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所谓的真心
公主万安
34
今年的除夕是和梁骁还有母后一起过的,梁骁做为皇帝比较忙,带着亲王宗室们拜祭祖先、摆宴做席,我和母后驴肉火锅都吃了一半他才来,吃的发了汗,问母后讨要了压岁钱就溜了。
牵着梁骁的手,吹着风,守着岁,一步步走回了勤政殿,总管带着人候在殿外,见我们回来,齐齐跪下:「祝皇上和主子琴瑟和鸣,永结同心,福寿安康。」
琴瑟和鸣永结同心这种词真的是可以乱用的嘛。
「赏。」
我意外的转过身看梁骁,他也正望着我,他的眼眸原本就是深色,如今暮然望进去,明亮深沉,极为好看。
我一愣,便也跟着他笑起来。
「谢陛下赏赐!」
一伙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年后,我纠结了好几天,还是和梁骁开口求了二哥的情,梁骁没显得太意外,只是说会留他一条命。
「母后想让他离开都城。」
梁骁把剔了骨头的排骨送到我碗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话有些奇怪。
「看来你真的挺在乎梁颖的。」他眯了眯眼,继续夹了一块排骨。
我想都没想的回答:「狗屁,我这样可不是为了他那个烂人,我只是帮母后,不过我总觉得有奇怪的地方,你知不知道点什么内情。」
我看到梁骁剔骨的手很明显的顿了一下,把肉送到我碗里后,面对我的求知若渴他熟练的采用威胁手段:「要不要再喝一碗汤。」
我咽了咽口水,选择讨好式的夹了块他最喜欢吃的茄子给他,等我吃了一口饭再抬眸时,却瞥见梁骁正盯着碗里的茄子,随后郑重其事的夹起来送入口中。
我瞧他的样子实在好笑,又顺手给他夹了一块。
梁骁对外宣布禹王畏罪自杀,将他贬去守皇陵了,至此世界上再没有梁颖这个人。
我忽而觉得这是我能想到的属于二哥最好的结局。
二哥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送他,我站在城楼,看着他穿着粗布麻衣,独自牵着马离开。
他瘦骨嶙峋的落魄背影惹的我眼眶发热,动了动脚步,最终还是飞奔下了城楼朝他跑过去。
「梁颖!」
我叫了他第一声,他只颤了颤肩膀,没有停下脚步。
我握紧拳头又往前跑了几步,几乎是带了哭腔的唤他:「二哥!」
他停下了脚步,我犹豫过后,还是冲过去揽腰抱住了他的背,这一去,恐怕一辈子都难见了。
我发现我还是恨他的,恨他骗我,恨他算计我,恨他在我身边安眼线,恨他要杀我,恨他把一切的真相都讲给我听,恨他毁了我的二哥。
从前我和二哥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他论他的天高海阔,我谈我的富贵自在。
可现在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彼此无言,只剩下无法挽回的如今和无法释怀的过去。
他不曾回头看一眼便已经翻身上马,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这座皇城,没有丝毫的留恋。
我知道二哥有些故事没有说给我听,世界上没有没来由的爱也没有没来由的恨,可很多爱恨是故事外的人即便知晓也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送走二哥,仿佛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路过传来叫好声的杂技台子才开口让人停下马车。
台子上又黑又小的男孩在人们的掌声中连翻了十来个跟头,我的思绪随着他的跟头不停的来回扯着,拉回曾经。
我贪玩涂坏了父皇收藏的画,被狠狠骂的一顿,哭着在屋子里砸花瓶,二哥从窗子里探出头:「倾儿别哭,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他带我去钻了狗洞。
那是我第一次出皇宫,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杂技台下响起阵阵叫好声,二哥将我架在肩膀上,我一手捏着糖人看着台上的表演热烈鼓掌。
「二哥,你累不。」
他将我抱在怀里,笑声张扬:「抱自己妹妹累什么。」
我们两个人看的目不转睛,二哥还把自己身上挂的玉牌都扔到了台上,周围的声音瞬间高涨,热闹的前所未有,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开心。
拍手叫好的声音和如今的重叠在一起,引得人在逝去的回忆中颇觉落寞。
「您要不要下去看看。」
外面的侍从试探的问。
