面前的顾零在短短数秒内产生了类似惊愕、意外、惋惜等复杂情绪,一袭血红嫁衣的凶神莫名有种被看穿的羞恼,即便如此,她的红唇还是得体而温婉地弯着。
「所以,假如我不放他们走,你就不会留下来陪我了是吗?」
顾零默认。
她可以留下,但许响他们既然完完好好地跟着她进来,那她就要完完好好地把他们送出去。
「呵……」
见状,凶神唇边的笑更冷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和他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
毫无征兆地,随着一声唢呐凄厉的长嘶,棺材、红幡、无面人,周遭的一切陡然融化成一片汹涌的血海!
「啊啊啊!」「救命啊!」
波涛汹涌、惊涛骇浪,掀起的巨大血浪眼看就要淹没惊声尖叫的众人。
千钧一发之际,顾零抬手一记回旋镖「嗖!」地割断绑住众人的流苏,又猛地拔起一堵弧形高墙挡在众人面前。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伊柯也立刻咬破舌尖,他虚空画符:「乾坤罗衡,拾圣佛手,去!」
刹那间,一道金光呈屏风状展开,与顾零的精神力一起逼退了第一波血浪。
也就在顾零放心收回目光的那一秒,一根藤蔓划破血海,利箭似的直射顾零心窝。
不好!
即使顾零紧急在身前立起三道冰墙,但那藤蔓还是势不可挡地击碎冰墙,「噗嗤」一下捅穿顾零的心窝。
「零——!」
眼见顾零重伤,小白目眦欲裂:「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重要之人受伤的愤怒在这一刻甚至战胜了对最强者的恐惧,小白身上的灰衣遽然膨胀百倍,如席卷海上的暴风云层一般直逼血海,所到之处藤蔓顷刻枯萎,被挑到半空的顾零也得以摔落地面。
发觉到小白的反抗,凶神冷笑一声。
「呵,不自量力。」
刹那间,又几根藤蔓破海而出,眨眼的工夫织成一张密集的大网,一招就将上空的灰雾撕得粉碎。
完全地碾压。
顾零剧烈喘息着侧躺在地上,试图封住自己胸前的血窟窿,奈何凶神的力量可怕,顾零只觉得自己的心神都被那一击打散,精神力与血液一起疯狂流逝。
恍惚间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顾零好像听见小白的哀鸣,她挣扎着想伸出手,却只能从喉间滚出几个徒劳的咕哝。
「顾零!」
好累……
「学姐——!」
好冷……
她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果然还是……
很弱啊。
在意识被剥离的前一秒,顾零忽地感到胸口一凉,一股刺骨的寒意冲撞入怀,叫顾零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些。
顾零强撑着撩开一丝眼缝,似乎看见小白正在她身旁紧紧捂着她的血口。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是现在好像来不及了……」
她好像听见小白生涩又腼腆的声音:
「谢谢你,能重新看看太阳,我很开心……」
她好像听见她笑着说:
「我的噩梦,终于醒了。」
小白……小白?
「小白!」
顾零惊叫着坐起身,额前的冷汗便沿着鼻梁凉丝丝划过脸颊。
她一人坐在一团灰雾中,身边再也不见那总是穿着灰衣,笑容腼腆的少女。
顾零怔怔地低头望向胸口,那里的致命伤已然被一层灰雾堵住,一股森寒的阴气随着潜意识里默诵的《道清真经》温顺地流转,原本阴阳相克的两种能量在顾零体内却达成了一种阴阳相济的和谐,一圈下来就叫顾零的精神力重新充盈。
精神力充沛的感觉很安心,可顾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233,小白呢?她刚刚好像受伤了,她刚刚还和我说话来着,她去哪儿了?」顾零急切追问。
而 233 号系统只是沉默。
无奈状况紧迫,不容顾零再多问多想,数根狰狞的藤蔓就蟒蛇扑食般刺破灰雾,顾零闪身险险躲开,顺势一手攥住从旁刺过藤蔓,接着冰封、碎裂!
「哗啦!」
被血红冰凌包裹的藤蔓碎块雪花般纷纷扬扬,瞬间驱散开灰雾,显露出中央一身煞气的少女,画面惊艳而壮观。
「学姐!你没事!你没事啊!」
见顾零还活着,被余清李死死抱住的汤雨薇当即大哭着拼命挥手,惊喜到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同样瞧见完好无损的顾零,正一人吃力抵抗血浪的伊柯咬住薄唇,眼眶更红了。
她没事,她还在……真是太好了。
唯独凶神疑惑地「咦」了一声。
「你竟然还能动……不对,你体内怎么有……你把刚刚那个小鬼给吃了?」
顾零陡然木住。
凶神继续疑惑着。
「奇怪,活人也能吃鬼吗?不然你体内怎么有那个小鬼的气息,总不能是她主动将自己的全部献祭给你的吧,那样的话……」
「她可是会彻底消失的啊。」
心脏冷不丁被掐住,顾零呼吸一窒,两行滚烫的泪不知不觉淌了下来。
所以她体内流转的那股阴气是……
白,洁白的白,永远美好也永远干净的白。
她的小白,来得干净,走得也干净。
甚至,不给她留下一丝念想。
从顾零的泪中读出真相,凶神也有些难以置信。
「她竟然真的为你牺牲自己……呵,真傻,竟然就这么把自己的全部托付给另一个人……真傻,真傻。」
说这话的凶鬼似笑似叹,似乎在说小白又似乎在说她自己,她面上笑盈盈的,对顾零的进攻却是越发疯狂了起来,根根带着浓烈恨意的藤蔓叫顾零头皮发麻,不得不筑起一道道冰墙狼狈抵御,短时间内浑身被震裂出无数血口。
察觉到顾零只防不攻的意图,凶神笑得嗜血。
「你躲什么?那个小鬼都牺牲了自己,你现在明明有力量搏一搏的吧。」
「有……但那也打不过你……」
顾零剧烈喘息着,她蹭去唇边的血,一对直直望来的黑眸却亮得惊人:「何况她给予我的生命,不是拿来给我浪费的。」
看得凶神先是一愣,投向顾零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赞许。
「你这个人,还真是又好又怪……既然这样,那我就让你死得更惨烈些,如此你死后怨气也会更强,也算不辜负她吧。」
顷刻之间,所有冰墙轰然碎裂,骤然腾起数十丈高的血浪也一下将底下众人的哭喊全部吞没,四根带刺的藤蔓不由分说缠上顾零手脚,将她拽上半空,硬生生扯成一个极致的「大」字。
「说吧,你还有什么遗愿?」
见即将被分尸的顾零既不挣扎也不求饶,凶神越发好奇了。
四肢快被撕裂,顾零吃痛的脖颈暴起青筋,却偏偏强撑着咧出一个笑:「有。」
「可以帮我……把腰间的那个玻璃球打碎吗?里面还困着几个幽魂……既然我要死了……也该放她们自由了。」
49
没想到顾零提出的遗愿会是这个,凶神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最后还是如愿地一藤蔓击碎顾零腰间的冥真璃。
也就在冥真璃粉碎的那一瞬,随着一阵刺眼的白光,最先掉出来的镜鬼睁眼就瞧见凶神,曾经的记忆回溯,镜鬼吓得疯狂尖叫:「是你……是你!你回来报仇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有做!我……」
然后就又被一藤蔓封喉,瞪大眼睛不甘地消散在原地。
