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春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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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兰十六岁这年被许了婚事,日后的婆家是与杜家同住一条街巷的韩家。
那时节兵荒马乱的,起义军据说快打到南地来了,杜老爹着急给她寻个郎君嫁了,于是瞧上了韩沉。
按杜老爹的话,两家人相熟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她嫁过去不会吃亏。
偏生她打小就不大喜欢韩家那小子,两人的母亲是手帕交,母亲在世时常带她去韩家走动。
小娃娃们被打发到一块玩耍,韩沉没甚耐性,嫌女孩儿碍手碍脚,总把她扔在一旁不顾。
后来弟弟杜仲出生不久,母亲害了重病撒手离去,她与韩沉才渐渐疏远了。
暮兰起初不愿嫁,安平巷谁人不知,韩家的儿子最是不学无术,与城外的一群山匪成日厮混。她是穷儒的女儿,多少念过一些书,心目中的良人一向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哪里能与韩沉过到一块去?
她性子温软,到底拗不过父亲,也禁不住韩家婶子的游说,把生辰八字交去合过婚帖,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这事韩沉知道得比她晚许多,他许多日未曾归家,听自家母亲说起时,才知杜家姑娘已经点了头。
于是他连夜去找她,使了小计撬开窗,翻进她睡的屋子。
韩沉从怀里摸出烛火照明,屋里简陋,无多少点缀,桌上放了一筐未做完的女工。他往前一望,见她拥着被子坐在床角,应是被他给吓醒的。
他索性把烛台点上,拉过一条凳子大大方方坐下:「我娘说你要嫁我?」
暮兰道:「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来人家姑娘的屋里做登徒子。」
韩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便笑:「杜姑娘怕是多想了,我喜欢屁股大腰细好生养的女人。」他有的是办法令她生气,饶是再好的性子也能让他惹怒。
她抓起软枕朝他掷过去。
韩沉眼疾手快接住枕头放在桌上,瞥了眼尚未绣成的红盖头,又道:「好端端的凤凰倒是让你绣成了土鸡。」
南地的风俗,女子出嫁前要亲手为盖头绣上花样,她所嫁的并非心中属意的郎君,准备出嫁用的物件时自然称不上用心。
平白遭他奚落,暮兰自是生气的,可她平素就嘴拙,直到面上晕开绯色也没能想出一番痛骂他的话,倒是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杜仲敲了几下,问她:「阿姊,你睡了吗?」
她慌忙披衣下床捻灭烛火,打发走杜仲,韩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敢告诉杜仲你屋里藏了个男人?」
她拢了拢衣裳,冷声斥他:「韩公子请自重。」
话音刚落,韩沉霍地起身,凑近她的耳边,唇瓣有意掠过她的脸颊:「你以后既是我的媳妇,我必定不会亏待你。」
她微怔片刻,随即反应了过来,以一记清脆的耳光结束了今夜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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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想与韩沉在一起的小半生岁月,她的确是有很多理由讨厌他的。
譬如,她十岁那年带杜仲去城外挖野山药卖钱,被同行的大孩子们捉弄,他们抢走她的半篓药草,将她推搡在地。杜仲岁数小,吓得躲在她怀里。
而这落魄模样不巧让韩沉撞见了,他拉开杜仲,把一根粗树枝踢到她面前:「去把你的东西拿回来,如果他们再敢欺辱你,就用树枝狠狠抽他们。」
她被他逼得没了法子,鼓足勇气讨要回草药,扔掉树枝时,手心里冷汗涔涔,紧张到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不过自那以后,她当真再没受过欺负。
再譬如,她答应了韩家婶子嫁给他做妻,他也说过会好生待她,可成亲时他竟撇下她跑了。
