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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凤临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801 更新:2026-06-08 14:12:10

凤临朝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我是个女孩,我成为皇帝那年,陆沉光杀了我全家。

十岁的我女扮男装,被他按在龙椅上。

他穿着五爪金龙的黑袍,单膝跪在我面前,手扶着纯金的龙椅,满脸鲜血冲我一笑,「臣定会辅佐陛下,成为千古一帝。」

朝臣都说,他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果他知道我是个女孩,会不会直接杀了我。

可谁知,后来,他握住我拿刀的手,放在自己的颈侧,「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吗?捅这里,死得最快。」

1

送我登上皇位的那天,陆沉光杀了我三个皇兄、他们的母妃,还有无数朝臣宫人。

棺材阴惨惨地在宫里摆了三排,白绸翻飞,烛火摇曳,哭声连天。

皇长兄是皇后的独子,却因为是个纨绔的废物才逃过一劫。

那天皇长兄缩在龙椅后面吓到失禁,陆沉光命人将他送回皇后院中。

我缩在床角不敢哭出声,他大咧咧躺在龙床上,染血的龙袍沾湿了被子,他的手在颤抖。

我碰了碰他的头,滚烫。

我害怕横陈的棺材,但是更害怕他,「爱卿,身体不适便回去休息吧,这儿有他们。」

「无妨。」陆沉光喝了一碗闻起来无比苦涩的药,声音有些发颤,视线恍惚,「我陪你。」

他从不担心我会对他不利,毕竟我只是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小废物。

惊变就发生在短短七天内。

前几天我还在和皇兄们对弈,贵妃们围坐在炉火旁赏着梅花,陆沉光抱着我,我嚷嚷着要吃桂花糕。

父皇突发急病,很快咽了气,贵妃皇后相继被杀,棺材就在大殿之外。

三皇兄临死之前对我说:「他只当你是用来复仇的傀儡!你却将他当成救世的良臣!」

我见他睡着,颤抖着拿起水果刀对准了他的脖子。

他没有睁开双眼,握住我的手,将刀贴上颈侧轻微跳动的肌肤,「记住,捅这里,死得更快。」

后来他送了我一把精铁打造的匕首,让我随身携带。

他让侍卫教我武艺,一招一式都是致命的杀招,却让侍卫从不对我设防。

他教我治世之道,为君之本,却杀了一批又一批向我进言的朝臣。

他说民为国本,我不服,朝臣说我乃一国之君,该让百姓听我任我,才是一国之君的威望。

十一岁的一朝天子,生平第一次挨了顿板子,嬷嬷跪着求他放过我的屁股,一向淡然的他发了大火,杀了进言的大臣。

我的屁股开了花,他代我向朝臣告假,折子都堆到了寝宫里。

我在寝宫趴了五天,他坐在我身边批红,脸色惨白。

我凑过去求原谅,「爱卿,朕知错了。」

他头也没抬,「错哪儿了?」

我踟蹰半天,「朕要做一个以民为本的明君……?」

他没有说话,脸色难看。

「一定会的。」我揪住他的衣角。

他叹了口气,但我感觉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3

他总是在我寝宫批红到深夜,我的睡梦中总是他的咳嗽声,还有阵阵药香。

我对他又爱又恨,爱是因为,我是在他的怀里长大的,可以揪着他的长发编麻花,可以往他头上插小花 。

他是在我四岁那年出现在后宫的,父皇每天都守着昏迷不醒的他,天材地宝全都进了他的院子。

就这么半年,他才能起身活动。

那年他十四岁,整日懒洋洋地倚在漆红的廊柱下。

母妃去得早,我时而被宫人忽略,常去别人院子吃东西。

自从与他相熟,饿了就跑去他的院子里蹭吃蹭喝。

他很好看,也很温柔,每次见到我,他总是会问我:「饿了吗?」

后来每次再去,就算他不在,桌上也放着我最爱的点心。

因为他是宫外进来的人,我总是缠着他给我讲故事。

忠诚的将士们死在同袍的刀下。

斩妖除魔的少年终成妖魔。

民生多艰,权力是欲望的屠刀。

我问他:「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总吃药。」

他说:「因为我快死了。」

「你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要不我求父皇让你嫁给我吧。」

他错愕了一下,苦笑着揉我的头。

后来我真向父皇求了他,被父皇狠狠打了手板,回来向他诉说委屈:「我以后也要当皇上,当了皇上,想娶谁就娶谁!」

他温柔地给我上药,「饿了吗?桌子上有团子。」

可三皇兄告诉我,我不会登上皇位的,我的前面还有五个皇兄。

而且我是女子,登上皇位凶险诸多。

后来十七岁的少年长衫染血,拉着我的手,剑指群雄。

地上铺满了血,朝臣大喊着「奸臣当道,国将不国」,在我身侧倒下。

少年惨白的脸上满是猩红,像个嗜血的妖精,身后是皇兄的尸体,他单膝跪在我身前,淡淡一笑,「以后要叫你陛下了。」

龙椅之下是万人枯骨,血流遍野,我睁大双眼空流着泪。

这就是权力的屠刀。

猩红的睡梦中,他唤我起来,我看见他唇角有血,抬手帮他擦去,恍然间,想起他是屠我全族的恶人。

「陛下做噩梦了。」陆沉光递来一碗水。

「你是不是快死了?」我问。

他用手帕擦去我手上的血迹,「让陛下失望了,臣至少还能活个十年。」

我笑了,但我好像又开心又难过。

4

十二岁的我快到陆沉光的肩头,已经能与他的侍卫打成平手。

如今的我已经可以轻易杀了他,或许他的侍卫也来不及阻止我。

侍卫重泽说,当年的陆沉光十二岁提枪上马对峙千军,十三岁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将军。