「吵死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凶神郁躁地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景致却完全变了——
原本翻腾着腥臭血海的婚宴大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蓝天绿草,丛山细水。
抬头是湛蓝的天,低头是嫩绿的草,泥土味的风拂过,一袭鹅黄襦裙的少女背对着她立在烂漫的花丛中,熟悉的环境和熟悉身影都叫凶神看得恍惚。
这里是……
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里是她出嫁前最喜欢的后山。
而那个少女,就是出嫁前的她。
她,冉萧萧。
凶神怀念似的抿唇笑了笑——紧接着下一秒,幻境碎裂,营造出这场幻境的顾零顿时被力量反噬,胸口锤击般闷痛,「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呵,区区幻境,还想困得住我?」
一眼识破顾零的这点小伎俩,一袭血红嫁衣的凶神重新站回黑红交织的大殿中,唇边怀念的笑变为明晃晃的质疑。
「看你这么快就能灵活运用那小鬼的能力,你将那小鬼带在身边,不会早就想着这么利用她了吧?」
「零姐姐才没想利用小白姐!」
循着那清亮而熟悉的女声,却见那身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并没有随着幻境的破碎而一块消失,她张开双臂,牢牢挡在顾零跟前,两双一模一样的杏眼就这么冷不丁隔空对视。
小白姐消散,零姐姐濒危——一觉醒来的冉萧萧什么都想起来了,也感觉什么都失去了,冉萧萧心乱如麻,心痛到恨不能永远沉睡,唯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她继续站在这里:
她要替牺牲的小白姐,从另一个自己手中保护零姐姐。
「你……不是幻觉?」
凶神略感吃惊,她拿神识感受一圈,红唇便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原来是你,我记得自从我屠杀郁家满门后,你就被我流放了啊——不过欢迎回家,我最后的善念。」
冉萧萧却红着眼大力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也不是你的家。」
「是嘛。」
凶神看着一脸倔强的冉萧萧,就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不懂事小孩。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那你说,我们的家在哪?」
冉萧萧说不上来,她只把牙咬得用力:「总之不会在这!这里都是坏人,这里只有怨与恨,我讨厌这里,你明明也讨厌这里!这里又怎么可能是家?」
只觉得她的这缕善念简直天真到愚蠢,凶神干脆越过冉萧萧,直接看向她身后的顾零,神情颇为讥讽。
「这就是你的『杀手锏』?带我的善念来想感化我?我是不是该立刻感动到乖乖投降,然后对你言听计从?嗯?零姐姐?」
手脚上缠着的藤蔓收紧到碾碎骨头,顾零眼前阵阵发黑,听见凶神的反讽,顾零勉强撑起耷拉的脑袋,吐出一口血,咧出一个笑。
平静的、坦然的笑。
像是接受命运,又像是永远不屈。
让人不禁联想起坍塌高楼下最后支撑的嫣红小花。
但那「花」绽放在凶神眼中却只剩下辛辣与刺眼,顾零这看不透的存在本就叫凶神莫名感到怪异和烦躁,此刻这一笑便变成了爆发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你在自以为是什么?」
狰狞的血管从苍白的皮肤上根根暴起,凶神的心在沸腾,她第一次真正开口: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你觉得你能帮助我吗?你不过是个旁观者,你又怎么能明白我刻骨的恨!你又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想拯救我?!」
「你以为凭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能化解我几百年来的怨气吗?我被家人出卖,被爱人背叛,被当作以命换命的活祭品钉在棺材板上对着尸体流了整整三天的血!整整三天啊!」
凶神赤红了眼,身上的嫁衣无风自动,她死死盯向冉萧萧:「我好痛,我好恨,我好不甘心!你明明就是我,你明明就是我!我受过的怨与恨,你难道就能原谅吗?」
自己听着自己的控诉,冉萧萧流着泪拼命摇头:「不能……不能啊!那些人的罪永远赎不完,我也永远不可能原谅!可是……可是……」
冉萧萧攥住胸前的布料,眼泪打湿手背:「可是如果永远这样,你也会永远痛苦啊!」
凶神一呆。
「这从来不是你想要的婚礼,这从来不是你想要的命运,这从来不是你的家,几百年来你一遍遍循环,一遍遍沉溺其中,一遍遍折磨自己,只为一遍遍从中找出仇恨的理由,一遍遍确认那绝望的结局没有改变。」
冉萧萧一步步蹚向血海中央,即使身上鹅黄色的襦裙被玷污,即使血水没过胸口,她依旧一步步努力而坚定地迈向那个流出血泪的新娘。
「因为我就是你,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我怕疼,我怕黑,我怕给那些人的惩罚还远远不够——可比起这些,我更怕孤单,更怕得不到救赎,更怕明明我才是受害者,明明我已经复了仇,可我依旧比那些罪人还要痛苦千百倍!」
「因为我放不下仇恨,所以也放不下痛苦。」
「所以我不要你原谅,也无法带你解脱,我只是,想来陪你。」
血海中央,流泪的少女轻轻抱上另一个哭泣的少女。
「黑也好,疼也好,孤单也好,害怕也好,痛苦也好,从此我都会陪你,直到这轮回的尽头,好不好?」
而少女流着泪闭上眼睛,轻轻应道:
「好。」
大片大片的黑与红中,善与恶相拥。
顾零吃力地撩开眼皮,只见一道足以照亮整个大殿的柔和白光后,血池中央相拥的少女只剩下了一个,她穿着橙红色的襦裙,垂眸凝视着自己虚张的双臂。
「萧……萧……」
心脏紧了紧,顾零不安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对上少女那缓缓抬起的头——
以及她缓缓勾起的嗜血笑容。
善与恶相拥。
最后善被吞噬。
只剩下了恶。
顾零呼吸凝固。
连萧萧也……
「嘀。」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的一切情绪。」
察觉到顾零陡然暴走的情绪数值,233 号系统及时强制稳定。
「哎呀,别这么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嘛。」
见顾零上当,少女变脸似的收起唬人的表情,用那熟悉的五官吐了吐舌:「你的萧萧没有消失。」
她指向自己心口,笑得温柔:「她会在这,永远陪着我。」
而被瞬间剥夺一切情绪的顾零只是木木的,双眸放空没有一丝波澜。
「小白姐、汤雨薇、许响、夏文府、云雅萱……顾零、顾、零、顾零、顾零。」
融合了善念的全部记忆,少女如初生孩童咿呀学语般一个个念着那些自带面孔的名字,直到念到顾零的名字,少女就像忽然含上一块糖,反复含在嘴里念得陌生又亲昵。