成亲那日是个黄道吉日,韩家在安平巷摆了几十桌酒席,一顶软轿将新妇抬进韩家。
临到拜堂,跑来一个男子报信,说官府剿匪,韩沉误伤了官吏,眼下已往北边逃了。
屋子里静默了下来,暮兰兀自掀开盖头,顾视众人:「我既入了韩家,便是韩家的新妇,还请傧相将礼数行全。」
那天的事很快传遍街头巷尾,朝廷腐朽,北边几州陆续爆发起义,战事正酣,都说韩沉偏往那危险的地方跑,多半是没有活路了
听到这样的话,暮兰垂下眼眸,心中虽无多少难过,到底是有一丝落寞。父亲要她嫁给韩沉,她认了命,左不过是相夫教子,一辈子忍耐到老,哪里想过命运根本不曾怜悯她。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小半载,起义军南下,祁州再不太平。
举家南迁的前几日,杜老爹把她唤到床前交代后事。暮兰成婚后他就病了下去,眼瞅着是活不成了,临去前把全部家当和杜仲交付与她。
「我晓得你心里是恨我这个爹爹的。」杜老爹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我不在了,总得有个人照顾你们姊弟。韩沉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日后命数不凡,你跟了他不会吃亏。」
暮兰不做声,拧干帕子放在杜老爹额上湿敷降温。
许多年后,她摘下沉重繁琐的头饰,换上素净衣裳,倚在凤仪宫的窗前看一双儿女嬉戏,她爹临走前的这番话竟全都应验了。
朝廷没能守住祁州,城破那夜,百姓仓皇逃难,暮兰与韩家夫妇走散,杜仲一路护着她出城,却晚了半刻。
南边的城门已被锁上,起义军从北面城墙的缺口处陆续入城,杜仲让她藏在一条小巷子里。
城南起了火,几乎烧红半边天,马蹄声纷乱,暮兰用力掐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冷静。
这一宿又是无眠,天将明时下起小雨,杜仲还没有回来,面前的竹筐忽被挪开,一人将她拉了出来。
是个文士装扮的男子,穿青色长衫,眉目温润清俊。
暮兰张嘴咬在那人的手腕处,他吃痛松了手:「姑娘放心,起义军有令,不得扰民,不得作恶。
「昨夜朝廷军放火烧城,救火伤了些士兵,可城中百姓都往南逃了,一时招募不到人手照看伤兵。我见姑娘藏在此处,想请姑娘帮这个忙。」
他的嗓音低沉好听,暮兰失神刹那,往后退出些许:「可我阿弟还没有回来,他去找吃食,我答应了在这里等他。」
「姑娘如若愿意帮这个忙,我便陪姑娘在此等候罢。」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在背后,但还是让她瞧见了那圈带血的牙印。
暮兰犹疑小会儿,找出一条丝帕递到他面前:「委实抱歉。」
「方才是我唐突吓到姑娘了。」他接下丝巾,简单地包扎过伤口后,又道,「我姓东方,单名一个栎字,平素在军中写文书。」
雨势渐收,暮兰抱膝坐在垂雨的屋檐下,悄悄打量他,他生了一双好看的眸,眼梢微微上挑,蕴着风流。应是察觉到她的注目,他侧过头,报以礼貌一笑。
暮兰忙不迭移开视线,不经意间,沉寂的心湖漾开小小涟漪。
3
暮兰起先是和杜仲一起帮着军医照料伤病,后又被分配去后厨烧饭。东方栎有时会来寻她,她一个女子待在军中,多少会有一些不便之处,他能帮得上忙的,便都替她解决了。
约莫过了小半月,起义军进行整顿,新招募的士兵将由一位姓韩的将军接管。
暮兰好奇,禁不住道:「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将军?」
东方栎告诉她:「韩将军是去岁才入伍的,军功显赫,不过数月就得到豫王爷的赏识,一直被放在西线战场历练,此次未随先锋部队南下。」
这乱世沉浮,多的是惊心动魄的传奇,暮兰只当是又听说了一段故事,却未想过,她竟还会见到韩沉。
那将军的新婚妻子在战乱中与夫家走散,遂四处张贴布告寻人,暮兰见到画像,才知晓原来是韩沉在寻她。
侍女把她从炊烟缭绕的后厨接出,侍候她梳洗装扮,换上绫罗裁成的轻软寝衣,将她送去韩沉房里。
他坐在灯下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望了过来:「暮兰。」
她冷冷看着他,有愤怒亦有委屈:「半年未见,将军当真出人头地了。前些日子打听到消息,将军的双亲俱平安,已在南地的一处小镇落脚安家。我既不欠将军什么,也望将军还给我一样东西。」
韩沉放下文书,朝她走来,他往前行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直至后背抵上雕花窗柩,再无路可退。
她并不害怕,说道:「韩沉,我们和离,你从此不再过问我的去处。」
