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渡
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
我是大魏国的公主。
其实当公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每个公主都注定不会像我这样,一年见不了皇上几次。而且过了及笄之年后,便一直开始愁我的婚事。
可是那天,从殿外传来消息说,我被选为前往大齐和亲的公主,群臣众议,说是这是我父皇做的最为明智的一个决定,再加上有人谏言,说和亲之事,刻不容缓,所以我一个月以后便要去往大齐了。
听说,齐国的君王和父皇在会盟的猎场打赌,说是如果齐王输了,齐国便要以十座城池相赠,届时魏国便需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也算同修两国秦晋之好,反之则然。
谁不想要得到十座城池?
所以父皇欣然而允。可那齐王骄矜,没想到自个儿挖出的坑,自个儿倒是好巧不巧地跳了进去。
父皇终究老谋深算,让那齐王在围猎时吃了瘪。最终齐王只好恨恨道,等到魏国的公主来齐国挑选到心仪的夫君,公主大婚之日,齐国便会心甘情愿地奉上那十座城池的地图。
父皇他选了我,可父皇也只能选我。
大公主的母亲是皇后,二公主的母亲是贵妃,四公主尚且年幼。
只剩下我这么一个生母位分卑贱,平日里也不怎么受宠,最后在我生母殁后,养在德妃娘娘膝下的公主。可是德妃娘娘,却待我视若己出,我将她视作亲身母亲。私底下我便唤她阿娘。
德妃娘娘是这宫中的年龄最大的妃子,父皇顾念着往昔情分,这才善待她。大内宫廷,只闻新人笑,哪知旧人哭。我很小时来到阿娘的永乐宫中,阿娘便开始悲伤春秋,后来我想着法子逗我阿娘笑,阿娘的眉头这才少了些许愁哀。阿娘总说,小柔儿,你是上天赐给阿娘的福星,你能陪伴阿娘,阿娘不知有多开心。
我搂着阿娘的脖颈,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我说,阿娘,柔儿一辈子都会陪着阿娘。阿娘你别为了那个人伤怀。
阿娘终究是爱慕父皇的,她总是半夜起身,披着氅衣,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念叨着相思寄明月,明月何处去。
所以在让我和亲之后,父皇不仅常来永乐宫陪我阿娘吃饭,还会坐在东窗之下的小榻上,与我阿娘一块下棋。有时,我阿娘正在写字,我父皇便悄无声息地走近她,着一袭明黄站于她身后,满怀柔情地望着她。
我阿娘那一刻是幸福的。没过几日,我阿娘便由德妃升为皇贵妃,连带内务府的总管事也不敢小瞧了阿娘,我父皇还给了我亲身母亲谥号,让我从此不再觉得我是一个多余又无用的公主。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是阿娘的眸子里愁郁更浓了。
我将剪好的兔子放在阿娘的腿上,阿娘两鬓微白,她望着我,双目涟涟道,小柔儿,从今往后,你我母女便要天各一方。我对陛下,失望至极。
我说,阿娘你别气。柔儿这次去大齐是去选夫君的。况且,皇命不可违,阿娘我幼时你常教导我说凡事要往好的一方面想,所以啊,我定能选一个好夫君,来年省亲,说不准阿娘都能抱上孙儿呢。
阿娘笑,我的小柔儿这是说什么胡话呢。我只盼我的小柔儿平安顺遂就好。
我伏在阿娘的膝上,伸手握住了阿娘冰冷的手掌,我笑道,阿娘,柔儿也舍不得你,可是柔儿终究是要长大的是吗?
阿娘说,是啊,小柔儿终究是要长大的。
我离开大魏那日,是从福寿宫走出来的,阿娘亲手给我绾发,我跪在阿娘脚下,向她磕了三个响头。我说:阿娘,女儿自此拜别,即便女儿身在大齐,女儿也盼着你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我不忍落泪,走出了宫门,可我阿娘还是追了出来,她扯着我的袖子,掩面泣哭道,小柔儿,要平平安安的阿。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我还是落了泪,前路茫茫,谁晓得我会嫁给谁?是大齐的国君,还是大齐的臣子。其实,我只不过想要嫁得待我好的如意郎君罢了,这样,有人待我好,阿娘定会放心。
我初来大齐那日,是在暮春时节,宫中的春花落了,满目落英缤纷,绮丽无比。皇帝派了女官出来接我,我就这样住在了大齐的皇宫里。
没过几日,大齐的皇后娘娘召见了我。皇后娘娘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她年岁看起来不大,云鬓花颜,一身绫罗,举止文雅,真有母仪天下的典范。
她为我备了迎宴,席中还问我了诸多大魏的人土风情,末了,她还问我,公主在这大齐皇宫之内,可有何不适?或有何不满?
