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世
梦醒与君同:本宫竟在渣男的心尖上
秦珏第一次见到江初年是在秋猎的时候。
他一直都不是什么太热心的人,但是看见江初年坠马的时候却下意识地上去接住了她。
彼时江初年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她瑟瑟发抖地靠在秦珏怀中,半晌才怯怯地抬起头道:「谢谢哥哥。」
秦珏愣了愣,这大约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听见「谢谢」这两个字,半晌他才轻笑着回了句,「不客气。」
江初年并不敢抬眼看秦珏,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小声道:「您的马跑了。」
枯黄的树叶簇簇而落,被秋风吹得飘飞,打着旋轻轻落在地上,他瞧着江初年还带着稚气的侧脸,「无碍。」
营地离这处荒野有些远,他平日不太喜欢用轻功,但是现在怀里还抱了个小姑娘,无奈才踩着一旁的树干借力凌空腾起,带着小姑娘飞回了营地。
江初年好像很害怕,一路上将头深深埋在秦珏怀里,身子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些。
她总让秦珏忆起自己小时候,他小时候也是这般怯怯懦懦的。他心下恻隐,将她放在营中软榻上,柔声哄她:「我们回来了,别怕。」
「我……本宫手臂有些疼。」江初年道。
江初年的手臂脱臼了。
他又帮小姑娘接好了手臂,其实秦珏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热心,暗忖许是这个小姑娘太像幼时的他,所以他才这般多管闲事。
皇帝向来不是个好动的,早早带着奴仆回了行宫,秦珏只得亲自又将江初年送至行宫处,她身边并无贴身婢女,住在行宫最偏僻的一间屋子里。
他向来都是面热心冷,今日管这个小姑娘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了,所以将小姑娘送回去以后他便准备离开。
不想小姑娘却扯住他的衣角,从头上拔了根簪子给他,「今日谢谢您,本宫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根簪子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您是个好人……这簪子虽抵不上救命恩情,但我,本宫以后若还有什么定是会报答您的,您可否留一个名字给本宫,来日……」
秦珏一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这般高位,所有人只道他是个笑面阎罗,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是个好人。
他半蹲下去平视江初年,「公主问我要名字,自己却不曾留名字。」
「我,我叫江初年,行六。」她直接将簪子塞给了秦珏,道。
原本秦珏不欲收那根簪子的,但是江初年直接将簪子塞给了他,秦珏只得无奈笑笑,「臣记住六殿下了。」
那根金簪成色并不好,宫里娘娘打赏给大丫头的珠钗首饰似乎都要比这根簪子好些,秦珏回府以后却将它放在了书房里,而后唤来身边随侍的姬伶,「你替本相打点一下宫里,平日里叫下人们对六公主好些。」
「六公主?」姬伶做了秦珏五年随侍,头一次见秦珏吩咐关照谁。
秦珏提笔写字,并未抬头,「嗯,怪可怜的,像我。」
之后时光匆匆,秦珏那日吩咐了姬伶以后,就把江初年搁到脑后了,再见是在江初年的及笄宴上。
秦珏喜静,宴席过半他就出去了,走至太液池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他。
「您是秦大人?」江初年气喘吁吁地问他,似乎是追着他跑了一段。
秦珏颔首,「公主。」
夜风寂寥,周边浩如烟海的槐花被风吹得洋洋而坠,铺了一地雪白。
江初年脸上已经不见从前稚气了,她穿了一身黛色衣裙披着月光站在那里,似是鼓起很大勇气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我知这两年是大人替我打点,让我在宫里过得不那么难,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报答大人,听闻大人难以安寝,我,我绣了个荷包给大人。」
虽则今日是江初年的及笄礼,但是江初年并不受宠,宴席的主角是她那几个皇兄,她溜出来许久也没人寻她。
她举着荷包,声音越来越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里面是安神香……但我绣工不好,还是求了宫女教我的,希望大人……不要嫌弃。」
「公主如何得知臣是秦珏?」秦珏看了她半晌,问。
江初年嗫嚅道:「我之前打听过……」
秦珏突然轻笑出声,「公主可知道送香囊是什么意思?」
「是,是……」江初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定情之意。」他轻笑道。
江初年脸上方才才褪下去的红又袭了上来,荷包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她捧在手上,她一时间收起来也不是,不收起来也不是,手忙脚乱了许久才道:「若是以身相许,其实……」
秦珏垂眸打断她:「臣非好人,也非公主良缘。」
他余光间瞟到江初年握紧了那个香囊,原以为江初年会又羞又气地跑走,却不想江初年道:「是不是好人又有何重要呢,您待我好,之于我,您就是好人。」
夏夜里的风带着槐花的甜意,秦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天际传来的柔柔鸟鸣声合着越来越大的心跳声传入他自己的耳畔,他握着宫灯的手紧了紧,总觉得这种不受自控的情绪既危险又陌生。
最后他还是没有收下那个荷包,江初年对他不过是感激之情,他心里清楚,也知自己并非她良配。
秦珏原以为自己能将恍然一抹心动深埋在心底,直到江初年十六岁生辰时皇帝指婚,江初年羞涩瞧他,说了句「好呀」。
静和……也心悦于他?