我问:「那十三岁以后呢?」

重泽望着坐在太师椅上小憩的陆沉光满眼心疼,而我眼神黯淡。

十三岁之后,他武功尽失,身中剧毒,困于京城一隅,灭了天子一族。

我突然将匕首抵上陆沉光的颈侧,将他困在椅子的方寸间。

我也可以在十二岁时候扬名立万,杀了这个奸臣,我便是明君。

背后重泽的杀意让我汗毛倒竖,陆沉光却悠悠睁眼,冲重泽微微摆手。

脆弱的经脉在我的刀下跳动,尖锐的刀锋已经碰破他的脖子,血珠滚落,我看得咽了口口水。

「陛下。」陆沉光喉结滑动,声音沉静,「你想杀了我吗?」

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额角冷汗落下。

陆沉光微微一笑,「等你有能力杀了我的那天,就尽全力向我刺过来吧。」

他将匕首放回我的怀里,「但是现在不行。」

我双腿发软,差点摔倒,他却起身拉住我的手,「饿了吗?陛下?」

我愣了愣,「饿,饿了。」

5

陆沉光修长的手指叮叮当当地摆弄瓷碗,从水里捞出一颗樱桃,塞进我的口中。

宫女跪在陆沉光身边,帮他处理脖子上的伤痕,脸颊微红。

就因为我小时候说出了要娶他的话,宫里流传的都是小皇子有龙阳之好,假装看热闹的人也不少。

过了一会儿,下人来禀,说旻西发生了大火,庄稼都遭了灾。

陆沉光问我愿不愿意去当地看看,我点了点头,「好啊。」

旻西离京城不过百里,离旻西越近,风中的温度便越发炽热。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皇宫。

我看见窗外烈日当头,大火在天际线燃烧,百姓破衣烂衫,沿街讨饭,前面的马车扔下两块薄饼,他们都要跪地拜谢,有马夫下来对着百姓又踢又打,马蹄踏上脆弱的身躯。

我意图下马制止,被陆沉光拦住,「民生皆苦,你拦住一人,又能拦住世道吗?」

我按住他的手,瞪着他,「朕能救一人,也能救千万人。」

我扶起女人,她怀里绑着个幼童。

我将干粮拿来给她,突然听见身侧传来打斗声。

四处流民如饿狼一样扑过来,被禁军按下。

「不患寡而患不均。」陆沉光将我护在身后,「徒增伤亡,你救不了他们。」

我瑟缩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从良善贫瘠变成野兽的流民,带着哭腔,「那,那我就给他们带来更多的粮食,让他们每个人都有饭吃。」

他沉沉一声叹息,我被带上马车,向城中驶去。

路上遇见一伙土匪,劫持了马车,制服之后才知道,平日里四处作乱的他们,最近竟然掏出家底来接济四方流民,如今已经没有余粮,只能打劫富商或者车队。

陆沉光留下了大部分的口粮,放他们离开了。

我问他:「那为什么给这些人粮食?」

他说:「因为他们有能力镇压暴乱。」

我看着手上半个薄饼,「那我们没干粮了怎么办?」

陆沉光说:「我们也去抢。」

6

县官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我未报家门,以陆沉光随从身份进了正堂。

桌上摆着美酒佳肴,我站在陆沉光身侧直咽口水。

县官谄媚地巴结着陆沉光,金银珠宝全搬了出来,堆成小山,陆沉光命人都抬上马车。

「沉王大人,大火是天灾,咱们这不也拗不过老天吗?百姓手里也都没有余粮,您看……」县官搓搓手。

陆沉光让我坐下,给我夹了饭菜,「你说呢?」

县官愣了愣,转头看我,不禁笑了,「沉王,这事儿,怎么好问一个小娃娃。」

我吃着白米白面,鸡鸭鱼肉,想起了连饭都吃不上的百姓,「那就免了岁贡不就好了?」

县官眼睛都亮了,我却看见陆沉光的笑意凉了下来,「不行。」

我和县官都瞠目结舌。

从小他就教我以民为本,如今免了受灾百姓的赋税,他却不愿意。

县官明白了似的,又掏出一箱金子。

陆沉光满意地点头,让重泽抱上车去。

县官吐了口气,似乎事情尘埃落定。

陆沉光却摸摸我的头,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县官说:「今年免了,明年如何,后年如何?」

县官顿时急了,「王爷,有来有往,咱们日后也能多多孝敬您,您今日拿了我金银无数,如今一句不行便不行?」

陆沉光没有说话,示意我多吃点。

「王爷,咱们都在天子脚下,忠的都是圣上,圣上宅心仁厚,定不会见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县官跳起来,显然已经不悦。