我哪里敢说有何不适,我是客,自不该出演言过多。只是席中我尝了不少美食,我便对皇后娘娘说,娘娘的宫中,餐食一绝。我贪地吃了不少。
皇后娘娘捂嘴偷笑,许是见我这般性子,她反倒觉得我比较实诚。
这时有一只花球落在我脚边,我好奇地很,便捡了起来,只听到从翠屏之后传来咯咯的轻笑声。
我见那梳着双鬟的小丫头踉跄走出,和我要小花球。
皇后娘娘说,这是她女儿,昭和公主。
她的小公主五岁了,我那时生了玩趣,便与小公主一块玩花球玩了一晌午。
皇后娘娘说,我与这孩子有缘份,她还说,让我常去她宫中坐坐。
于是我就开始隔几天去她宫中走动走动。只不过彼时的皇后娘娘望着我的眼中,常有愁绪滋生。
我便常常给她讲笑话,我想,我从前也是这么逗阿娘开心的,看着皇后娘娘笑地那么开心,我心里的离乡之情也能冲淡些。
皇后娘娘还说,我是个好孩子。像她的亲妹妹,我听罢心里忍不住开出花来。
有一日,皇后邀我去她宫中喝茶,那昭和公主坐在她身边,一直嚷着说要出去玩,皇后娘娘蹙眉,我只好先行一步。
可我并不想立刻回我那冷冰冰的宫殿,便在御苑缓缓行走,正巧还看见了后脚浩浩荡荡走出的皇后一行人。
昭和喜放纸鸢,宫婢将纸鸢没放多高,便交到皇后的手中,昭和一边拍掌欢呼,一边眼睛痴痴地望向天空。
我看着这一幕,感慨万千,这让我又想起了幼年我和阿娘也这般在御苑嬉耍的时光。
多好的纸鸢啊。
可是那纸鸢没放多高,就从天下笔直地落了下来。昭和在远处皱起了眉头,她扯着皇后的衣角,说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皇后蹲下身,捏了捏昭和的小脸道,你这丫头,怎么半会都不消停,好好好,阿娘陪你回去。
我在远处默默地观望着她们,一时艳羡无比。突然又想起昭和掉落的纸鸢,便想要将它捡回来。
于是遣了婢女先回宫,自个去寻那纸鸢去了。
待我绕过拱门之后,俨然发现蝴蝶纸鸢落在了树梢末端,于是便褪了双履,撸起腰裙,拔了头上的钗子悉心地放在草丛一侧。
就这样像从前在魏宫那样,顽皮地,不顾形象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直到我的手指探到了那纸鸢一点,我就快要抓到之时,脚后跟一个不稳,整个人失去了重心,闭眼心叹,这下可要摔糗了。
没想到,有个人在半空中拦腰抱住了我。
我惊讶地落地,慌忙地扭过头来看他,他眉头轻展,望着我意味不明。
我整了一下腰裙,视线偷偷瞥向他,他着一身深蓝色的云鹤长袍,头戴明玉冠,整个人说不出的俊秀。被他这么看着,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只敢启唇道,多谢这位小…侍卫相救。
他兀自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侍卫?
看他的衣着,不像是皇帝啊,再说,皇帝应当没有他这么年轻。
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时,他又问我,你是?
我想着我的身份特殊,满宫上下,见过我的人没几个,只对他扯谎道,我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婢女,公主的纸鸢落了,我想捡回去。
我望着他,挠挠头道:「你瞧,这树太高了,我怎么也够不着,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说,好。
我心里生出了一丝甜意,直到他将纸鸢交到我的手上说道,这下可要收好了。
我连声应答,可是无人窥见的地方,我竟红了脸。我不禁暗骂自己没有出息。
没过多久,皇后娘娘便迎来了生辰,我听到内廷传过来话,说是皇后娘娘又有了身孕,皇帝欢欣不已,于是便要将这次生辰之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而我也被皇后娘娘邀去前往。可是宴饮极为无聊,我便借故推脱。
婢子见我如此对什么提不上劲来,便对我说,公主,齐国皇宫的上御苑旁有一座碧水亭,现下盛夏酷暑,公主你呆在宫内难以解热,不如去那里走走,观赏清荷?
我一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婢子跟我前去,又对我管束忒多。便遣了她们出去,说我要午睡一会。自个儿换了一套宫装偷偷地溜出宫门。
上御苑的荷花着实美不胜收。绿荷菡萏,卷舒开合,真真娇艳。
我坐在长亭之内,忽而发现荷叶之间有异物攒动,只见硕大的荷叶之中有一彩舟摇曳而现,那小舟之上,还躺着一个男子正闭眸假寐,他着一袭织金双鹤深蓝长袍,那眉目让我熟悉地很。
这不正是前些日子给我捡纸鸢的男子吗。
我出声唤道,小侍卫,小侍卫,你快醒醒。
他一瞬睁眼,坐于船头,视线直直掠向我。
我有些难过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那天要你帮我捡纸鸢的小宫女啊。
他突然嘴角晕染开笑容,你怎么会来此地。今日皇后生辰,你不好好留在宴中,怎会来此地。
我支支吾吾道,有其他姑娘替了我。我想找个地方,透透凉气。
他不再问我,却向我伸出了手,他说,也算你我有缘,你可要与我赏荷?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我咬着唇捏了捏裙摆道,可是我要怎么从亭内到你的小舟上?
他摇头轻笑,似乎看穿了我的局促,他说,别怕,你从栏杆处跳下来,我接住你。
我心里忐忑无比,可当我看到他嘴角蛊惑的笑容时,我竟情不自禁地爬上栏杆跳了出去。
我想,哪怕落水失去了公主的尊仪我也不在乎了。
可他却蓦然从小舟起身,朝着我飞来,在半空之中将我抱入怀中。
我随他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小舟之上。小舟缓缓地离岸边远去。
他问我,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坏事?
我腆着脸垂眸道,我相信你啊,你是个好人。
「齐越。」
我怔然抬头,他嘴角微扬,我说我唤齐越。
我似乎呆了,只敢将心底乍现的甜蜜藏好,我说,我唤晴柔。
他坐在船头,我也蹲下身,坐在他身后。熏风暖暖,荷香阵阵,扑鼻而来。远处拱桥如月,低头群鱼嬉戏,我看得痴了,一时不慎,整个身子随着小舟轻摇,没坐安稳,以至于半只脚落了下去。
他慌忙转身,拽住了我的长袖,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他的怀中。
我抬头间能近地看出他下颚生出的一层青渣,他沉声道,阿柔,你可要坐稳了。
我嗯了一声,羞怯地推开了他。
水湿了我的罗袜,我脚上难受地紧,他好像发现了我的不堪,于是他背过身去,对我朗声道,我不看你,你便将湿袜脱了晾晾。
他身后传来我一阵OO@@的声音,我将脚丫子搁出来,又将湿了的鞋子和罗袜放在日光之下。
这时他突然侧着身,头却不肯看我,将刚剥好的一捧莲子递过来。我双手小心翼翼地接着,手执一颗放入嘴中,真是又嫩又甜。
待我吃罢之后,他又问我,你可还要。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日头正高,我们穿梭在荷叶群中,他坐在船头剥着莲蓬,我坐在后面一颗一颗地咬着莲子。
翠波荡漾,映着我满心的欢喜。
直到舟行至岸,他这才将我扶上来,与我告别。
我不舍道,齐越,你今日赠了我这么多的莲子,下次,等我领赏了,我给你带荔枝可好。
他已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好。我等着你的荔枝。」
那时他一口答应,没有回绝我。不知让我心底有多颤动。
于是我回宫之后便将荔枝放在锦盒之中,每日都要去上御苑中,过了七日之后,我才等到他。
他依旧像那日,乘一叶小舟前来,他望着我,我向他招手。上了小舟之后,我便急急取出一颗冰荔枝递给他。
他的十指骨肉匀称,修长好看,剥荔枝的样子让我幻想起他用短匕剖莲蓬的模样。
他说,荔枝水嫩,甜腻无比。阿柔,你哪来的这么多荔枝?