「轰」地一下,秦珏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断了。
他差点答应,但正欲开口时却突然想到秦家,想到朝堂上见不得光的晦暗处,一句「臣也觉得公主很好」堵在喉间说不出来。
他若是与江初年成婚,秦家和江初年都不得善终。
半晌,他才艰涩道:「公主高贵,臣……恐不是良配。」
皇帝和秦家站在对立面上,这几年的争斗也愈发激烈起来,皇帝怕秦家有不臣之心,秦家怕皇帝赶尽杀绝。
江初年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总是要物尽其用的,所以最终皇帝还是将她指给了秦珏。
成婚前一夜,姬伶跪在他脚边,道:「公子对姬伶有救命之恩,姬伶无以为报,知公子心悦公主,甘愿替公主挡明枪暗箭。」
江初年之于秦珏,是可念不可说。
若是秦家知晓他对江初年有情,只怕江初年死得更快;如若皇帝知晓他对江初年有情,只会抓住他的软肋逼死秦家。
他知晓被抓住软肋的滋味,就像他之于他生母,一个人有了软肋只会死得更快。
秦珏看着姬伶沉默半晌。
姬伶又道:「公子这些年偷偷对公主做的种种姬伶都看在眼里,姬伶无心悦之人,公子正需要一个偏宠的妾室让秦家和陛下都将视线从公主身上移开,如此就当姬伶报恩了。」
如若秦珏不爱江初年,反而偏爱其他人,秦家暂且不会对江初年下手,皇帝也会觉得江初年没什么旁的利用价值,暂且放过她。
眼下正是深冬,书房里燃着炭火,秦珏却还是觉得冷,「你……叫人给她换了炭火吗,她不受宠,份例的炭火太劣质。」
「打点过了。」姬伶低着头。
「嗯,这样她许是会在屋子里待得久些,不至于大冷天被炭火的气味熏得出门乱晃。
又过了很久,秦珏才开口:「若抬你做妾,我不会碰你。」
「姬伶知晓,姬伶只想报公子对姬伶一家的救命之恩。」她道,「姬伶对公子绝无半点心思。」
姬伶原本姓赵,是罪臣之女,但姬伶的父亲同秦家结党,秦珏当年思忖许久还是救下了姬伶一家,将他们隐姓埋名安排在秦府做些杂活。
半晌,秦珏才道:「我会给你家人一笔钱。」
「是。」
成亲那日天凉,秦珏在新房外面站了一夜,也看着屋子里的灯烛燃了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他才轻轻拂了拂门框,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道:「对不起。」
天明时降了霜,秦珏一身喜服原是灼灼欲燃,却被一层白霜盖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
后来江初年主动找了秦珏好些次,都吃了闭门羹。虽则秦珏总是偷偷跑去看她,但是成亲后第一次正式见她,是江初年提了两盏天灯来找他。
随侍来通传的时候秦珏正在看当时江初年送他的那根簪子,听见随侍的声音,他动作一顿,垂眼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叫她进来吧。」
「秦……大人。」江初年来的时候秦珏刚把簪子藏好,她局促地站在秦珏书房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
秦珏笑着看她,「可以直呼臣的名字。」
虽是入了冬,但是近日一直在下雨,甚至渝州起了水患,遍地流民。
秦珏深呼吸了两下,试图让自己的心不要跳得那么快。
江初年是挑的雨停的时候来的,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门外檐下滴水的声音,秦珏只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大,所幸还有水珠「啪嗒啪嗒」的坠落声将他不听话的心跳声掩了过去。
「我听下人们传,说是最近很不太平,有流民进京了?」江初年问。
秦珏道:「嗯,不过已经控制住了。」
「那就好。」
江初年安静了很久,又找话说,「我方才听下人说,这几日京城里在夜里不下雨的时候点天灯祈福,我……我想出府去看看,我还从未见过。」
京城百姓在点灯祈福不假,但是流民的威胁始终是在的,秦珏怕江初年遇到危险,于是皱皱眉:「以后去吧,明年上元我同你出府去看。」
江初见又道:「那……我叫下人买了两盏,你同我一起放吗?」
屋外已近黄昏,秦珏擦了火折子将屋内灯烛点亮,「等不下雨了吧。」
「等不下雨了,我陪公主放。」
秦家本是忠良,秦太师看不得百姓如此,几乎每天都会在朝堂上和皇帝起争执。
皇帝和秦家的斗争愈演愈烈,秦珏抿了抿唇,万不能在这个关头和江初年走得太近,今日确实是他忍不住了。