「你就是那个第一面就将我挂在墙上威胁的顾零,也是那个唯一能看得见我,愿意带我找『家』的顾零。」
她说得感叹又稀奇:「从没人将我看在眼里,无论是我的存在,还是我的意愿,也从没人想帮过我,百年前如此,百年里亦如此,直到百年后,你成了第一个——这该说是我实在不幸,还该说是你足够幸运呢?」
少女说着说着笑起来,与此同时一股奇异而强大的能量沿着藤蔓往顾零体内涌动:「但不论如何,你也算于我有情,所以纵使我没被你打败也没被你感化,我也决定满足你两个愿望。」
失去情绪的内心静到可怕,顾零面如白茫茫的雪地:「任何愿望?」
「任何愿望。」
顾零沉默一会:「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太阳。」
听得少女先是一怔,接着扑哧一乐:「我果然还是被你讨厌了啊,不过你要知道,到我这等程度的鬼,就算见了太阳也不会有事的哦。」
顾零定定注视着少女:「我知道。」
少女开始还在笑:「既然知道你许这个愿望做什么呢……」
可渐渐地,当她对上顾零的黑眸,她脸上的笑就开始淡了。
「太阳,很温暖的。」
顾零垂眸望向自己被灰雾蒙住的心口:
「噩梦,也总会醒的。」
少女彻底呆住。
「你还真是个……怪人。」
好半晌,少女才笑着道,她眼中闪出泪光,而少女只是轻轻一挥手,顾零的思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混沌。
「零姐姐,如果早点遇到你……」
在顾零昏睡前,她似乎听见冉萧萧的声音:
「我会不会就不那么怕了。」
50
日历上的夏天结束了,秋老虎的威力却不亚于夏末。
这个点正是大多学生上课的时间,顾零一人踱步在校园小路,顶着烈日披着长发竟也不觉得热。
作为穿书者,顾零做过形形色色的任务,那些任务有的像没头苍蝇,有的稀里糊涂躺赢,但她总觉得没有哪一次任务有这次这般纷乱又狼狈。
回忆起几月前,在那个阴森可怖的度假村地下,许响的小腹被刺穿,小白牺牲彻底消散、汤雨薇等人被血海淹没生死未卜,而她自己即使做尽准备,但在悬殊的力量下还是被捅了心窝又四肢大绑,吊在半空奄奄一息。
现在想想,当时的局面简直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因而后来局势突然反转,又让顾零觉得没有哪一次任务有这次这般出乎预料又合乎情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两下,顾零的回忆中断,掏出手机一看,却是许响发来的微信。
不等顾零从许响发来的一堆猫猫狗狗表情包中找到文字信息,耳闻身后一声轻快的「学姐!」顾零就被人从后扑住。
「好巧啊学姐!我正要去找你呢!」
汤雨薇笑嘻嘻地挽住顾零的左胳膊,她穿着显身材的长袖长裤,胸前却还别着「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的牌子,只不过牌子的质地由原先的塑料变成了更好看的镀金。
顾零刚回了声「雨薇」,右胳膊也被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给握住了。
「学……学姐!」云雅萱跑得直喘气,额前却没有一丝汗,她开口就跟顾零告状:「雨薇姐她耍赖皮!明明之前说好看见你一起跑,谁跑得快谁先抱你,结果雨薇姐抢跑!」
汤雨薇嬉皮笑脸:「我哪有抢跑,明明是小萱你自己反应慢!」
「顾学姐。」「学姐!」
顾零又循声朝后头替女友背包的余清李和张洵两人打招呼——除了余清李和汤雨薇这对「开局情侣」,张洵和云雅萱同生共死几次,也摩擦出爱情的火花,从度假村回来后就喜结良缘。
而余清李和张洵也早习惯了女友这种「见学姐忘对象」的行为,很有自知之明地不与「左拥右抱」的顾零争那个醋。
毕竟以顾零学姐的人格魅力,要不是怕许响剁碎了他俩当包子馅,余清李和张洵也恨不能一人一腿化作顾零学姐的「腿部挂件」。
顾零正打算去食堂打饭,汤雨薇便立刻提议请客到校外吃大餐,也算是他们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社团骨干成员聚餐,获得其余人的一致欢呼。
众人就这么在顾零周围走着、聊着、笑着、闹着,一张张青春又鲜活的面孔看得顾零嘴角情不禁勾起,然后就再也没有落下。
所有人都还活着,所有人都完完好好地回来了。
原本全员必死的局面因冥真璃的打破,作为最后善念的冉萧萧与本体融合而峰回路转。
按顾零知晓的一种套路,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善念用爱感化本体,让本体彻底释怀,原谅所有人,最后凶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结果现实很残酷,本体直接吞并善念,恶与善交融还是恶占上风,作为凶神的冉萧萧既没有想开也没有释怀,她依旧无法走出仇恨的牢笼,只因融合了善念与顾零的记忆,决定像放过一只小蚂蚁一样放过顾零。
于是探灵故事的最后既不轰轰烈烈也不可歌可泣,冉萧萧作为原小说中深藏的大 Boss,既没被打败也没被感化,如今顾零离开了度假村,而她依旧循环在不为人知的噩梦里,宛若小说结尾叫人遗憾又无可奈何的留白。
这种戛然而止的「结局」,叫顾零从树林边的马路上醒来时还阵阵恍惚,像是才做了一场黄粱大梦。
头顶是大好的日光,身旁是之前被血海吞没的人,有许响,有汤雨薇,有云雅萱,有杨天冶,也有伊柯和郁宴辉,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毫无动静。
不等顾零挣扎着去试探他们的鼻息,只听一阵喧哗由远及近,数辆商务车急刹在眼前。
第一个下车的就是夏文府,那张留着小山羊胡、总是笑眯眯的瘦脸被焦急侵占,而顾零只来得及唤一声「师父……」就因脱水再次昏死过去。
事后,顾零才知道许响早与夏文府约定了时间,一旦过点他那儿还没有消息,夏文府就会立刻带人来救他们。
顾零也才知道凶神大概把她的那句「去看看太阳」只当做胡话,自顾自地实现了她之前随口说的「如果我留下,你能解开他们身上的诅咒,放他们走吗?」
只是她没有留下,留下的却是冉萧萧。
众人身上的诅咒因此解开,侥幸不会落得个惨死,但阴气终究还是扎根,即使大夏天也会浑身发冷,只不过这种「阴气入体」的程度因人而异,或者说,是因凶神的双标而异。
像汤雨薇几个被顾零在意的人只是比常人体寒,多穿件里衣就能出门,而像眼镜男和那一群在楼梯上被镜鬼骗走的人就严重了,才出夏他们就要套上几件棉衣不说,动不动还容易感冒发烧小病缠绵。
特别是苏真真那个惹人嫌的黄毛弟弟,这个天他裹上棉被烤着火炉还喊冷,喝常温的水肠子都会被冻痛,去医院看也没法,基本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只能缩在家里啃重男轻女的父母老。
杨天冶带领的十三人团队中只有苏真真一人死了,而杨天冶举着的手机又将苏真真坠湖身亡的全程直播了出去,即使那画面只有短短一帧,之后手机摔碎直播彻底中断,但几十万观众里总有截图或录视频的。
因而当顾零等人还在度假村艰难求生时,当今最火的网红情侣「天天与真真」直播探灵探到真灵的消息就在网上疯传,并迅速霸占热搜前十,纵然网络平台方及时封锁,网民还是通过各种方式飞速传播。
他们生活的世界真的有鬼?