我生怕他发现我的身份,只低着头,对他说我将荔枝偷藏在冰窖之中,每日来此地等一等,盼着你能吃到啊。
他揉着我的头,莞尔轻笑,阿柔,你有心了,今日我剥莲子,你想吃多少,我便给你剥多少,可好?
我讷然道,真的吗?
「莲子性寒,不可多吃,假的。」
我一瞬又蔫了气。
不过他依旧给我剥了一些莲子,那时他躺在小舟之上,视线悉数落在我的身上,让我如坐针毡。
我吃罢莲子转过身去,薄唇阖动,我试探道,齐越,你可有喜欢的姑娘啊?
齐越深深地望着我,顿了良久,又闭眸道,有啊,她在宫里。
宫里,那便是哪个宫女,侍卫和宫女相恋,在每个大内宫廷都不少见。我心底里发涩,可面上却不肯表露无遗。我又浅笑着问他,那,那你喜欢的是哪宫的宫女?
他又摇头,她不是宫女。那个人,不是我该肖想的人。罢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还有要务在身。
齐越与我上岸,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可我却看着他荒寂地背影,突然心中一疼,他说的那个不能肖想之人,不是皇后,又能是谁?
否则,他为何在那天皇后生辰之日,一个人躲起来。
可皇后娘娘都有了昭和公主,如今圣眷正浓,齐越他注定要一颗痴心错付了。
其实谁的一颗痴心不是错付,我的痴心便落在了齐越的身上,可我是和亲的公主,我不能恋慕任何男子。
但我想齐越能欢心。于是我便去皇后娘娘宫中,送了她我常手上戴的珊瑚红珠手串。
我说,娘娘,我将红珠串儿赠您,想讨您一个珍爱的簪子,可否满足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皇后娘娘眼尾笑意绽开,她还摸了摸我的头道,行,公主这是怎么了,突然想拿你的红珠串儿换我的簪子。
我笑道,娘娘国色天香,待我甚好,我想留个簪子,日后若是惦念起娘娘,便将簪子掏出来…
我将要到的那支凤钗握在手中,爱不释手。我想将这钗子赠给齐越。我便每日都去上御苑等他,我猜他是上御苑的侍卫。
等了约莫十日,这才等到他,他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我轻唤他。他发现了我,自个儿留下来。
我将他拉至一处隐蔽后,掏出了怀中的凤钗塞往他手心。
我既伤怀又含着笑道,齐越,这是皇后娘娘的凤钗,我只晓你喜欢皇后娘娘,所以我讨来了这钗子。齐越,日后你思念娘娘了,你就看一看这钗子,你的心便不疼了。
齐越长眉蹙起,他忽而将我拥入怀中,喃喃低语道,阿柔,你真是个傻姑娘。
他拥地有些紧,我难以呼吸了,可我又贪恋他身上的温暖,只好艰难道,齐越,我盼着你日日欢喜。我盼着我能解你眉头清愁。
齐越哽咽道,那傻丫头,你还想要吃什么,不管宫内宫外,我都满足你。就当我报答你赠我的凤钗如何?
他松开了我,我双眸亮晶晶地望向他,轻声嗫嚅,我想去大齐的街头看看,听说大齐的冰粉好吃,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我还想吃酥炸糕,还有还有桃花酿。
齐越答应了我。他还说,他要带我出宫去。我问他,我怎么能出宫去呢。他说,别怕,一切有我。
过了五六日,我又去寻了他。他将我扮作一个小太监,就这样我坐在他的马车之内混出了宫门。
我们相携而行在大齐长街十里,那时明月初升,暮鼓方停。夜市之内,商铺鳞次栉比,街头小玩意儿琳琅满目,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大齐在江南,江南一带,自古富庶,只有亲眼目睹,才觉大魏的繁华与江南远不相同。
我坐在街头饮了一碗冰粉,满足地眯起了眼。
我还告诉他,齐越,这冰粉里的莲子一点也没有你当初摘给我的好吃。
齐越望着我,笑我只是偏袒他。我掩饰道我没有。
那街头的酥炸糕香脆可口,我吃了一半时,齐越忽而俯身,抢走了我手中的另一半。
我见他若无其事,可我自己暗地里却心跳不止。
只可惜我没喝到桃花酿,齐越说,醉了可不好。醉了还怎么回宫。
我一点也不想回了,那晚正赶上烟火,我侧头望着齐越的左颊,在心中将他的眉眼勾勒了无数次。
他忽而垂眸,双眸弯起,指着天上的烟花让我看。
我笑,他也笑。
那晚我们回宫很晚,以至估摸着到亥时才回去。
齐越将我送至三十六宫的永安门前,我转过身没行几步,齐越忽然牵起我的手,我既狼狈又满心欢喜地扑入了他怀中。
他紧紧地搂着我,仿佛一松开我便会消失不见,他在我耳边轻轻地,悠长地喂叹道,阿柔,我喜欢的那个女子,不是宫妃,也不是宫女,更不是大齐之人…
我昏暗的心头一刹似乎被刺眼的光芒照射。
有些话似乎呼之欲出。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望着齐越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渐渐地拂开他的手,我笑道,齐越,我知道了,你喜欢荷包吗?我前些日子新绣了一个,明日明日我赠给你可好?
