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书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是个假公主。
在大婚前夜逃出了宫,无意间闯入军营,还顺带轻薄了少将军。
然后当场被关进大牢。
没想到,少将军识破了我假公主的身份,要和我做交易。
可他不知道的是,不仅我这个公主是假的,连当朝太子也是太监假扮的……
十年前,皇帝将自己骨肉全部杀害。
当今所存的皇子公主,都不过是他选中的玩偶罢了。
1
世人皆称,我是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公主,封号「玲珑」,尊宠可见一般。
但堂堂公主,现在就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我本以为,是父皇察觉我逃婚,一气之下将我关了起来。
但稍加观察,便发现这里的人,根本就不知我是谁。
天边不过堪堪见白,我便被押上堂。
只见知府大人呵欠连连,却也笑脸盈盈地恭候来人。
我回首望去,便看见一张温润如玉的白皙面孔。
死去的记忆突然袭击了我。
那不是我昨夜扑倒的少年郎吗?
来人看清我的样貌,却是满脸疑惑:「他是?」
这话问得知府大人一愣,颤颤巍巍地回答:
「少将军……此人正是您昨晚大半夜抓来的呀?」
原告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我这才发觉身上还套着小太监的衣服。
知府忙着谄媚:「少将军,请问此人到底犯了何罪,竟劳您大驾,亲自抓捕?」
那清冷的声音响起,口吻间带着几分慵懒随意。
「无它,不过是轻薄了我罢。」
2
此话刚落,衙堂之上一片哗然。
「依您的意思,堂下这小太监,昨夜闯入守卫森严的军营,还轻薄了将军?」
将军微微颔首,气定神闲地回复:「正是。」
见势头不妙,我忙俯首趴地。
一声重重的叹气,知府大人默默翻起白眼。
他厉声向我:「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若是报上公主的名号,且不说我穿着太监衣裳,难以服众。
就算是侥幸得以被认出,恐怕最终也只会被送回宫中。
可若我不能用上公主的威严,对方又是将军。
我怕是杀剐个十回,也不够他泄愤的。
犹豫许久,我换了副娇柔可怜的声线:
「回大人,奴婢是玲珑公主身边的丫鬟。公主大婚,命奴婢出宫,寻一款至味甜心,名为「清欢」。」
我的说辞没什么漏洞,知府追问:「你既然授命在身,又为何闯到城北边的军营去了?」
「奴婢自幼在宫中长大,不熟宫外路况。再者复命心切,乱了方寸,才误入军中重地。奴婢实在不是有意的,还请大人恕罪。」
说完,我哭出楚楚可怜的抽泣声来,再重重地连磕三头。
知府哑然,这情况两边似乎都不好得罪。
他斜眼偷偷瞟那少年将军,想要摸出个态度来。
见状,我赶紧顺应风向,朝那冷峻的少年拜行大礼。
为显诚意,磕头后我还装作体力不济,稍稍晕厥在他脚下。
就差没抱着他的大腿抹鼻涕了。
眼前人却不给一点情面,不动声色地挪走了步子。
他令色道:「你既说自己是玲珑公主的丫鬟,却着太监衣裳,于理不合。你要如何自证?」
公主令牌我倒是有,就是怕交出去了,我便拿不回来。
犹豫片刻,我还是打算将底牌亮出。
我示意那少年将军靠近一点。
他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俯下了身子。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恰好覆盖我娇小的身躯。
我向他贴近,便敞开外衣,伸手向内衫摸去。
察觉我的动向,少年慌忙别过脸。一抹绯红瞬间染上他的双耳,随即往颈下蔓延。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倒真是敢!」
我压低了声音,话带笑意:「昨夜轻薄了将军,此番为将军宽衣,倒也算是两不相欠。」
将军听毕,竟扭过头来:「既是如此,在下也不能辜负姑娘一番好意。」
我愕然抬头,正正对上他那乌黑的瞳孔,一如夜色魅惑。
好家伙!竟还有比我脸皮更厚的!
幸好我早已拿出了令牌,及时整理好衣物。
我双手奉呈那金制的凤纹令牌,上面还带有肌肤的余温。
将军接过,举至颌下细细端详,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几丝疑虑。
「确实是公主令牌无误。」
宫中手艺自然是无法轻易模仿的,现下这情形,我应该是能脱困了。
我伸手欲取回,却见他将令牌轻轻置于鼻尖,微微徜徉。
他这是在闻……我的体香?