陆沉光只喝了些粥,便放下碗筷,「山火烧了十余日不灭,火势烧到京城边了才来禀告,还妄图让陛下为你收拾烂摊子。」

虽是天子脚下,却是县官的三分地。

县官一声招呼,家丁围住了饭桌。

我吓得脸色发白,遍寻重泽不着,想着自己还有三脚猫的功夫,护在陆沉光的身边,手心冒汗。

他倒是闲情逸致,自顾自倒了杯茶,「父母官,倒比不上落草为寇的土匪。」

「拿人钱财,便要替人消灾……你这是明抢!」县官一摆肥手,「那今日,我也就只能留沉王好好吃顿饭了!」

剑拔弩张就在一瞬间,陆沉光从我怀里掏出精铁匕首,竟直取县官脖子。

血溅了我一脸,一如当年。

所有人都吓傻了,他阎王爷的称号,竟是实打实的。

平日体弱,出手倒是无比利索。

「杀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家丁脸都白了,本就是讨生活的,主子没了,全都瘫倒一片。

「狗官罢了。」陆沉光用手帕擦去匕首血迹递还给我,「可惜了一桌好菜。」

我吓得攥紧他的衣摆,恍然想起他杀了我皇兄时候的模样,眼前人又一次变成了毫无人性的修罗。

重泽回来的时候,满院子的家丁已经被捆在一处,地都掘了三尺,粮仓大开,金银珠宝堆了整个院子。

有人来报,山里囤了一仓库的粮食。

陆沉光传了圣上口谕,贪官家眷发配流放,粮食分发给流民,其余钱财换取周边郡县的粮食和水,雇用百姓去砍防火带。

他从宝箱拿出一根流苏簪子扔给我,「拿去玩儿。」

仿佛他是君王,我是受赏的奴才。

后来,烧了半月的大火等来了一场雨,陆沉光将种子赠予百姓,又雇佣农民种地,奇迹般的,流民在当地安稳下来。

岁末,陆沉光传「圣上口谕」,命人征收了当地粮食总量的百分之三,并以此为基准,在周边几处郡县施行。

百姓们人人称颂,十二岁的我,渐渐成了百姓眼中的明君。

7

我总是看不懂他,杀人时候毫不手软,在我面前如沐春风。

他永远是别人眼里臭名昭著的奸臣,而好名声全都落在了我的头上。

而我对他,恨意与依赖并存,想杀他,又下不去手。

皇长兄总说我面对灭族仇人如此心软,若他是皇帝,定要将陆沉光碎尸万段。

可我深知自己毫无羽翼,仅凭天子名头,怎么斗得过在朝中根深蒂固的他。

十七岁时,我行了冠礼,声势浩大,群臣跪地高呼万岁,而他,斜坐在我身后的金椅上,睥睨天下。

我还是没能杀得了他,我下不去手。

但是陆沉光的臭名昭著,使我拥有了不少羽翼——他们都想毁了他,让我稳固皇位。

说起来可笑,皇上要背着大臣「结党营私」。

我转眼已经到他鼻尖,眉眼长开了,他说我很像我母妃。

我早已经忘了我母妃,曾听人说那是一段尘封的惨痛岁月。

陆沉光给我画了一幅母妃的肖像,眉眼如画,我不及母妃一半好看。

可他却看着我的脸出神,我想母妃可能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心里又突然说不出的焦躁。

他说我已经及冠,该寻一良缘,神唐还缺一位贤良淑德的国母。

他给了我几幅画卷,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和亲戚,一个个长得都不错,据说人也都机灵温柔。

我扔了画卷,表示自己尚且年少,不着急。

陆沉光却将另一部分画卷递给我,「不如看看这些。」

我打开一看,是一群样貌俊逸的男人,我暗暗咬牙,将画卷摔在他身上,揪起他的领子按在墙上,「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陆沉光轻轻咳嗽了几声,笑得愉快,「陛下喜欢什么,臣都可以满足,但是要开枝散叶,才能保萧家江山不倒。」