他说好。
我阿娘说,女子赠男子荷包,便是偷着告诉他,她欢喜他。
他若是收了荷包,那便是他也钟情那女子。
我想,原来我不是一厢情愿。
那晚的宫道又深又长,我走回宫路上,遇到了一伙侍卫,不知怎的,他们突然各个面露淫笑,朝我走来。
我拼命向来时的路跑,我想齐越还未走远,可等我跑到皇后娘娘的未央宫门前,那几人跟鬼魅一样,依然目露凶光。
我拼了命的拍打着未央宫的宫门,可四周却无人应我…
我被拖至一处不知名的殿内,他们每一个人就像地狱索命的鬼魅,在我身上,心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罪恶的耻辱。
我嗓子都喊哑了,我一声又一声唤着齐越,泪水肆虐,可齐越终究没有来。
哪怕他有一点点懂我…
他…我脑中一道白光闪现,回到了我和他初见那一日。我的额尖还画着梨花细钿,只有大魏的公主才会画梨花钿妆。
所以是齐越亲手一步一步将我推向深渊。
怪不得皇后娘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他们早都计划好了一切,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齐皇不想兑现承诺,不想割那十座城池…
只要魏国的公主做错了事…
丢尽了脸面,
那双方的赌约,怎么会当真?
可我不知道的是,齐越一身冷汗,站在未央宫内,他满目苍凉地望着我的方向,皇后轻轻拂去他肩头的尘埃,对他叹道,我是你的亲姊,可是,你也要记得,你是齐国的臣子,我是齐国的皇后…
可是知与不知又有何用,曙光降临的那一刻,我看见虚掩的门被宫监轻轻推开,齐皇走了进来,面露惊恐,他身后站着皇后,还有齐越…
齐越背过脸,不敢看向我。
齐皇指着我气愤而语,魏国公主,淫乱后宫,大齐绝不迎娶这样的女子。当日秋猎之约,从今日起,概不存之…
齐越跟在齐皇身后,我绝望地低声唤他,他顿了一下,又决然而离。
我多想问问他,我曾赠他的荔枝可还香甜,
那晚的烟火可还绚烂,
他说,那个不是大齐的女子,有没有一丝可能是我…
可问了又能如何。我被那么多人玷污了…我早就配不上他了。
我阿娘若知我如此,定会哭瞎了眼。
可笑我当初信誓旦旦,对她说我是去大齐挑如意郎君的,说是归魏那时,兴许还会让她抱上孙儿呢…
女儿不孝啊,女儿不能平平安安,不能如阿娘心愿,求得如意郎君,让阿娘放心…
女儿不能承欢膝下,女儿这一生,都尽了。
这世上,春来秋往,可明年的春花,再不会盛开在我的梦里了,再不会了…
齐皇将我退回了魏m,父皇以我为耻,不肯叫我回宫,母妃跪在父皇脚边,求了许多次,磕了许多头,父皇这才松了口。
我回宫三年后,正值双十年华。
魏国的天也变了,七弟登上了王位。
母妃因我之事,郁郁而终,母妃躺在病榻前,奄奄一息时,紧紧攥着我的手笑道:「傻柔儿,都是为娘害了你。倘若为娘位份再高些,家世再鼎盛些,我的柔儿何须被那齐国人欺负成这幅模样。」
母妃伸手,颤颤地抚上我脸上深浅不一的凹痕,我努力抓住母妃的手,只盼着她的病能立竿见影地好起来。
可母妃的声音却变得越发暗哑。
「阿娘,不是这样的,我能当阿娘的孩子,已是三世修来的福分。阿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这一生,不嫁人了,我只想好好地陪在阿娘身边,守着阿娘。」
「傻柔儿,阿娘最是舍不得你啊…我的柔儿这么好,可惜,世上的儿郎看不到…」
阿娘窗前的风铃也停止了摇曳,东窗下的明烛忽明忽暗。后来第二日,窗前的那一尾幽兰也变得凋零破败起来。
再后来我便成了魏宫里的老公主了,宫中流言甚多,我躲在香椿居里,整日里吃斋念佛,从不敢过问世事。
香椿居里有满园的桃花,还有从前服侍母妃的芜若姑姑,只是姑姑后来哭多了,眼睛不大好了。
可姑姑却将我照顾地很好,我自回宫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从此以后,落下了病根儿。
每逢梅雨之际,我便浑身泛疼,疼到不行了,就一个人裹着衾被蜷缩在塌角,牙尖打颤。再忍一忍,再忍一忍,那样就能熬过了。
那日,正是长姐入宫的日子。长姐是当今太后之女,明和长公主。
那日的日头可真是好啊,长姐身着绫罗,头饰凤凰珠玉宝钗,从院外踏入时,惊飞了枝头素雅的灵雀。
长姐笑声爽朗:「小柔儿,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正坐在树底下绣荷包,听见了她在唤我,扔掉了做了一半的荷包,站起身激动十分地望着她。
长姐展开手掌,掌心莹润泛紫的宝珠发出萤萤光泽。
我道:「东海琉璃珠。」
长姐点点头,她将宝珠塞进我手里,笑着摸着我的头道:「小柔儿,听说,这颗宝珠是鲛人之泪,常以此珠戴在颈上,可使人心境愉悦。
小柔儿,阿姐希望你开心。」
我自小与阿姐并不熟稔。
只是豆蔻年华,与长姐一起去上书房读过两日书,那时我不受宠,有些王孙公子偏爱在我的宣纸上乱涂乱画,长姐呵斥他们,便要他们道歉。
长姐说,我是公主,是这大魏最尊贵的女子。
后来母妃移居上清苑,我也不去上书房了。每一年也不过是凭着家宴,才能见上长姐几回。
那时宴中总有红樱果子,我吃罢了我桌前的,长姐便将她的送给我。
再后来,小妹出生了,长姐带着我与二姐与小妹一齐放风筝。那时母妃生怕我出去惹了祸事,我怕母妃担忧,遂而不去了。