呵!男人!
3
眼见我眼神兀带嫌弃,他便将令牌归还于我。
「既然少将军已然确认,一切皆是误会。您看……」
知府大人急赶忙赶地催流程,大概还想睡个回笼觉。
「既是误会,擅闯军营的罪名便可洗清。」
我刚想感谢大人有大量,他却又拾起了话头:
「只是姑娘触了我的身子,确为事实。误了我清白,当如何赔罪?」
污蔑!
纯纯的污蔑!
我不过是摔倒时,不幸地压在了他身上,撑起身子时又不巧摸到他罢了!
那甚至还是隔着衣服!误了哪门子清白!
百口莫辩。
眼见是个无解的困局,突然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底气。
我叉腰质问:「清白算什么稀罕事,奴婢也有,要不大人再摸回去?」
在场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豪言壮语震住了,顿时寂然无声。
少将军却是先自顾自地大笑开来:「既然姑娘授命在身,自然耽误不得。」
他故意亲昵地凑近:「这回礼……日后兑现。」
说罢他便命人备下马车,转身欲离。
知府大人自然是求之不得,便顺势拍案退堂。
走了两步,将军却回过头来,向我作了个请的手势。
眼下我能离京城越远越好,顺势而为,未尝不可。
我本以为男女别途,自为共识。
但当我自然而然地坐进唯一的车厢时,却见他尾随而至。
「将军,您这是……?」
我是希望他识趣点,做一回君子的。
奈何在比谁脸皮厚这件事情上,总是天外有天。
「你若是介意,自可去骑马。」
说罢,他便略过我,自顾自地往车厢中央坐去。
惜命的我自然是不敢的,只能低微地缩到角落里去。
一路上,两人想看无言。
我未曾说要去哪,而他也没有问我。
双方你来我回地互相瞪着。
将军终是先开了口:「你到底是谁?」
没想到关于身份的麻烦还没有过去。
他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
我装作不明所以,将问题推了回去:「奴婢已禀明身份,将军何出此言?」
「你是玲珑公主,却又不似公主。」
似乎是预估了我不会轻易承认,他倒是痛快。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十年过去了,真的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么?
我确实,不是真公主。
4
我三岁入宫,成为公主的玩伴。
虽然公主蛮横,但胜在吃穿不愁,生活还过得去。
可这平静的一切,却在六岁那年被全然抹去。
大昱皇帝不知因何,手起刀落。一月之间,骨肉至亲,尽数全灭。
宫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那日我恰好被公主谴去摘梅花,幸免于难。
当我抱着花枝回到在宫前,从大火中走出的皇帝,便指了我做公主。
我曾以为他是不慎痛失挚爱之女,才有所寄托。
后来才知,当今所存的皇子公主,都不过是他选中的玩偶罢了。
甚至于立太监为当朝太子,也只当寻常。
至今十年,我仍未想明白,到底是何故,让人疯魔如此。
只是这一切都是宫中秘闻,知道的人,早在十年前就杀得干干净净了。
当今世上,又怎会有人知晓——
这天下,是个畸形荒谬的天下。
回过神来,我佯装淡定:「奴婢愚昧,不知将军何意。」
「内衫上的鸾凤领,暴露了你的身份。」
感受到他的视线久久地驻留颈下,我做作地捂住了胸口。
见着我窘迫,他似乎有些兴奋:「刚刚不还当众宽衣么,现下知道害臊了?」
说罢,他背过身去,禀明心志。
「在下年少时,曾有幸与公主见过几面。公主体弱,常年用药,身上总是带着清冽的药草味。而从姑娘身上带出的令牌,却是清冽梅香……恰好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十分相像。」
原来他当时闻令牌为了这个。
他提到的药草味并不是重点,人总是会长大变化的,怎么也说得过去。
但他特地提到故人,似乎意有所指。
我重新端详这张脸,眉骨之间似乎有些熟悉。
脑海里模模糊糊映出个印子来。
原来是他。
从前公主只要闹脾气,便谴我去梅园。
正是寒冬腊月,非要我摘得九十九颗形状不一的新鲜花苞,不得半分枯靡。