「官差剿匪那时,我误伤了朝廷派去的使者,如果贸然回安平巷只会连累你们,于是孤注一掷去了北地投军。」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想等挣了点功勋再把你们接过去。
「可没想到祁州会乱得这样快。我后来托人给你捎的钱,写给你的信,你必定一样也没有收到过……」
窗半开着,夜风吹进来,烛火晦暗,她侧过首不再看他:「我了解你的脾性,你必定不会为难一个女子,所以……」
话未说完,他伸手将她揽了过去,这没脸没皮的行径令她又惊又恼,攥起拳捶打他。
「我知道你是在和我说赌气的话。」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总归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但没一小会儿她便没了气力,只能任由他耍无赖将她抱着,无意中瞧见他的心口处晕开一抹异样的红色,终究还是问:「先前受过伤?」
「一支箭穿胸而过。」他闷声说,「不过这点小伤不碍事。」
暮兰自是不相信他说的话,稍用力推了推他心口的位置,趁他吃痛之际,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问过他药酒纱布放置何处,逐一一找来摆在桌上。
「一向是军中大夫处理的,我自个儿不会弄,你帮我。」他得寸进尺,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或者你看着我流干血死在房里,以解你心中的恨意。」
暮兰被他逼得没了办法,褪下他的上衣,揭开伤处的药纱,不免被吓了一跳,他却问她:「你害怕我死吗?」
她没答话,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口处的腐肉,缠上新的药纱,最后才说:「韩沉,我并非赌气,也没有与你说笑。我原本就不应该答应我爹爹的,是我糊涂了。」
过了许久他回应了她,抬手解开她束发的发带,轻柔地抚那一头如瀑的乌发,语气再寻常不过:「杜暮兰,你若敢走,我便杀了杜仲,你大可试试。」
她抬头望他,他眼中一片猩红,是掩盖不住的怒意。
4
韩沉用了卑劣的手段将她留下,可他并不急于更进一步,回到房中从来都是卷了铺盖睡地上。
起先的几夜里她时刻提防着他,甚至讨来一把匕首枕着入睡。
他脱去上衣,露出缠着药纱的赤裸胸膛,哂笑道:「我还未担心你会把持不住扑上前,你倒率先担心起自己来了。」
暮兰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须臾,又听见他说:「你成日闷在房中,是不是无趣得很?若有想做的事,大可去做,不必顾虑其他。」
她将衣带系了个结,轻声道:「我无其他手艺,想继续给将士们烧饭。」
离开不过十数日,她又回到了后厨。东方栎听说了她与韩沉的事,过来看望她时,与她道:「夫人能与将军重逢于乱世,实属不易,夫人定要珍重。」
她垂下眼眸,却说:「有一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杜仲今年十三岁,念过几年私塾,杜家家贫,后来便供不起了。待他再长大些,若仍无一技之长,必定难以立足,她想让杜仲拜在东方栎门下,跟着他习点文墨。
待东方栎点头同意,她又去问韩沉的意见,凡是她想做的事,他无不应允,不过还是提了句:「东方先生平素公务缠身,你若是想让杜仲好好念书,我去给他寻个学识渊博的清闲夫子,何必再劳烦东方先生?」
「不必了。」她说,「东方先生便很好。」
韩沉静默片刻,似是想起什么,迈开步子朝床边走去,盯着她的面容:「你嫌弃我是个粗人?」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摞兵书,央着她每夜教他习兵法,他识字不多,稍生僻一些的字都要拿到她面前问。
她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亦会小声训他:「从前在私塾的时候,叫你不好好听谢夫子讲课。」
他唇边扬起弧度,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那时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是呀。」暮兰拿过烛台,对着一叠宣纸照了照,「光顾着看谢家的小女儿去了。」
他并不反驳她,只问:「你生气了?」
暮兰说:「这有什么好气恼的,你这兵法抄得潦草,才真真令我生气。」