新帝登基,母妃逝去。
长姐与二姐来探望我,我却不知道该以何颜面见她们。
二姐骂我说我丢了魏国的脸面。长姐看着我委屈不说话的模样,眸间含泪。
良久之后,她才走近我,拍了拍我的头道:「小柔儿,你别听明华胡说八道,你记住了啊,你在长姐心中永远都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不说话了,赶着长姐离开。
宫中流言不绝,她们与我多呆一刻,她们便染上荡妇的名头,我半分不愿的。
有一日芜若姑姑睡了,长姐忽而爬上香椿居的墙头,轻声唤我:「小柔儿,小柔儿,你在吗?」
「长姐带你去放风筝如何?」
我抬头看向长姐,她笑地慈爱粲然,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我想起了前不久有宫人说,这魏宫里的公主虽然尊贵,可品行却极为不端呐。
就拿这明和长公主来说,都是要快成亲的女子了,怎么还老往香椿居那个妓子公主那里跑呢。
妓子公主。我竟不知何时有了这样荒诞的名声。可是,长姐快成亲了。
二姐也来警告过我,她说:「魏晴柔,你自个儿淫荡无耻,难不成你要所有魏国的公主都被世人诟病吗?」
「魏晴柔,你真的没有羞耻之心吗?」
「魏晴柔,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能离我们远一点?」
我思及此处,摇摇头道,眼眶微红:「长姐,我不去了,长姐你要玩的开心啊。」
长姐颇是失落:「小柔儿也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
「那小柔儿我给你讲故事吧。」
长姐眉眼弯弯,看起来十分明媚耀眼:「那小柔儿想听什么?」
「想听长姐同心上人的故事。」
「他啊,是宋大夫家的小公子,四年前我随母后出宫上香,没成想路遇疯马,是他及时救了我。是不是很搞笑呀,寻常英雄救美的戏码。可偏偏我对他动了心,于是自此就不肯嫁给别人了。正赶巧了。
王弟登基之后,他又做了中丞,有一回进宫,我给王弟送桂花酒,他也在同王弟商榷要事。
王弟便揶揄了一句,宋大人已过弱冠,却不近女色,宋大人看不上天下的其他女子,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的长姐呐?
他愣了半晌,他说,若我对他生了半分儿女之情,他便娶我为妻,终生唯我一人,如违此誓,不得好死。」
「真是傻子。他这么多年不近女色,也竟都是为了我,可他又是那样不肯问我清清楚楚的一个呆子。我们两个人啊,就这样硬生生错过这么多年。」
我边听边笑,长姐眉眼的欢愉我看得明白。我真是替她欢喜。
「长姐,你一定要与他白头偕老。」
「小柔儿,你…」
长姐用着复杂的眸光望着我,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
她想问:「小柔儿,我有了良人,那你的良人呢?」
可天底下又有谁愿意要我这样一个女子当他的良人。
即便有,我也不愿当他的良人,因为那个人也不是齐越,人为什么偏偏不肯放过自己,我拼了命地想忘记齐越,可我每夜梦中,都是齐越与我坐在莲池之中,他正温柔地将莲子递给我。
他说:「莲子不可多吃。」
我还记得我同齐越一道吃莲子,吃酥炸糕,看烟花。
我还记得我问过他:「齐越,你有没有钟意的女子啊?」
可他说,那个人不是他该肖想的人。
可如今,离我当初与齐越相识,已有整整四年。而长姐要嫁人了,她出嫁那日,我终于将多日苦熬缝制而成的鸳鸯荷包亲手赠予她手中。
我看着皇城巍峨宫阙,红绸如霞,如火如荼。
一道道金钉漆门朝内打来,长姐乘着凤撵,身着翠色昏服,她羞怯的模样真是明艳动人,让人忍不住频频回头。
长姐成婚后,也不怎么入宫来,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香椿居的院角,偶尔听得外头几位宫女说起如今宫廷里的流言蜚语。
今个陈娘娘被皇上临幸了,明个哪位采女又得了圣眷,左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于我的事儿。
有一回倒是听得入迷了,那讲话儿的宫女又走得远些了,我竟忍不住推开院门,躲在门后窥听。
可巧有位紫衣华服的贵公子揪住我的后衣领,凑在我耳边眯着眼睛问我:「你在偷听什么?」
我生怕被人发觉,回过头只瞧见一双好看的星眸,宛若倒映着天河的星光一般。
他戳了戳我发愣的脸颊道:「你这人好有意思,你怎么偷听她们说话,我也想知道她们说什么,你不妨说来我也听听。」
我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要走了…」
他将我圈禁在一隅,阻拦道:「不许走,瞧你被吓得满头大汗,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惊慌地抬起头,只见少年嘴角弯起,细碎的阳光穿过红墙,越过枝叶叠嶂,悉数落在他耳边,更衬得他如玉如琢,无比地明媚耀眼。
「不过是宫中流言而已,我听不过是图个乐子,公子又何必多听这些脂粉之事?」
他听了我的话,抬手摩挲着下巴,我趁着这个空档急急跑了,只不过那一回,我朝着香椿居院门相反的方向跑了。
