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番外篇
一、
一、
我后来见过裴筠煊一面,不过他没看见我,
远远的,他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瘦了很多,仿佛身上只有骨架,风一吹就能跑,我也险些没认出来。
他看着我这边,可眼神空洞,像是没看见我一般。
那日我和顾白衣收到了边境城被收复的消息,也接到流放边境的圣旨,被贬为奴。
我脱下外面的衣裳,只穿了白色的里衣,那天的风有些凉,我被压上了那矮小囚车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我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慌乱掏出我很久都没有拿过的小水晶片。
看见他那一刻,我又哭又笑,他瘦了好多呢。
他似乎比我还看不清,指着我这边问一旁的盛辞,盛辞只看了这边一眼,然后说着什么。
裴筠煊于是和他转身离开,窗被带上,我扒拉着囚车,顾白衣看着我问。
「阿九,怎么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的脸,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没事。」
顾白衣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对不起,阿九,是我连累了你!」
我看着他的脸,然后摇摇头。
「不怕,没事。」
囚车渐行渐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阁楼,门窗紧闭,我举着小水晶片放在眼睛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裴筠煊 —-
裴筠煊看着不远处那模模糊糊的场景,转头问盛辞。
「盛辞,那边怎么了?」
盛辞冷眼看着被压上囚车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边那人我有些熟悉,你帮我看看,我们是不是认识。」
盛辞扶住裴筠煊,看了眼被压上囚车的人,眼里划过一丝不忍。
「大人,那人是朝廷缉拿的逃犯,不是什么认识的人。」
裴筠煊看了一会,然后揉了揉眼睛。
「真的吗?」
「嗯,真的。」
裴筠煊有些犯困,盛辞扶住他。
「大人,外面风大,元九姑娘这么怕冷,今日应该不会再来了。你明早再来看看吧!」
裴筠煊点点头,由盛辞将自己扶入屋。
盛辞将窗关上。「既然走了,那便不要打扰大人了吧!」
边境的风很大,顾白衣小心地牵着我,沙子细软。
「小心些,小九。」
我点点头,朝他笑笑。
「顾白衣,虽说我们是被流放了,可也终究是自由了,你若是喜欢上了其他姑娘,也可以自己去争取一下。」
顾白衣回头看我,上前几步,忽然抱住我。
我被抱得猝不及防,惊诧地看着他,这家伙,最近越来越喜欢抱自己了。
「我不要,我和你成婚了,就是你的人了,我谁也不要。」
我看着他,收回目光,然后点点头,朝前走去。
他跟上来,自从来了这边境,他也不爱穿白色衣裳,渐渐地喜欢上了黑衣裳,有时候,顾白衣朝我跑来,我总忍不住想起裴筠煊。
「再说了,一直以来,不管我多么落魄,你都没有离开我,我又怎么会离开你。」
顾白衣小心拉住我的手。
「我不会离开你的,就像你也没有离开我。」
顾白衣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小九,我们好好生活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带着我朝家里走去,那里有个小屋子,是我们的家。
二、
元七放下手里的账本,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她拿出笔和信封。
她有些想元九了,虽然之前的好多年,她都在惹她生气,和她作对。
她很久都没见她了,爹爹病了,她不敢和她说,他知道,元九这边过得很不好。
她有些心疼,想把她接回来,可一看见舅舅那刻薄的嘴脸,又觉得元九还是不过来的好。
夜有些深了,她伏在桌前,打了个盹,寄人篱下的滋味,是真的难受,可女帝那做法,不就是把他们逼到绝路嘛。
她目光淡淡的,拿着笔,笔锋凌厉。
「这里一切安康,勿念。」
信鸽飞来,她轻轻点了点信鸽的脑袋。
「帮我看看她,过得如何了。」
第二日一早,她睁开眼睛,阳光明媚极了,大街小巷流传着喜报,女帝收复了边城国。
她脑子充血,险些昏厥过去,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却只看见空荡荡的世子府。
后来听周围的人说,他们流放到了边关,她才舒了一口气,没死就好。
她又回了家,见他爹在门口望着,她摇摇头,安抚道。
「小九没事,爹不用担心,不过会多受些苦罢了。」
她爹眼泪掉下,扶着门,难受极了。
「九儿哪里吃的了这个苦。」
元七点点头,她也有些担心,但是还是安抚她爹道:「没事的,顾白衣看起来还行。」