我冷笑,「萧家的枝叶,不是被你一手斩杀的吗?」

7

皇长兄常说,此大仇早晚要报。

可我离陆沉光最近,刀却永远也捅不进他的脖子。

「我若是杀了他,你不会恨我吧。」我看见皇兄眼底闪过嘲讽的笑意,「想当初你还要将他娶回宫呢。」

我垂眼淡笑,「四岁的玩笑话,皇兄也信。怎么会呢,开心还来不及。」

桓东水患的折子,陆沉光给我看了,他草拟圣旨命令桓军下乡赈灾,国库捐赠万石粮食由禁军押送进桓川境内交由桓军分配。

我第一次抢过陆沉光的话语权,命陆沉光押送粮食入桓。

陆沉光望着我,笑意流入眼底,仿佛看着学成归来的徒弟。

大军离京,我却高兴不起来。

皇长兄早与我商讨要陆沉光离京,我同意了。

陆沉光体弱,听闻颠簸第二天便已咳血低热,押送粮食的队伍在桓川边境前被人掳掠一空,陆沉光受了伤,被土匪劫掠不知所踪。

我看着奏疏,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忧心什么。

陆沉光失踪,朝中风云变幻,我将禁军握在了自己手上。

可是陆沉光的势力根深蒂固,我根本无法撼动。

三个月,桓川的人回来了,陆沉光赈灾归来,水患顺利解决了,桓军解决了周边匪患,进驻桓川周边两郡,取代了当地的驻防,杀了驻军将领,折子递到了我手上。

桓川的军队被他一手掌控,当地百姓称之为「陆家军」。

皇长兄没能杀了陆沉光,反而让他拿下两郡,脸都黑了。

我也有些失落,心里却有颗石头悄悄落地。

想他死又怕他死,矛盾的心情让我焦躁。

陆沉光回来之后没有觐见,直接回府了,接连四五天都没有见到人。

皇长兄说,陆沉光目无天子,不尊法礼,粮食被劫掠之事应当问责,擅闯他军驻地,更是谋逆死罪。

6

我深夜敲开了沉王府的大门,小厮见我,吓得要跑,被我叫住。

沉王府不比皇宫小,巍峨安逸,下人无数。

前院的婢女们正蹲在一处斗虫,欢笑着推搡,撞在我身上,吓得跪了一地。

我不让他们声张。

主院的屋里亮着橙黄的灯,一个老婆子正敲门,「老爷,吃一口吧,这么着也不是事儿啊,怎么这么不听话。」

旁边有小婢女抹着眼泪告状,「主子两天都没吃饭了,我说他也不听,做什么都哄不出来,重泽也不帮忙,再这样下去我们可没主子了。」

重泽忧心地拉开老妇,「算了,我把这门破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沉光一袭白衣被风掀起,黑发凌乱飞舞,他脸色惨白,目光投射过来。

「陛下。」

陆沉光腿一软,一圈下人冲过去扶他,几个婢女哭出了声,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

他口鼻涌出的殷红在胸前开了片片红梅。

重泽冷冷看向我,抱起陆沉光进了卧房。

在我来的这天,陆沉光身体急转直下。

进进出出无数大夫扼腕叹息。

我站在床边,从人群中看他,他痛苦得毫不掩饰,呕出的鲜血被婢女不停擦去。

「好看吗?」重泽挥剑抵住我的脖子,「他若死了,你和萧济明都给他陪葬也不够!」

我第一次看见冷面的重泽眼眶通红,他哭了。

「出去吧。」陆沉光的声音虽小,却压住了屋里的嘈杂。

一众下人依命退去,重泽抱剑站在我身边。

「你也去。」陆沉光拿过手帕擦去嘴角的血。

「不行。」重泽瞪着我。

陆沉光看他,重泽咬牙,转身出去了。

床边的烛火闪烁两下,熄灭了,我坐在床边,「你快死了吗?」

陆沉光嘴角微翘,「快了。」

我眼睛有些发酸,「那真好。」

「饿了吗?」陆沉光问,「让王婆给你做些吃的。」

「好。」

他睡了过去。

王婆做了碗馄饨,端了盘小菜放在我手边,「陛下屈尊来此,老奴代老爷叩谢圣恩。」

说着要跪下去。

「不必如此。」我吃了口馄饨,味道不错,「他回来之后没有进宫复命。」

王婆叹了口气,「家主回来就病倒了,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老奴代家主给陛下请罪。」

我无端恼火,摔了勺子,「怎么他自己不来请罪谢恩!都让你们出面?」

王婆又要跪下,我咬牙,拂袖离开,「与尔等下人无关,不必跪。」

他从不对我谢恩,不对我谢罪,也从不将我放在眼里。

他就从没有对他所做这一切,有过一丝一毫的忏悔!

8

沉王率兵擅入他军领辖,被夺粮食延误赈灾,削官下狱,择日受审。

我为朝臣出了口恶气,朝上百官无不称快。

陆沉光一身白衣,坐在狱中与我对视,阴冷潮湿的狱中,他唇色发白。

「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往里跳吗?」我问。

陆沉光微笑,「小殿下长大了,我很开心。」

我眉头直跳,攥紧双手,他为何从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就想看他悔恨、胆怯、愧疚,可他总是如一尊完美的雕像,古井无波。