她对他一向大度,不在意豫王往他的帐子里送美人,也不在意他之前数夜未归,是不是宿在了旁人那儿。
倒是韩沉先与她置气,说她从来不留意他的去处,也不关心他的死活。
后来她才得知,他领兵出战时被敌方偷袭,后背生生挨了一刀。伤口溃烂流脓,怕吓着她,才找了处帐篷随意歇下。
忽然,韩沉皱起眉:「疼。」
暮兰瞧见他神情痛苦,放下宣纸向案桌行去:「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看看?」
他蓦地伸手将她拽进怀里,她害怕牵扯到他的伤口,不敢乱动,可一时无从适应与他这般亲密。
「暮兰。」他低声道,「过去我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如今的这些惩罚我都认。但有时我还是忍不住想,若我哪天当真回不来了,你是不是会连一星半点的难过都没有……」
她打断了他:「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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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以嘉清江为界,据守淮宁城中,与起义军划江而治,转眼就要入冬,届时河面结上一层薄冰,无法继续南下,便又给了朝廷喘息的机会。
豫王下令,十五日之内渡河攻下淮宁。
大战在即,韩沉忙于筹备战事,许多日都未回来过。出发那夜与她道别,他话不多,简单交待了几句,抬脚要走。
暮兰唤住他,把一个平安符系在他的腰间:「伽南寺求来的,据说很灵验。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意外。」
他望着灯下的她,心中思绪万千,可始终没有再开口。
她被留在了祁州,负责照顾前线送回的伤兵,闲时抽空考察杜仲的课业。杜仲见她总是走神,于是问她:「阿姊,你在担心姐夫是么?」
暮兰忙摇头,笑了笑:「他那样的人啊,哪里值得我为他分心。」
杜仲道:「阿姊,东方先生随军出发前同我说过,此战有七成的胜算,且姐夫用兵一向出其不意,起义军必定能获胜。」
炉子上的药汤煮得滚沸,暮兰添了一把柴禾,抬首望向天际的沉沉乌云,已是初冬,离下雪也不远了。
初雪落下那天,传回起义军攻下淮宁的战报,随之而来的,还有韩沉重伤的消息。
他留在淮宁修养,匆忙之中,她被送去见他,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他躺在床上,仿佛再没了声息。
豫王派去的大夫站满了一整间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伸出一只染血的手,低声唤:「暮兰。」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她走到他身边,犹不可置信,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流那么多的血。
见她出现在眼前,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我在书架的暗格里给你留了样东西。」
她再无犹疑,握住他的手:「等明年开春,淮宁城外的棠棣开了花,你要带我去看。」
韩沉卧床养伤,淮宁城里的事务多半是东方栎帮着打理。有时东方栎来屋里请示韩沉的意见,暮兰若在场,便主动退出去回避。
她忙着照料韩沉,时日一久,对东方栎的那点似有若无的情愫渐渐就淡了,偶尔见了面会与他客气地寒暄几句,附带询问杜仲的近况。
好在韩沉身子骨硬朗,不过月余便恢复如初。暮兰谨记大夫的叮嘱,不准他随意下床活动,他成日闷在屋里,无趣得很,寻来几本前朝史书要她读给他听。
难得他有这样的雅兴,读过几页,暮兰慢慢发觉不对劲,竟是些写得旖旎香艳的野史。
他早已笑得靠在了软枕上,暮兰卷起书佯装要敲他的头,他捉住她的手腕,吻了吻:「上次你说等开春了要去看棠棣花,过几日我把这边的事都处理完,迎豫王爷入城后,便陪你去。」
「谁要你陪着去。」暮兰抽出手,心跳骤然加快,面颊上晕开两抹异样的胭脂色。
6
这年春天,起义军攻下大半山河,豫王率兵马入驻淮宁,直逼帝京。见大势已去,衡帝匆忙将都城南迁,依旧不肯归降。
因伤在身,韩沉清闲了一段日子,如约带她去城郊踏春。暮兰被他抱上马背,慌张得使了十指死死抓着马鬃。
韩沉把她揽在怀里,低笑:「这么些年,光长个头,胆子怎不见长?」
相识太多年了,她骨子里的谨慎胆小,她现下的疑虑困惑,他再清楚不过。