于是摘下梅花,我便往内衫放去,以体温保住一时的新鲜。
常年如此,我身上便染了挥之不去的淡淡梅香。
成为公主那天,也是我救下他那天。
我是在梅园捡到的他。碰见他时,满身衣物尽已焦黑。
他在雪地中翻滚,好不容易平息了烈焰,却也筋疲力尽地晕死过去。
我将他藏在柴房之中,每日送上食水。
一周后,他消失不见。
我看着眼前人,并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
虽不知他有何用意,但我突然莫名地相信,他定不会将我送回宫去。
「看来将军对少女的体香研究不少?」
「这么说来,公主殿下是承认了?」
他回过头来,似是要在我脸上看出端倪。
我看不透他的心思,便沉默不语,将主动权交予他。
「今日种种,多有得罪,还请公主殿下赎罪。」
5
他周正地起身屈膝,想要给我行礼赔罪。
狭小的车厢里又怎么施展得开将军的身段。
车身一个颠簸,于是十分不幸地,他摔倒在我身上。
那沙场历练已久的硬朗身躯,真不是白干的。
我只觉得如千斤巨石砸于胸前,喘不上气来。
等他反应过来撑起身子时,我已经疼得缓不过神了。
我眉头微蹙,喘着气咒骂:「我……这次……可真什么……都不欠你了!」
大概是我疼的样子着实吓人,他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赶忙探我胸腹,触诊是否断骨。
就在这时,厢门被打开了。
忽然闯入的光线糊了眼,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掩。
亲卫慌里慌张地报告:「前方山体崩塌,急……」
等他终于察觉车内旖旎,这才瞬间失了声。
「将军饶恕,小的告退!」
啪一下,厢门又被关上了。
这下好了,我误人清白的罪名,要真真切切地坐实了。
6
我常听人说,车厢这种私密隐匿之地,最能生出浪漫的情愫来。
为什么到我身上,就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呢?
我出神地看着眼前这副上好的皮囊,实在是痛惜。
「你在想什么?」
篝火倒映在他的眸子里,跃动的火苗似是流光。
山体崩塌,估量着今日是通路无望了。
将军便下令就地扎营。
他将亲手和好的药膏递给我,叮嘱每日按时涂抹。
我打趣道:「平日有侍女帮衬着,我也不必烦恼这些。如今想要周全些,还得劳烦将军亲自上药的好。」
他耳尖刹那烧红,似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我收到宫中传信,公主突发恶疾,故而婚宴推迟。」
果然如我所想,我苦笑着自嘲:「那你也一定知道,我要嫁的是谁吧?」
「新上任的当朝宰相,柳承恩。」
「那你也应该清楚,柳承恩那老头子,都半截身子入土了吧。」
我举起酒瓶子,仰头痛饮。
「世人皆称我最得父皇宠爱,却不知这些所谓的皇子公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是旁人听闻此话,必定要告我忤逆犯上。
将军的反应却是出乎我意料的平静。
他拦下我的酒壶,接过去自然地喝上。
「身为公主,京城属地你自然不会迷路。昨天夜里,你到底是如何走到了北军营?」
这其实牵涉到宫中秘禁,我黠尔一笑:「你听说过《格林异闻录》吗?」
他的眼神分明一亮,算是肯定的回答了。
离宫前,我在太傅处顺了本奇异的古书,那上面记载了九州内的奇闻异象。
据传此书是突现在宫中藏书阁的,并无出处,作者不详。
因其所载过于奇诡,故而慢慢被传为妖书。
以致民心大乱,最后不得不封禁。
书上记载,北郊深林中藏有百年不朽的古尸,宛如活人入梦,坊间称其为「睡美人」。
「我想着既然都逃出宫了,总要见识一下天地万物。」
将军接话:「我在军中也有所耳闻。只是你找睡美人,又与昨夜何干?」
我这不是没试过这么晚睡觉么,那时候人早就迷迷糊糊了。
我恰好碰见小木屋,想要落脚。
「推门便见你倚在那床上,肤如凝雪,发如黑瀑,我……」
我怯怯地将声音降低,不敢再说下去。
他见我停下,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