「后悔过吗?」我问。

陆沉光摇了摇头。

我拂袖离开。

终于还是我先气急败坏。

出了地牢,王婆正等在细雨中,见我出来,跪倒在水中,「陛下,求您……」

「朕不会放过他。」我越过王婆要走。

「老爷大病未愈,求您让我将药送进去。」王婆佝偻的身体无助地颤抖。

我愣了愣。

「如果您要处死他,也请……」王婆捧起药瓶,雨水淋了一脸。

「怎么会呢。」我接过药瓶,淡淡一笑,「也不是死罪。」

9

我削了他的官,让他入宫为奴,在我寝宫侍奉,皇长兄让我宫了他,我没同意。

进了寝宫,我看见他慵懒地躺在太师椅上,身侧我的宫女给他烹茶,他睡得正香。

宫女胆怯地跪下喊我,他睁开双眼。

旧疾复发加上几日牢狱,他消瘦不少,一双桃花眼都显得更大了几分,却依然带着淡淡冷意。

他一向在我寝宫肆意惯了,完全没有罪人的自觉。

「你可知蔑视天威是死罪。」我坐在椅子上。

陆沉光拢衣坐起,「去给陛下倒茶。」

宫女乖顺地给我奉茶,我额角青筋暴起。

陆沉光仿佛没看见我。

「受伤了吗?」我喝着茶,质问出口便成了关心。

「没有。」陆沉光合着眼,将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风寒。」

「你们都退下。」

我走到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这世上就没有让你害怕的东西吗?」

「有。」陆沉光吹了口热气,睫毛上沾了些水珠,「怕你出事。」

10

怕我出事这句话,居然是个预言。

几日之后祭扫皇陵,我命他随我同行,皇长兄称病没去。

夜半,漆黑的山林转眼火光通天,禁军被大火冲散。

他拉着我在浓烟中逃亡,又遇上刺杀的死士。

重泽护在我们身前,陆沉光紧紧抱着我,他们二人都被刀划伤,而我毫发无损。

山林大火几乎无处可逃,我们躲在一处河边的石头下,打湿自己的衣服降温。

陆沉光剧烈的咳嗽变成呕出的血,重泽将药塞进他口中,以内力助他运化。

陆沉光打湿了手帕递给我,「捂住口鼻。」

重泽抢过手帕捂住陆沉光的口鼻,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用湿袖防烟,四处寻找熟悉的路。

「援军已经到了。」重泽剧烈地咳嗽着,「只是没料到他敢放火。」

我脸色沉了下去,他们早就知道今天的事,「他是谁?」

陆沉光被放在石头旁,重泽掀开他的衣服给我看。

腹部裹着白布,洇出足足一尺长的血痕。

重泽深深看了我一眼,「你猜是谁。」

「何时伤的?」我的心里突然拧了一下。

「桓川匪患。」重泽懒得多说,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包,给他处理崩开的伤口。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他」是萧济明,称病在家的皇长兄,陆沉光桓川遇袭,也是他的手笔,只是我默许了。

陆沉光的提前预判,让我们在河流中下游获救。

祭陵未成,大火烧了皇陵,风言风语传入宫城,朝中有人说那是老祖宗看不过去我是个废物皇帝,气得冒烟了。

皇长兄萧济明被人重新提起,有人想到他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11

我们返回京城那天,萧济明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城,正准备坐拥天下。

陆沉光送我到皇城门口,重泽的脚步落在我的身边。

皇宫外围无人值守,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大殿,萧济明正坐在龙椅上,身下群臣高呼万岁。

当他看见我,脸都变了,他命人捉拿我,可禁军冲进议政殿,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济明派去的手下被提上来,讲述了奉命烧山的过程。

萧济明成了口诛笔伐的罪人,以谋逆罪论处。

大火烧了半个月,皇陵尽毁,祖宗也被烧成了青烟魂飞魄散,以后这里是再无先祖保佑的神唐。

萧济明谋逆的事,陆沉光在桓川就已经知晓。

临郡驻防是萧济明的手下,陆沉光半路便已经做好防备,只是无法提前联络桓军,耽搁了时间,寡不敌众才受了伤。

他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萧济明要谋逆,祭皇陵的时候,分明早就有了应对措施,却从未告诉过我。

整件事情无比顺利,从皇兄谋逆到他伏法下狱,除了他没预料到山中的那场疯狂的大火,陆沉光每一步对策都走在了阴谋之前,我成了他杀掉皇兄的棋子,我所得到的结局,是他给我留下的结局。

从小到大,从无意外。

朝廷是他的棋盘,江山是他的玩具。他疯狂又冷静,清醒又偏执。

他可以拿皇兄当我的垫脚石,那不久之后,我也会成为他的垫脚石。

这让我毛骨悚然,第一次在心里萌生了决然的杀意。

12

萧济明被砍头那天,我去了沉王府,怀揣着陆沉光送我的精铁匕首。

陆沉光靠在漆红的柱子旁闭着眼,微风拂起他的头发。

旁边有个婢女的孩子正伸手往他头上插小花。

婢女躲在一旁掩嘴偷乐,「外面人都说咱们主子是个活阎王,可在家里,谁都能欺负他。」

王婆拍了婢女一巴掌,压低声音,「家主伤势初愈,你就在这儿看,着凉了怎么办?」

王婆叫醒了陆沉光,絮絮叨叨嫌他不爱惜自己,小孩子递给陆沉光一块糖,陆沉光张嘴接过,冲王婆弯起双眼。

无论京城多么喧嚣,沉王府却总是像进了世外桃源,风都很温柔。

重泽拿来斗篷给陆沉光披上,冲他直翻白眼,入夏的天,他的手指冻得青白。

「坐着不小心睡着了,她们也不叫我。」陆沉光向重泽解释,重泽不听,扶着陆沉光进屋,转头看见了我。

「京中诸事都处理完了?」重泽从不敬我。

「嗯。」我扶过陆沉光另一只手,「爱卿为何如此畏寒?」

陆沉光冰凉的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老毛病。」

长发缠在我们指缝之间,我突然很想在这种温柔中多驻足一会儿。

「今日朕来此,有事想问你。」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茶,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我说:「我若死了,你觉得还有第二个傀儡皇帝可以让你操控吗?」

他递给我一块桂花糕,语调温柔,「陛下多虑了,有我在,你怎么会死?」

我虽然早就知道真相,却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所以你留着皇长兄,就是为了今日,给我的帝王路祭刀。」

「倘若你不以身犯险,我不拿下他的私兵。」陆沉光的语气毫无波澜,「你就打算一直与他兄友弟恭下去?看不清,还是懦弱无能。」

我伸手入怀,紧紧攥着精铁匕首才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陆沉光垂下眼去,「更何况,你是女子,路更艰难。」

我顿时汗毛倒竖,他知道我是女人!

