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番外:何鸿泰篇
戍边的第七年,我奉旨回京,领了骠骑将军的爵位。那一年,我盒子里只剩下四个完好的剑穗。
1
我穿着厚重铁甲入宫,一路上兵器被收了个干净。
皇家一向多疑,我坦荡地交了兵器。只是交上去之前,我解下了剑柄上的剑穗收入怀中。
我只剩下四个了,再丢,又要少一个了。
进宫复命之后,我去了将军府。
骠骑将军的丧事已经办完了,我去的时候,将军府还挂着白绫。
我照着礼数给他烧纸,将军夫人冷眼在一旁看着。我知道,她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一个庶子,领了她丈夫的爵位。
可是很显然,她的孩子,没有一个握得住剑柄,没有一个吃得了七年戍边之苦。
2
几番辗转,直至日落西山,我才来到城郊。娘亲在七年前就被我安置在了城郊的别院。
这里远离将军府,几个洒扫婢子出身也干净,做饭的阿婆也是身世清白,身体康健。我将娘亲安置妥帖,才放心去了南疆。
南疆离京城山高水远,家书要近一个月才能送到。而娘亲,就是靠着一封封家书,在别院住了七年。
七年里,我只回来过一次。那次是戍边的第三年,我从边塞带回了一个孩子,他同流民走散,被我捡到。
娘亲喜欢他,我索性把他留下,替我陪伴娘亲。
娘亲叫他念安。她希望我平安,所以给他起了个这样的名字。时常口中叨念,好像她给予我的祈祷,就能多一点。
念安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趴在土沟里,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一瞬间,我在他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带他回京,大概就是那一瞬间决定的。
念安忘记了很多东西,我问不出他多大,但是左右超不过五岁。
他唤我爹爹,且屡教不改。我被唤得有些气恼,可娘亲纵容。
无奈之下,我多了一个儿子。那年,我不过二十一岁,就被迫成了一个四、五岁孩子的爹爹。
如今四年未归,我那儿子,大概八岁了吧。
近乡情怯,我去到城郊别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推门。
3
洒扫院子的婢子开门泼脏水,不巧手没停住,泼了我一身。
她惊慌失措地跟我道歉,我没怪她,反而在心里感谢她替我开了门。
娘亲病了,我猜多半是因为那去世了的骠骑将军。她见了我以后呆愣许久,才缓缓道出一句:
「你越来越像他了。」
我低头看自己滴水的铁甲,想起自己风霜磋磨的脸。的确,我越来越像那个骠骑将军了。如今,我更是领了他的爵位。
我告诉她,我们马上就要搬回将军府了。那个将军府是我的了。
她对着我笑了笑,说,阿泰,你不用这么逼迫自己的。
我没接话茬,告诉她我去换身衣服。
念安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扒着门框看我。我将铁甲衣服褪下,露出满背的伤疤。
南疆并不太平,小暴乱时常有,平乱经常受伤,救治不及时,就留下一个骇人的疤。
我告诉他,害怕就出去,等我换完衣服让他再来扒门框。
他摇了摇头,软软地唤了我一声爹爹。
他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我回头看他,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着令我熟悉的风采。
可能是眼拙,我竟然觉得念安像一个人。
4
我不用再去南疆,过起每日上朝的日子。
皇后几经试探,最后确定了我保六皇子夺太子位。
其实皇后不用这么试探的,六皇子是她的兄长,我帮,心甘情愿。
我尚且在为骠骑将军守孝,所以皇帝没有给我安排洗尘宴。我第一次觉得骠骑将军有点用处,多亏了他让我不得不守孝,我真的没准备好那么早见她。
她是公主,金枝玉叶。
我摸了摸怀中那个破旧的剑穗,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想起她心里已经不会再钝钝地疼了,其实我连她什么样子都快不记得了。甚至,我都不怎么想起她了。
可笑的是,我还留着她给的剑穗。
一共十个,她说过,每一年都给我做一个。她给了十个,也就是十年。
今年,我还剩下四个。
四年后,我一个都不剩。
5
若非宫宴,我想我大概不会那么快见她。
极北之地藩国来贡,文武百官都要去。她带着驸马,携幼子来看个新鲜。
我远远地见了她一面,她手里拿了糕点,递给驸马怀中的小儿。画面温馨,就像寻常夫妇那样。她笑得很开心,她……过得很好。
我记起当年自己曾许诺,若她吃一丝苦,我定当让那温家嫡子以死谢罪。
可是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宴上,我饮酒多了些,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晚。
婢女告知我,老夫人头痛,已经睡下了。只有小公子掌灯等我。
我头有些晕,但还是决定去看看念安。他趴在我书房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帖。
许是我动作大了些,他睡眼蒙眬地爬了起来,看见我,顿时眼中迷茫一扫而光:「爹爹你回来啦!爹爹你看,今天夫子夸我了!」
看着他的眼睛,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我大概很少笑,不然为什么觉得这个表情如此生疏。可是,他是个小孩子,我若像对待将士那样冷脸,他该吓坏了。
我夸了他一句不错,他便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末了还趴在门上问我:「爹爹,你明天也这么晚回来吗?」
我摇摇头,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去放风筝。
我大概是答应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
但是看他开心地蹦起来,我想,方才自己一定是因为喝醉了,嘴没听使唤答应他了。
6
我不明白念安为什么这么黏我,为什么一口一个「爹爹」叫得那么顺口。
那个称呼对我来说,很陌生。我对念安来说,也是很陌生的,他不应该这么黏我。可是为什么,他这么依恋我。
直到那天吃饭,娘亲替我夹了一道我爱吃的菜。
我突然想到,我自小只有娘亲,而念安,只有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他以为我真的是他的爹爹。
一瞬间,那趴在门框的身影,将我硬生生拉回到十几年前,我站在角落,安静地看一个男人在院子里练剑……
「念安。」
「嗯?爹爹。」
「明天……带你去玩。」
「啊!去哪里?」
「你来想。」
「真的吗?!」
7
「爹爹……我为什么没有娘亲啊?」
「唔。」
怎么回答?小孩子怎么会这么问……
「对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亲了。」
娘怎么也催了……看不出我没法回答了吗……
「爹爹,我跟你讲,我们夫子的妹妹,喜欢你哦。」
「爹爹,你见过的!就是那个瘦瘦的,很温柔的……唔唔……」
太聒噪了,小孩子都这么聒噪吗?捂住嘴不会憋死他吧?
8
「爹爹?」
「嗯?」
「你做过最勇敢的一件事是什么呀?」
「唔,大概是,英雄救美吧。」
「最丢人的事情呢?」
「英雄救美失败了……」
9
「爹爹,忘了娘亲吧,再给我找个新的!」
「你没有娘亲。」
「你胡说,你那些宝贝剑穗就是她做的!夫子的妹妹已经给你做了新的了!」
「……你还背着我做什么了……」
「我还告诉夫子的妹妹,我爹这么大了,里衣还是我奶奶给他缝的……啊,爹!别打!啊!……奶!救我!……」
10
念安。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