后来又有一日,我坐在院中读书,正读到兴奋之处,突然从树上冷不丁冒出来一声:「真是吵啊。」
我再抬头,想不到那人却咻地一下从树上越下来,原来又是他。
他夺过了我手中的书卷,仿着我方才摇头晃脑读书的样子,他边读边笑,笑声爽朗,我生怕因他的贸然闯入,又让听到此事的宫人将之添油加醋地传出来。
便着急地一股脑儿上去扒拉着他的衣袖,可奈何他身姿颀长如松,行动灵敏,我使出了百般力气,都没法子得到书卷。
反倒是一头撞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里,羞地满面通红,直至芜若姑姑从屋内走出,瞧见了这一幕。她叫到:「我的小祖宗,这位公子又是谁?」
「他是…他是…」我急地泫然欲泣。
他将话儿夺过来:「在下是英妃之弟,赵国公之子,西淄燕军的先锋,赵祈荷。」
赵祈荷,赵祈荷,怪不得我不识得他,这位小将军在西淄围剿倭寇多年,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我自小时见过他几回,他便去了西淄,只是想不到近日传闻中的赵祈荷却是他。
他对着芜若姑姑无害地一笑,芜若姑姑对他越发尊敬了。我赶着他离开:「原来是赵家的少将军,少将军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见我推搡着他,又与他隔了几尺,有些气闷道:「香椿居又不住着豺狼虎豹,我怎么就不能在此地多留。」
「可是香椿居里住着我。」
赵祈荷哪里会关心流言四起。原来不止是那日他躺在树丛里听我读书,他仗着自个儿是英妃之弟,总是入宫,每每进宫,偏喜欢来香椿居旁的树丛里睡觉。
他说:「谁让经过这处的小宫女都似长了两张嘴巴,你喜欢听闲言,我也是极喜欢听碎语。」
我问他为什么。
他微皱着眉头,百无聊赖道:「西淄军营之中,整日里面对着刀光剑影,哪有呆在宫里,同你一道偷听他人说话有趣。」
我怒道:「赵祈荷,你怎可如此打趣我?」
「我错了,小公主,只是我觉得有趣,故而稀罕听。」
他来得勤,我不让他进院里,他却总是兀自翻墙而入。也不知他从何处寻来讨人欢心的把戏,有一回竟给我编了花环。
他将花环戴在我头上,还不小心弄散了我的发髻,他又故意去学那伶人腔调向我赔罪:「小娘子,我错了,小娘子,可否原谅在下?」
我又气又羞,芜若姑姑恰好从屋内走出,她夸我:「公主即便是散了发髻也是好看的。」
祈荷在一附和:「小娘子就别气了如何?」
「我自然要气。赵祈荷,我说了,你不该来此地的!」
「我偏不听你,脚在我腿上长着,又有谁管着我。」
我忧心地望向芜若姑姑,姑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却侧头,瞧见了赵祈荷一脸无畏的模样。
他忽而将我揽入怀中,笑地没个正形道:「你忘了,前几日我们还一起听见了关于我阿秭的秘闻呢。」
英妃与陈妃相交甚密,有一回皇上来寻英妃,陈妃也在,她们二人竟将皇上「赶」了出去。
皇上吃了闭门羹,转头去寻了周采女。
我那时还偷笑着问祈荷:「你阿秭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喜欢我七弟?」
「那是自然,阿秭一见了你七弟,眼睛都直了。她还藏了你七弟一室的亲笔诗文呢。」
「有你这么说你阿秭的吗?小心我告诉她。」
祈荷目光微幽,他见我笑个不止,悄然凑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敢吗?晴柔。」
凉风习习,似乎吹乱了我一池碧波。
他的嗓音也宛如一缕淡淡的香风,温柔地席卷着我枯萎的心。
我被他温热的气息吓地腿软,他将我一把捞起,又笑我这么不禁吓。我怪了他好一会儿。
可,他不能再来香椿居了。
长姐前几日进宫,对我提起来皇帝有意让赵家的小公子娶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家世显赫,生得俏丽,还比赵祈荷小了两岁,正当二八,实属良配。
祈荷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和从前我追随齐越的目光一模一样。我全知道的。
因为有一回祈荷在我这里非要讨酒喝。
他喝醉了,便死活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痛彻心脾的模样,他一声一声叫着我的名字。
他又对自个儿恼恨地很。
他说:「阿柔阿柔,我小时在上书房做侍读,性子野,什么都做不好,他们都笑我,只有你,只有你会拿锦盒里剩下糕饼给我吃。也只有你,在我被推入小池塘时,跳下来救我。」
「当年你也不过八九岁,上岸时你昏迷不醒,颤个不止,我还未来得及问你可是有无大碍,便被赶来的阿娘带走了。」
「自那后,阿娘求着我爹不让我去上书房了,我又想见你,悄悄派人打听你,你写过的诗文,我藏了一室。每年都只能在宫宴上远远瞧你一眼,可是就那一眼,我终于能看见我的小公主比去年高了一点,再后来,我便跟着外公去了西淄,那时总想着拼命练武,如何建功立业。」
「我总想着有一日做你的英雄,前来娶你,像你小时候做我的英雄一样。可是晴柔,我一片痴心,终抵不过天意弄人。」