我深知有些事发生过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所以也不该有任何的留恋,徒增伤悲。
「不了。」
我放下车帘,阖上眼睛之后,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哭,睁开眼睛只是干涩的厉害,我只得靠在坐垫里将心中郁结的怨气随着一声叹息给发泄了出来。
二哥,一路平安。
35
二月份一过,天气开始回暖。
可我发觉自己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本来不痛不痒还没多大感受,可这些天浑身开始酸痛。
尤其是脚,都有水肿的迹象了,我诚惶诚恐的唤了御医来,他捣鼓半天就告诉我。
「您底子虚,待微臣开几副药先吃吃,最近尽量好好休息,不要忧心忧虑,那太伤身体了。」
总管站在一边我真的不太好厉声质问他,只好放软声音,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这都医了几个月了,你们太医院还真好意思继续吃皇粮啊,这病到底是个什么出处总得告诉我吧,我出事皇上也得出事的你们知道,御医,我承受的住,快说吧。」
总得让我死的明白,这样不清不楚的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御医跪在地上磕头,半天就是不说出点名堂,用些奇奇怪怪的医词打发我,听得我愈渐烦躁,摆摆手让他赶紧滚。
御医松了口气,待我闭眼再睁眼时,他已经走了。
溜都是挺快,说话就吞吞吐吐慢的要死。
要知道我还能心里有底死个明白,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却等待可能是死亡的答案也太折磨人了。
晚上睡觉前,梁骁给我揉了半天的膝盖才停下,支起脑袋躺在我身侧,我正要说事,往旁边一看,见他微阖着眼,眉眼冷峭,散落的发丝顺着他的鼻尖落了些许,配上他精致端正的五官,竟不觉凌乱,反而连那张阴沉的脸庞都显得柔和起来。
看得我荡了心神,话都没能说出口。
其他的不敢肯定,但我绝对是很喜欢很喜欢他这张脸的,不然当年也不能起了心思嘛,只是如今的他少了几分当年少年的意气,却多了些属于君王的沉稳和魄力。
我最近真的开始认真回忆起从前,越回忆越觉得不对劲,我发现在我犯毛病撩拨梁骁之前,梁骁好像没把对我的感情往男女之情上靠。
他一直是以一种崇拜、向往,将我当做人生全部的追求的态度来看待我,虽然占有欲也很强,但眼睛里是清澈干净的,并没有开窍。
然后在某一天,在我自己也不怎么开窍,对待感情像是儿戏时,我把毒爪伸向了梁骁。
我越想越心惊。
好像真的是这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在屋顶主动亲的他,然后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阿衡。」
他当时先是茫然,随后才是恍然大悟,最后激动又羞涩的找到了自己感情的落脚点,他肯定是那个时候才觉得他是喜欢我,如果我不说他还真的不一定认为是喜欢。
我的天,貌似真的是我拉他上了歧途,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太罪恶了。
「你是想把自己在被子里闷死吗?」
梁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钻出被子,心虚地冲他嘿嘿一笑。
他给我掖好被子,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我发烫的耳垂,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躲开他的手。
「梁骁,后天是你的生辰,我想给你过,还有,我要说一件事。」
一件我以前说过,但现在是已经确定并且真心诚意的四个字。
「生辰?」梁骁疑惑的蹙了蹙眉头。
「我俩身份换了,所以我的生辰应该是你的生辰。」
他沉默下来,过了会儿说:「我不需要这个,还是你的。」
我理解他的意思,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这些虚名,二哥的事让我幡然醒悟不少,什么都是假的,彼此间真诚的感情才是真的。
「那就我们俩的吧,好不好?」
他转过头,眉梢染了笑意:「好。」
「那你后天晚点回来,给我准备的时间。」
「好。」
他凑过来吻了吻我的唇,靠过来抱紧了我。
以前少给梁骁的付出,我要一点一点弥补给他,就从生辰开始。
盼啊盼的,终于盼到了生辰这天。