他有意讨她欢心,买了纸鸢陪她放。偏偏除了打仗,其余事情上他都笨拙得很,好不容易把纸鸢送上青云,她却绞断细线:「让它自在地走,想去哪就去哪。」
春风里尚带三分寒意,暮兰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韩沉从身后将她抱住:「你原谅我好么…… 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总之这辈子你都是我韩沉的妻,给我生儿育女,死后与我同穴而葬。」
她垂下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城时赶上下雨,韩沉脱下外衫给她罩在头顶,自己却让雨水浇了个透彻。
当夜熄了灯烛,她睡意全无,听了半宿风雨声,鼓足勇气开口:「地上凉,你的伤才刚好,睡床上来罢。」
他翻了个身,声音喑哑:「你会后悔的。」
「韩沉。」她轻声说,「我冷。」
往后岁月里,她回顾平生,的确有过遗憾也有过悔意,但从不悔那夜的事,也未曾后悔陪他共度最艰难的时日。
淮宁一役令他名扬天下,亦为他惹来了麻烦。
豫王有意拉拢他,庆功宴上半认真半试探地提出让爱女下嫁,当着所有将领的面,韩沉截然拒绝了这番好意。
暮兰听说后,存心打趣他:「我听说那位郡主是个美人儿,你倒好,一丝情面都不给人家留。」
韩沉放下手里的兵书,欺身上前吻她,纠缠好一番才喘息着道:「娶她进门,你还不得三天两头与我怄气。我可分不出多的心思处理家务事,有你一个足矣。」
暮兰推开他,想了想,又道:「那豫王爷会不会不高兴?」
当亲手锻造出的那把最锋利的剑不再听命于剑主,随之而来的必定会是猜忌与提防,自那以后他不再受重用,被分去的永远都是情况最恶劣的战场。
偏偏他命大,每次都带着一身的伤活了下来。
暮兰养成了抄佛经的习惯,韩沉叮嘱她切莫太过沉迷鬼神之论,她却道:「如果这世上当真有佛祖的话,我希望他能聆听到我的诚心祷告,保佑我的夫君平平安安归来。」
韩沉便笑:「我这么轻易就死了,岂不便宜了东方栎那小子?」她落难时曾受过东方栎的帮助,后来韩沉从旁人口中听说了这些事,虽未吐露心中不快,可多少还是有些介怀的。
暮兰睨他一眼:「你这人真真小气,陈年旧醋,要吃味到什么时候呢?」
如此过了一年,因政见常有不合,韩沉与豫王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当年七月末,豫王称帝,定都淮宁,发檄文讨伐衡帝昏聩无能,不足以治天下。
部下之中,唯有韩沉反对。
衡帝偏安一隅,日渐式微,但分封的诸王尚保存了实力。
这天下任谁都想分一杯羹,起义军最初打着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自立为王已是落了他人口舌,处死衡帝宠信的佞臣后,若即刻就称帝,则给了蛰伏暗处的诸王们起兵的由头。
豫王不愿听从他的劝阻,攻城之战中,命他去断后,却只指派给他一千士兵。
朝廷的精锐部队突破重围往南撤退,他因战事失利被问罪,不久生出谣言,说他是收受了那主帅的贿赂,让三万朝廷军逃了去。
豫王大怒,将他押入地牢,断粮十数天,每日留出一炷香的时间允许家人探视。
暮兰将烙饼藏在怀里偷偷带过去,如此几次下来,胸前的肌肤被灼伤大片。
韩沉知晓自己是活不成了,不肯再吃她带来的食物,劝她道:「念在往昔的情分,豫王答应我此祸不累及家人。
「我已把你和杜仲托付给东方栎,待我伏罪后,他会送你们姐弟二人离开,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又何苦为了我再糟践自己的身子。」
「韩沉,你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说着,她红了眼眶,「先是无端招惹了我,现在又妄想让我的孩儿一出生便没了父亲。」
她终究没有落泪,只笑了一笑:「我怎么可能让你就这样得逞?」
7
她变卖了所有首饰求人帮忙打点关系,而那些人收下了东西,都只对她说,「韩夫人,事已至此,你不必再为之操劳。」
杜仲提议道:「阿姊,我们去求求先生罢,他必定会有办法的。」
东方栎这两年间为豫王出谋划策,颇受重视,以她如今的身份想要再见到他并非易事,况且她始终攒着一分傲气,不肯轻易开口求助相熟的朋友。
韩沉迟迟未被放出,日子一久,连探视都不允许。
她被逼得没了法子,拧着最后的一小袋碎银去了东方栎的府邸,他耐心地听她说完来意,安抚她道:「韩将军的事我有耳闻,也一直在想办法救他出来,只是陛下正在气头上,恐怕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暮兰起身,向他盈盈一拜,便要告辞。