此刻我真真正正下定决心杀了他。

第一次,我将所有的矛盾全都摆在明面上来,彻底撕破两人的关系,「你大计将成,只需要向世人公布我是女子,这江山,便能拱手归你,你可满意?」

陆沉光眼神微冷,「这江山朝堂,我随手便可颠覆,何须用你这颗小小的棋子。」

我已经绝望,抽出精铁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口,鲜血染红他半边衣服。

我嘶吼着:「我父皇救你回宫,天材地宝买你的命!我们萧家不欠你的!」

陆沉光靠在椅子上,咳出一口血来,冷汗顺着他的眼睫滴落,他一把握住我拿刀的手,拽住我的领子,用尽力气,「那当年沧明军十万将士,和我陆家全族,又怎么算!」

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大口咳血,重泽破门而入,将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陆沉光沾满血的手,按下重泽的刀,整个人都靠在重泽身上,面色惨白。

「你父亲的恩,我已经还完了,你走吧。」

我想起三皇兄临死前说的话。

「他只当你是用来复仇的傀儡!你却将他当成救世的良臣!」

原来一切在我心中早有答案,而年幼的我,选择了逃避。

13

我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也不知道,满手的血吓坏了宫女。

回宫之后,我让人去找关于沧明军的卷宗。

那么大的一件事,十万将士,陆家满门,一份记载也没有。

最后是从宫中老人嘴里,听说了只言片语。

沧明军谋逆,十万大军从桓川压境而来,被太上皇屠于桓川,陆家满门被灭,先皇弑父登基。

而这么大的一件事,倘若父皇做得对,那又为何不敢昭告天下?

父皇当时又为何心软带他回宫,给他治病,视如己出。

将仇人的儿子养大,叫他灭了一族,挟持天子,号令群臣。

父皇如果不是心存愧疚,那又是什么?怜悯?

手上是他的血,却怎么也洗不干净,我心乱如麻。

成长之中,我也曾猜测过陆沉光与萧家的深仇大恨,也曾想过质问。

然而我太过弱小,一直在他的羽翼之下,也一直在他的囚笼之中,我被迫闭目塞听,陆沉光怎么说,我只能怎么做。

如今羽翼丰满,我终于有了质问和抉择的能力,却发现,还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我擦去了脸上的泪,冷眼望着宫墙外黑云压城。

暴风雨要来了。

14

我让禁军去王府捉拿陆沉光,却得到了沉王府人去楼空的消息,连带着他家的下人,都仿佛凭空消失了,无论海捕文书发到何处,都石沉大海。

在他失踪之后不久,外敌来犯,神唐大军节节败退。

有人告诉我,外敌都被陆沉光的威名压制,这神唐内外皆是他撑起的天,如今他失踪了,天也塌了。

有人告诉我,这是陆沉光叛入外敌阵营,向我朝发难。

神唐陷入了百年以来最旷日持久的苦战,受压迫太久的附属国和蛮夷外族,现在如饿虎扑食一般涌入神唐。

我曾经说的那句「我能救一人,也能救千万人」的誓言,回想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生灵涂炭,百姓枉死,蓦然回首才发现,好像是陆沉光教会了我以民为本,是陆沉光亲手将这神唐变为盛世。

如今我成了前线战士的士气,黎民百姓的希望。

我御驾亲征,路过无数的尸殍遍野,蹚过同袍的血河,踩着将士的尸骨,为家国而战。

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成为帝王要肩负多少责任,而有多少,是这些年陆沉光扛下的。

如今,一切都要完了。

外族的铁蹄踏入中原,直逼京城,边境驻防一退再退,朝臣们哀号着降了吧,还能留条命在。

我犹豫了,若是降了,我便无颜面对将士,若是死战,我又无法顾及万千百姓。

那日,边境传来了捷报,天降援兵助他们击退外敌百余里,领头的将军更是一剑直取敌军将领首级。

那支队伍无名无旗,整齐划一,声势浩大。

所过之处,百姓皆下跪称颂,这才是王军。

从那时起,外敌不战而退,大军反咬敌人境内,将边境落在了敌国的草场。

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他回来了。

我整理戎装,骑上战马飞驰去见他。

这些日子,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问他。

杀我一族,留我一个,陪伴我成人成才,给我温暖,护我周全,到底是他的怜悯,还是他的爱?

他到底爱不爱神唐的百姓,爱不爱万里河山,爱不爱……我。

我与他相遇在尸骨遍地的旷野上。

他站在断壁残垣中,是苦难里难得的安宁。

他披着黑色的狐裘斗篷,风吹起他的发丝,他冲我伸手,我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他擦去我脸上的灰尘,笑得温柔,「你是一个好皇帝了。」

我突然想哭,这些年被他保护得看不见身上的重担,突然间担负起家国天下,压得我快喘不过气。

「可是我没能救得了千万人。」我想像小时候那样去抱抱他,但坚硬的铠甲让我伫立在原地。

他揉了揉我的头,「会好的,你会成为千古一帝,到时万邦来朝,江山一统。」

「那你呢?」我哑声问。

我想问他,你与我如今站在什么立场上,你看着江山崩塌,此时才出手相助,是不是你计划里的一环?