元父自责起来。「是我没有用,才叫你们吃那么多苦。」
元七蹙了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门内传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干什么去了,今天账房的账要是算错了,你担当的起嘛,你知道我们家每天挣多少银子。」
元七翻了个白眼,有些恼怒地回道:「知道了。」
她倒是想走的紧了,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她拍了拍小信鸽的脑袋,指挥着他去边关。
「帮我看看她,过的怎么样。」
三、
「这是休书,你走吧!」
陈慕卿扔下一封休书,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元十六,你走吧!」
元十六看着那休书愣了许久,然后才伸手捡起,低头叩拜。
「谢陈家主。」
陈慕卿目光冷淡,唇角微微勾起。
「元家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倒要看看,你要去哪里?」
元十六站起身来,神色没有变化。
陈慕卿心口一堵,甩掉桌上的茶杯。
「元十六,是我待你不好吗?」
元十六站在哪里,神色微微松动,缓缓开口道:「家主待我很好。」
陈慕卿冷笑。「那你为什么就不能也对我好一点呢?」
元十六抬眼看她,什么也没说,陈慕站起身来,微微抬眼看他时,眼睛已经红了大半。
「我娶你也许久了,可之前你都从未闹着要离开,如今你却死活不愿意留下,元十六,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元九。」
元十六听见元九这个名字时,目光愣了愣。
「我……」
陈慕卿嘲讽地笑笑。「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她转身,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不要回来了,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了。」
「你要走,你要做什么,我从来不拦着着,只是从今往后,我们再无瓜葛。」
元十六跪下,行了一礼。
「多谢陈家主的照顾。」
陈慕卿没有说话,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已经涨得通红。
「元十六,你想好了?」
元十六点点头。陈慕卿喉咙有些发涩。
「元十六,我不喜欢勉强别人,就连那次娶你,也是你自己同意的,你不愿意和我同房,我也随你,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随便你,可如今我就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陈慕卿擦了擦眼泪,见一直不说话的人,她点点头。
「行,既然你考虑好了,那就走吧,我下了休书给你,我们再无瓜葛,我也得重新找一个主君,毕竟我陈家不能无后。」
「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其实一开始想要的也不多,不过就想要你对我,就像对元七那样好,可终究是我奢求太多了。」
「如今我不需要了,这点好我不奢求了,你救我一条命,这么多年,你做什么我都依你的,我欠你的这条命,也算是还清了。」
陈慕卿目光冷漠起来。
「后院有一匹马,还有很多的银子,你拿着,里面还有一张我陈家钱庄的令牌,缺钱了就拿着令牌去领,也能保证你衣食无忧,就当是这么多年我们的夫妻情分了。」
元十六站起身来,点点头。「多谢家主。」
陈慕卿偷偷回头看,少年模样依旧没有变化,她悄悄擦擦眼泪,忽然奔向他,抱住他的腰。
少年被抱得愣了愣。
「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
元十六抿了抿唇,然后轻轻掰开她的手。
「我想去找大人。」
陈慕卿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裂,她有些歇斯底里。
「为什么又是大人,又是元九,元九她嫁了别人,有了主君,她不可能娶你了。」
元十六目光淡淡的,有些冷淡,也有些决绝。
「我就想去看看大人,看看大人过的好不好。」
陈慕卿笑笑。「元九说过,这一辈子,只会娶一个男人做主君,你去找他了,又能怎么样?她当初不要你,现在也不会要你。」
元十六目光冷下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女人。
「大人不要我,那就不要我,这从来都是她的事情,与我无关。」
陈慕卿坐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有人来了,她才又变成了那个冷漠不近人情的陈家家主。
「他怎么样了?」