另一个灵异世界真的存在?
驱鬼师原来不都是江湖骗子,还是有组织有历史的?
最重要的是,玄家?他们只知道玄家科技,但那不是家喻户晓的科技大集团嘛,怎么又和驱鬼扯上关系了?
闹出这么大幺蛾子,公众都以为玄家一定会出来极力狡辩,比如指出直播里那个自称「玄家大弟子」的郁宴辉是蹭热度的骗子,指责直播视频是有剧本加后期 P 特效的,一切都是「天天与真真」团队在故意博人眼球。
那样的话即使南明大学里小部分学生打死不信,毕竟他们亲身经历过隧道闹鬼和玄家威胁,少部分看了直播的观众也会强烈质疑,毕竟直播可互动不能作假,就算有特效也不可能那样逼真,但大多数群众还是会将信将疑地认下这种「常理」以求安心。
谁知一大群网友在网上站队撕逼半天,等来的却是玄家与官方同时发布的一封《致民众书》。
那是一封直接弹出在所有人手机主页上,白底黑字大红章看上去极为正式的电子邮件,其用词庄严而有力,直接将鬼魂和驱鬼界这些自古以来就藏在阴影处的真相公之于众。
还郑重表示绝大多数民众都是绝对安全的,鬼魂的真实存在并不影响民众的生活,唯一的变化就是玄家和官方将会从不为人知的阴影处走出,在阳光下继续守护全体民众。
此惊骇消息一出,整个世界都仿佛同时陷入几秒的死寂,再接着整个互联网都直接炸了开来。
炸裂三观、推翻常识、开辟先河、载入史册、史诗级大动荡等词汇被每一个人挂在嘴边啧啧感慨。
《致民众书》开始只是以电子形式传播在有智能手机的人群间,当晚才在官方电视台上由正襟危坐的主持人正式念出,大约是官方觉得网上冲浪的年轻网友们见过更多大风大浪,接受能力会比较强。
但出人意料的是,比起「兵荒马乱」的年轻网友,反倒是不会使用智能机的老辈人更沉得住,毕竟像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俗语传了百年,这种东西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至少有鬼的真相比「世上存在外星人」更容易叫老一辈接受。
况且官方和玄家还特意说明,除了极少数人烟稀少的地方存在怨气积深的恶鬼无差别伤害,交给玄家的专业驱鬼师一除一个准,其余恶鬼大多只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极少伤及无辜。
于是住院休养的顾零听街上闹腾了三晚后又安静了,社会重新恢复秩序,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网上甚至还流传出「鬼有什么好怕的,要我说每天上学(上班)的我怨气一点也不比恶鬼小」的梗。
对此顾零也不感到意外,这个任务世界本就以灵异小说为基石,现在不过是把原小说后期才发生的剧情提前了而已,即使有不合理的地方也能被剧情的强大力量给合理化。
何况原小说里还是郁宴辉一人扯起旗帜大搞变革,那时的他才当任协会第二十届主席,猝然向世人揭露真相,一时引起轩然大波,整个过程极具戏剧性和个人英雄主义,为小说大大增加爽点与看点——而眼下的情形却分明是玄家与官方经过缜密商讨后强制部署的,各种政策落实得都比原小说更稳也更踏实。
这就是顾零意料之外的了。
好好的玄家和官方为什么要突然公布如此爆炸性真相,抢后期男主郁宴辉的活儿?
利用在医院静养的几天,顾零仔细梳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反复追问知情者夏文府,最后竟得出一个叫顾零震惊又痛快的背后原因——
因为郁宴辉自己作死。
先前在隧道受顾零的惊艳出手打击后,本就是天才的郁宴辉伊柯二人不服气更加倍努力,很快就收获了其他人刻苦十几年才能有的卓越成绩,许多人都很看好他俩,甚至放言这两个后生长江后浪推前浪,可以把协会老一辈人拍死在沙滩上。
特别是郁宴辉,人既天才有实力又自信有主见,年纪轻轻就名望不小,十分有望夺得协会第十九届主席之位,成为协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席。
以上夸赞之词顾零之前就听许响转述过,当时顾零眼里只有私人恩怨的任务,觉得郁宴辉被她刺激得「奋发图强」,日后她要想正面暴揍郁宴辉的难度就大幅度提升,却没把思维格局放眼整个协会乃至玄家。
玄家内分各门派,首当其冲就是乾、坤、罗、衡四大门派,伊柯是乾门大弟子,郁宴辉是坤门大弟子,两人是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没错,但「骄子」到底还没出师,师父辈的人还都活着,还在明里暗里争抢第十九届主席之位。
倘若郁宴辉像伊柯那般清高孤僻与世无争也就算了,偏偏郁宴辉又是个极张扬极爱出风头的,趁着众人吹捧的风头,他干脆连野心都不藏一下,直接以候选人的身份自居,提出公开驱鬼界赢得协会小辈人一致推崇,后来又直播驱鬼想宣传造势。
他也不想想,协会创建几百年难道就他一个想到过这主意?谁不想把自己驱鬼师的身份明面化,像警察医生等正当职业一样受人尊敬?