我本来想自己动手做一桌子菜,最后害怕弄巧成拙,可要是只煮一碗面又太简单了。
总管给我想了个方法,可以做寿包,简单而且方便。
我拍拍他的脑袋,去御膳房找了御厨,第一次剁肉和馅,差点切了手指头,把御厨和总管都吓得够呛,光揉面就揉了两个时辰,最后在失败数十个后终于成功了一个。
我满意的看着自己亲手蒸出来的胖乎乎的寿包,小心翼翼的把它放进了食盒中,靠你了,小寿包。
我抱着食盒裹在衣服里,哼着曲儿,把厨房还给叹了好大一口气的御厨。
路上看到长乐宫里的梅花开的极好,灵机一动,就让总管先将食盒拿回去。
偷摸跑了进去,长乐宫没人住,四周望望也一个人都没有,我撸起袖子将披风上的兜帽往脑袋上一罩,呼哧哼哧的就爬上了树,我爬树也是经验丰富的,以前总爬树看后宫那些妃子们吵架,咳。
一眼就看中了最鲜艳的那一株,我坐在树干上,拼命往前挪拔了好几下才摘动,结果跳下来时披风挂在树枝上撕了一个大口子,踩了几脚摔进泥里,搞得浑身狼狈。
不过幸好梅花被我高高举着没被溅上泥点子,梁骁最喜爱梅花,而且我觉得梅花也肖像他,风骨俊傲,坚韧忠贞。
我想着得赶紧回去换上我提前准备的漂亮衣裳,便举着梅花跑的飞快。
转个弯就撞见了连琪,她看着我跑过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赶忙也跑了几步来扶我。
「公主,您现在不能这样跑,太危险了!」
我喘了口粗气去看她:「这有什么危险的。」
要不是这衣服碍事,我感觉自己还能更快。
她看着我的衣服,又看向我手里的梅花:「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掸了掸衣服上的泥点子,发现越掸越脏,就随它去了。
「刚刚去树上摘梅花,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给撕破了,又摔了一跤,看着挺脏的吧。」
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你肚子里有……怎么可以做这些事。」
「今日是梁骁的生辰,他什么都不缺,我也没什么能送的,看到梅花就想亲手摘一株给他。」不知怎得,我这个厚脸皮,说着居然脸上一阵臊红,难为情的扭捏起来。
连琪表情郁闷的看向我,疑惑的问:「你已经喜欢他了?」
啊,现在都时兴那么直接问的吗?
她观察我的反应后,睁着眼睛恨铁不成钢的大声问我:「那你为什么不和皇上说啊。」
我「啧」了声,红着脸拍上她的肩膀:「小姑娘,以在下以往的经验呢,说出口的喜欢不一定是真的,喜欢是要靠行动。」
她懊恼的后退一步躲开我的手,我有些奇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性格豪爽的连琪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阖着眼拍上额头,睁开眼睛斟酌之后才问我:「如果你发现皇上瞒了你一件事,你会怎么办?」
瞒了我一件事。
我看着连琪捉急的脸,心里一下子想起什么,有些纠结的猜测:「他和你在一起过?」
连琪蹙了蹙眉头,她差点没把白眼翻得掀过去:「什么呀,他都是为了我师父才照顾我的,除了遇上你的第一天故意对我亲昵,其他时候他基本上都不跟我说话。」
我怔了怔,回想起重逢那天淋的雨,看到梁骁对连琪那么好,合着他是装的。
可这也不是很严重啊,怎么看连琪这副模样像是梁骁红杏出墙一般严重。
「你说的瞒着我的是这件事?」面对连琪溃败的神情,我愈渐迷惑的挠了挠头问她。
连琪深吸一口气后,双手拍上我的肩膀,抬起头目光诚恳的盯着我:「我不是在开玩笑公主,我是一位医者,生命对我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一点。」
说着,她把手轻轻按在了我的肚子上,半晌,她感叹了一声:「你们俩还真是……」
她冷静下来,无奈的摇摇头,十分成熟稳重的开口:「虽然但是,公主我必须告诉你,阿衡对于你没有任何的安全感,他在害怕,所以有些时候,欺骗和算计也是一种爱,希望你能够原谅他这回。」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能扯了扯嘴角小声质疑:「你在说什么,欺骗和算计怎么会是爱。」
连琪走了半天,我才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和初见相比,小姑娘仿佛成长了许多。
我迟疑的回过头,回忆分析着她的话,欣喜激动的心情都慢慢被浇灭下去,低头看向手里的梅花一步步的继续接下来的路。
连琪说的话真的很奇怪,越想越奇怪,如她所说,梁骁应该是瞒了我一件事,而且还不是小事。
可是梁骁怎么会欺骗我,他又能欺骗我什么呢?