他正欲开口寻个由头让江初年离开,却看见她腰间挂的那枚竹青色香囊,「这荷包和你去年要送我的,有点像。」
「啊,就是那个。」江初年垂头看了看,然后冲秦珏笑,「你不喜欢,我就自己戴着了。」
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秦珏又许久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斗争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可以……给我吗?」
「可以可以!」江初年很开心,笑着将那枚荷包送给了秦珏,上面绣着并不工整精致的几支瘦竹。
她离开以后,秦珏叫来了随侍,「你去公主的院子外看看,看她今夜会不会放天灯,若是放了,你就将那两盏灯扑下来带给我。」
江初年放的灯在飞出去以后,被秦珏的随侍捞了下来。
那两盏天灯上分别写了两个愿望,一是想在上元时同秦珏一起出府看灯去,另一个是望大酀百姓安康,山河无恙。
秦珏将那两张字笺小心翼翼地抚平,同那跟金簪一起放进了一个黑色木匣里。天灯许愿太过虚妄,江初年的愿望秦珏想要一一帮她实现。
秦珏同往常一样,总是夜里偷偷跑去江初年的卧室看她,偷偷亲吻一下她的额头,或者悄声和她讲讲话。
可他不曾想到,最后一次见到江初年的时候,江初年已经成了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最后一次见到江初年是在弑君那天。
皇帝已经下了旨意,要将秦家赶尽杀绝,秦太师带着数百族人跪在他面前,求他篡位。为了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的百姓,也为了秦家族人。
秦珏总觉得江山是江家的江山,江初年想要的山河无恙,也是江家的山河无恙吧?但是百姓疾苦,秦家族人性命也都是活生生的,秦珏无奈极,却也只得应了。
他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就见姬伶浑身是血,手上正拎把剑猖狂地笑,她满身血迹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浸湿,「公子,姬伶受够了,凭什么姬伶要看着公子爱着公主?!」
「我连喜欢您都不敢说,生怕您将我赶走,却要日日夜夜看着您是如何爱江初年的。」姬伶苦笑着跪在地上,「若是我告诉公子我的心意,公子必然是会将我赶走的,对吗?」
「公子,姬伶是真的想报恩的,可是您,您表面装出一副宠爱我的样子,却未曾碰过姬伶,却日日夜夜心心念念都是她。」她捂着脸低泣,「从您救下姬伶一家起,姬伶就对您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公子,整整八年,我什么也不敢表示出来,只装得像个木头人,您这三年每次给公主打点,问起公主的状况,都是姬伶亲手替您办、亲口给您汇报,甚至连公主今日穿衣暖不暖,您都会过问。我……我也有心的,公子,我也有心的……」
「你不该碰她。」秦珏走上前去,颤抖着将江初年抱起。
「是,姬伶不该,可是人都是贪心的,公子。您装着宠我,姬伶心里却知道您真正所爱。我想沉溺在大梦里,可是这梦境它朝生暮死,姬伶需得亲手掐破它,您知不知道,这比千刀万剐还要疼些?」姬伶好像疯魔了,原先还捂着脸哽咽,突然又转而又大笑道,「您身边的位置和假恩宠,都是姬伶自己求来的,姬伶是想过报恩的,可是,可是,我,我高估自己了……」
「公子,我高估自己了……」她道,「您连弑君都在考虑着她的愿望,考虑着她的感受,若不是遍地哀鸿,若不是秦家百人性命悬在刀下,为了她您也根本不会弑君的,对吗……可是凭什么在秦家族人性命面前,您因为她犹豫了?」
「啊……对了,我都和她说了,我说你篡位了,这天下如今姓秦……哦,我还说你爱她,她不信,哈……」
「你猜,她死前恨不恨你?」姬伶道,「公子让我爱而不得,我也要叫公子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些,血腥味散在风里,有被雨点砸落的残红浮在积水里打转。
秦珏是第一次知道人在难过极、痛极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他抱着江初年还冒着血的尸体,伸手堵在她胸前那个血洞上,「年年,公主……公主?」
江初年未曾回应她,眉眼被雨水浸湿,平日里总是笑着看秦珏的那双眼睛还睁着,却是再也没有情绪。
