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和许扶青大婚那日,他跟一个江湖女子跑了。
临走时,那女子转头瞧我,眼里全是同情和怜悯。
她说。
「我此生定不会成为你这样只居于红墙后院的女子。」
而说要与我白头偕老的许扶青,自始至终眼里只有她。
1
我忽然发现我不爱许扶青了。
没有意料中的释然和悲伤,仿佛只是一件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事,心毫无波澜,只剩一丝感慨和迷茫。
我仍旧尽着侯爷夫人该有的本分,料理府中事物,同世家夫人们看花饮茶,替他顾全后宅之事。
每日在他去上朝前替他更衣,又亲自送出府,随后等着他回府一同用饭。
我们似乎都忘了他和别人的那两年,还有六年前的那一天。
当年,众人皆知许扶青有一心上人是江湖女子,那女子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绝色侠女,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之事数不胜数。
他们二人的故事传遍京都大街小巷,甚至有人特意写了话本子,而我,在其中无名无姓。
许扶青十六岁时受命前往青州剿匪,他还未到,已经有一人独闯匪窝凭一己之力杀了二十六名悍匪和二当家,重伤被擒。
他听闻此事后,连夜围山设计,又单枪匹马深入狼窝将人救了出来,自那以后,那人便追着要报恩。
一路从百里外的青州追到了京都,许扶青也从开始的以礼相待到和她斗起嘴来。
世人好似都忘了我才是那个同他订了亲事的人,直到老侯爷向圣上提了婚期,所有人才幡然醒悟。
那之后,每每相见他总是一副忧愁的模样。
再后来,他亲自登门称,若我不愿,便可退亲。
我自是舍不得的,我喜欢他,纵使那样,也想要成为他的夫人,我天真地想,他不会为了一个江湖女子忤逆老侯爷。
众目睽睽之下,我头一回壮了胆子,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我愿意的,我愿意嫁的。」
他匆忙躲开我的目光,绷紧的下颌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
阿娘长吁短叹说我傻,可我开心极了,我知道他的夫人只会是我。
那时我以为只要成了亲,定能以真心换他的真心,哪怕没有,也只要他的目光有片刻停留便能知足。
可事实上,人是贪得无厌的。
我和许扶青的大婚之日,刚拜了堂,宾客中有人突兀地打碎了酒杯,刺耳的声音引起一阵寂静,我随着众人回头。
却见另一红衣女子,她稍有歉意地冲人群笑了笑,「抱歉,手滑。」
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光明磊落,丝毫不为自己身着红衣出现在别人大婚之上感到羞愧,随后不惧众人目光看向我身旁的许扶青。
「扶青,你不是说不想困于这方寸之间吗?我来带你走,可好?」
她就像从天而降的神女,如同许扶青当时救她于水火之中一般,她要救许扶青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多年后回想,我也为他们二人之间不拘世俗的勇气感慨一句。
只可惜当年的我只觉得晴天霹雳,天崩地裂。
「他不……」我开了口,声音却被四周的唏嘘掩盖。
那女子似有察觉,又看向我,眼里全是同情和怜悯。
她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我此生定不会成为你这样只居于红墙后院的女子。」
而刚同我拜了堂的许扶青,眼中自始至终只有她,全然忘了沈府大门前,他说。
「扶青定与里里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呵。
手中的喜扇失力掉落,我静静望着他们二人一人一剑闯出候府,世间喧嚣静止,全身血液也在那时冰凉彻骨。
老侯爷为此呕了血,瘫倒在地依旧骂着有此逆子,家门不幸。
阿娘冷着脸挡在我身前,挡住了众人的目光,也挡住了他们离去的背影。
礼终是成了,阿爹不顾礼数要将我带走,老侯爷羞愧难当说不出话,万般屈辱与嘲讽,我拒绝了阿爹,毅然决然留在了候府。
我从未问过他那两年经历了什么,却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那名江湖女子叫宁遙,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大漠,草原,江南,还有北边的大雪纷飞。
可他和她终归是不同路,宁遙不愿随他回京都,他也不愿束缚她的自由。
他回来那天,老侯爷还剩一口气,只是望着他长长叹了一声便闭了眼。
他失了所爱,又没了至亲,在灵堂上跪了整整五日才倒下。
再醒来时,他攥着我的衣袖,哽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里里,我只有你了……」
我知道的,他只有我了。
2
老侯爷出殡之后,阿爹来了。
我见到阿爹的时候,许扶青已经跪在灵前挨了三鞭,皮开肉绽,每一下都使尽全力,他堪堪撑着身子,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瞧着心惊肉跳,在第四鞭落下之时拦了下来。