他凑上前来,毫不掩饰地揶揄:「你以为我是那睡美人?你就见色起意?你就扑了上来?」
我的确这么认为。
我的确见色起意。
我的确想扑上去的。
但我昨晚确实是太困了,脚下一绊才摔过去的。
我揉揉鼻子,装作风轻云淡。
将军眼见得逞,也就不再逗我了。
「其实我昨夜布下了陷阱,贸然闯进来摔倒,也是正常。」
他抬手覆上我的脑后,轻轻揉着那个小鼓包,疼得我「嘶呀」哈气。
原来我这鼓包是这么来的,默默记下一笔。
带着惭愧,他耐心解释道:「你可曾听说过山林妖童?」
那本禁书上好像提到过。
「近年来,常有报案人口失踪,据说皆因北边山林中出现了妖怪。」
他换了副吓人的口吻:「相传,他们身形恰如七八岁幼童,却杀人刮肉,茹毛饮血。百姓日益恐慌,故奉其为「七个小矮人」,日日奉养。」
我急切地追问:「那你们可有进展?」
他遗憾地摇摇头叹息:「只匆匆交手过几回,他们身手颇有章法。我觉得不像是传说的妖怪那么简单。」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我感觉全身热血都直往上冲。
我步履阑珊地挪到他跟前,把住他的双臂。
「将军浩然之气,可撼上天。有朝一日,我也要像将军一般,杀尽妖魔,护天下安康。」
他的眉眼似有止不住的笑意,反手扶住我的腰:「你醉了。」
我确实站不稳了,顺势倒在他怀里:「正巧,我醉在你这双眸子里。」
我醉倒前的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最后一丝理智,竟全用在风流浪荡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遇袭,他奋命救我,差点搭上一条性命。
7
清晨,我是被军队操练的声音吵醒的。
浓睡不消残酒,脑袋昏沉依旧。
迷糊走出帐篷,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门口守卫的慌忙招呼:「姑娘醒了,我这就去通报将军。」
我拦住他:「不劳烦,我自行寻他即可。请问将军现在何处?」
他便给我引路。
操练的士兵彼来此往,我才明白在我昏睡时,队伍早已回到了大本营。
掀起将军帐帘,一名老者正带着药箱退下。
抬眼望去,便见将军右肩上包扎着绷带,脸上全无血色。
「这是怎么了?」我跑上前去,他不动声色地穿上了外衣。
带路的守卫倒抢着回答。
「姑娘你有所不知,昨夜那山林妖童恶意埋伏,幸好将军发现得早。只可惜为了保护昏阙的姑娘你,还是着了那妖童一道,太凶险……」
他说到动情处,眼睛竟湿润起来,将军挥手打断了他。
「石海,你先退下,去备些醒酒汤吧。」
那憨厚的兵哥便听命退下,出门时仍能听见他伤心地抽鼻子。
「都怪我平时管教不力,公主莫要见怪。」
我扯了扯嘴角,将军为我负伤,手下都护主到这份上了。
我若还有意见,便实在是没有心了。
「实在抱歉,给将军添堵了。」
「公主殿下言重了。只是在这军营中……」
他这是要下逐客令?
我慌忙打断,举起三指立誓:「我日后绝对不轻易碰酒!」
「殿下先听我说完,只是军营之中,公主身份确实不方便。故而卑职斗胆,日后便以「琉璃」相称。若公主不嫌弃,亦可唤我名——子弥。」
他顿了顿,见我并未拒绝,又补充:
「石海虽然性子急了些,胜在忠实纯厚,是可以信任的。我毕竟不能时刻护你周全,便唤他做你的随行侍卫。如此安排,殿下可还满意?」
手下送入的醒酒汤,他捧来耐心吹凉后,递给我。
我探向他的眸子,全是如水般的真诚。
我莫名就想起了父皇。
想起他送我山珍奇玩,又想起他赐我白绫鸟笼。
我本已确定,世上万物,总归是标好了代价。
此刻却又动摇了,莫非世间,真的存在不求他报的好吗?
这疑虑久久未下眉头,我问他:「将军,你可是想当驸马?」
8
还未等到他的回答,一声骇人的惨叫响彻军营。
子弥让我留在帐内,飞速拿起兵架上的剑便往帐外去。
我怎么可能乖乖留下?
偷偷溜出帐篷,便见四方兵将皆往中庭赶去。
我顺着人流来到练兵场,那正中央放置了巨大的木制牢笼,关押着瘦小的身影。
厚重的铁链扣住四肢,任由那物发狂挣扎,机关纹丝未动。
挤到前排,我才看清那身影,竟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
这就是山林妖童吗?
