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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扶青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766 更新:2026-06-08 14:12:11

扶青山

不被定义的失乐园

我是《交换人生》综艺里的农村孩子,某天我跟城里富二代小姐互换了灵魂。

我知道这是场富人游戏,也知道城里孩子在镜头前的痛改前非是虚伪的。

互换第二天,我惦记村里的小麦想换回来,她却不屑:

「变态父母就留给你吧,这天大地大自由潇洒,我要去闯荡一番!」

但很快,她受不了了,看着我和她的父母其乐融融,假惺惺哀求我:

「求你了,把爸爸妈妈还给我吧。」

可这次,主动权在我手里了。

1

互换七天之旅结束,我即将坐飞机回到我的家乡——

西北穷山穷水的山里小村庄。

从一个山乡圪崂到繁荣都市,我获得了无数新奇的印象,甚至觉得漫在城市上空的汽车尾气都格外稀奇。

临走前我换下了软绵的兔子睡衣,穿回奶奶在我出村前洗得发白的外套。

外套是一个出省城打工的亲戚送的。

当时她家孩子长得太快,尺码买小了,于是就当顺水人情送给了我奶奶。

以前这是我衣柜里最时髦的衣服,但到了城里……

胸口的大红花图案莫名带了点土气。

回村前,城市父母带我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麦当劳早餐。

上一次见麦当劳的「M」字还是前年除夕,隔壁家父母骑着摩托车、拎着无数新奇东西回村团聚,那大包衣服小包零食里就有一袋早已冷透的麦当劳。

一袋麦当劳,让邻居家的儿子成了附近最令人艳羡的孩子头。

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个劲讨好他,争抢着要看汉堡鸡块是什么。

见我馋,他还欠欠地拿着汉堡在我面前晃了一圈,得意洋洋地炫耀着稀罕美味。

我假装不屑,但心里羡慕得要死。

见我咽了咽口水,他终于从一盒塌软的薯条里抽出一根给我:

「有福同享,别怪大哥没罩着你。」

口气也很像小混混。

但今早我才知道,新炸出来的薯条还是比凉掉的好吃一万倍。

还在回味香软的汉堡、甜丝丝的豆浆,空姐温柔开声,提醒我系好安全带。

我恍然醒悟,什么鸡块汉堡,晚上稀饭配硬邦邦的玉米馍馍才是现实。

如此想着,我睡着了。

飞机降落的广播吵醒了我: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 A 市 XX 机场,外面温度 17 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

我猛地清醒,有点不对劲——

这不是我回村的方向!

2

「你好,飞机是不是往回飞了?怎么还是去市里?」

我茫然问隔壁的工作人员。

这个工作人员有点陌生,她看了眼手表才满不在乎回答:

「你睡傻了?互换结束咧,别想跑了,你父母已经在机场等着接你了。」

见我微微张大嘴,她又翻了个白眼:

「张锦和,在穷乡僻壤待了七天,连你家在 A 市都不记得了?」

不是,我知道互换结束,但我该回村里呀!

抬手正想拿桌上的纸巾擦擦眼睛,却发现自己粗糙生茧的手变得又白又滑。

腕上戴着会整点报时的腕表,脖颈上挂了沉甸甸的玉观音。

不仅如此,我身上的衣裳本来是那件洗得发白发硬的外套,现在居然变成了光鲜亮丽的棉服和崭新的裤子、运动鞋。

手机,不是我的翻盖机,是触屏手机放在口袋里……

我支支吾吾问:「刚刚你叫我什么?」

工作人员叹气,调试着麦克风:

「张大小姐,你怎么神经兮兮的?」

「这几天你在村里任性挑事砸东西,也给我们攒够素材了。」

「但你等一下要演出对爸爸妈妈的想念和痛改前非的样子,挤几滴眼泪更好。」

……

一场稀里糊涂的叮嘱之后,我又站在了机场出口。

几个小时前,我就是在这个机场登机回村。

几个小时后,我换了个身份又回到这里。

「愣着干什么?七天没见你父母了,哭啊!」

跟拍的摄像大哥提醒了我一句。

我挤出几滴眼泪,弄得自己泪眼朦胧的,对着几个小时没见的城里父母痛哭流涕:

「爸妈,我好想你们!」

然后,大家都很配合地演戏、拥抱、擦眼泪。

城里的妈妈梁女士还说我瘦了,也晒黑了。

周围拎着行李箱或者背包的游客都不禁驻足回望,感叹唏嘘拍照。

晚上在房间躺了很久,我依旧不能接受一个事实——

我成了城里的富二代小姐。

叮咚——

手机抖了抖,一条新的短信弹出:

「人生互换正式开始!」

「收到席楠与张锦和互相想成为对方的愿望,现已将你们的灵魂对调。当然,经过双方同意仍可换回,每人仅有一次主动提出权。」

「联系号码:8564321。」

「其余备注:每人仅可联系对方一次,双方都同意互换,才可生效。」

联系号码是我家村里的座机号。

这条短信,我读出了两条信息:

第一,真的互换了。

第二,这次互换是我和那位富二代小姐双方都愿意的。

昨晚我整宿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在想,要是我成为张锦和就好了,至少不愁吃穿上学。

问题是,我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她为什么会有呢?

过惯好日子的张锦和,为什么……会想成为穷乡僻壤、艰苦生活的席楠?