只能说郁宴辉当天之骄子顺风顺水惯了,他不知道这世上除了凭真本事说话,还有许多道不明但足以压死人的人情世故,别人那不是想不到,也不是提不出,而只是不想标新立异当第一个出头鸟罢了。
眼下郁宴辉自作聪明地闹腾起来,协会里的老辈人还没被「拍死在沙滩上」呢,众人面上还吹着捧着他,实则早已把他当作一颗开路的棋子,因而这才会放任郁宴辉搞什么直播又大肆宣传,就是等着借其东风渔翁得利。
而论起这一切背后的操盘者,正是当前协会第十八届主席,伊柯的师父,如此一来他既除掉一个忌惮的后辈,又能顺势白嫖郁宴辉的造势,想来年底也会如原小说一般成功连任第十九届主席。
郁宴辉的灵脉被冉萧萧一手捏断,对一向骄傲的郁宴辉来说那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顾零打算等自己身体调养好些再继续落井下石,至于伊柯,顾零自然也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51
从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醒来,入目就是堆满鲜花和果篮的雪白床头柜,伊柯迟钝地将视线转向另一边的点滴架,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如鬼魂一般飘在半空,身不由己地以第三人称视角旁观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他看见郁宴辉在得知自己暗恋顾零学姐后故意接近顾零学姐,明明不喜欢顾零学姐却向顾零学姐深情告白,看见郁宴辉一面嫌恶地与顾零学姐借位拍亲密照,一面又以「炫耀」的姿态拿亲密照刺激他叫他死心。
而当自己如愿放下顾零学姐后,郁宴辉又立刻与顾零学姐分手,到自己这儿来卖惨说是顾零学姐劈腿,结果被旁人听了墙角,以讹传讹出去坏了顾零学姐的名声。
这一切有的是伊柯知晓的,有的是伊柯无法得知的,但再接下的发展,就与伊柯经历过的完全不一样了。
梦里的顾零学姐非但没有不受影响地继续参加志愿活动,也没有手握红冰在隧道里大杀四方,反倒被那些黄谣整得几近崩溃,她无措地四处申冤,四处奔跑自证清白,甚至还想找始作俑者郁宴辉帮忙。
可没有人信她,更没有人帮她,毁她名声的真凶郁宴辉给她的,却是致命的一击。
飘在半空的伊柯眼睁睁看着顾零学姐心神大乱,看着她循着郁宴辉的朋友圈前往度假村,误打误撞被厉鬼附了身,看着郁宴辉明明还有余力却放任不管,任由顾零学姐浑浑噩噩地回了家,被厉鬼操控着亲手杀害……
等梦里的那个自己赶到时,顾家一家人已经被吸成干尸,厉鬼也早逃之夭夭,只留下剩一口气的顾零学姐,见他赶来,眼窝深陷的顾零学姐眼泪已经流干,她死死盯着他,说出生命中最后一句啼血的「我恨你」。
可梦里的他一无所知,反倒觉得那恨来得莫名其妙,再后来他与郁宴辉一起顺利毕业,成为赫赫有名的驱鬼师,而他也在郁宴辉的宽慰中彻底放下心结,与郁宴辉结下深厚友谊,情同手足成为人人称颂的佳话……
沾血的佳话。
从梦中惊醒的伊柯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那个梦实在太真实,每个细节都还原到无可挑剔,真实到有那么几秒伊柯都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差错。
伊柯就这么久久盯着点滴架,直到狂跳的心脏逐渐冷却,直到输液管都开始返血,他才一把拔掉针管,也不管冒血的手背,赤着脚就走下病床。
「一号房换药了……欸这位先生!你不能……」
推着小车的小护士刚进病房就瞧见这一幕,急忙忙跑过来没劝几句就被伊柯一个安睡符给定住,顺着惯性软绵绵倒在病床上。
伊柯不声不响地走出病房,找到郁宴辉的房间推门而入,然后反手锁住房门,又在门板上画了一个静音符。
郁宴辉的病房萧条似雪,既没有鲜花也没有果篮,伊柯走至病床边,手背上的血便也滴了一路,伊柯静静俯视着病床上睡不安稳的郁宴辉。
似乎是感受到伊柯的视线,郁宴辉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瞧见床边的伊柯张口就问:「灵脉!我的灵脉!我的灵脉怎么样了?!」
伊柯垂眸:「废了。」
闻言,郁宴辉呆滞片刻,接着爆发出的嚎叫简直不似人类,要不是被捏断灵脉的他此刻还很虚弱,郁宴辉一定要跳起来大砸特砸一通。
伊柯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床边听他咆哮咒骂。
闹了好半晌,气喘吁吁的郁宴辉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他双目充血,喉咙都喊哑了:「阿柯!阿柯!你们乾门祖传的陨日针现在在你师父那里对吧?那个陨日针可以救好我的灵脉!」
郁宴辉哆嗦着伸手拼命攥住伊柯的衣袖:「阿柯!阿柯你帮我去偷来好不好?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我对你那么好,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而伊柯只是缓缓抽出自己的衣袖:「阿辉。」
伊柯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郁宴辉。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之所以会答应陪你直播,不论你多叫人反感也一直跟在你身后,都是协会要求我的任务。」
郁宴辉一呆。
伊柯继续平静道:「你知不知道,我手里一直有一条师父的秘令,这个秘令你师父也默许了,那就是在度假村,找机会杀了你。」
郁宴辉先是呆着,陡然一个激灵后他手脚并用地推着床单想远离伊柯,郁宴辉使劲摇头大吼:「不可能!协会怎么可能想杀我!我师父怎么可能会允许!我可是天才!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现在不是了。」看郁宴辉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伊柯的语气平淡到冷漠:「就算现在是又如何,在没有足够实力的情况下就想挑战原有的规则与权威,只能说是愚蠢透顶——何况现在变成废人的你,不过是协会的一个弃子罢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说谎!你……啊!」
郁宴辉不相信才被协会那群老家伙捧作「未来之光」的自己转眼间就会被人像垃圾一样舍弃,他不顾一切地后退着,以至于整个人直接摔下病床,输液管与床单纠缠在一起好不狼狈。
伊柯绕到病床的另一边,他还赤着脚,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轻,静悄悄没发出一丝声响,正因为如此,郁宴辉才注意到病房门上以血绘制的静音符——
伊柯他把房间与外头隔音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要奉师命,在这里杀自己灭口?!