走到了勤政殿门口,总管匆忙的迎出来,看到我的衣服大惊失色:「您怎么搞成这样啊,是不是摔了?」
他紧张的搀扶着我进去,小声问着:「肚子疼不疼,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肚子?
我被总管带着进了内殿,他赶忙吩咐人准备沐浴更衣,又倒了一杯热茶过来,见我不动,他便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我手边先退了下去。
我沉默的站在桌子边上,桌子上都是我让人准备好的酒水饭菜,我做的寿包还在食盒里,被搭在最边上,应该是他们不敢动,等着我自己拿出来。
我蹙起眉头大胆的猜测,梁骁能瞒我的事,我想来想去就是我的病,连琪上回给我诊脉时神色就有些奇怪,我疯狂的开始联想分析。
御医说的话,宫女太监们的话,梁骁的种种表现,以及我自己身体这几个月的表现。
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一点……
我脑子轰隆一响,学着连琪颤抖的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犹如某种心灵感应一般,肚子里也有什么东西忽而动了动,像是回应了我的猜想。
我瞬间毛骨悚然,惊的往后一退,手边的热茶被我压翻砸在地上,烫的我整个人都疼起来。
清脆的响声让外头的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全都冲了进来。
总管焦急的问:「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强忍着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压的牙齿都在打颤:「……没事,不小心碎了茶杯。」
内侍总管闻言松了口气,然后恭敬道:「那您先去沐浴更衣,这里让奴才收拾一下,皇上那边来人通传,马上就会过来了。」
「……好。」
36
我根本听不见总管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呆坐在床边,将眼神落在已经插在白玉瓷瓶的那株梅花上,我开始强迫让自己想,上面有几朵梅花啊,梅花有几种颜色啊,那棵梅花树种了多久啊……梁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啊?
从我回宫他就一直在骗我?为什么瞒着我这种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一条命,为什么可以完全不在乎我的意愿?他把我当做什么?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而我却是最后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
殿外终于起了动静,很快,梁骁便走了进来,他见屋子里昏暗,问着:「怎么不让人多点几盏灯?」
我抬起头去看他,扯出笑容:「陛下回来啦。」
他对上我的表情停住脚步,微蹙起眉头,朝着我一步步走了过来。
「你就站在那里吧。」
他先是停住了脚步,随后还是走来。
「我让你站在那里!」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歇斯底里的喊出这句话,喊得喉咙里都冒出了血。
按住自己发颤的手,撑着床沿站起了身,才向他走过去,梁骁神情微沉,不动声色的望着我。
我走到桌子旁停下,声音沙哑的问他:「我是不是,怀孕了?」
他脸上的表情怔然了一瞬,沉默着垂下眼睑再抬头时便已恢复神情,望向我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冷下声音质问。
「是连琪告诉你的?」
我阖上发酸的双眸,脸上瞬间变得湿热起来,第一次张开嘴没能发出声音,第二次才终于嗤笑出了声:「这种事你以为能瞒我多久?」
他盯着我,眸色漆深,面色不改道:「我没打算瞒你,你迟早也会知道。」
我竟然是个死人,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得病了,整天胡思乱想是不是要死了,想着该用什么方法让梁骁解开生死蛊,自作多情的怕他会跟我一起去死。
回想起来简直是蠢到家了。
「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瞒着我这种事,要骗我这种事,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算计的吗?
可我不敢往深处想,脑子里无数的猜想正无法抑制的往外冒,冒得我脑袋都是晕的。
他黑沉的眼睛里泛起涟漪,可很快,他就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漠的解释着:「除了锁住你,孩子,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留住你的方法。」
我怔怔的望着他,放任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眸,怎么可以说的这么轻巧,这是一个孩子,他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拥有生命,未来有自己人生的人,居然被他当做是困住我的锁链?