惊雷骤降,忽而大雨倾盆。
秦珏抱着江初年的尸体坐在雨里,温热的眼泪被急急降下的瓢泼大雨浇冲了个干净,他抖着手抱起江初年,颤声呢喃:「雨大,我们不淋雨,年年,我带你回卧室。」
「去叫郎中来……」他急急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脚下的雨水被他的动作拨弄出阵阵轻响,只是他并未回头,「一起把姬伶带走凌迟了吧,最后一块肉剜掉之前,不能让她死。」
有随侍把姬伶带了下去,惯常跟着秦珏的那个随侍试探道:「公子,公主已经……」
他话未说完,秦珏就打断他,吼道:「本相叫你去!」
江初年怎么可能死呢,她只是受伤了,秦珏抱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又对江初年柔声呢喃道:「你还要同我一起过上元,养好了伤我们就去好不好……」
「年年,我爱你……」
他抱着江初年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很轻,和方才吼随从的时候判若两人,「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等你好起来,我们重新行一次昏礼,这次我不会怠慢你了……嗯?」
「我总觉得什么都不说就能护着你,你什么都不必知晓……」秦珏颤声道,「我错了,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秦珏平日温润,这还是随侍第一次听见秦珏这样吼人,他看着秦珏抱着公主走远,突然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去请了郎中,回来的时候却见到秦珏同江初年一起倒在卧室门口。
秦珏的手死死搂着已经僵了的江初年,他们花了许多力气才将两个人分开。
大雨又接连着下了好几日,秦珏也一连昏睡了好几天。
他恍恍惚惚做了个梦,梦见江初年将那根金簪塞给他,梦见江初年挑灯给他绣荷包,梦见江初年一个人放天灯。
梦境的尽头,江初年穿着一身嫁衣坐在新房里,他执着玉如意挑开她的盖头,她却笑着同他道了句「再见,哥哥」。
秦珏猛然惊醒,他下床抓着随侍的领子怒道:「公主呢?!」
他记得自己分明是和江初年一起回的卧室。
「公主,公主薨了……」随侍颤声道。
「薨……了?」秦珏喃喃自语道,「薨了……」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些事情,可是又总想不起来忘了什么,直到这句「薨了」,他才恍然想起那天回府时看见江初年浑身是血地躺在雨里。
「哈,薨了……」秦珏突然笑了,笑过了又哭,反复许久突然拿起佩剑往自己身上捅,一刀一刀,任由鲜血顺着白色的寝衣流。
一旁的几个随侍愣了几息,而后一起制住了他,「公子,万万不可,现今江山不稳,您万万不可!」
「是啊……江山……山河无恙,我……她,她许了愿的……」秦珏听了这话,手里突然脱了力,随侍很快就将他手里的剑拿走,放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荷包……荷包……我的那枚竹青色的香囊呢?」他安静下来以后,突然摸了摸身侧,又在屋子里四下乱翻。
随侍跪在他脚边,「公子您染血的脏衣向来都是扔了的,那枚……」
「你把它扔了?!」秦珏红着眼问他,声音里含着怒意,却并未嘶吼出声,像一头负了伤的野兽在嘶鸣。
「还未,整理起来准备送去街道司了。」随侍道。
秦珏一把推开他,直直冲到府里堆弃物的地方,在成堆的弃物里一点一点翻找,最后在自己那件血衣边上寻到了那枚染了血的竹青荷包。
他颓然坐在地上,伸手轻抚着那枚荷包,先是笑,又抱着那枚荷包号啕大哭,像个失了心爱物什的孩童,「是我,是我没护住你……」
怪他自作聪明,怪他连一场灯都未曾和她一起看过,连灯都未曾和她一起放过,如今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原是想要护着她,不曾想她却是间接因他而死。
自那天醒来以后,秦珏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一样,往日里他笑意总是浮在表面,醒来以后却是连个表情也没有了,平日里不是处理政事,就是待在公主府那一方小天地里,摸着一个黑色的匣子自言自语。
他没有称帝,而是把秦家大权剥了个干净,花了十八年将最年幼的十七殿下教养成人,将所有事务都交予十七江怀章以后,他去了安阳。
正值上元节,街边摆摊的老伯看见他,笑问他道:「哟,贵人今年又来了?还要两盏天灯?」