阿爹面色冷凝,一字一句道,「本官受皇命,代老侯爷罚不孝之子,十鞭,一鞭不可少。」
「阿爹,他还病着。」
我攥着鞭子不肯松手,许扶青日夜兼程赶回京都,又跪了五日,再受下这十鞭怕是要丢半条命。
「扶着小姐。」
阿爹不为所动,抬眼不容置疑地命令我身后的陪嫁丫鬟悦芽,悦芽左右为难,还是架不住威严领了命。
自我一意孤行留在侯府,阿爹就待我不大热络,他也从未承认我如今的身份,我知他是心里有气又无可奈何。
如今得了机会出口气,自然是不会手下留情。
许扶青又生生挨了两鞭,这已经足够他瘫软在地,他却还是双手撑地,颤颤巍巍地强撑着。
曾经风光霁月的少年犹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撕裂的每一道伤口仿佛抽打在我胸口,疼痛浸染我的全身,耳边回响着他哽着声说只有我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悦芽,又一鞭落下之时挡在了他身后,鞭子也在离我一之远处顿住。
我想那一刻,我当真满心满眼是他,舍不下他受伤,也见不得他无助的模样,巴不得最好的都给他,最苦最难的都替他承受。
哪怕他丢下我离开,也抵不住此刻要溢出来的爱意。
阿爹倒吸一口冷气,沉稳的面色苍白了一瞬,瞧着我的目光露出几分失望和复杂。
他终是认输,转身离去。
许扶青为此又病了一场,在榻上躺了半月,我前后亲力亲为照顾着,他极少说话,偶尔抬眼瞧见他盯着我,我便开始讲起来时反复练习好的话。
「城东新开了一家粥铺,比府中厨子做得好吃,我明日差人给你买一份可好?」
「管家说你喜欢红梅,我在院中种了一棵,今年便可开花了,你可要去瞧瞧?」
「算了,如今只长了些叶子,不看也罢。」
「你吃一些吧,会饿坏身子的……」
哪怕他的回应总是淡淡的,我也开心,如同给了这几年的自己一个交代,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样的日子。
悦芽说,她从未见过我待何人如此,连着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堂兄也未曾。
我细细修剪着为他种下的红梅,脑海中闪过从前。
初见时他尚是少年,我也不过豆蔻年华。
我随阿爹赴太傅寿宴,人群熙攘,他身后跟着一群同他一般年纪的玩伴,一路向女眷处走来。
许多姑娘因为他的出现开始窃窃私语,我站在桥头撒饵喂鱼,抬头想要听清,他却已经从我身旁走过,再看去,只留下一道卷起春风的身影。
迎着无数双眼睛,他忽然又回过头,正巧与我对上眼,少年眉目像春日里的微风,温柔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突如其来让我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只听他缓缓道。
「你是沈家的里里吗?」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并不认得他是与我定了亲事的小侯爷许扶青。
他笑了起来,连着语调都跟着上扬。
「如我所言,最漂亮的这位果真是沈尚书嫡女沈里里。」
如此轻狂无礼,话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傲气。
所有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我当即扭头离开了桥头,耳根发烫,只道别再遇见这人。
再后来,宴席之上有丫鬟向我递来书信,信上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
「扶青冒犯,里里勿恼。」
我后知后觉知晓了是他,离开之时,他远远望着我,眼里仿佛乘着星光。
那时的许扶青意气风发,是京都无数姑娘倾慕的少年将军,我鬼迷心窍原谅了他的莽撞。
3
许扶青袭了侯位,又重回了朝堂,他开始变得忙碌,过着墨守成规的日子,像是无法开怀,却又总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连着圆房那日,他也克制得极好,替我擦拭泪痕,用修长的手指替我理顺发丝,眼底一闪而过的迷乱也只是一闪而过。
总觉得日子长了,他会放下过往,可也只是我觉得罢了。
那日他与同僚喝得酩酊大醉被送回候府,红着眼睛将我抱在怀中,叫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
「宁遙。」
这两个字像无数根锐利的刺,将我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我本以为,我不在意的。
不在意他爱的是别人,不在意他心心念念的是别人。
他刻意回避关于宁遙的一切,我也心照不宣的不去触及,可这到底是无法抹去的存在。
我总劝自己无须在意,可当在书房中又翻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费尽心思铸造的堡垒轰然坍塌。
许扶青平日回府后总爱待在书房不许人打扰,想来在寂静无人之时,他一遍又一遍书写着宁遙的名字。
这般沉重的思念,抚平一张又一张被揉皱得宣纸时我竟也感受到了些许。