这江山,终究还是他的棋盘,而不是他的心之所向。

他垂眸轻笑,「你愿不愿意,娶我入宫?」

我的眼泪顷刻流了一脸。

所以原来这一切的最开始,是我四岁时的那句混话。

他爱得如此极端,做得如此狠绝,他让宫内白绫三千,只是为了,爱我?

我绝望地向后退去,「我会将你碎尸万段,告慰亡魂,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笑得更加温柔,我却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15

外战平息之后,陆沉光反了。

他从桓川自立为王,一面带领大军向京城袭来,一面向世人宣告我是女人。

女扮男装欺骗所有人整整十年,真相一出,朝臣震怒。

这有违人伦,怪不得当年祖坟冒了青烟。

文人墨客义愤填膺,举国都是我与陆沉光的风流韵事,争相传颂。

说陆沉光因爱生恨,只因我利用他又抛弃他。

说我杀兄弑父,罔顾人伦。

最终,他认为的那颗小小棋子也落入他的棋盘。

我再无波澜,因为我是萧家唯一的血脉,除了我,没人称得上正统。

陆党被外敌消磨,在反叛中竟不敌我的军队,节节败退,最终,我压住了滔天的口诛笔伐。

女帝又怎么了,百姓的安居乐业我给得了,江山我稳得住。

直到最后,重泽背叛,帮我拿下了陆沉光。

陆沉光被我的大军团团围住,战士丢盔弃甲,再也没了当年的风姿。

他跪在我的面前,一身的伤,我终于看见他臣服在我面前的样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五爪金龙在身,垂眸望着他的脸。

那是从四岁惊鸿一瞥就再也忘不掉的模样,他还是那样,无论怎样的岁月,都不会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重泽站在我身边,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陆沉光,走到这一步,有必要吗?」

陆沉光抬头看着我,一如当年坐在树影下抬头看我。

「杀了我吧。」陆沉光望着我,「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我一成不变的心突然拧着疼了起来,我深深吸了口京城冰冷的北风,眼睛酸涩。

百姓们看着,将士们看着,朝臣们看着。

只手遮天的奸臣,如今就要这样草率地谢幕了。

杀了他,我便是所有人心中的明君了。

我抽出匕首,抵上他的颈侧,「你可曾后悔过?」

陆沉光摇了摇头。

我含泪笑了。

我还是不敢划向他的颈侧,一寸寸,一点点将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重泽在我旁边攥紧手里的剑,眼睛通红,那是他跟了这么多年的主子。

「你父亲的恩,我还完了。」他扑进我的怀里,血染红了我的衣服,他的头埋在我的颈侧,声音细微。

「你父亲的承诺,该由你来兑现。」

什么?