3

还是换回来吧。

城里的富二代小姐,肯定是对我们家产生了什么误会。

我家里的光景像是筛子一样,满是窟窿。

我每天要走两小时山路上学,以前冬天路上还会结冰,山路滑又峭,格外难走。

偶尔放假还要去山里砍柴,学着大人用草绳把柴一捆背在腰上,齐整又好看。

虽然我是整个年级穿得最破烂的,但我每次都考第一。

全县小升初的考试,三千人里我考了第三。本来以为录取通知书就是我学业生涯的结束,没想到爷爷咬着牙也要让我读书。

我们家借遍了山里邻居,终于凑了一年学费。

可马上要初三了,家底彻底掏空了。

这个时候,节目组来了。

他们说我配合录节目,不仅能去见世面,还有机会拿学费补贴。

我同意了。

出发当晚,乡亲们都来送我,奶奶掏空家里拿出一点红薯干和土特产让我交给城里父母,她浑浊的眼睛透出亮光,语重心长嘱咐我:

「我们虽然穷,却不能让人看不起。」

在这座沿海城市,入目不是尘烟弥漫的黄土大地,是霓虹闪烁的繁华高楼。

吃饭也不是干巴难咽的馍馍,而是缤纷丰富的中餐料理。

上学也可以不走五公里,有一人一座、冬天开暖气的大校巴,甚至家长接送。

奶茶、蛋糕、甜食……原来都可以是日常。

准确地说,都是富二代小姐的日常。

很羡慕,却也深知这些东西不属于我。

不属于我的东西,即便意外得到了,迟早也要还回去。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谁?」

电话接通,对面的女声似乎有点不耐。

忘了说,看张锦和房间里的合照,这个江南姑娘白白净净的,就是有点叛逆——

之前满头红发,上臂手腕都有纹身,两个耳朵一共有五个耳洞。

「你好,我是席楠。我们好像互换了灵魂,要不换回来吧?」

「我家的情况你可能不是很清楚,生活清苦条件也差。而且山里地方交通不方便,肯定没有城里好。」

「要是你爸妈知道你还在村里,他们会非常心疼的。」

我尽量阐述清楚目前处境,并且劝她回归她自己的生活。

这样优渥富裕的家庭条件,应当是不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她如果想清楚了,就没有拒绝我的理由。

可……

「换回来?不要!」 张锦和果断拒绝。

4

「爸妈巴不得我在村里多受点苦呢,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这对变态的父母,所以迫不及待骗我换回来?」

变态父母?

相处七天,梁女士和张先生还是很好的。

他们起床会准备好早餐,上学时亲自接送,还会关心我的功课。

如果说有什么别扭的话,那就是他们特别注重成绩。

考好了,他们脸上就是高兴;考不好……没试过。

「你爸妈明明很好呀。」我由衷感叹。

张锦和沉默了三秒,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忍不住大笑:

「席楠,你没事吧?」

话中嘲讽讥诮不掩。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

「哦,他们应该是在镜头面前收敛了很多。你被他们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了,不知道他们内里控制欲是多变态,只要你达不到他们的要求,轻则打骂,严重一点直接关禁闭,不让玩手机不让上网。」

「还有,你没听过他们吵架吧。他们十天有八天是吵架的,起因都是我,我反正是忍不了了。」

「总之爸妈就留给你吧。我也不会留在你这个村里,我要去外面闯荡一番!」

她话里含了隐隐的豪情壮志。

闯荡一番是什么?

哦,我们村倒是不少在我这个年纪就出去打工的,有些没读完初中就出去了。

我试图再劝:「爷爷说读书才有出路,而且我们家没积蓄,你很难攒到路费去县里的。」

县里去省城的大巴也要百块,城里物价也高。

「这个你放心,我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节目组都不知道我藏了几万块现金在你们家地窖。节目录完前我就想跑了,没想到被他们捉回来押上飞机,气死了,差点就没了这几年的零花积蓄。」

……

原来她早就想脱离这个家了。

5

我拿书的手抖了抖:「钱,比你的家还重要吗?」

咔嚓,一个笔记本掉了下来。

话筒里同时传来负气声音:

「家?这个家没有温度,他们不懂我想要什么……哎,不说了先睡了。这条件是艰苦,等过几天我修整好,出去另外一个城市就行。」

「喂!喂……」

我想叫住她,可是她直接挂断我的电话。

很明显她拒绝换回来,根据规则,我再也不能找她,更别提劝她。

而且目前她这副模样,哪有半分要换回来的意思!

手边原来是个日记,不,准确地来说,是个随笔。

里面没有日期,只有乱涂乱画,里面文字像在发泄:

【又吵起来了,又说我考得烂,下次可以更烂。】

【染个红的就打我,我下次还能染个七彩的。】

【好压抑,家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吵架,最安静的时候就是冷战。】

【『苦』『累』『都是为了你』这些字眼什么时候才能听不到?】

【好绝望,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不去死!】

触目惊心。

好像「我」,也就是张锦和,成了这一切的矛盾点。

她越叛逆,父母就越严厉,争吵就越多;争吵越多,她更叛逆……这是个死循环。

好烦,做套题分分心。

忽然门被猛然推开,骂声不分青红皂白——

「你是不是又在打游戏睡觉,下周考试了还不知复习。农村来的娃不知比你懂事多少倍,我都巴不得她才是我亲女儿……」

见我拿着卷子,连电脑放的都是网课,骂声戛然而止。

梁女士呆住了,震惊:「你在干什么?」

「有道题……学不会,我在看解析……」我结巴了。

第一次见这么凶的妈。

她后退了半步,然后又走近仔细打量:

「真出息了?」

以前在家只有干完别的家务才能开始做作业,而且第二天还得五点半起床去上学。

现在不一样了,连不懂的题都能上网查。

她伸手拿过我做的题,对了一下答案,选择题正确率有八成。

就算是错题,隔壁也写了正确的推导公式和过程。

我不知道张锦和是怎么跟她父母相处的,但秉承少说少错的原则,我只是轻轻一句:「这周落下很多功课,我在补。」

「妈给你切个水果,好好做!」

她喜笑颜开,头上那几根隐约可见的白发仿佛都染上了愉悦,这个喜欢穿碎花裙子的中年妇女踏着轻快的脚步出了房间。

掩上门的时候,她还探头问:

「锦和,下周期中考准备好了吗?明年你要是考到了好高中,妈和你爸就放心了。」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会的。」

可我这有些异常的表现,似乎没让梁女士发现什么不对劲,反而心情更好地去厨房,不久后,一个果盘摆在面前。

连杨桃都切成了五角星星的可爱模样。

我眼眶没忍住热了热。

从小爷爷奶奶把我拉扯大,爸妈很早就丧生在一次工地意外,无良老板只赔了几万块。

爷爷奶奶是村里人,被对方派来的人一吓,顿时没了主意。

最后潦草收了几万块,勉强支撑两三年生活。

村里的人劝我爷爷奶奶,穷的话就早点把孙女嫁出去,要是找到个不错的人家,还能收一笔丰厚的彩礼哩。

爷爷不信,砸锅卖铁也要让我读书。

算起来,家里的小麦马上就要成熟了,家里的图书也要还给学校了。来这前,我经常坐在麦秸秆堆下看好心人捐给学校的故事书,之前读的《平凡的世界》还有两部没看到,不看完总归觉得遗憾……

第二天,新挑战来了——我要上学了,去张锦和的在读学校。

6

上学第一天,一群看起来有点像不良少女的人就围了过来。

一人搂住我肩膀,指甲染成黑色,她叫成馨。

「锦和,上次跟你互换那个农村妹也太土了。要不是她有摄像跟拍,我们都想把她堵在后巷欺负欺负,让她看看城里人是怎么不好惹的。」

另外一个浓妆女生韩东静也笑了:「就是,逼我在镜头前卸妆,还要装友善。」

我:「?」

所以,上周的都是假象?