我和这侯府如同一座宏伟的牢笼,将他的心和肉体禁锢,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有想起那个明艳,无拘无束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女子,才稍稍觉得快活吧。
许扶青回来时瞧着案台上齐整的宣纸,波澜不惊地道了一句。
「烧掉吧。」
随后又看向我,「往后这些我会让人收拾。」
我远远瞧着,懂了他的意思,这书房我怕是不能再来。
退出房门,我方才回道,「好。」
许扶青无奈叹了一声,想要再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京都再也没有宁遙的消息,连着当初畅销一时的话本也寻不到踪影,可我知道,一切并没有随着这些一起消失。
……
一如往日送许扶青上朝后,我亲自做了些吃食带去别院,张迈一早便差人前来送信,我养的狗儿病了。
把狗儿捡回来那日,是我头一回独自去东宫参加宴席,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大雨,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崽子蜷缩在路边,冻得瑟瑟发抖却是一句也没叫唤,我忽然生了怜悯之心,下车把它抱进了怀里。
好似感受到温暖,它终于嗷嗷呜呜地叫了起来,委屈又无助,我心疼得直掉眼泪,再也舍不得丢下它。
许扶青回来后,狗儿便被送去了别院,因为他不喜欢,只有平日闲来无事我才得空去瞧它。
灰黑色的大狗一身厚实,每次见我来总是哼哼唧唧闹个不停,悦芽被它闹得怕了,唯有张迈制得住些。
陪着它在院中玩了许久,直到府里派了人来问,才发现已过了用晚饭的时辰。
每日此时我早就在府中陪许扶青用了饭,又拉着他在院里散食,讲着那些日复一日枯燥之事。
他从不寻我的,今日也算破天荒。
嘱咐了几句张迈,我又匆匆回了候府。
下了马车,侯府大门意外站着一道身姿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腰背挺直,朦胧的天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有种说不明的惊艳。
我恍然发现,已经许久没再对许扶青的事情上心,那些过往仿佛一瞬间成了无法横跨的鸿沟,他明明依旧淡薄,甚至回到了京都,按照规则成为我的夫婿,与我相敬如宾,偶尔还会给予我温柔,可我却忽然之间无法忽视那些去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就好似一朝一夕之间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不值得,也终于知道这是错的。
走近了些,他紧绷的眉目方施展开来。
「夫人今日没陪我用饭。」
像是责怪,但更像是有些委屈。
换了常服的许扶青相较于朝服少了威严和疏离,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儒雅和少年气。
当初瞧上一眼心都会滚烫泛滥的面容诡异的陌生,我麻木地欠了欠身子,垂下眉眼,「妾一时忘了时辰,还请侯爷谅解。」
许扶青原本温和的瞳孔一顿,有些不可置信,仅一瞬,他侧脸深吸一口气,堪堪掩盖了其中的情绪。
也是,从前我巴不得时时同他待在一处,哪怕他嫌我讲的事儿总是枯燥乏味,我亦是不屈不挠地贴着。
事事顺着他,事事以他为先,从来都是我等他,我寻他。
他没再开口,抬手牵着我往里走,我下意识想抽开,最终却没动。
他近日好像有些过于热情了,又或许是因为我不再热情,倒显得他热情起来。
进了屋,桌上的吃食尚泛着热气,抬眼去看,许扶青眉眼添了几分落寞。
「你没吃?」
我忍不住问。
他微微颔首,与我对视道,「夫人也没吃吧,一道吃。」
一时无言,他好像是特意在等我。
那两年他东奔西跑,总是不记得好好吃饭落了胃疾,我忧心他落下病根,这几年寻医问药替他养着,可不能又犯了病。
拉着他入座,差人前来伺候,我又忍不住叮嘱,「往后就算妾不在,侯爷也要好生吃饭。」
他却被踩着尾巴一样站起来拉住我,拧着眉问,「你去哪?」
我定定望着他,平静的心泛起一阵转瞬即逝的波澜。
「妾哪里都不去。」
我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这才偃旗息鼓坐了下来。
之前我总会寻些家常同他说话,今日却觉得说上一个字都疲惫,没了我的闲言碎语,饭桌上静得出奇。
好似不习惯这样的安静,夹了一块糖醋鲤鱼至我碗中,许扶青道。
「换了新厨子,你尝尝可还合胃口?」
我望着碗中的鲤鱼略微出神,其实我不爱吃鱼。
我是个嫌麻烦的,不爱挑刺,连着不爱吃鱼,但许扶青不知道。
十四岁那年我随阿爹来候府拜访,性子素来胆小的我在饭桌上不敢夹菜,饿了半日,也只敢小口吃着干饭。
阿爹忙着同老侯爷嘘寒问暖没发现我的不安,只有许扶青忽然夹了一块糖醋鲤鱼放到我碗中,我愣了许久,抬眼和他四目相对。
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眉眼舒展,宽慰似地冲我笑了笑。
我低下头,脸颊火烤一般灼热,听见他道,「不喜欢吗?」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就摇了头,用着细若蚊蝇的声音回他。
「……喜欢。」