未及深思,便听见一句稚嫩的「姐姐」。
我循声望去,对上了那孩子金色的双眸,他的瞳孔瞬间幻化为妖红。
刹那间,我恍如坠入虚空。
周遭一切人事都不见了,眼里只剩那孩童。
而我的身体,正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他走去。
「琉璃!」
感受到腰间的温热,我猛然惊醒。
子弥抱着我,堪堪落在木笼前,惊险地只剩半臂距离。
再看那孩童已是癫狂,双眼通红,面目狰狞,犹如饿了几日的野兽。
「我这是怎么了?」
子弥将我拉至身后,安慰道:「看来他已经多日不曾进食,小心中幻术。」
就在我懊悔不已时,那孩童慢慢恢复了平静。
「可惜了,又没得手。」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物,仿佛刚刚发狂的不是他本人。
他抱着那牢笼的木桩子,一脸萌相地注视着我:
「姐姐,我吃定你了。」
子弥挡在我身前:「少姐姐前、姐姐后的,天知道你这副皮囊下,是怎样老朽的身躯?」
可那妖童却未被激怒:「你我同岁,不必揶揄。何况徐子弥……你我本是至亲,又何必装作不认识?」
我狐疑地看向子弥,他皱着眉头,眼中却尽是茫然。
为免妖童再次起意,他派人将我送回了军帐。
是夜,我听到了许久未闻的安魂曲。
那是从前的皇后,为哄皇子入睡而作。
9
我循着声音走去,来到早上的练兵场。
远远望去,那妖童小小的身子绻做一团,像只垂死的虫子。
脚步声传来,一个挺拔的声影走近木笼。
「徐子弥,你果然来了。」
将军直点主题:「你到底是谁。」
那妖童倚着木门坐了起来。
「我真羡慕你的好运气。当年父皇灭皇家上下,火烧宫廷。同在一殿,你却逃了出去。」
他兀地冲向子弥,双手直嵌木桩,恨意满盈:「凭什么是我,就落得这副鬼模样!」
子弥神色未变,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三弟……是你。」
「可笑吧?」那孩童漠然昂首大笑,那癫狂的笑声,划破了冷夜。
「本来我也曾是幸运的,大火未夺我性命,却被他发现,转手将我送予那妖妇,才成了这般模样。」
「妖妇?」
「冷萃山上,千古美绝。」
妖童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小心噢——她最喜欢你家那款小姑娘了。」
话音刚落,将军抽剑直挥,妖童瞬间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那妖童眼中,分明是如火般不甘。
「你的存在,已成谬误。送你痛快,不必言谢。」
徐子弥的声音冷清如剑,漠然变得陌生疏远。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踩上了落叶,咯吱作响。
将军呵斥:「是谁?」
我正想装作梦游,徐子弥的剑却已架在我脖子上。
我半眯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装傻。
好在,徐子弥直接捅破了窗纸。
「别装了,谁梦游能游得这么精确。」
我尴尬地咳了两下,好掩饰我的愚蠢。同时,默默用指尖移开了那锋利的剑刃。
「晚上风还挺大,吹得我脑子疼,啥都记不得了。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我背着身,慢慢挪动步子。
直到和徐子弥拉开了距离,我撒开脚丫子就是一顿疯跑。
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追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徐子弥时常送来各式各样好吃的。
我忧心有毒,硬缠着石海做小白鼠。
无事地度过几日,我也逐渐放宽心。
又是一天午后,该是吃下午茶的时间,我放肆地拍着肚皮嗷嗷大叫。
让石海尽快给我安排。
未曾想,徐子弥竟挎着点心盒子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亲手拈起一块糕点,送至我嘴边。
「尝尝?」
我紧张地舔了舔上唇,迟迟不敢张开嘴。
徐子弥他这是要……亲手送我上路?