「锦和你回来就行,下午徐老头的课逃了吧,后巷开了家新网吧,去试试机。」

我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们的手:

「不了,逃课有风险。」

周围的三人「?」

成馨疑惑:「你怎么了?去了一趟村里脑子进水了?」

顿了顿,她又问:「我听说你互换住的房子是整个镇里最破的。」

我摇摇头:「还好,去之前节目组花了点钱修整了一下,上镜没那么不堪。」

她追问:「那就不是最破的了?」

我很实诚回答:「是倒数第二破,第一是装修前的房子。」

成馨:「……你还挺幽默。」

继而,成馨又跟我吐槽:

「上周的农村妹穿得破破烂烂的,我脚下这双鞋子说不定就顶她一个月生活费。」

我真诚发问:「你脚下这双鞋子就 20 块?」

她眼睛瞪得像是铃铛,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 20 块,这可是 AJ!后面加几个零好嘛!」

……可我一个月生活费确实只有 20 呀。

怕人设崩塌,我只承诺不逃课,放学后去网吧。

上课后我才发现,我竟然是全班成绩倒数第二,班里有名的刺头,不服管教,老师的重点关照对象。

一节课,我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五次,黑板写题三次。

村里的课本跟城里大致是一样的,但题目难度却是我闻所未闻的。

八次点名,七次答错。

很挫败,

真的。

特别是她们嘴里的徐老头,放学后还把我叫到讲台:

「看得出你是用心学了,但你基础太差了。」

「我这有几套额外的……」

我果断开口:「做,这些题我做完就给您。」

说完,我抢一样全部拿过,这位四十岁的化学老师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韩东静和成馨舒了口气:「你敷衍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厉害。」

我认真:「没敷衍,是真打算做。」

她们不信,说我去到网吧就会释放本性、带头冲锋。

进了个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网吧,我挑了个靠墙的单独位置。

然后,打开了网课。

在有电脑的地方搞学习,很合理吧?

别说,耳机隔音还不错,座椅很软,空调正好。

过了一会,成馨和韩东静突然冒出来:

「张锦和,你在干吗?」

我茫然抬头:「不是各玩各的吗?打扰你们了?」

韩东静快疯了:「大伙在前面清兵线,你在后头画几何辅助线?」

成馨握拳:「我喊你吃鸡,你跟我说鸡兔同笼算不清晰?」

我轻咳:「也不止我一个学习,刚对面大哥还问我借了本书。」

她们两人异口同声:

「人家拿来盖泡面!」

7

回家晚了,我今晚似乎体会到了……家庭矛盾。

「你怎么又去网吧?你是不是又在开麦打游戏,都说让你少和你的狐朋狗友混!都去了山旮旯一周,怎么还是没长进?」

梁女士揪着我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

进门之前,我已经听到她和张先生因为晚饭问题开吵。

「我天天下班回来还要做饭,今天就咸一点,你摔筷子?」

张先生也不妥协,将碗筷扫下地:

「你以为我就好过了?外面当个老板风风光光,实际天天受气,甲方客户哪个是善茬?」

梁女士气笑了:「感情把气都撒我身上是吧?你天天去跑业务,连张锦和都不管,这个家你还有当回事?」

张先生气急:「你要是在这个家待不下去,那就走啊!」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就像,这家开始暴露出难以弥合的伤口。

这种激烈争吵,我还没遇到过。

进门的时候,梁女士直接把我拽进来:

「张锦和,你爸说赶我们走,他自己一个人过得了!」

看着满桌碎瓷片和撒落一地的饭菜,我沉默了。

沉默,让她把矛头也转移到我身上:

「我跟你爸天天出差跑东跑西,还不都是为你了……」

「张锦和说话啊!你平时不是很能耐的吗?不是最喜欢顶撞的吗?」

我还是没出声,整个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有点明白张锦和为什么不愿意待在这里了——

因为刚刚他们在吵架的时候,我内心卷起一阵不可抑止的颤抖。

那是本能的害怕,是想摔门而出的肌肉记忆,在这具身体里,已经对这个家产生了恐惧和慌乱。

我之前在杂志上就看过一个叫做「原生家庭创伤」的词,是不是太久的争吵,让张锦和对这个家失望了?

压抑这些情绪,我走上前放下书包。

在他们惊奇的目光中,我去厨房拿了扫帚扫掉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一番之后用拖把清理干净大厅。

大厅有将近五十平,不大,我却知道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不算小了。

「妈,爸,饭菜都摔地下了,都还没吃吧?」

说完,我走进厨房简单看了看冰箱。

菜不多,却有我擅长的辣椒炒肉、平菇鸡蛋,还有之前奶奶逢年过节会做的煮鸡汤。

煤气灶我用得很别扭,也就上周临走前想做一顿饭报答他们,他们才耐心教我用了几次。

但这里的条件是真的好,连灶台都有两个。

我左右开弓,比家里平日做饭还要快。

「爸妈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我小心翼翼地探头,让他们进饭厅。

父母家人,菜饭香味,四合暮色,还有晕出的暖黄色灯光,恰好是我小说里联想到最像家的模样。

他们两人本是坐在屋里两角,互不理会。

我端出菜后,他们开始面面相觑,陷入无措。

可能是下不来台,我走过去一一将他们推到饭桌前:「就当是存档,晚点再解决问题。」

梁女士赌气般拿起筷子,可是夹起一口菜之后,彻底顿住了。

「淡了?」

我索性去厨房拿了筷子,味道刚好。

「老师说年纪大了血压容易高,父母得吃清淡点……」我轻咳一声。

梁女士在这个年纪其实已经保养得很好,白头发几不可见,唯有眼角的几丝皱纹证明岁月来过。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很安静地滑落:「锦和,对不起,妈脾气不好。」