又想起我同他早就定了亲事,更加不敢再抬头。
之后碗中的每样菜都出自他手,我一声不吭吃了个干净,连着阿爹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情窦初开的心动,便是那时吧。
我忽感疲惫,放下碗筷没有去吃那块鱼肉。
许扶青不明所以,抿着唇蹙眉看我,这是我头一回不顺着他,我竟有些隐约的期待,期待他生气同我吵一架。
可他却温声道,「夫人累了便早些去歇着吧,我还有些事要忙,晚点过去。」
和预想中的不同,我抬眸望着他,也是,他素来如此,唯有那个人才能让他生出不同的情绪。
静默片刻,我起身离开。
4
我和许扶青仍旧不温不火地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日子。
不同的是他话多了起来,也时常空闲想带我出去游玩,我却总是觉得疲倦,每每不到两个时辰就要回府。
直到这天,许扶青称公务在身下了朝后没有回府,我便去了别院看狗儿,因着天气晴朗便让丫鬟撑伞走着去。
可却在经过别院的巷子酒肆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对面,坐着明艳动人的红衣女子,言笑晏晏,眉眼间是利落的侠义之气。
多年的梦魇猛然出现在眼前,我僵在原地,手里拿着给小狗的吃食瞬时失了力往下掉,悦芽没瞧出那人是谁,慌忙替我撑着。
匆匆片刻,我握紧手中食盒,心中只剩空荡荡的平静,连着脑子中的轰鸣也烟消云散。
原来当真再遇见,心是这般寂静。
垂着眉眼,我仿若未瞧见一般继续走着,可走了几步,有人忽扬声说道。
「那位可是你夫人?」
陌生却又在脑海中回荡了六年的声音,回头坦荡地望过去,只余下宁遙一人。
福身行礼,同她说道,「怕扰了二位叙旧,故而没有出声,失礼了。」
宁遙尚未回话,一道青绿身影出现在我一侧,许扶青脸色苍白,慌张地拉住我,另一边又接过悦芽手中的油纸伞。
「你去哪?」
他倒是先问起我来了。
「别院。」
他想也没想就应了声,「我陪你去。」
我皱了皱眉头,好心提醒他,「那里有狗。」
许扶青面色一顿,犹豫了。
二楼酒肆上,宁遙的笑声打破这短暂的平静。
待我抬眼望去,她方有些不自在地收敛起笑意。
「抱歉,我没想到这几年过去,扶青还是这么怕狗。」
她越说,许扶青面色越差。
「你可能不知其中故事,当年他同我在江南偷果子被狗追了三条街,扶青都……」
许扶青出声打断了她,「我们走。」
他牵着我往别院的方向走去,似乎一点也不想听。
宁遙眨了眨眼,将剩余的话收了回去,嘴角的笑意也没了踪迹,目送着我们离开。
「侯爷留下吧,故人重逢,断没有扔下他人自己走的道理。」
我停下脚步,劝他道。
许是我的面色过于淡然,许扶青有气却又生生将重话压在心中,无力的解释。
「她不是为我而来,我也不是特意来见她,里里,我是在等你。」
「你最近待在别院的日子越发地长了,同我在一处也总是心不在焉,我想瞧瞧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不是为了来见她,真的不是,不过凑巧罢了。」
如此。
其实我倒希望她为他而来,他也为她到此。
这侯爷夫人,我当的有些累了。
说到底,他们之间如何我并不在意,亦如多年前的他们,也不在意我一样。
与其为从前耿耿于怀,为将来忧心忡忡,不如都不要了轻松。
不再同他争论,我按着原先的打算继续走着。
这样,还能赶在晚饭之前回府。
许扶青一路随我到了别院,狗儿远远听见要冲过来,我本想安抚他莫慌,他却已经先一步将我护在身后。
那边张迈眼疾手快瞧见了我身旁一脸警惕的人,伸手把狗拦在了廊中。
鬼使神差地,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当时也是这般护着她吗?」
宁遙说,狗追了他们三条街。
「没有,我让她先跑了,狗后来只……」
声音戛然而止,他好似有些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我却不以为然。
话本子里的闯荡江湖倒是没有这番书写,想来竟觉得有趣。
我本以为他是不喜欢小狗吵闹,原来是被咬怕了。
或是我眉眼间的调侃之色,许扶青审视的目光瞧了我许久,我亦是回望他。
原来不爱一人时,他的喜怒哀乐也同自己无法共情。
他一步一步颓败下来,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原本清正的嗓音变得沙哑,「里里,你……当真不在意我了吗?」
沉默许久,久到原本兴奋的狗儿都安静了下来,我才缓缓出声。
「一生苦短,侯爷莫错失了机会,她既来了京都……」
我话未说尽,许扶青脸色先变,「沈里里,你要将我推给别人?」
我极少见他这样生气,倒是不知如何应对。
他又催我,「说话,沈里里。」
有些烦,他的情绪我委实没心思顾全,抬眼见不远处狗儿满眼的期盼,岔开话题道,「妾这几日住别院,请侯爷回吧。」
一拳打在棉花下,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住情绪憋出一个字。
「好。」
随后甩袖离开,倒像是我做错了事一般。
这四年我从未忤逆他,阿爹阿娘的责难我亦是独自挡了回去,世人面上敬我一心一意待他为大义,可也不少人私下嘲讽,堂堂尚书嫡女,钟鸣鼎食之家,以书香传世,却要嫁一个同江湖女子逃婚的侯爷。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不知道许扶青在委屈什么。