我无助的扶住桌角,忽然感觉站在自己对面的梁骁很陌生,他给我的压迫感几乎要将我压垮。
「梁骁,你真的不必那么做,我已经确定自己对你的心意了,我在喜欢你……我喜欢你梁骁,可我们不应该又这样开始。」
梁骁蹙眉,像是在思考,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压低声音,眼眶深红的注视着我,厉声开口:「我已经没有办法相信你了。」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没有选择了而已,你的父皇,二哥、张谦都帮不了你了,一旦你又有选择,我一定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你就这样想我?」鼻头酸涩的厉害,我仰起头试图将眼泪憋回去。
「你把我当做什么,一个没得到所以一定要得到的东西?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怎么可以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不在乎我的意愿,你想要得到我所以可以把我关起来锁起来,甚至不择手段的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不知为何,看着理直气壮的梁骁我感受到的不是生气而是难过。
为什么就不能问问我呢?
所有人都是这样。
从未问过我的意见,在乎过我的想法,出生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算计,从头到尾,无论是对我好的,对我不好的,通通都打着各种名义算计我。
「我就那么贱?我就只配被你们当作一个又一个工具,只配被你们摆弄来摆弄去、为什么都要算计我。」
如今连梁骁也在算计我。
连梁骁都在算计我……
喜欢真的会算计吗?我想不通。
梁骁抬起了脚步,朝我逼近,他原本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骇人的锐利,轻声质问:「你那么生气,到底是因为怪我骗你还是你从未想过是和我在一起有一个孩子。」
「这是两回事!我说的是你算计我,是你让我怀上孩子,费尽心机的欺骗了我好几个月。」
我阖上眼,试图逃避,不去看他。
可他轻蔑的笑声却在殿中缓缓响起,回荡在我耳边。
「梁倾扬,你貌似忘了,算计、欺骗、伤害、当做工具,这些你都对我做过,我只让你还了这一件。」
他在说什么?
他闷声道:「从一开始就是你欠我。」
我听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心脏的位置被他每说一个字便一记重击,最后打得血肉模糊,痛的几乎停止心跳。
我失神的望着他,讷讷的问:「所以,你这是在报复?你在拿这个孩子报复我?」
……真的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我就说呢。
他怎么可能释怀,他在怪我占了他的身份,怪我让他吃了十几年的苦,怪我骗他杀他,他在恨我,所以他要让我付出相应的代价。
是我昏了头,是啊,他怎么可能释怀。
我大口呼吸着,只觉得今天的空气好稀薄,还带着苦味,难受的要命。
「梁骁。」我努力调整着气息,轻声唤他,任由酸痛的眼泪从眼眶流出。
「不是我换的我们之间的身份……」
我尝试解释,可我比他卑贱,鸠占鹊巢,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是认定被谴责的一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觉得无力。
已成事实的罪责压在我的肩头,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根本无处辩白,哑口无言,只得叹息作罢。
「是我欠了你,是我对不起你,占了你的身份,父母。」
「我懦弱自私,想过杀你,所以无论你之前是恐吓折磨我也好真的想杀我也好,睡我也好把我锁起来关起来也好,我都没想过恨你,这是我欠你的,我活该。」
我痛苦的抽泣,噎到失声,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他站在原地眉心轻凝,深深的望着我。
「可你不该、不该这样让我还啊。」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声音说出来,嗓子好像被堵住,只能用尽全力的开口。
「你怎么可以让我们的孩子也带着报复的目的出现……你怎么可以让我们的事牵扯到无辜的生命……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接受他啊。」
我不行,我接受不了,我害怕。
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阻止已经存在的生命。
梁骁怪我,父皇怪我,母后怪我,二哥怪我,他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怪我不要脸,占着皇子的身份。
我还不了,以往十几年的时间我怎么还,我没有办法让时间重溯,欠父皇母后的我还不了,欠梁骁的我更还不了,难道真的要用一个孩子来偿还。
不要,我不愿意。
脑袋快要炸开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痛连着每一寸骨肉每一根手指,疼的我连桌角都已经扶不住。
梁骁靠近试图来扶我:「你冷静点。」
我被他话刺激到,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去推开他,自己也被推的往后倒了好几步。
「我要怎么冷静!这玩意儿现在就在我肚子里待着,我要怎么冷静,啊?你告诉我!」
「他是我们俩的孩子。」梁骁蹙了蹙眉头改正我的用词。
孩你个头!