「乾坤罗衡!震雷妖吟!乾坤罗衡震雷妖吟!」郁宴辉本能地还想攻击伊柯自卫,可他的灵脉早已碎了个稀烂,现在的他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郁宴辉歇斯底里大喊:「不!不!滚开!你滚开!你滚开——啊!」
郁宴辉连滚带爬还想逃,却被伊柯一脚踩住,这一脚的力道直接让郁宴辉惨叫一声,顿时一股尿骚味扑鼻,郁宴辉吓得痛哭流涕,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阿柯!阿柯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好的兄弟!我对你那么好,你不能这样背叛我啊!」
听他口口声声说「朋友」,伊柯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肤色本就是冷白,此刻更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到近乎透明,伊柯笑得罕见,眸里更闪动着崩坏的疯癫:「你说得对。」
「我们是朋友的。」
说着,伊柯一下咬破指尖,在郁宴辉惊恐到失声的注视中,伊柯点着嫣红的指尖血,在郁宴辉的脸上画出一道聚阴符:
「这不就是你一直渴望的友情吗?现在如你所愿,我这个朋友,你一辈子也甩不掉了。」
……
相隔几间病房的顾零还不知晓伊柯那儿的疯狂,伊柯的梦的确是她利用小白梦鬼的力量制造出来的。
在梦里,顾零不仅还原了原小说的剧情,还将原小说中郁宴辉和伊柯的内心描写一一复述给了伊柯听。
男主郁宴辉嫌恶爱情又利用爱情,为了他追求的所谓「兄弟情」害死了无辜的原身,最后反倒被美化成不拘泥于小情小爱的「大男主」——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那顾零就要伊柯清清楚楚地知也知罪。
毕竟伊柯虽不算害死原身的直接凶手,却也是郁宴辉的帮凶,是一切的祸端,伊柯罪不至死,也罪无可赦。
对郁宴辉那种自以为是之人最好的报复就是直接摧毁他洋洋得意的一切,而对伊柯这种清高孤傲又良知尚存的人,最好的惩罚就是让他永远活在无法弥补的愧疚中。
顾零看人很准,报复点也相当一针见血,但顾零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寡淡的伊柯发起疯来会那么疯。
被凶神冉萧萧捏断灵脉的郁宴辉本就元气大伤,身上的阳火还不如普通人,如今又被伊柯下了最阴毒的聚阴符,简直成了养蛊般的存在,被百鬼缠身的郁宴辉终日嚎叫抓挠,很快把自己挠得浑身血痕惨不忍睹。
医院也给郁宴辉做了全身检查,可检查结果却无大碍,而郁宴辉「发病」时只是瞎叫,偶尔清醒就一个劲喊顾零和伊柯的名字,说伊柯要杀他,说都是顾零那个贱人害他。
人在医院闹腾得厉害,有人看不过觉得郁宴辉也是可怜,便找来顾零这个「前女友」想主持公道。
顾零顺从地来了,她上下一扫人不人鬼不鬼的郁宴辉,感慨似的叹了几口气后,顾零只说了三个字:
「他疯了。」
简单六个字,却把郁宴辉直接打入死牢。
随意吃瓜的众人都恍然大悟,对啊,这样子如果不是被鬼上身,岂不就是疯了嘛!
「Ta 疯了」,自证难度仅次于「她不检点」的第二谣言——这也算是顾零对郁宴辉之前给原身造黄谣的一份「回礼」了。
「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阿辉他自从那件事后,精神好像的确不太正常了……」
顾零这么说完,日日照顾在郁宴辉左右,被护士们赞誉为「真朋友」的伊柯忽然附和道:「不过也不排除鬼上身的可能,既然阿辉坚持说他身边有鬼纠缠,也许是我道行太浅,还是叫玄家的其他驱鬼师来看一下吧。」
如今玄家在官方的部署下按正规流程下设便民机构与体系,类似地方公安局和消防局,只需拨打电话就能上门处理紧急事务,只是玄家的专业驱鬼师来了,说出的话也与伊柯无异——郁宴辉根本就没有被鬼上身。
「我知道大家现在还处在不适应期,容易疑神疑鬼,有一点毛病就觉得是鬼作祟,但你们要知道就像人自身有免疫系统,一个大男人身上的阳火就足以震慑大部分恶鬼了,哪来那么多鬼无冤无仇缠着他?」
那个驱鬼师似乎与伊柯并不相识,似乎也不清楚伊柯的身份,他皱眉批评众人:「这个电话是供市民在紧急情况下拨打的,你们这样叫占用公共资源知道吗?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没事瞎打可是要按报假警算的!」
眼下驱鬼师正是叫人敬仰又艳羡的职业,病房里的人诺诺应着,直到那个驱鬼师走了,郁宴辉还在病床上脸红脖子粗地喊什么「这是阴谋!」「他们联合起来陷害我!」
这下众人就都有些不满了,人家专业人士都说了没鬼,何况在旁人眼中郁宴辉自身也是玄家弟子,这样一直疯疯癫癫地叫嚷招鬼果然是精神出了问题。
于是不多时就有护士给发疯的郁宴辉打了镇定剂,药效一发郁宴辉也没力气闹腾,顾零佯装怜惜地过去给他压被角,在只有郁宴辉一人能看见的角度,顾零笑容烂漫,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郁师弟,你说对了,这就是阴谋,就是我们不谋而合地一起陷害你,但那又怎样——你自己就一点错没有吗?」
看着郁宴辉因肌无力而只能「呃呃」乱叫着干瞪眼的狼狈样,顾零眉眼弯弯,眼底全是讥讽,再转身面对众人时,顾零又是一副大度体贴的模样:「大家体谅一下郁宴辉学弟吧,最近他身上发生了许多难堪的事,精神状态不稳定也正常。」
郁宴辉曾对小白和她说过的这两句话,现在顾零原封不动地都还给郁宴辉。
自食恶果的滋味,他还有余生的时间可以品尝。
在伊柯这个「好朋友」的忙前忙后下,郁宴辉的精神病症基本板上钉钉,需要送往专门的精神病医院长久治疗,南明大学那儿相应的也要办理休学手续。
偏偏之前在隧道里被郁宴辉不客气顶撞的那个领队老师还是个记仇的,他一下翻出郁宴辉先前为做任务而屡屡旷课不归的旧账,汤雨薇也「友情提供」了郁宴辉请水军在网上造谣顾零的证据,休学手续办着办着就变成了退学手续。
一代天之骄子一朝堕落为被退学的精神病人,郁家人也不是没想来学校闹,奈何现在的郁宴辉早就被协会舍弃,他原本的师父也放言当没这个徒弟,少了坤门的撑腰,生意场上的郁家立刻被孟家处处针对。
据说是郁宴辉在得意之时得罪了孟家大少爷孟卫方,如此一来郁家人都自顾不暇,埋怨郁宴辉败家还来不及,哪儿还管得上「疯了」的郁宴辉?