「这些钱,韩夫人收回去罢。」他把钱袋推回到她面前,「我只是军中的一个小小文书时,韩夫人帮助过我,如今便当是我来回报韩夫人当年予我的恩情。」
「有劳先生了。」她回眸望他,温婉一笑,心底的那道模糊身影蓦然消散,从此与清风明月同伴她的,只韩沉一人。
又过了半月,韩沉得以出狱,相传是元帝的爱女为他求的情。
如此以后,元帝与他决裂,分他一支尽是老弱旧兵的队伍,命他去西南的抚州剿匪。动身去往抚州时,除了东方栎,无人前来送行。
暮兰与杜仲坐在马车上,韩沉打起车帘:「东方先生过来了,你是否想见见?」
她轻轻拍了下杜仲的后脑勺,笑着道:「我身子不便,就不去了,阿仲去给先生磕三个头,谢他悉心教你的师恩。」
杜仲跳下马车,与东方栎拜别。
韩沉往车厢里凑了凑,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又闹腾你了?等这小子出来,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她靠在他的肩上,唇边扬起弧度,纵然前途渺茫,可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她就能安下心来。
次年开春,暮兰诞下一子,韩沉为其取名「栩」,她生产时他带兵在山里围剿悍匪。回府后听闻夫人生了,韩沉连染血的盔甲都来不及换下,整宿坐在她房中,一直守到她清醒过来。
他握住她的手,叹了一声:「喜婆说你当时情况凶险,险些没把我吓死。」
她笑:「愁眉苦脸的,哪有人像你这样当爹的。」
这时他终于想起来问她:「是个儿子,还是女儿?」
孩子抱了过来,小小的一团,正闭着眼睛睡觉,他爱怜地抚了抚孩子细嫩的小脸颊,对暮兰说:「将来我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包括储君之位。」
他从未放弃过争夺天下的念头,她明白他的毕生抱负,竭尽所能助他达成所求。他并非脾气温和的主君,有时与部下起了争执,多半是靠她从中规劝调和。
曾经为求一位隐居抚州的大儒出山襄助他,她冒雪登山,在竹舍外等候两日,终以一番诚意打动这位老先生。
后世的史书记载大俞开国皇帝的生平,总不忘提及宁帝留守抚州五年,与皇后杜氏伉俪情深的岁月。
可那时的处境远比青史上所记载的要艰辛许多,最艰难时,外敌来犯抚州,他率三万将士与之血战。副将逃回城中,称他中了数箭,被敌军掳去。
暮兰不肯信,战场上尸骸累累如山,她一具一具寻他。最终凭借从南疆蛊师手里讨来的一种名唤「相见欢」的灵虫,感知到他的气息,将他从修罗场背回。
几颗寥落的星子垂在天幕,冷风飒飒,狼嚎声传了过来,她的眼底没有泪,亦没有害怕,只想着,快些回去,再快一些,兴许他就能活下来了。
五年后,豫王被死士刺杀,天下大乱,他出兵中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并了大半疆土。东方栎率豫王的旧部前来投奔,他自是以礼相待,委以重任。
听韩沉说起这事的时候,暮兰正在督促韩栩练字,小小的人儿容易分心,一旦让她发现了,便会用竹枝轻抽他的掌心。
他问起她的意思,她这才回过神,轻声道:「太久没见过,也无多少话可说了,况且栩儿的功课还未完成,今夜的洗尘宴我就不去了。」
他被送回来时,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暮兰将他搀去洗漱,他不愿配合,居然闹起了脾性。暮兰柔声哄着他,他拉过她的手,觍着脸说:「你给我生个女儿,我便答应以后都听你的。」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就已伸出手抱住她,将脸贴在她的小腹,喃喃道:「那些事,其实我都知晓。」
8
不久后,她再度有孕,他即将率兵攻打帝京,便让她留在淮宁养胎。
未曾料到朝廷军负隅顽抗,战事持续小半年之久,一个夜里,使者快马加鞭送来消息,道元帅已经入了城,不日将把夫人与小公子接过去。
她扶着肚子站起身,见那使者隐有犹豫之色,追问了下去。使者不敢相瞒,说攻城之战中,敌军发射弩箭偷袭,元帅为救东方先生受了伤,情况凶险得很。
暮兰听完,身子一软便栽了下去。她痛足两日两夜,早产生下一个女儿。
韩沉没有再回淮宁,在信中给女儿取名「华玥」。等他安顿好京中事务,在登基前夕,才让杜仲把她母子三人接去了帝京。
孩子被乳母抱了过来,他逗弄一阵,与她说:「我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皇后,栩儿是东宫储君。」