「你想要孩子有的是女人愿意为你生!你怎么不去找别人!滚!滚出去!」
梁骁站在原地,双眸猩红,目光沉沉的注视着我。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诚惶诚恐的跪了进来:「……皇上。」
内侍总管抬头,小声惊讶着:「寿包……」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食盒不知何时已经被打翻在地,里头的寿包滚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被谁踩了一脚,惨兮兮的待在椅子边上,显得蠢笨又可笑。
我不清楚到底是我还是梁骁打翻了食盒,又是谁踩烂了寿包,期待了好久的生辰宴还是变的一塌糊涂。
我终于冷静下来抬起脚朝着地上的寿包走去,这是我第一次下厨,是要给梁骁一个惊喜的,我还是搞砸了,怎么办?
看着地上成了一滩烂泥的寿包,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慢慢下坠,最后也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连续不断的上去踩,一脚又一脚,那些背叛我的,刺杀我的,毒害我的,咒骂我的,算计欺骗我的,一脚一脚的往上踩,最后成了一滩散着臭味的烂泥。
果然是报应,我就说我这种生来就用于害人的东西哪能是一点报应都没有的。
可是很疼,真的好疼。
我蹲到地上想要去捡。
「倾扬。」
梁骁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制止,我条件反射的挥开他的手,可猛然意识到什么,我哭着跪在地上。
「我错了,我早就承认是我的错,我从来就没说过不是我的错啊,你要我还,我会乖乖听话还的,你和我说呀,怎么样都行,除了这个!梁骁,求你,不能让孩子这样出生,不行,不能让他跟我一样。」
是痛苦的。
知道自己以报复为目的的出生,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甚至对自己的存在开始厌恶。
仿佛是某种延续着的诅咒,冤冤相报,我始终得不到被宽恕的资格了。
我趴在地上去拉住他的龙袍,再不敢抬头去看他:「……皇上,恕我的罪吧。」
「求求了。」
梁骁凶狠的从我手中扯出他的衣服,半跪在我面前,猩红阴狠的双眸却湿了眼眶:「你听我说,孩子是我们俩的,只要你真的喜欢我,那他任何报复的意义都没有,只要你是真心爱我的,何来用孩子困住你之说。」
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深沉漠然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隐忍的试探:「所以,你是不是真心的。」
我嗑的脑袋发晕,呆滞的抬起眸,对上他漆黑的瞳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就是我喜欢你。」
他瞳孔微颤,眼神感恸,蒙上一层水雾后竟有些从前望着我时向往明亮的目光,狠狠抱住了我。
我浑身颤了颤,无力的垂着双手,任由他抱着:「……可我不会让孩子成为困住我的枷锁,我自己的心意也不会。」
肚子的位置我已经不敢摸也不敢去想象他的存在,我只要一想,就头皮发麻,止不住的发抖。
「所以,你说我矫情也好,无理取闹也罢,我现在不愿意了,就算喜欢你,我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
我觉得很可怕,全都是我根本想象不到的骗局,我得赶紧逃离这里,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力气逐渐松懈下来,按住我的后脑勺,将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深深喘着气,我感觉肩头瞬间一片湿热,可他却笑着开口了。
「你还是会离开我。」
「抓住一点机会,一点理由,都会成为你离开我的借口。」他淡然地说着,不带半点情绪的语气。
我望着远处摇曳的烛火,眼神恍惚,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我,好像要把我融入他的血肉一般。
他咬牙切齿的说,语气却极其冷淡:「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备案号:YXX1azPQn8eCoL5PamUQ4rK
编辑于 2023-03-01 11:55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第十二章 那我还能怎么办
赞同 32
目录
18 评论
公主万安
择木而栖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