「天意,它有时让我遇见你,却有时总有法子让我再也遇不见你。你去了齐国和亲,我那时想,我的小公主要成亲了。真好啊,也不知她嫁得的人是怎么样的冠盖京华,怎么样的俊逸风流。可是,我的小公主却被齐国人那样糟践。齐国人,就是在糟践我的心呐…」
「晴柔,是我赵祈荷,欠你太多呐。是我该早点回京的,我若早一点娶了你,兴许,兴许一切都不同了。」
可那样我便不会识得齐越了。
没过半月,赵祈荷入宫逗留香椿居的事儿被有心人知晓,流言愈传愈烈。到了赵国公那里,赵祈荷被他爹罚跪在祠堂,听说他深深受了三十戒鞭。
而在此时,齐使进京了。这是新帝即位以来,齐国头一回遣人来魏,我还听闻,这回来的正是那位齐国赫赫有名的贵公子,如今位及人丞的齐越。
齐越,齐越,怎么会是他。当年他曾跪在我门前,阴雨连绵不绝,他也不甚在意。
他向我磕头,磕地血都流出来了。他向着屋内的我一遍遍道歉。
可那时我在齐宫的偏殿里,咬紧衾被,不敢出声。
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我三日未食,他三日未起,终于他倒地不起,我连夜被遣送回魏
听说宫里的小宫女说,魏皇还为齐相设了接风洗尘之宴,宴中有人得见齐相,说那齐相谈吐不凡,风姿绝世,不少魏女红星鸾动,就连明华二公主也对他迷恋了几分。
整日里往驿馆里去寻他,只是齐相闭门不见,太妃也觉得失了脸面,遂不许明华出宫了。
明华不能出宫,便来寻我。这一回她少了口头的嘲讽之意,对我和善几分,还带了雪饼。
她问我:「你在齐宫里可遇见过齐越?你可知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他喜欢什么样儿的物什?他…」
「他不是个好人。」我冷静道。
「魏晴柔!你能不能不要将所有的齐国人都视为一丘之貉好吗?」
「阿姐,他不是个好人,我说了他不是个好人,魏宫的女郎偏都要喜欢齐国人吗?阿姐,是他!是他害我…齐越喜欢什么?他什么都不喜欢,他心中只有齐国的一切,他这样趋利避害之人,何谈喜欢什么?阿姐,你莫喜欢他,就当,就当是我求你。」
我紧攥着拳头,明华瞠目结舌地望着我。
我的声音变得越发尖锐起来,我从来温声温气的,何曾这般失态过。
可四年前在齐国的那一晚,在我与齐越看过烟火的那一晚,在他送我离开无情转身的那一晚,我历经人间地狱,从此丧失了魏国公主的尊严,沦为天下人的耻辱。
我笑了笑道:「阿姐,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便真的只是世人眼中不知羞耻的妓子呢?」
明华轻颤着手,却对我嚷道:「魏晴柔,你真的是不可理喻。」
许是我真当不可理喻,竟想规劝她。
宫里宫外的流言更甚了,这流言到最后,竟变成了我早已与赵祈荷珠胎暗结,不日便要将孽种生出来了。
我依旧坐在香椿居里,在芜若姑姑担忧的眸子下,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那一日,赵祈荷又来寻我了,他这一回来得光明正大,也不顾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他步伐坚定地踏入香椿居,牵起我的手,对我轻声道:「晴柔,我带你走,我们找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他这番破天荒的举措惊动了英妃,皇帝还有正与皇帝商榷要事的齐相。
他们一道赶至香椿居中,正巧碰到这一幕。赵祈荷更加焦急,他回头瞥了一眼他们,又转过头小心翼翼道:「晴柔,好不好?」
我,我终是甩开了他的手。
「赵公子,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又何曾相识,清河郡主实为佳人,你莫要负了她。」
祈荷目光凛凛地望着我,眸中一片凉薄,他不甘心地攥紧双拳,又勾起嘴角自嘲般笑道:「是我,是我会错了意,我以为,你只是怕我受流言所伤,才赶着我离开,其实,你的心中从不曾有我,对吗?」
他盯着我,我被他这灼热的目光瞧地难受。
我抬起头,只望见不远处齐越清隽的身影,一如从前,那般遗世独立。
赵祈荷随着我的目光追寻过去,他也看到了齐越。齐越嘴角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叹息。
我听到他对皇帝说:「赵公子与清河郡主天偶佳成,为贺新婚,齐国愿将驻军退避三舍,以减清河柳城煞气。」
清河柳城,乃是齐攻魏的一道天堑。
齐国改驻军之地,的确是解了魏国心头大患。自然赵祈荷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齐越时常等在香椿居门前,他被我赶了许多次,可只无奈笑道:「阿柔,你肯见我,我也是欢欣的。」
有一回晚上,他还在香椿居门前放了小烟火,在烟火光里,他对着我笑,他说,阿柔,宫内严禁烟火,我好不容易从南地得了这些许竹烟管,又从齐国辗转带来,只盼着你是头一个见的。
我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烟火!
他却僵住了手,垂着头自顾自道:「我知道啊。阿柔,我明白的。」
那一夜起风了,我在院中喝着闷酒,却恍惚间被人夺去了杯盏,我抬头一瞧,齐越正站在我身旁,他用着一如从前的目光望我,里面是我看不懂的思念和缱绻爱恋。
爱恋?齐越何曾有过爱恋我?