5
悦芽说我没在府中的几天,许扶青很忙,几乎不回候府。
后面似乎又说他去做了些什么,我忙着给狗儿做吃食,没有听清,便也没问。
宁遙是在一个午后来的别院,正巧我出了门,她坐在别院大门的台阶上躲着阴凉,双手撑在身后,跷着二郎腿,闭着双眼感受微风,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意境。
悦芽认出了她,当即沉下脸色,「小姐,奴婢将她赶走。」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莫作声,自己走上前去叫人,「宁遙姑娘。」
宁遙的出现我并不意外,两天前张迈就曾说过有一女子在院外张望,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她了。
她闻声睁开双眼,灵动的眼睛带着不染世俗的清澈。
挑眉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亦是回她一笑,这个曾经让我听之便手脚冰凉的名字,此刻说出来倒觉得有些顺口,「在话本中看到过姑娘的名字。」
宁遙有些尴尬,「对不住啊,写话本的是我朋友,他平日无事便喜欢写写故事。」
像是怕我就此告别,起了身又接着说道,「不置可否进去讨杯茶喝?」
我点了点头,想来她是有话同我说,琢磨了许久才到此处等候。
让丫鬟前面引路,我同她一起进了别院。
并行走着,气氛有些微妙,她开口打破平静,「上回听你说这有狗,可领我见见?」
我一顿,没去看她,「姑娘不怕吗?」
她离我近了些,小声笑着说道,「被咬得不是我。」
我了然,笑不出来,也不知为何,同样一件事由他们二人说起却是不同的感受。
她又自顾自地继续,「扶青这几年变了不少,这几年我也偶尔会想,那年不辞而别劝他回京到底有没有做错,可无论如何,该庆幸他与老侯爷见上了最后一面。」
「你可还记得我方才说的那个写书的朋友?老侯爷病重的消息便是他告知我的。」
说罢,她等着我反应。
自正堂入了座,我抬眼看她,不甚理解。
她同我说这些所求为何呢,这么多年,我从未赢过她。
她垂下眉眼,似乎有些失望我这样的淡然。
没再开口,张迈牵着狗儿来了正堂,刚行了礼,原本乖顺摇着尾巴的狗儿忽然变得不安,龇牙咧嘴东张西望,我起了身想查看,它却狂躁起来,像是感受到危险一般,挣脱了张迈的牵制,直奔宁遙的方向。
宁遙睁大眸子,面目失色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我慌忙上前拦住狗儿,它却因为速度过快停不下来,侧身从我一旁呼啸而过,连着我也被这强大的冲击力带着往后倒去,没来得及顾及自己的疼,忽然听见一声哀嚎,却不是人的。
许扶青不知何时已经挡在宁遙身前,眉眼是厉色,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我看着猛然倒在不远处的狗,心凉了半截。
连着早已破败不堪的那道围墙也变得粉碎。
张迈匆忙上前探了探狗的气息,松了一口气,唤人将狗儿抱了回去。
因着是许扶青的缘故,他没敢说出实话。
许扶青的步伐掷地有声,扔掉手中的剑向我走来,双手将我拦腰抱起来放到一旁座椅上,瞧着我手掌细微的擦伤,眉头紧皱。
本以为自己足够平静,此时却一刻也不想再瞧见眼前的人,突如其来的烦躁,我冷着声推开他,「走,都走,不要来了。」
我不知道为何平日乖顺地狗儿会发狂,但我知道错在我,不该带着生人见它。
跟前的人脊背一僵,那双好看的眸子颤了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我抓得更紧了,开口道,「不过是一只畜生,不能伤了人。」
我从未觉得他如此令人厌恶。
合上双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失了体面,这一切,实在令人作呕。
「沈小姐,扶青方才若不这样做,你和我都会受伤。」
宁遙还站在原地,眸中满是不理解和无奈。
如此,倒觉得我小题大做矫情得很。
许扶青眉头一蹙,刚要开口,张迈先一步出声。
「这位姑娘,这是我们侯爷夫人,请您注意言辞。」
末了,又道,「此乃候府别院,无关之人请速速离开。」
另一边,悦芽已经领着几名丫鬟候在门边等着送人。
宁遙一噎,目光看向许扶青,瞧了好一会欲言又止。
等不上他开口,叹了一声才转身离去。
等人走了,许扶青低下头,带着无奈和妥协开口,「里里,随我回去好不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我未回话,瞥到他满是落寞的眉眼,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刺眼。
当真也笑出了声,笑他,也笑我自己。
多可笑,他给不了宁遙一世一双人的自由自在,也做不到和我在这高墙之下心无旁骛地相爱,宁遙还爱他,他便不怕,我不爱了,他急了。
许扶青的情绪逐渐崩塌,声音连着手掌都在颤抖,他将我揽进怀中,「里里,我们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从他知晓自己的婚定之人是我,还是从十五岁时他见我那天,又或者是宁遙和他分道扬镳后?