张先生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吃饭。

吃完之后他去阳台抽烟,关上阳台门依稀可见指尖猩红,风拂过后明明灭灭,像是在倾诉什么却无法通过言语说出口。

梁女士咬着筷子:「你爸死倔,脾气跟牛一样。」

可能是刻在骨子里从小就知道怎么讨好别人,我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可能谁都有点周身不舒畅的时候。」

顺手洗了个碗,我回房继续鸡兔同笼。

晚些时候,我发现张先生悄悄地进门了,进门前还特意把烟掐了。

他站了很久,踌躇了一会才开口:

「锦和,下个月的生活费提前打到你账户里了。」

他跟我爷爷一样,话不多,却时时刻刻想着怎么给我更好的。

只是我爷爷老了,支着一身枯骨勉强地为我遮风挡雨,这个家的条件好些,可以给我撑起一把雨伞。

「谢谢。」我自然而然开口。

可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更惊愕了。

「有什么问题?」我看他怔在原地。

他摆了摆手,下巴没刮干净的胡茬子也动了动,意味深长:「以前你都不跟爸这么客气的。」

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一千块,我心生羡慕。

我从小就明白人与人之间有差距,可是不知道差距可以这么大。别人触手可及的温饱,对我来说……仍旧是遥不可望。

那天晚上,张先生和梁女士彻夜长谈,隔壁房间的灯亮了一晚。

8

期中考成绩下来了,我感觉自己发挥得还不够好。

拿着成绩单进门的时候,我垂头丧气。

退步了。

以前我都是第一的,现在勉强前十。

耻辱。

见我垂头丧气,张先生和梁女士没说话,默契地给彼此递了个眼神。

「爸,妈,我没考好。」

我硬着头皮,将成绩单递到他们手上。

他们看也不看,先围过来温和地给我一顿安慰。

自从那天之后,他们鲜少在我面前吵架了,虽然矛盾时不时还存在,但他们选择私下尽量用平和的方式解决。

整个家的氛围变得异常和睦。

梁女士蹲下抚我的发顶:「没事,只要尽力了。」

张先生被梁女士瞪了眼,展颜附和:「周末依旧去迪士尼!说到做到!」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情绪看起来好些。

之后,两个家长鬼鬼祟祟背着我拿起成绩单,怕伤我自尊一样躲进书房,偷偷摸摸地看。

梁女士嘀咕:「不是零分就行,总不能是负数吧……」

张先生将她推进书房:「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之前就是倒数第一,现在哪还有退步空间。」

……

一分钟之后。

安静。

两分钟后。

还是安静。

三分钟后,张先生十分严肃地走出来:

「锦和,虽然你之前成绩不好,但也不能作弊!诚信是很重要的。」

「我没作弊,我就是考得不好才成这样的,我复盘过了……」说着,我拿出了我的错题本和原题卷,「只要我这几道大题算对,还有这些新学的物理公式再熟练一点,肯定能再往前几名。」

张先生和梁女士:「?」

为了证明我的学习态度,我邀请了他们来家长会。

据徐老头说,之前这两位家长不知因为什么,从来不会出席家长会。

徐老头还夸了我好几次学习能力强:

「我就说张锦和不笨的,只要她肯学!肯问!」

韩东静作为垫底第一,阴阳怪气地说我:

「差不多得了,别考得太脱离群众。」

我无奈:「我生活已经很底层了,成绩难道不能多跨几个阶级?」

成绩和生活,总该有一个先起飞吧。

「你看,模考前我给她的套卷,全部反馈得满满当当给我。」

张先生和梁女士都喜笑开颜。

一到周末,他们两个家长开始兑现承诺——

去迪士尼。

我去游乐园就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乡巴佬进省城,四处好奇。

从早上旋转木马到下午摩天轮,晚上还去了米其林。

后来我才知道,张先生和梁女士也算是业内有名的私企老板,不肯去家长会是因为不敢面对家长之中的同行。

吃完晚饭,张先生特意拍了全家福。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跟我们来迪士尼的,记不记得你当时说恐高,死活不肯上摩天轮?」梁女士笑嘻嘻回忆。

「好,好像是。」我心底咯噔一下,有点紧张。

梁女士没看出我的异样,继续自顾自说:

「你小时候说喜欢迪士尼的公主,还天天闹着要……」

我讪讪笑着附和。

在我觉得快顶不住的时候,张先生替我解围:「那时候孩子还小,才几岁能记得什么?」

之后,梁女士抱着我直接上了摩天轮的观光球舱。

舱位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川流不息的马路,霓虹灯四射的摩天大厦,星星点点的人儿,尽收眼底。

我贪婪地看着这陌生的繁华,又想起尘土飞扬的黄土高原,不禁问自己:

席楠,你还记得你叫这个名字吗?

你还记得,曾经村里有个双亲早亡、生活艰苦却不卑不亢的女孩吗?

拿着香甜棉花糖,我陷入沉思。

回到家,爸妈示意我回房休息一下,然后早点洗澡睡觉。

忽地,我的手机有了来电显示。

我接听了。

电话的话筒传出了一个熟悉却有点疲惫的声音:

「席楠,我错了,我们换回来吧。」

是张锦和。

9

在这一刻,我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坍塌、在消失。

哦,是我的梦境。

张锦和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清亮软糯。

两周不到的时间,让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疲惫、沧桑。

我浑身僵住,几乎握不住手上的玲娜贝儿玩偶。

玲娜贝儿此刻还在微笑,但在我眼里更加像是嘲笑,嘲笑我霸占了别人的人生,嘲笑我其实只是个农村孩子,现下这些都是黄粱一梦。

我艰难开口:「你后悔了?」

张锦和颤抖着声音:「我被人骗了,钱全部没有了。我刚在小区门口见到你和爸妈了,求求你,把爸妈还给我吧。」

见我沉默,她又急促开口:

「只要你同意,我可以给你钱,我可以把我的生活费都打给你当学费。我现在已经在家门口了,可是指纹不合适,我进不去。」

已经,在家门口了……

这就是逼我做选择的意思,对吗?