他道:「别喝了,阿柔…」
四年了,已经有四年未听到他这般唤我,他轻轻放下酒盏。一直盯着我,似乎怎么样也看不够。
我怨他这般看我,伸手遮住了他的双眼,我流着眼泪,带着几丝哭腔道:「齐越,齐越,我恨你!你为何要骗我,你明明可以救我的。」
他薄唇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轻轻踮起脚尖,发怒般地咬破了他的唇,他的唇清冽甘甜,就如他的人一般,沾上了,就难以逃脱了。
我指着心口给他看,我说:「齐越,我魏晴柔,是真的喜欢你。过了四年,我还是喜欢你。你骗我伤我,我还是喜欢你。我也不想喜欢你,可是我也没法子,你可是知晓呐,齐越!」
「可你不喜欢我,所以你可以毫无顾虑伤我,所以你可以不动声色接近我,所以你可以过了四年,佳人在侧,红袖添香?」
齐越叹道:「阿柔,我没有娶妻!阿柔,我知道我错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我…」
「不要唤我阿柔了。齐越,阿柔,是我阿娘才会这样唤我的。你有何资格啊。
和亲齐国,我阿娘自以为我可以觅得如意郎君,可笑到头来我沦为天下人笑柄。我阿娘因此急白了头发,急地病了,她便这样扔了我。」
「齐越,我每想着喜欢你一分,我就愧对自己一分,我每愧对自己一分,我便又对你生出喜欢之情。」
他眸间含泪,泪目涟涟望向我,将一柄弯刀递给我,他似是旧时那般,柔声安慰我:「阿柔,若我之死能解你心头之恨,你便杀了我泄恨。四年了,阿柔,你当年问我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不能肖想之人,除了魏国公主,还有谁?我第一回见你,你追风筝跌落下来。我觉魏国公主活泼可爱,第二回,你坐在船头,好奇张望,我觉魏国公主天真烂漫。第三回,第四回,我觉魏国公主与众不同,可我是齐国人。我是皇后之弟,是齐王心腹。我的身上所系满门荣耀,我别无选择。」
他颤着音,主动握起我的手,我手执弯刀,在他的牵引之下,刀锋已离他胸口约有半寸。
我还未来得及犹豫,他便已顺势将刀剜入心间。
漫天的血映红了我的瞳仁,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齐越受了重伤,传言是被刺客所害。
芜若姑姑从院外突然走入,瞧见了我持刀相对齐越的场景。只是齐越作出噤声的动作,他一步一步转身,捂着胸口,踉跄而行,我跪在地上,站不起身,手底一片粘稠,那是齐越的血。
齐越昏迷不醒,齐国又遣人前来。
明华又来寻我,这一回她眸光复杂地看向我,不再似从前对我咄咄相逼。
她道:「魏晴柔,我也不会去喜欢齐国人。你放心好了。」
我点了点头。也不问她缘由。
她却突然扭捏道:「从前之言,多有得罪,
你是我妹妹,我还是和长姐一样,希望你开心。」
我觉她好生奇怪,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她侧过头又道,三日后,赵小将军便要成亲了。
她问我,我怎么看。
我笑了笑,自是恭贺他喜得佳人。
可明华却为他不值:「魏晴柔,你还有没有心,他那么喜欢你。」
「他不喜欢我,才是对我最好的。」
我不知道,这话被躲在屋外的赵祈荷也听见了。
可我却知道,他在大婚前躲在从前的树上,看了我整整三日。
我便坐在树下念话本儿,有时念到好笑之处,难免听见树上传来低低的笑声。
我给他念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故事。
人世初见,唯有美好。奈何世事变迁,那些美好也大多蒙尘,再难以书写繁华锦绣了。
齐越依旧昏迷,直到祈荷大婚那日,他也未曾醒来。
齐王快马扬鞭地将新的使臣派来,想要尽快将齐越接回去。只是齐王以齐相惨遭魏国人谋害为由,联合周,楚三军一同讨伐魏国。联军直逼清河,祈荷大婚那日换上战袍,便上了战马奔赴清河。
这时齐越醒了,他被押赴于魏国天牢之中。据说深受折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听宫人说,他的双眼被魏皇挖了出来,只因他不肯听话,说出齐国军事步防图。
他被挖眼的那一日,祈荷战死在清河的沙场之上。
我整日里听着这些宫人传言,深觉聒噪。我听到齐越眼睛没了,难以想到他那样风华之人,若没了双眼,该是何等凄惨。
可我又听到祈荷战死之事,心若刀绞。再也不会有人听我说话本了。也再也不会有人,与我偷听宫女闲话了。
齐军势如破竹,齐越被折磨地生不如死。皇弟终于发觉了我与齐越的纠葛。
他让我去天牢,去拿布防图。
我摸着齐越脸上密密青渣,他身姿瘦削,遮盖双眼的白布上血迹斑斑,他喘着气儿,似是察觉我落泪,却笑了笑安慰我:「阿柔,我不知道,齐王要攻魏。我这回真的…没骗你…」
想来也能知晓,若是他知道,他此刻又怎会在此受辱。
我总是看他不够,他似是知晓我在看他,又有些难过道:「阿柔,别看我,求你…别看了。」
「他一定要让你来拿布防图的对吗?」
我嗯了一声。
他又坦然笑道:「可惜,布防图不在我这里。我已是齐国的一颗弃子。弃子无用,留之可惜。」
「齐越!」
「阿柔,我中了魏皇的毒,无药可解,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求你…听我讲…」
他气若游丝地说着,每说一句,便牵动着贯穿着他肩胛骨的铁链。我侧目不忍看下去,让他别说了,他却非得要说。
「我若不说,此生再无机会了。」
「阿柔,我齐越是真的喜欢你。此番来魏国,实为想要求娶你。能得阿柔为妻,是我齐越毕生心愿。」
「只是世事如棋,局局难测,我竟如今毫无退路,平白惹你落泪。阿柔,四年前,我们一同看的烟火,你可还记得?」
我哽咽道:「记得。」
「我在大齐的家中,藏了各式竹烟管,总想着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放给你看,问你是否欢喜,可惜,再也不能放给你看了。阿柔,我还记得你曾经赠我的荔枝,你那时骗我说你是小宫女,这荔枝是你偷藏的,我觉十分好笑,后来每每见了荔枝,脑中全是你的音容笑貌。
这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你要信我,信我真的爱你…」
「齐越,我信你,我如何不信你…」
「阿柔,我在你的香椿居那颗桃树下的锦盒中藏了一枚丹药,此丹我求仙问道所寻,名曰断念。断念,断念,你吃罢它,将这些事儿全忘了,重头再来,寻一个如意郎君,那样,那样我在天上,瞧你也会欢喜。你既是…欢喜,我也…欢喜…」
「齐越,齐越!」
齐越的头低低地垂着,四周一片寂宁。
我还记得头一回遇见齐越时,他着深蓝鹤袍,气度非凡,我却将他认成小侍卫。
「你怎么知道我便是侍卫?」
自然是觉得他只能是侍卫。若他只是一侍卫,我只是一宫女,那样会不会更好?
可人生哪有那样的事儿?
魏国快要亡了。
国都城门被破的那一日,我站在高高的皇城墙上。
长姐唤着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我回头,笑着看向她:「长姐不是说我是魏国最尊贵的公主吗?我是公主。」
长姐泪如雨下,她道:「你不是,你是我妹妹。」
我从容地跳了下去。
我是公主呐,国破殉国,应该的。
只是我同齐越,同祈荷一样,都是棋子,都只不过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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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君采葑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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