我太累了,不想再走一遍了。
抽回自己,我瘸着腿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里走去,如此,腿更疼了。
疼得钻心入肺,浑身无力。
「里里……」
他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越走越快,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样的窒息和愤怒。
关了房门将他隔在外头,又忍着疼搬来座椅将门板挡住,许扶青犹如一座雕塑立在外面,几次唤了我的名字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之间素来无太多话可说,我不懂朝堂之事,更没见识过京都之外的江湖,他不喜欢小狗,我也曾同他讲过夫人们的后宅之事,他总是笑而不语,有时说着说着便睡着了,连我说我被吏部侍郎的夫人欺负他也没听见。
如此,能同他讲的,只剩下府里养着的花花草草,还有每日他想吃些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宁遙眼中的怜悯和同情,大概见过山河壮阔与人间疾苦后,对于我们这些荣华富贵却一生居于红墙后院的人都是如此感慨吧。
我也忽然,有些向往读万卷书外的另一句话——行万里路。
6
狗儿死的那天下了一场连绵阴雨,我将它埋在别院的桃树下,又让张迈将它的东西都烧了干净。
淋了两个时辰的雨,向来身体康健的我在收拾行囊回沈府的时候倒在了房中。
窗外北风呼啸,迷迷糊糊中,有人来到我床榻前,额头的冷汗被轻轻擦拭,开口是无比熟悉的声音。
「里里,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攥紧被褥下的里衣,心底生出 一股悲凉。
到底也不是因为爱我。
「瞧见人了就走吧,不要扰了里里入睡。」
堂兄沈知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漠疏离,毫不客气。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堂兄,如今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鼻子一酸。
许扶青起身随着堂兄出了屋内,我睁开眼,门外站着两个人影,隐约听见说话声却听不真切,像是堂兄的责骂,又像是许扶青的认错。
侧身背对门外,我不再去分辨,许是生了病人容易疲倦,不过一会我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阴雨天已经散去,堂兄端着暖粥进屋,「你以为不同我们说我便不知晓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扶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他会知晓,张迈是他留在我身边的人。
「东西阿兄早就给你备好了,如今可想明白了?」
「嗯,本打算昨日回家,耽搁了一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暖粥递给我,「吃完就随我回去。」
随着堂兄上了沈府的马车,行至一半马车忽然靠边停了下来。
许扶青挡在前方,马夫不得不停下,堂兄不悦,大步走了出去,自怀中掏出他早在六年前就备好的和离书。
冷声道,「侯爷,我沈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休妻自是不可,这是和离书,请侯爷签了,我会差人来取。」
许扶青面色仿佛浮着一层碎冰,倔强地不肯接过,眼底一片乌青,咽了咽口水,越过堂兄看向马车内的我。
言语滞涩,「里里,为何不再等一等我?」
等?
九年还不够吗?