这样一来郁宴辉被绑去精神病医院与恶鬼相伴,彻底没了出头之日,重回校园的伊柯也一改往日高冷的性子,开始疯狂追求顾零。
都说薄凉不重情的人一旦融化会比常人更火热也更痴情,一时间顾零去哪儿伊柯都要护送,顾零不出宿舍伊柯就在楼底下守着,一个劲送吃送喝买珠宝买包包,恨不能拿金山把顾零给围起来供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伊柯对顾零那不单是喜欢,而是明晃晃爱。
爱意本就浓烈,何况还要加上揪心的愧意,伊柯对顾零的猛烈攻势旁人看了是羡慕,顾零本人却烦不胜烦,礼物全不收,人见了就躲,到后来顾零甚至怀疑伊柯这是不是在变相报复她。
期间许响也找过伊柯,但第二天鼻青脸肿的伊柯还是照常蹲守在顾零宿舍楼下,顾零终于被气笑了,她直接下楼,当众一把攥过伊柯沾血的衣领,盯着伊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伊同学,我不稀罕你的追悔更不要你的感情,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永远存在,既消不灭也无法被释怀,你要是想补偿就这辈子都离我远点,你的喜欢已经让我够晦气了明白吗?」
52
说罢,顾零就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手离开,径直走向接她的许响,任由伊柯一人呆站在指指点点的人群中,失魂落魄又恍然若失。
要说现在的顾零也算是半个名人,直播的录播视频全面公开后,一些网友剥丝抽茧,开始追究苏真真的死。
不少人只看了一点视频就跳出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顾零冷血,说若当时顾零多阻拦一下,苏真真后面就不会去湖边也就不会死了。
在家啃老的黄毛趁机跑出来「曝光」卖惨,说顾零与恶鬼勾结害死他姐姐,说直播中断后顾零又威逼他们下到地下,拿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导致他现在生活不能自理,要顾零坐牢赔钱!
气得汤雨薇隔着屏幕骂街,一群人光听黄毛胡说八道就以「正义」之名来讨伐顾零,那时明明是苏真真自己要立善良人设急于表现,难不成还要顾零学姐跪下来求苏真真不去作死才叫「不冷血」吗?
还有苏真真那个黄毛弟弟,简直是《农夫与蛇》的现代写实版!
顾零自己不在意那些道德绑架,却担心汤雨薇老这么替她生气会乳腺增生,好在顾零早有先见之明,深知有时可怜之人确有可恨之处,便让张洵把他摄像机里的跟拍导出来,剪去最后一部分有关冉萧萧的对话后放到他们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的网站上。
人性那么复杂,本来就没有谁是纯善或纯恶,网友不是爱争对错爱挑刺嘛,那就多给他们些素材让他们吵去吧。
全程录像一出,真相啪啪打脸。
但凡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能看出是顾零尽力救了所有人,虽然话语刻薄看上去还是冷血,但放在惊险的大环境下自保的困难,顾零能顾着身边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而黄毛自己作死不说还要倒打一耙,之前同情黄毛帮他说话筹款的网友顿时感觉自己被愚弄了,逼着黄毛要退款,黄毛被骂到退网后还被人人肉追债。
与此同时顾零在网上是彻底火了,小姑娘年轻漂亮有气质不说,这抬手就能变出红冰的本事简直像是魔法!
要不是顾零现在头顶「玄家弟子」的名头,外加她还有夏文府这么一个最护犊子的师父罩着,顾零很有可能会被研究院的人抓去做人体研究。
有了顾零这个「吉祥物」在,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直接火出圈,南明大学里的学生争着抢着想入社不说,校外人也眼巴巴地想挤进来。
而汤雨薇不愧是有经商头脑的,她当机立断注册公司,将「超自然现象研究社」升级为「超自然现象研究社事务所」,汤雨薇又借着顾零和夏文府的关系与玄家建立官方合作,属实是紧跟时代浪潮创业成功的第一批人。
夏文府本是坚决反对违背祖训的保守派,但随着整个社会的犯罪率大幅降低,破案率稳步提升,想做坏事的人心里有了怕被恶鬼报复的压力,做过坏事的人终日担惊受怕连夜路都不敢走,不少无头冤案因此解开,大快人心的案件频频发生,从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再只是安慰人的话。
事已至此,夏文府也不得不承认此举利大于弊,因而也才会答应帮自家徒儿的朋友一把。
不久后顾零重返度假村,先是超度了困在那儿的一家三口,又抓出害死原身的厉鬼,好好折磨一通后再将它塞给在精神病医院「养蛊」的郁宴辉,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物归原主」。
只是后来顾零又跑了好几趟几次度假村,但她再没有遇见冉萧萧,也再没有碰上通往地下的木台阶。
也许是冉萧萧不想见她,也许是冉萧萧又再次迷失,整个度假村终日萧条又静默,像是块被人遗忘的墓地,而顾零所认识的那个冉萧萧也仿佛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从此风也是她,雨也是她。
待顾零处理完手上的一切事务,确认这次任务可以圆满完成后,顾零才久违在脑海中呼唤 233 号系统。
「我在。」
顾零知道,它一直都在。
「233,我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吗?」
「规则规定,穿书者禁止与系统做私下交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但这话顾零并没直说,与 233 号系统莫名培养出来的默契让顾零有种它也就是这么说说的预感。
「小白属于梦鬼,能力是将人拉入她制造的幻境,借此吸食人的负面情绪,小白她……将她的能力全部赠予我,现在我拿它做交易,你能让小白转世投胎吗?」
233 号系统沉默一会儿。
「穿书者已经发现,梦鬼的能力与《道清真经》和穿书者的精神力一样,都是属于穿书者自身的能力,是可以随着穿书者穿越,在其他任务世界中使用的。」
顾零点头。
「即使如此,穿书者还要用这力量换一缕书中游魂极微小的转世可能吗?」
顾零继续点头。
233 号系统又沉默了,半晌它才冷冰冰道:
「规则规定,穿书者禁止与系统做私下交易。」
但与此同时,顾零能感觉到一直护在她心口的那只手消失了。
顾零垂眸浅笑。
口是心非啊。
……
青春飞逝,岁月无痕。
短短六十年过得像眨眼。