「陈家主君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看这样子,像是去边关的方向。」
陈慕卿擦了擦未干的眼泪,笑道:「走了也好,走了便不会担心他待在陈府,是不是又不开心了。」
」家主,你可以阻止十六公子的,叫他哪里也去不了。」
那人说着,却被陈慕卿狠狠甩了一巴掌。
「我说过,谁都不要动他。」
来人急急忙忙跪下磕头,看着陈慕卿的目光有些恐惧,这人就是个魔鬼,府里都知道,这陈家主一个青楼小倌的种,之所以能掌控陈家,是用了怎样肮脏龌蹉的手段。
陈慕卿目光看远,渐渐地冷淡下来。
「你派人好好跟着他,他若出事了,伤了一分一毫,我要你好看。」
那人哆哆嗦嗦点头,忙不迭地退下。
陈慕卿脚步虚浮了两下,揉了揉太阳穴。
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她真的很羡慕元九,有爱她的爹爹,娘亲,前半辈子享受着旁人的爱,明明懒惰无知,愚蠢笨拙,可就像是有魔力一般,所有人都爱她,就连看她不顺眼的元七,都是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待。
还有元十六,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就因为救了他一命,便能叫元十六念念不忘,惦记了这么多年,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比不过元九在他心中的地位,她就像是天生没人爱。
从出生,到现在,所有人都嘲笑她,看不起她,她唯一的朋友,便是元九。
元九小时候顽劣极了,她们惟一的交集,便是元九找自己借了夫子布置的作业抄。
她那时候就在想,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蠢,连这点作业都不会做。
可当她被人嘲笑,是青楼小倌的种,是元九带着元十六去揍了那人,元九上前去揍人,元十六就负责挡在她前面护着她。
他看着元十六的背影,忽然就红了眼睛。
后来他们挨罚,元十六面容稚嫩,看着夫子道:「是我带着他们去打人的,夫子要罚便罚我一个人吧!」
元九就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无辜,却什么也没说,真是讨厌极了。
反倒是她自己,自告奋勇地说自己带头的,最后被他们两个都被罚了,跪在鹅软石上。
元九就蹲在他们面前,笑得乐不可支,前俯后仰。
「你是不是傻,夫子罚一个人是罚,罚两个人是罚,现在好了吧,两个都要被罚。」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元十六,忽然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被罚,不难受吗?」
元十六只是轻轻摇摇头。「我替小九被罚,心甘情愿,若是小九被罚了,我更加难受。」
她有些羡慕,只小说道:「你对她真好。」
元十六摇摇头,十分认真解释道:「小九对我才好呢,我对小九的好,不及她的一点。」
那个时候的她,还是自卑又懦弱的,甚至有一些阴郁,不像元九,永远高兴得像个小太阳。
她讨厌她,也羡慕她。
元十六
元十六孤身打马,路过繁华的京城,穿过茂密的丛林,淌过河流,翻过雪山,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看了很多很多好看的景。
最后才走到了无尽的边城,那是一片荒凉的大漠,大漠上有一座古老的城。
他骑着马进城,城里很热闹,欢声笑语的,是他很久未见过的生机勃勃。
他的大人就在里面。
可他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他又问了很多人,大家都说没有见过。
他又启程离开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的大人,可天地浩大,他又哪里都想去。
四、
月亮湾的花又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红色,日头西落,我荡着很古老的秋千,看着山那头不停忙碌的人,那人正用石板,已经铺了长长的阶梯。
「顾白衣!」
我喊他一声,他回过头来,朝我笑笑。
「阿九。」
我双手比了个喇叭状。「回家吃饭了。」
他点点头,收起工具,没多时便从山谷这头到那头。将我一把抱起,从秋千上抱下来,我有些嫌弃,推了推他。
「我刚刚洗完澡呢。」
他眼睛弯起。「我又不脏。」
「脏死了,一身的泥。」我有些委屈,等会儿又要洗澡了。
「小九,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指了指河。「吃鱼。」
顾白衣想起被鱼支配的恐惧,忍不住闭上眼睛。
我却伺机狠狠掐了他一把。
「你要吃完,不吃完,不许睡觉。」
他点点头,应付道:「好好好,都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