「嗯。」秦珏应声,将银钱放在老伯的摊子上,伸手提过两盏天灯,伸手放飞。
「都十八年了,您年年一个人在这儿,等人吗?」老伯笑问,「如今您看看,我这头发都白咯!」
「嗯,是等人。」秦珏道。
「诶呀,您等到了吗?」
「未曾,她不愿原谅我。」秦珏苦笑一声,他这十八年来都未曾梦见过江初年,但是她音容笑貌却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只是梦不到而已。
他声音很轻很轻,「竟是连入梦都不肯。」
「您说什么?」老伯没听清,问他。
「没什么。」
「您又要在这儿站一夜?」身边的喧嚣都慢慢散了,老伯知晓秦珏年年会来,特地等他到这么晚,「那贵人我先收摊咯,有缘的话明年再见您?」
「嗯,辛苦。」秦珏道。
夜里突然降了场微雨,秦珏立在桥头没打伞,侍从也不敢去打扰他,只看着他猛地抓了一下空气。
秦珏似是看见江初年拿着两盏天灯跑向他,他伸手虚虚一抓,却摸了个空,踉跄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你是不是想我了……」秦珏忽而自言自语道,「也好,我来陪你了。」
天一亮,他便纵马去了檀溪寺。
檀溪寺下有石阶千阶,秦珏屏退了随从,一步一躬一叩首,统共花了三日,才登上山顶,进了寺庙里。
他的额头已经磕到鲜血淋漓,甚至血污覆在他脸上,连五官都有些看不清。
随侍们看见他这副样子,「帝师,您……」
「滚。」秦珏道。
「帝师……」随从还想劝他,于是躬身继续叫他。
秦珏似是怒了,吼道:「我叫你们滚!」
等四下人都走了,他拿出那个黑色的匣子,对着它笑,「年年,十七很聪明,心怀天下百姓,他会是个好皇帝。」
「十八年了,如今江山依然是大酀的江山,也算百姓安乐,山河无恙……」
他说着说着,眼泪突然滑了下来,将已经干涸的血迹又冲湿,「陪你看灯是我食言了,但第二个愿望……我给你实现了。年年,我现在来陪你,来兑现许你的第一个愿望。」
「你气我怨我也好,不要不理我了。」
秦珏将那个黑匣小心翼翼地放在佛前,而后对着佛像深深叩首,「若是可以,吾愿用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换……再见吾妻一面。」
深秋的桂香飘了满寺,有风将几点细细碎碎的桂花吹到佛前,秦珏这一跪,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人生几十载,恍若一场大梦,秦珏是被马匹嘶鸣声吓得回过神来的,他一睁眼,就看见江初年正纵马而过,那匹马看起来像是要发狂的样子。
马蹄踩得落叶窸窣作响,秦珏正欲飞身前去接住她,就见江初年自己跳下马,朝他粲然一笑,「无事!」
待到江初年走远,他突然如梦初醒似的,朝着身后的随侍道,「去把姬伶杀了。」
他定定瞧着江初年越走越远的背影,伸手抚上心口,忽而吃吃笑了,面上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两行泪珠。
秦珏突然伸手狠狠拧了自己一下,身上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而后又捂着脸笑了出来,「不是梦,不是梦……」
「十八年了,我未曾梦见过你,这次……竟不是梦……」
随侍再进檀溪寺的时候,秦珏已经跪在佛前断了气,他们将秦珏的身体摆正,却见他脸上是带着笑的。
「帝师从前可未曾笑过,凶巴巴的。」一个年纪小些的随侍道,一边伸手试图扒开秦珏的手,「这手里握着什么呀,握得这么紧……」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随侍轻拍了一下小随侍,「勿要碰,这是帝师平日最珍视的东西!」
那小随侍撇撇嘴,瞟了一眼,「我瞧上面的竹子也绣得不怎么好呀……」
「说起来,帝师曾经是笑过的……」老随侍的声音被风吹得好远好远,然后散在秋风缱绻里。
江怀章被秦珏教得很好,年纪轻轻就将大酀治理得兴盛强大,帝师走后一年的上元节,安阳小镇街道上有个老伯带着一个小小的孩童站到深夜。
「爷爷,咱们收摊吧?」小童软糯的声音被风卷进老伯耳里。
街上已经渐渐没人了,空余正在收拾摊子的摊贩们,老伯四下看了看,「好嘞,收摊,回去给你煮汤圆吃!」
听见汤圆,小童笑得开心,「今日怎么不见您总说的那个贵人?」
老伯又想起过去十八年里,那个总是屏退下人,独自站在这里的贵人,「许是等到想等的人了,走,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