为了日后不再生麻烦事,我掀开帘子,问他。
「你可知道那日狗儿为何发狂?」
他闻言握紧拳头,「她并非有意,是被人蒙骗了。」
我便知道,宁遙在他心中是不可能做出持带令狗发狂的香囊的,也不可能故意上门来寻我晦气,我烦透了,不愿再多看一眼。
「如此,还是那番话语,她既来了京都,侯爷莫让自己遗憾终生,这侯爷夫人我沈里里不当了,腻了。」
「你也不必再白费心思,我已做决定,不会再更改,此后无论你们二人如何,都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放下帘子,遮住了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如释重负。
当真说出这话,前所未有地轻松。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可能了,这话不过是故意说与他听。
那日他从别院走后同宁遙说绝了话,宁遙当日就骑马离开了京都。
我也知道他近日无心公务,四处寻红梅想要续上我之前种下的,可来不及了,没用了。
如同那棵枯死的红梅,最终没有开出花朵,死在了大雪来临之前。
隔着马车,我又听堂兄开口,「当年这亲事是老侯爷同我叔父求来的,后来老侯爷因你病重,是里里在旁操持侍奉,她不计较你不忠不孝,你倒有脸面替那女子辩驳,我沈家乃钟鸣鼎食之家,族中男子皆在朝为官,莫说是里里当宝贝似养着的狗儿,就连沈家一棵草木也由不得你杀之打之,这仇里里不报,我沈知延也不会轻饶。」
末了,他又出声讽刺,「那女子永世不会再踏入京都,你若不舍,我助你一臂之力,一同去吧。」
就算看不见许扶青,我也能想象出他脸色苍白灰头土脸地落魄模样。
自此以后,朝堂之中沈家再无我的阻碍,阿爹不会轻饶了他,堂兄亦不会。
他要吃得苦头不会少,这是他背信弃义该承受的,也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恃宠而骄的结果。
走了许久,堂兄才道。
「里里不一样了。」
我疑惑看他,不解其意。
也不知是喜是忧,堂兄继续说道,「从前的里里说话总是生怕惹人难过,特别是对他,更加不愿说一句重话,如今倒是专捡他难受地讲。」
我扬唇笑了笑,心中淡然,「阿兄,里里再如何也是沈家嫡女,接下来的苦,他一人受着吧。」
再回头看去,只剩下人影绰绰,曾爱而不得的,全都消失在了人群里。
番外(许扶青视角)
1
十三岁,我随大军出征,临走时阿爹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说道。
「爹替你寻了个漂亮娘子,你小子可要给爹争口气回来,不然你岳丈瞧不上你。」
我想问有多漂亮,大军已经出了军营,没来得及问。
出征两年,饮尽风霜和敌人的鲜血才等到了归京的日子,我在军中崭露头角,圣上赏了无数金银财宝,也终于知道阿爹口中的漂亮娘子是礼部沈尚书的嫡女,沈里里。
太傅寿宴上,我同一群好友去迎太子殿下,众人瞧见桥头站着一姑娘,眉眼极温柔,白净的脸颊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池中鱼儿争夺着她撒下的鱼食,不同于其他姑娘随手一丢,她仔细抛着,生怕哪一只吃不上。
几人都在猜她是何人,我脱口而出沈里里三字。
自然也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我在阿爹书房里瞧见过她的画像。
那画像只描出她五分颜色,比之真人差得远了。
他们不信,非要撺掇我去问问。
我便也真的去了。
在心中反复练习多次,走到脚步僵硬,我才回头看向她,她也在看着我,漂亮的眼睛闪着好奇和疑惑。
「你是沈家的里里吗?」
她的脸更红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没忍住笑了起来,一时没压住得意。
「如我所言,最漂亮的这位果真是沈尚书嫡女沈里里。」
还没得意片刻,她已经扬长而去。
有人戳了戳我,「听知延兄所言,他这堂妹能歌善舞,琴棋书画皆通,不过天性温暾胆小,也不经逗,小侯爷这般作为,可别把你的未婚娘子吓怕了。」
我气急败坏将方才撺掇我前来现在又打马后炮的人揍了一顿,在迎回太子后向太傅借了纸笔,思来想去,也只敢写下「扶青冒犯,里里勿恼」这几个字。
后来再见是在宫中,她同沈夫人进宫面见皇后娘娘,我和太子在屏风后下棋,太子认出她来,在临走时让宫女送了她一把折扇,她僵着脸色推开。
倔强地开口,「不要。」
宫女又问,「沈小姐为何不要?」
「臣女已与许小侯爷定了亲,这于理不合。」
说罢,她提起裙摆飞也似的跑了。
我和太子躲在假山后,他笑得前俯后仰,「她当真对你忠心,你可别负了人家。」
那时我以为,日后我会同她成亲,她为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我为她遮风挡雨,在日复一日的日子里白头偕老。
宁遙是一个变数。
她和京都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和里里也不一样。
青州救她那夜,我背着她走了十几里的路,明明疼得眉头紧皱,还得空调笑我。
「这位小将军,你救了我,我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必。」
她凑近我,幽幽说道,「那我追你。」
追?