他转过首,又道:「东方栎伤得不重,你不必担心。」
暮兰走上前,蹲下了身,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膝上,望着他说:「韩沉,你不喜欢我了是么?」
他嘴唇翕动,可到底还是以沉默回应了她。
暮兰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年与她相识的士卒升了将领,醉后在庆功宴上提起她在后厨烧饭,东方栎对她百般照顾,这些话让韩沉一字不落听了去。
他有心与她闹气,封后大典过后不再踏足她的凤仪宫,她起初让宫人把灯烛全都点亮,整宿整宿地等他。
明白他不会再过来后,她不再等待,晚上让乳母把两个孩子送过来陪自己一起睡。
他忙于国政,恨不得宿在御书房中,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上头,宫中太医不敢相劝,只好来央求她,说陛下劳累过度,必定有损根基。
暮兰主动去找他,那会儿他正逗弄女儿,半岁大的孩子笑得开怀,在父亲怀里出奇乖巧。暮兰站在远处看了许久,不知不觉眼底起了水意:「没良心的小东西。」
韩沉听不进规劝,渐渐她便不再与他多说了,正值七月暑热,带孩子们出宫去清泉山避暑。
到他跟前请示,他正批着折子,沉声说道:「把栩儿留下,他是储君,要学着担负起责任。」
她道:「栩儿毕竟还只有五岁,陛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韩沉抬眸看她,烛影明灭,映得他神色晦暗不定,她怔了片刻,答:「臣妾知晓了。」
她在清泉行宫一住便是两月,第一场秋雨落下,宫里头来的使者半夜叩开门,道陛下急诏皇后回宫。她心中骤然一紧,冥冥中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只来得及换上常服,便散着发随使者登上马车。
去到承明殿,才知情况不妙,太医们跪了一地,栩儿坐在床边抽噎着。
那支弩箭上抹了毒,他中箭后耽误太久,毒侵入骨髓,太医们会诊后束手无策,婉言道陛下时日无多,至多还有一两月的光景。
可他硬是撑了半年之久,为日后托孤做准备,提拔朝中新秀,任命东方栎为丞相,以及,渐渐疏远了她。
他挥退了所有人,单独留下她交代最后的话。
她伏在床边,含泪看着他,他已无多少气力,握住她的手:「我救东方栎那时,瞧见他怀里掉出一条帕子,上头绣了一枝兰花,我认得,那是你的帕子。」
他顿了顿,说:「有一刻,我甚至想,让他死在战场好了,我有足够的理由向你交代。可我不能这样做,你会难过,我怎么可以让你再难过。」
暮兰摇头,泣不成声。
他抬手为她揩去泪,笑了笑:「我总归是陪不了你太久的,与其让你割舍不下,还不如让你习惯…… 你心中若还有他,不必顾虑天下人的非议,从今以后你是摄政太后,也不必在乎那些虚妄名声。」
她哽咽着道:「你又要把我推给别人。」
「我记得夫子教过一首诗,『棠棣黄花发……』」韩沉疲倦地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当年在私塾念书,我偷看的人一直都是你,你鬓发上经常簪着棠棣花,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要是给我做媳妇,该有多好……」
承明殿的宫烛燃尽了,她跪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松开他渐渐凉去的手。她起身往殿外走去,步履缓慢,宫装的逶迤裙摆拂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女官上前搀扶,她顿了片刻,侧过头道:「取陛下遗诏,命丞相东方栎入殿宣读。」
尾声
「棠棣黄花发,忘忧碧叶齐。」
十三年后,已长成少女的华玥伏在她的膝上,问起她这句诗的出处。她一怔,抬手抚鬓边的棠棣花,自韩沉过世后,她便保持了鬓边簪花的习惯。
她让人在朝堂上设了一道珠帘,坐在帘后听政十年,韩栩长大后归还朝政,从此深居宫中。
这十年间,她与东方栎私下再未相见,始终隔着一道珠帘,而他尽心尽力辅佐新君,于两年前辞官归隐。
漫长的时光如潮水,携卷前尘往事一并涌来,她望着女儿:「左不过是一首不大出名的小诗罢了。」
春景如故,凤仪宫前的棠棣开了一簇又一簇,华玥抬头望着她:「阿娘为何这般喜欢棠棣花?」
暮兰温柔地道:「因为很多年前,有个人夸我簪在鬓边的棠棣花好看。」
那是后世史书中永远不会提及的,独属于她与韩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