可是啊可是,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这本来就是张锦和的。

如果不是那场富人游戏,我根本没有来这里度过七天富足生活的机会;如果没有张锦和一开始想自由互换的心,我根本没有继续留在这的余地。

「好。」我轻轻回答。

「你是心甘情愿的对吗?」她问。

「是。」

我回答,但很快又补充一句:

「但换之前,我想低调跟你聊几句,门口见吧。」

张锦和迫切想回家,当然什么都答应。

其实我早就做好这一天到来的准备,也想好了到时候我就叮嘱张锦和几句,让她消停几天,然后我安安静静地走。

这场游戏只是意外。

至少,我想最大限度降低对张先生和梁女士的影响。

开了门,我傻眼了。

我,席楠的身体,生平第一次被染了头红毛。

哦,后脑勺还掺杂一撮绿的。

是不是晚点就能染成七彩的了?

这真的是我本人吗?

现在拒绝她,也来得及吧?

正想开口,可张锦和下一步动作完全打破我的计划!

她一进门便狠狠推了我一把,歇斯底里大喊:

「爸!妈!我回来了,有人抢了我的身体把我丢在乡下,我终于回家了。」

10

我想捂住她的嘴,可是来不及了。

张锦和嘚瑟一笑,上扬唇角斜睨我。

「不是说好低调聊几句?」我压抑着怒气,「为什么挑拨我跟他们的关系?」

她摇了摇手上的电话示意我:

「抱歉啊,我一直有电话录音的习惯,你已经心甘情愿地答应换回来,所以无论我现在干什么,你都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垂眸:「好聚好散,不行吗?」

张锦和微微挑眼,眼底有几分嫉妒,外加半分若有若无的羡慕:

「席楠,我刚在小区楼下看到你和爸妈了,可他们从来不会这样牵我的手,不会这样温声细语跟我说话。」

「你不就是个农村来的,你凭什么让他们对你这么好?」

她好像……在怪我抢走她的父母。

但先放弃的,不是她吗?

张先生和梁女士闻声匆忙出来,看到我和「席楠」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看到父母的那一刻,张锦和就冲着他们跑去。

可是张先生和梁女士后退了一步,陌生地开口:

「席楠,你不是回去西北了吗?」

张锦和怔住了,心底防线好像瞬间被击穿:

「爸妈,我现在在席楠的身体里,我才是张锦和!我才是你们的女儿!」之后,她指着我,「是她抢了我的身体!」

她就是拿捏准了游戏规则,所以,想倒打我一耙,挑拨关系。

反正一觉过后,生活就会重回原本的轨道。

我安静站着,静静地看着她演。

梁女士不敢置信:「荒唐!锦和这些天一直跟我们住。」

张先生沉声:「席楠,我们以为你很懂事的。」

父母陌生的警惕让她害怕,于是她结结巴巴说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自证,还说了一些自己零花钱藏在哪之类的细节。

一番辩解后,张先生和梁女士勉强相信了这个事。

可是即便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两个父母手足无措。

张锦和推了我一把,几乎把我逼出家门。

此刻,我像是这个家的敌人,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但我还不慌。

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这一刻什么时候来都不晚。

11

「爸,妈,她说的都是真的,今晚睡完一觉就会恢复了,别担心。」

我尽量温和地对张先生和梁女士解释了一下。

气氛有些紧绷,唯有他们急促的呼吸此起彼伏。

梁女士苦笑一声,瘫倒在张先生怀里:

「老张,我在做梦?不对,我也觉得锦和回来的这段时间像梦一样,她太懂事了,我以前做梦都不敢奢求她这么懂事……」

张先生没说话,只是神经紧张的动作透露出他不安的内心。

我上前一步看着在我身体里的张锦和:

「不用赶我走,我自己会离开。」

「但在此之前,麻烦把钱还我。」

张锦和没有留意到父母的不对劲,反而昂扬质问我:

「凭什么?你在我家白吃白住将近两周,还想从这里拿钱?」

我指着我自己的身体,以及……被染得奇奇怪怪颜色的头发。

「你把我的头染成这样,我去染回黑色要钱吧?」

张锦和愣了愣,不服气:「你就没有动过我的东西?」

我面无表情:「没有。」

她瞪着我。

我指了指她的玩具柜子:

「你的所有东西,除了必要的课本和试卷,我从未动过。」

「你的生活费,除了必需的学校饭餐费用,多余的我一分没花。」

「甚至连你的朋友,我都试着帮你维系关系。」

就是,咳,失败了。

还有一个很原则性的问题,我掏出手机:

「最后,请别诬陷我抢了你身体。」

「在 9 月 13 号晚上 9 点 23 分 38 秒,我曾给你打过电话要求换回,你拒绝了。」

这个时间准确到秒数,张锦和有点害怕了。

她支支吾吾:「胡说,我……我怎么可能会拒绝我爸妈。而且你霸占了我爸妈这么多天没有被发现,肯定很有手段。」

我调出录音,严肃冷静:

「这里的通话录音记录了你当晚的话,你需要当场回放吗?」

铁打的证据摆在面前,但碍于梁女士此刻的情绪,我并没有外放。

说到这,我还得感谢张锦和。

她一直有开启录音的习惯,手机都设置的通话录音功能。

至少,这段音频能帮我解决很多问题。

张锦和脸色苍白,看向父母:「爸妈,不是这样的,那段录音你们不要听,我当时就是一时间猪油蒙了心……」

张先生突然醒悟:「我记得你去农村前,好像从卡里提了一笔现金,银行发信息给我了。」

淡淡一句,彻底让张锦和陷入慌乱。

我朝两个大人鞠了个躬:「这些时日叨扰了很久,明早确认互换结束我就会离开,如果可以,请借一笔路费给我并留下账号,我一定会还。」

梁女士踉跄几步,走过来抱住我:

「傻孩子乱说什么,如果你想,在这里上学也可以。」

张锦和又惊又疑,呆呆开口:

「不是,妈,我才是你们的女儿。」

我先表示感谢,识相拒绝:

「我还有爷爷奶奶,我之前发信息骗他们节目组耽搁了一下,需要晚点回。现在该回了。」

12

这场游戏彻底结束了。

第二天,他们特意买了机票到机场送我。

「爸妈,这次是真的道别了。」

我眼含热泪像上次那样,只是这次,多了几分真感情。

他们嗤笑一声,试图掩盖眼底的不舍:

「说什么呢?学费那边我会定期汇过去的,安心读书,暑假我们收拾地方请你来玩。」

「凭什么?」

张锦和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梁女士耐心地解释:「这其实也算是一件善事不是吗?」

我回到了那片高原,小麦已经收成了。

很快冬去春来,天气还是很冷。

惊蛰过后很长一段日子,哪怕到了春分,黄土高原依旧是这个样子。

但今年的冬天好过了一点。

张先生和梁女士一直资助我上了高中,知道我爱看书,县城的高中资源没有城里好,他们源源不断地把书本和习题寄过来。

高考前的春天,他们还来了一趟,鼓励我走出这里。

扶贫干部的到来也让家里的经济好了些,至少添了瓦房和暖炉。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内唯一的一所 985。

大二那年梁女士病了一场,我也听爷爷奶奶的话,趁暑假去照顾了一个月。

我以为,我跟张家的故事一直会是这个圆满的结尾。

直到……

岸边柳树抽出新芽,桃杏枝头缀满花蕾。

我读研休学回村支教。

在一个平凡的春日,重新遇到了张锦和。

13

她今非昔比,现在据说是一个网红,准备进入娱乐圈了。

前几天张先生得知我去支教,说捐了一笔钱和物资。

过后的几天,居然是张锦和带人来了。

据说她跟粉丝一起筹款,捐助了一部分物资。

当她架着摄像机和补光灯踏上这座山村的时候,不少孩子都围观了起来。

我当时正在带一个四年级的小班。

山里资源少,老师几乎不分科。

上午看完语文,我下午备课数学,偶尔还有思品课。

这里处处是一座挨一座的大山,山路崎岖,经济落后,交通不便。

初到的时候,学校还是旧时黄土砌成的土房子,学校里的老师还调侃:

「吃饭时候不要大声说话,一个咳嗽能抖下来一层土哩。」

「那可不,到时候雨水拌着泥土的饭菜,肯定风味特别。」

话糙理不糙,条件着实差。

下雨的时候,大伙只能用塑料膜暂时包着书本和设备,就怕淋湿。

但外部条件艰难是容易克服的,最怕的是,家长们的心理。

不少家长觉得祖祖辈辈依赖田地生活,孩子下地干活肯定比读书重要。

起初我也不知道怎么拯救这种深入骨髓的穷。

后面我发现,要帮扶这种贫穷,首要扶智。

所以,在无数人喊着走出大山的时候,我回来了。

我想了解这里,想改变这里。

14

「老师老师,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有这么多人来?」

一个小男孩探着头,小脸黝黑。

我揉了揉他的脸。

嗯,又在地里滚了,很多泥。

「之前一个叔叔说要给我们这建一个新操场,应该是托一个姐姐带了些设备过来。」

课桌讲台、投影设备、教学电脑,都是来之不易的资源。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有新的课桌了?」小孩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从抽屉拿出一颗棒棒糖:「是呀。」

棒棒糖是阿尔卑斯牌子的,平时城里孩子吃腻了的普通牛奶味,到了他手里,成了一份极其罕见的小惊喜。

有些人们觉得司空见惯的,却是某些孩子弥足珍贵的。

「谢谢老师!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老师!」

我也笑了:「那我们班一共有几个老师?」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

小孩子童言无忌,什么都敢说。

我没什么特别的,相貌比起张锦和那叫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因为风吹日晒,皮肤都黑了。

正收回目光,一道嫌弃的女声就传入耳中:

「什么破地方,蚊子好多!」

抬眼望去,是走往休息教室路上的张锦和。

上一次见张锦和还是学校组织调研张先生所在的城市,那时候她匆匆回家取户口本,只留下匆匆一瞥的印象。

恍惚记得,她的脸似乎动过,妆容也浓。

此刻,她面上尽是不屑和不耐,手上不断涂抹花露水。

山里这个季节蚊虫不少,她穿短裙属实是很有勇气了。

「大小姐你就忍忍吧,你来这趟镀镀金,后面公司也好给你宣传造势。」

她身后的助理苦口婆心地劝:

「你父母还是企业家,到时候一出道名气会比同期的小花都高。」

张锦和这才勾唇一笑:「那是,劝了很久我爸才同意我高调直播捐赠仪式。」

我拿出手机躲在角落搜了一下「张锦和」三个字。

话题度真不小:

#《交换人生》播出七年,有人竟成网红!#

#网红张锦和被娱乐公司相中,曾参加《交换人生》出道#

#张锦和即将参演网剧#

参演网剧?出道?

那她的演技只能说是无可挑剔的。

我看了那一期交换人生,结尾那刻被她的演技震惊到了。

她刚出场时是本色出演的纨绔模样,之后一天都演得比前一天懂事,还在深夜镜头前痛哭流涕,扬言要痛改前非。

而且她跑路的那段被剪掉了,换成了我当年下飞机时演的重见父母的感人画面。

所以最后这期节目呈现出的效果就是——

一个恶劣任性的富二代经过七日农村生活,成功变成懂事的乖乖女。

可这就是表象。

这几年梁女士陆续跟我透露:她和张先生彻底对这个女儿失望了。

张锦和高中未毕业就离家,彻夜不归,刚成年就签约了一家网红孵化公司。

凭借着交换人生的光环,她还准备踏入娱乐圈。

我有点唏嘘,可她看起来已经是红黑参半的「名人」了。

15

「席楠老师,捐赠仪式要开始了,今天有个网红来了,如果她的影响力可以帮我们拿到更多的资助就更好了!」

另外一个同时支教的男老师,姓古,名谦。

我点了点头:「行,一起去吧。」

古谦双目清朗透彻,面上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一种聪颖而热情的光。

他是隔壁班孩子的老师,也是孩子口中的「男神」。

回到不大的操场,张锦和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木板舞台上,微卷的波浪头发,与大山格格不入的银色闪亮裙子,显现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知道的是捐赠仪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走红毯。