我浑身冰冷。

16

颤颤巍巍的守宫人从风雪中走来,白发苍苍,红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子。

我沾着血的手染红了纸页,那上面,是父皇亲笔,盖着印的罪己诏。

「谋逆登基,弑兄杀父。其罪一也。」

「背弃同袍,污名陷害,十万沧明军被屠于桓川,陆家满门被灭,为我之计。其罪二也。」

「三子与其同党谋逆叛乱,四子夺权,朝堂混乱,教子无方,上行下效。其罪三也。」

「此罪己诏,由吾幼子,称帝之后代为昭告,沧明军十万将士皆为良将,陆家忠君护国,满门忠烈,应万古流芳。」

「罪人,萧锦平。」

怀里陆沉光的体温渐渐流逝,他毫无光芒的双眼缓缓合上。

我终于失控,在众人面前,放声痛哭。

番外一

罪己诏我命人抄录千份,在神唐大地昭告。

重泽坐在我身边,望着我手里的流苏簪子出神。

「谋逆作乱,也是他棋盘里的一环。」我问。

「是,我的背叛也是。」重泽冷冷地说,「他让我在你身边护着,他也不愿意看我与他一起死。」

「与你战场相见,让你纳他入宫也是。」重泽咬牙将泪水咽下,「看你为了社稷江山放弃私情,就是他的目的。」

「让世人知道你是女子也是,希望你能不受身份之限好好活着。」

这天下,是好大的一盘棋啊。

我捂住眼睛,失声痛哭。

如今我以女人身份执掌帝位,犹如千年之前的第一位女帝。

万邦来朝,欣欣向荣,他当初所说的都做到了。

「他早就不想活了。」重泽的叹息声里带着颤抖,「这十六年来,每一天都是折磨。

「幸存的旧人都曾劝他,大不了反了这天下,自己当皇帝,他埋下的种子早已在神唐生根,这神唐,他唾手可得。

「他不贪图江山,不爱慕权贵,可是他必须要你萧家一个道歉,要十万亡魂沉冤昭雪。」

重泽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陆沉光和他十万同袍的血。

「可他从不曾对我道明真相。」我说。

「他说了,你本与这其中恩怨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最无辜的人。」

重泽咬牙,「是你父亲的阴谋手段,临死之前,将罪己诏交给身边人,让陆沉光保你坐稳皇位,你是那狗皇帝唯一信任的孩子了,那罪己诏,也是他能牵制陆沉光的最后筹码了。」

「这皇位,只能由你来坐,这罪行,也只有你来昭示,陆沉光才能安心。」

番外二

老宦官给了我一封信,是父皇写的,曾经的岁月带着血气扑面而来。

父皇最宠爱的是我的母妃昭贵妃,皇后害怕昭贵妃威胁到她的后位,毒害了她。

二皇子的母妃如法炮制,在父皇的饭菜酒茶里都下了慢性的毒。

三皇子私囤兵马,蓄势待发。

父皇死前,把希望寄托在最小的皇子身上。

可他不知道最小的皇子是女儿身。

荒诞可笑的天子命。

昭贵妃不爱我的父皇,爱的是父皇最好的兄弟陆崇,只是被父皇强取豪夺,和陆崇也只是一段年少时期的前尘往事。

因此她得知陆崇的孩子还在世间,临死前恳求父皇将他救出。

陆崇当年是太上皇的左膀右臂,沧明军是神唐的最强战力,守住江山数十年,是太上皇最信任的人。

父皇当年为了谋权篡位,曾与陆崇商讨,让他追随父皇,可陆崇正直刚烈,不愿做乱臣贼子。

于是父皇设计陷害了陆崇,让他被太上皇当作谋逆乱党,屠杀在桓川境内。

陆家株连九族,仅剩在战场上被同袍护在身下免于一死的陆沉光,被抓回狱中。

太上皇为了让他写认罪书,命人在狱中严刑拷打。

狱卒泯灭人性,竟然拿他试毒。

几年时间,他被灌下七八种毒药,手脚肋骨皆被打断又接上,奄奄一息,也绝不承认陆家谋逆。

那些人也不让他死,因为太上皇要罪状。

他们用药吊着他的命,继续施虐。

只有母妃,经常穿着朴素的衣服去狱中见他,给他伤药,给他吃的,让他好好活下去。

后来太上皇被杀,父皇登基,所有人都忘了陆沉光的死活。

直到陆崇的鬼魂入梦,父皇惊醒,想起昭贵妃临死的恳求。

他想安了自己的心,想安抚地下的冤魂,将陆沉光从狱中捞了出来。

他将陆沉光放在后宫,天材地宝全砸在他身上,他看着这个孩子,想起了小时候和陆崇一起征战四方的快意。

他的兄弟,被他亲手害死;他的父亲,被他亲手杀了。

如今只有这少年的性命,让他这罪孽深重的心稍释重负。

一个皇位,万人枯骨。

临死前,皇子内乱,父皇想起多年以前他亲手杀了父皇的时候老父亲的眼神,此时,他也明白。

宿命轮回,他的业障,他只能自己来偿。

那时陆沉光的势力在朝中暗流涌动,这些年陆沉光种下的种子全都长成了参天大树,穿透了神唐萧氏的江山。

临死前父皇知道无力回天,他担心萧氏的江山被陆沉光覆灭,也没有了杀他的能力。

陆沉光曾与他对峙,只要一个清白。

于是父皇撑着枯竭的身体写下了千字罪己诏,交给了身边的宦官,恳求陆沉光保他萧氏血脉,保幼子登基,届时罪己诏交由幼子昭告天下。

陆沉光同意了。

于是父皇死后,陆沉光杀了所有对我有威胁的人,只有四岁的我不知道,曾经与我一起吃茶赏花,我自以为的亲人,其实是一群带着人皮面具的鬼。

番外三

重泽带我去了趟桓川,那里的百姓富足,安居乐业,桓川的军队一直保持着陆沉光治下的作风,不吃百姓一粒米,守护百姓安全。

田间地头里,都能看见桓军与老百姓耕种的影子。

桓军骁勇,军纪严明,外敌入侵时,桓川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铁蹄踏过的地方。

因为桓川,是沧明军英魂护佑的地方,这里埋葬着十万忠骨。

桓川西岭上建了一座英雄冢,无数白幡似乎在指引着英雄们的回家路。

那上面有个祠堂,十米高的墙上,摆满了牌位,震撼又悲怆。

正中央摆着陆沉光爹娘的牌位,我找了很久,没看到陆沉光的。

「他说他失了沧明军的风骨,陷入了京城阴诡的泥潭,洗不清一身污浊,不想面对爹娘同袍。」重泽递给我三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让我把他烧了,骨灰撒在英雄冢里。」

重泽起身,含泪望向郁郁葱葱的西岭,「我的任务也完成了,陛下。」

他第一次叫我陛下,跪下俯首称臣,「祝你万寿无疆。」

他转身向外走去,我拦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重泽苦笑,「他让我守着你,可我留在京城,总是能够想到曾经。」

他看了看外面埋葬忠骨的地方,「我想去京城外面看看,守着江山,也算是守着你,也没有违背他的意思。」

他长叹一声,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我知道,帝王路,终究只是一个人的路。

(完)

□ 泠卿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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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7: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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