这个字不好理解,我想不明白,随口答了句,「姑娘开心就好。」
她突然放声笑了起来,连着整个人都在抖,我停在原地,等着她笑够。
等笑够了她又煞有介事地说道,「你还挺潮流。」
这又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循规蹈矩惯了,宁遙的不守规矩倒是别具一格。
她随我回了京都,紧追不舍地在侯府附近落了脚。
我几次劝说无果,便也随着她去了。
夏日炎热,入了夜,她总爱翻过侯府围墙,趴在我的窗边讲着我未曾见过的景色,说得累了又自己进屋喝茶。
她行事无拘无束,毫不避讳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日子长了,我也就习惯了每天都见到她。
可我始终觉得,我要娶的只有沈家的沈里里。
她在别处得知了此事,在我的窗边一言不发站了许久,走时才回头问我,「扶青,天地广阔,你可愿同我一起去看看?」
我沉默许久,放下手中的笔,头一回开了门让她进来。
她说会在合适的那一天来寻我,随后消失在京都。
直到我和里里大婚那天,她来了。
我知道,阿爹会杀了她,可里里不一样,她有沈家护着,宁遙只有我,她一个人闯不出去。
闯出侯府后,我和她被沈知延拦在了城外,沈知延是里里的堂兄,刑部侍郎,手段雷厉风行,他拉着弓箭,我毫不怀疑他真的想杀了宁遙。
他的声音穿透冷风而来,带着肃杀之意,「敢辱我沈家,你是京都头一人。」
宁遙侧头看我,「你若不同我一起走,我怕是要命丧于此。」
宁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在做筹码,她在赌我会和她走。
对峙之际,沈知延的箭头却忽然转向了我,「最该死的,是你。」
利箭穿透长风,宁遙转身挡下这一箭,我不得不带着她离开。
后来行至江南,我差人去问里里的消息,被宁遙拦了下来。
「消息一旦入京,他们就会顺着消息寻到我们,许扶青,你让我多活些日子吧。」
「她是沈家嫡女,你都跑了,难不成她还要嫁?怕是早就回了自家。」
她又用剑鞘戳了戳我,挑眉笑道,「怎么,难道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我想也是,她和宁遙终归不同。
出候府时我便瞧见沈尚书和沈夫人挡在她身前,想来是要护她离开,她对我,也早就失望了吧。
我和宁遙一路北上,不否认那两年是我最恣意惊奇的日子,可无牵无挂的自由过后,我忽然很想念里里。
想念那个慢悠悠,细心又温柔的沈里里。
宁遙是突然走的,她只给我留了一封书信。
信中是阿爹病重还有里里守在侯府未曾离开的消息。
整整一月,我才回到京都。
进府那天,里里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她仔仔细细地捋清每一处,认真到连我回来了都没察觉。
我唤了她一声。
她手中的剪子一顿,又同没听见一样继续。
我又唤了一声,她抬起头看我,眼中是迷茫和朦胧。
看了许久,她手中的剪子掉落在地,红唇微张,不知该如何唤我。
直到丫鬟好几次确认是我回来了,她才终于手忙脚乱地捡起剪子。
原来她不是没听见,是以为生了幻觉。
太子那句话又回响耳边:「她当真对你忠心,你可别负了人家。」
可我终究是负了她。
再多借口,也无法抹平我当年和宁遙大婚之日给她的屈辱。
2
里里离开别院那天,沈知延一早就守在门外。
僵持半日,他才允我入房内看里里。
沈知延说,「里里自小身体康健,侯爷当真是雷霆手段,将好好的人气成这般。」
像是不够,他又继续说道,「你可知那两年她如何人过来的?胆子那样小的人却不得不独自一人去参加宴席,为了你侯府脸面,为了你的脸面。这几年多少人明里暗里讽她连一江湖女子都不如,你只知自己圆满,何曾想过她?」
我呆呆愣在原地,许久只道出一句「对不住」。
他气得笑了,让人将我撵出了别院。
入秋之后,我养的红梅终于长出了花苞,差人送去沈府,被沈知延退了回来。
我又亲自去了沈府,在府外站了一整日。
沈知延将大门合上之前,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红梅,「她不喜欢红梅。」
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她,红梅能活,它也会开花。
后来每年我都会亲手送一棵红梅去沈府,毫不例外地都被退了回来。
……
三年匆匆,朝中弹劾我的折子一本接着一本,太子劝我暂避锋芒,还未来得及向圣上请辞,让我去驻守边疆的圣旨就已经到了侯府。
「是沈尚书向父皇提议的,你……」
在我逐渐消沉下去时,太子一口茶水没喝完继续说道,「她早就离开京都了,听说去了北边,本宫代你求了恩典,允你独自一人先大军而行。」
叩谢太子,我连夜骑马出了京都,一路北上,风雨无阻。
后来北边大雪纷飞,我远远瞧见一道单薄身影坐在茶肆中,抬眼望着远处新开的红梅出神,呼出的热气成了一团雾。
我脱下大氅想要为她挡住寒冷,却已经有一人先一步为她披上,洁白无瑕的狐皮大氅与她相配极了。
我定定望着,直到她的目光与我相撞。
当年我并不知道,在这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她才是我最不能失去的人。
(完)
作者:甜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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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6 18: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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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之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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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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