昨夜落了雨,地面有些泥泞。

泥黄色的水渍沾染上了她精巧细致的高跟,只是碍于镜头,她只能微笑。

今天的捐赠仪式太阳很好,晨曦的光晕透过树林的间隙洒照,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金光。

校长一番慷慨激昂的感谢词之后,仪式结束了。

孩子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眼中满满都是对张锦和的羡慕和渴望,纷纷上去要和她合影。

张锦和对这些艳羡的目光很受用,微微昂起头,目光甚高。

「我们要不要上去合影?」古谦站在我隔壁,抱胸问。

我示意了一下他:「那你去,我跟她可能不太适合见面。」

他整理了一下额前碎发,风扬起了他的白 T 恤,弯出了清爽弧度。

「算了,她前后环绕了三部摄像头,大小姐高攀不起。」

突然,意外发生了。

一个女孩子在合影的时候想摸一下张锦和的裙子,张锦和面露惊慌,迅速伸手一把推开那个女孩。

「别碰我的裙子!」

女孩子踉跄几步,最后坐倒在地。

精致笑容一秒消失,张锦和无缝切换轻蔑愤怒:

「就你这样,脏了你赔得起?」

16

穿着破旧棉袄的小女孩一愣,微黑透红的小脸上充满不安,因为摔倒头发变得乱蓬蓬的,坐在原地几乎快要哭出来。

我急忙上前扶起她,拿手帕擦了擦她手上的泥。

因为常年干农活,她的手满是皲裂,十根手指头也黑漆漆的。

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没洗干净,还是洗不掉了。

我把无措不安的孩子护在身后:

「张小姐,她并不是故意的,你也用不着推人。」

「请你道歉。」

张锦和此时终于不装了,目光中露出凛然和讥讽:

「要我道歉?你没事吧,是她弄脏了我的裙子。」

她上下打量着我,然后很快神情恍然嘲弄:

「你是席楠?」

认出我之后,所有的矛盾就转移到了我身上。

她还给周边的人科普:「这就是之前节目跟我互换的人,好几年没见,看起来现在也混得不怎么样。」

我目光坚定地看向她:「你有你想走的路,我有我坚持的事情,请不要仅以暂时的物质否定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听到「物质」二字,张锦和唇边弧度更灿烂,指着我:

「你看你读这么多书有用吗?最后还不是走不出这座大山?」

「爸妈每次都会拿我跟你比,说你怎么懂事怎么好。可是现在呢,还不是一样落魄!」

周围一片哗然。

「我打听过了,你 985 又怎么样,这里的年薪还不是两万出头?」

我愣住了。

是的。

本科师范毕业后,深市一家公司开出了 30 万年薪的 offer,可我拒绝了。

这里年薪两万,时不时还要靠外界资助才能持续办学。

说不定,我连她一年赚的零头都没有。

那个浮华的圈子我也听说过,日进斗金,只要有人气有热度,财源滚滚来,弹指间都是几百万上下。

看着逆了太阳光的张锦和,我眼睛有瞬间被晃到了。

「他们如果不读书,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古谦适时救场,声音坚韧有力!

他走过来,稍微为我挡下刺眼得几乎让人流泪的太阳。

「请你不要在镜头前误导别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一样的好家世。」

张锦和笑了笑,笑容像是裹住了刀子:

「你觉得你真的能帮到他们?无限续悲而已。」

我攥紧了拳:「贫困之冰,非一日之寒;破冰之功,非一春之暖。」

一瞬间我的脑子涌出了大量心酸片段。

那些平时镜头里看不出,只有结结实实相处下来才能感受到的心酸无奈。

「我很喜欢这里,我带的孩子都很可爱,能吃苦,能成材。」

我一字一句地补充:

「之前他们什么都不懂,每天想的只是怎么多赚三五块,怎么让家里的土房不漏水,怎么让地里的小麦多卖点钱。但现在,他们有了梦想,有的想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有的想致力于土地增产的农学家,还有向往星空的科学家……」

「孩子心中怀揣的光,是多少金钱都无法衡量的。」

话音刚落,背后一个孩子突然插嘴:

「我还想当老师,像席老师一样温柔可爱!」

我的眼眶一热。

17

张锦和愣了愣,原本面上绽开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为了掩饰尴尬,她娇气地弯腰拭去鞋面尘埃:

「我真是不懂,你明明能飞奔在城里的沥青柏油路上,为什么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破地方。」

我看着她的动作,一阵好笑:

「我既然能走城市的柏油路,也能走土沟里的崎岖山路,更有本事把崎岖山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她抱胸冷哼:「那抛开钱不谈,你会想要什么?」

「你抛开的钱。」我实诚回答。

张锦和一怔,挥了挥手示意助理把她的包拿来。

之后,我和几个老师眼睁睁地看着她拿出一叠钱:

「这里有五万,如果你走过来捡了,那就都是你的了。」

……

全场一片寂静。

摔在地上的钱,红彤彤的大钞。

哦,她可能不知道,别说是走过去了,要我给她表演十个单手后空翻再过去捡都行。

后面一个女老师咬了咬嘴唇,本是炯炯有神的眼睛被一层薄膜蒙上:

「席楠,她好大的敌意,让我去骂醒这个只会用钱砸人的小人。」

我拉住她,摇摇头:「她就是冲我来的。区区几万,我还不放在眼里。」

女老师震惊。

我补充了一句:「我一般放在贴身最安全的衣兜里。」

这些钱,够孩子们多买一对棉手套,让冬日里皲裂的小手少长冻疮。

够班上濒临辍学的孩子继续读书,让他们的父母减轻点负担。

够稍微修缮上学的山路,让几公里的上学路不会那么艰难险阻。

也许还够多买点牛奶,图书角多点开发想象的书。

或者说,给这些孩子的世界多点星光,给他们的未来增添一份微不足道的璀璨……

见我潇洒地走过来,张锦和先是一愣,然后微露讥讽:

「你不是说有些东西用钱是换不来的吗?看来也并非如此吧。」

我懒得反驳,点了点,恰好够数。

「谢了。」

「对了,我刚说的是无法衡量,没说不能用钱给他们换个光明前途。」

张锦和过于生气,跺了跺脚,可是高跟鞋的跟太细,一下子没站稳,踉跄几步扑到了地上。

泥水溅到了她的裙子上,闪亮的银片蒙了尘。

她的司机终于办好交接手续,从办公室跑回来:

「大小姐,什么时候回去?校长请我们吃饭,你……」

「吃什么吃!现在就回去!」

张锦和忿忿不平,瞪了瞪正在数钱的我,任由助理扶着走。

我数着钱,却看到古谦拿着手机,似乎在倒腾些什么。

「你又在发抖音?你的记录生活 VLOG 每次都只有几十个点击,有一半还是我们自己人贡献,真不懂你是怎么坚持发了半年的。」

这个账号,不仅点击少,还只有寥寥百来粉丝。

最火的一条视频是他站在八角亭上念「古文」:

「余幼时即厌学,家贫,无从至书以观,天大寒,砚冰坚,弗之怠,遂不观。遂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餐馆,玉盘珍羞直百钱,但少废人如吾两者耳。」

这个抖机灵,骗到了百来个赞。

古谦侧过脸,露出流畅的下颚线,笑容神秘:

「这次不一样,我当了个标题党。」

我翻开他的主页,第一条最新的视频:

《回村支教 985 大学生,败给家世和现实》

我:「……」

很好,他是懂互联网卖惨的。

18

古谦很「厚道」地没有把张锦和的正脸拍出来,而是全程把镜头怼着我的脸。

我吐槽他:「大哥,你这样拍得我很丑欸。」

他竖起手指摇了摇:

「你的五官线条比较柔和,杏眼柳叶眉,好看得一看就好欺负。」

「你忘了上次孩子们争抢期末礼物,你的两张照片被抢个精光,我的照片都没有孩子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我之前也在他多个不瘟不火的 VLOG 里面露脸,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够糊,也没人看得见。

可是我好像,又算错了。

每次我自以为的事情,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比如,古谦的这条标题党视频,一觉醒来点赞破了十万。

这个流量很可怕,赞数累积比他支教以来发抖音的赞数都还要高。

我粗略地浏览了一下,大部分都还是很友善:

【『抛开钱不谈,你最想要什么』『你抛开的钱』哈哈哈哈笑死】

【老粉一看都震惊了,平时看起来好欺负的席楠老师这么刚?】

【席楠!我看过她的那期互换节目!居然回去支教了吗?】

【我觉得那个看不到脸的人,好像一个小网红……】

古谦很有耐心,闲暇时候就在回复网友的疑问:

【不就是钱么,说得谁不缺一样。】

【席老师本来就是个外柔内刚的人。】

【是的,她休学了两年,回来支教。】

回复了大部分人,但对于网友问那个穿银色亮片裙的人是谁,他就是不回答,故意跳过。

可他越是隐瞒,网友的吃瓜扒瓜能力越厉害。

循着互换节目的梗,「张锦和」「席楠」两个名字被翻了出来。

由于那日回去之后,张锦和就大肆宣传自己出席的捐赠仪式,立做慈善的善良人设。当时买水军,炒热度,超话好一通沸沸扬扬。

传播度过高,以至于被扒出的时候,一切意外又合理。

山区、小学、孩子,还有与大山格格不入的亮片裙……

【是马上要参演网剧那个张锦和没错了。】

【假一赔房,北京三环。】

【就这素质?我之前还浅浅嗑过她的颜。】

……

19

「快看快看,上次来捐物资的那个张锦和好像塌房了!」

女老师们看不惯她,平时忙得吃瓜的时间都没有,这回愣是挤出点时间到山顶信号好的地方下载微博。

而且据说豆瓣还有瓜,扒出了张锦和的学历造假。

她根本没有上完高中,微博里 985 的毕业证照片不知从何而来。

我思考了一下,之前毕业证寄过来的时候,山里好像难取快递,我暂时让梁女士先放在家帮忙保管了。

正想着,梁女士打视频电话来了:

「楠楠,那批投影收到了吗?周末我跟你爸因为锦和的事情先不过去了,下个月再把采购的那批读物和毕业证都拿给你。」

我改卷子的红笔一顿,连眨眼都变得迟缓:

「她,还好吗?」

说到这个,梁女士换了个姿势瘫在沙发上,无奈痛心:

「闹得要死要活,这会知道回家了。可是我们是做实业的,哪知道什么娱乐圈弯弯绕绕……」

我垂眸,有点难过:「对不起,也许她当初回农村遇到我,就是个错误。」

梁女士清了清嗓子:

「这不关你的事,做你认为对的事。女儿教成这样,我们也有责任,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打算让她继续读书,国内不行,送到国外。」

末了,她叹了一句:

「闹了这么几年,我们也很累了。当初的互换就算是个错误,也是个值得犯的美丽错误。」

周末我在给孩子烤蛋挞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平时发美食的微博。

点进去的时候,还卡了一下。

之后,就是 99+ 的点赞。

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当初席楠本人,还点赞我每一条记录做饭和给孩子们改善伙食的微博。

我想否认,可现在的微博回复都显示 IP 地址。

难搞。

20

这边支教火了之后,小学再次收到了一笔捐款。

等我支教结束之后,这里已经换了一个崭新的操场和教学楼,不少远一些的家庭也愿意让孩子来读书,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硕士毕业,我又去报考了当地的选调生。

因为我知道,照亮少数人是不够的,要脱贫就要想法子致富。

这个山里的土壤完全可以种茶叶、养桑蚕,而且本地的茶油和菌菇土特产也鲜美异常,如果能再接通外部销售渠道、物流渠道,那就会是一条赚钱路子。

而且我观察过了,这里风光秀美,有种城市不能感受到的少数民族风情。如果能将这里打造成一个集旅游、特色农业化一体的村落,不仅能脱贫,还能改善生活条件……

这条路很难,我知道。

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再微小的光,也是光,再平凡的我,也该有高光。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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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3 11: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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