满头银丝的顾零与汤雨薇几人相约回母校,这一下几乎全校师生都轰动了,挤挤攘攘都想亲眼目睹当年又美又强一手红冰嘎嘎乱杀的顾零大师风采。
汤雨薇和余清李还有云雅萱和张洵这两对情侣都顺利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生活虽然偶尔有拌嘴但还是温馨幸福。
汤雨薇和余清李选择丁克,两人老大不小了还腻乎得像热恋的小情侣,云雅萱和张洵育有一儿一女,如今子女长大,孙子孙女也满地跑,对顾零一口一个「顾奶奶」简直能甜化人的心。
而师兄许响不知为何至今未娶,此刻他搀扶在顾零身边,看着顾零笑眯眯时许响黑眸里也有浅浅的笑意。
似乎是因为年轻时透支太多精神力的缘故,在许响掏空夏文府家底给顾零大补特补的前提下,顾零也活到了八十三岁,但身体却还是衰败得厉害。
夏文府临终前给顾零算了命卦,八十三是顾零命中的一道坎,也就是说,今年很可能是顾零生命中的最后一年。
也正因为如此,顾零才主动提出办这场同学聚会,见最后一面。
但想来许响还是将风声透露给了汤雨薇他们,让他们把想说的话都对顾零说了,以免再留遗憾,因为顾零分明看见汤雨薇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云雅萱牙都没几颗了还要装作和孙儿抢糖吃来遮掩泪容。
看得顾零有点想笑,但鼻头却酸涩得厉害。
也就在这时,挤挤攘攘的围观人群中忽然闪过两道身影,顾零心有所感地将目光投去,却只能瞥见一抹飘动的灰色裙角。
「萧萧,我们回家吧!」
她听见少女欢快地对同伴喊道。
「嗯!」
顾零欣慰地闭上眼,恍惚间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耳边也朦朦胧胧人声飘远,唯有脑海里 233 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振奋人心:
「他人的救赎只是暂时。」
「真正的救赎,是对自己的宽恕。」
顾零倒在许响怀里,迎光仰起的面上嘴角不曾落下。
太阳,真暖和啊。
……
灵魂回到意识空间时,顾零除了对她忽然变轻盈的身躯和周围雪地一般的环境感到有些陌生,与 233 号系统的相处却是十分自然。
毕竟这次 233 号系统可是扎扎实实陪她做完了一整个任务,随叫随到,言听计从,简直比手机里的语音助手还敬业。
「恭喜穿书者完成任务。」
233 号系统照例对顾零说道。
对顾零来说,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句号,宣告着她与上个任务世界的人和事的彻底告别,也像是对即将远行之人的一句「路上小心」,意味着新的世界和新的故事正向顾零敞开。
她完成了上个世界原身的心愿,双男主里郁宴辉自食恶果,在精神病医院被厉鬼缠身求生不得求死不敢,最后老死院中再没人记得他这么一个「天之骄子」。
而伊柯追求顾零无果,被顾零拽着领子叫他滚后整个人颓废许久,后来伊家将他送出国,生活条件还算宽裕,但脾气却越发孤僻古怪,到底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兴许是因为上个任务世界她离世得太安详,回溯过去种种的顾零心情依旧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在内心底顾零对自己的要求其实很严苛,即使任务圆满完成她也要反复衡量其中「运气」和「实力」的占比,有时候顾零甚至感觉自己就是杠杆原理里的那个「支点」,总是用一点改变就幸运地翘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隐约察觉出顾零的心思,233 号系统很想告诉顾零不用逼自己逼得这么紧,运气好本身也是一种实力,况且顾零靠的又不全是运气,这趟任务里哪怕顾零少吃一点苦少偷一次懒,她只怕连凶神的面都没见着就死了。
何况顾零还与规则立下了那个必须达到 100 %进度条的赌约,对规则来说那个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小消遣,但对顾零来说,那却是她争夺自我与尊严的唯一机会。
于是 233 号系统的嘴张了张,最后也只是生硬地播报:
「本次任务完成奖励进度 5 %,目前穿书者进度条完成度 50 %,是否抽奖?」
顾零一愣,不光为她不知不觉达半的进度条,而是她好像记得,每次抽奖前 233 都要问她「通过本次的任务世界,穿书者学到了什么?」的吧,难道是 233 忘了?
不过 233 不问顾零也乐得轻松,毕竟有些收获还真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坐在她柔软的鹅卵石沙发上,顾零边伸懒腰边道:「是。」
都看了好多次这半透明大转盘转圈圈了,像这次任务里顾零还是学得这一招,好好吊了一把那些伤害过小白的渣滓的胃口,想起小白,顾零心脏处隐隐酸涩,她不由得伸手放在心口。
那里,有心。
她自己的心。
能感知爱与温暖,产生爱与羁绊的心。
哪怕有时会酸涩,但那种感觉也不讨厌。
正在此时,悬浮在半空的淡蓝色大转盘停下了,顾零噙着一丝弧度抬眸去看,就见那金色指针指向的分明是——
「再抽一次」
顾零:?
还可以这样?
顾零莫名感觉自己是被耍了,张口就道:「23……」
「不是我。」
不待顾零兴师问罪,233 号系统抢先撇清关系:
「抽奖环节由规则全权操控,系统无权插手。」
规则?那好像是 233 的顶头上司吧。
提起这个名字,顾零熟悉又陌生,甚至还有种莫名的心悸。
在上个任务世界活了六十年,记忆被身躯的衰老拖累而与以前任务的记忆混淆,比如顾零好几次对着汤雨薇叫「桃子姐」,对着许响叫「贺然」……
此刻顾零静下心再仔细回想,更觉得自己的记忆模块就像一盘被人刻意打乱的巨大拼图,零零散散也不知有没有几片图案被人拿走。
但潜意识还是清楚地告诉顾零,她认识那个所谓的「规则」,而她对他的所谓「心悸」也绝不是因为好感。
在顾零沉思的这会儿工夫,悬浮大转盘已经自动「再抽一次」,淡蓝在飞速旋转中逐渐加深晕染,绚烂又迷幻得好似点入蓝墨水的清湖。
顾零双眸一眨不眨,直至那金色指针重新定格在——
「扶乩(永久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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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0: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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