下一秒,他收回糕点,自行咬了半口。
喉结上下滚动,看得我直咽口水。
他又再次将剩余半块递到我嘴边:「现在可以吃了?」
他都以身试毒了,我哪还敢再推却,张口吞下。
嘴唇微微碰到他的指尖,他似触电般缩回。
房内温度骤升。
「好吃么?」
我木木地点头。
「这是不是那款你要找的糕点,「清欢」?」
恍若晴空惊雷,直击灵魂。
当日在衙堂上随口胡诌的借口,他记下了。
眼睛突然有点干,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只觉得自己是个乱蹿君子之腹的小人。
然而下一秒,徐子弥却又实实在在地打破了我的幻想。
「公主,你我互有把柄,同坐一船,大可不必猜忌。」
他早就知我是谁。
而我,也识破了他的真面目。
我是假公主。
他是真皇子。
我们有着一样的秘密,早已是命运共同体。
冷静下来,我发现盲点:「倒也不是,你完全可以杀我灭口,无人知晓。」
他脸色一黑,神情间带着无名的失落。
「还没还清之前,我自不会动你。」
说完,他带着怒气离去。
我细细品味着他这句话,思索着他想怎么个还法。
没等我想透,帐外传报:今日子时,出发冷萃山。
联想那夜,妖童最后留下的话,我突然就理解了。
保我不死,是因为我暂时还有用。
10
已是入秋,半夜时分溜达在山上,着实冻人。
徐子弥的心可真是够狠。
为何要到这冷萃山上,我俩都心知肚明。
但他直接撤掉我周边所有守卫,却实在是过分了点。
我形影单只,在帐中裹着毯子瑟瑟发抖,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寒冷。
那小火堆逐渐低迷,我心里的恐惧便又加重了几分。
就这样大半夜过去,除了耳边张狂的山风,未等来半分动静。
眼皮逐渐沉重,我想着死就死吧,还是睡觉重要。
就在我铺好床准备躺下时,一个硕大的黑影闪现在帐子上。
那影子走近,逐渐胀大,不带一丝声响。
我在静默中发怔,眼看那鬼影就快将我吞没。
我畏畏缩缩地退到了角落,闭上眼睛,横竖就是一死。
「你怎么睡那里?」
良久,只听见徐子弥的声音,我慌忙睁开眼睛。
他蹲在那柴火前捣鼓,烈焰又再次升起,吱呀作响。
「你怎么不出声啊!你知道我胆都快吓破了吗!」
我扑着他就是一顿小拳拳猛锤。
他却任由我扑倒。
混乱中,我还感觉到一双手扶上了腰间,护我无伤。
许久,我打累了。
他给我披上大氅,牵着我走出帐外。
「走吧,再不走,就要错过日出了。」
转过小山坡便是利落的悬崖,军队就驻扎在这奇险要塞。
他领我坐到最外圈,正正对着东边微微泛红的晨曦。
脚下火堆烧得正旺,架在上方的鸡腿四溢喷香。
鸡皮的肥油脱落在外,似滴未滴,我不争气地擦了擦口水。
子弥往我手里塞入一玉壶,瓶身微微发烫。
「专门给你调的果酒,暖身,不醉,放心喝。」
他眼带笑意,转而望向破晓处。
我看着那日光熹烂,鼻子忽而一酸,被泪水糊了眼。
徐子弥察觉,手忙脚乱地用衣袖给我擦泪,嘴里念叨着怎么了。
我吸拉着鼻子,可怜兮兮地确认:「你是带我来看日出的吗?」
他说是啊。
「不是来捉妖妇的吗?」
他微微一怔,笑了:「倒也顺便。」
听见此话,我哭得更伤心了,哇哇地止不住泪水。
金轮冉冉升起,炽热的红光洒在我们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人生就是这么敞亮温暖。
11
当众人沉醉在朝曦的绚烂中时,邪恶的眼睛早已盯上了我们。
待旭日高挂,徐子弥将我送回帐中,特批我睡个回笼觉。
然而才刚进帐门,我脑后便是一下重击,眼前瞬间一黑。
待我再睁开眼时,便已入夜。
我又被锁在了牢笼里!
这不过短短一旬,我就二进牢笼!
细细打量周遭环境,我应是被关在山上的草屋里。
正前方放置一座竹制的书案,虽简单朴素,但不失端庄清雅。
最令人惊异的是,那案上随意放置着皇后的宝玺,龟纽朱绶,确真无疑。
旁侧堆放着各色书典,最惹眼的,要数那最上方的《格林异闻录》。
书案上方,正正悬挂着宫中秘宝《九州勘舆图》,大昱万疆,尽收眼底。
这草屋的主人,想必不是一般人物。
还未等我参透其中奥秘,伴着缕缕幽香,一清秀的身影走入屋内。
眼前女子着一身素色白衣,却顶着一张妖冶灿艳的脸。
眼波流转,青柳细腰,举手投足间,揽尽天下风情。
足以当得上那句盛赞,「冷萃山上,千古美绝」。
美人在牢门前蹲下,一双杏眼如潋滟晴波,却是盯得我直打冷战。
「你好香啊。」
没想到她开口竟是这么一句,口吻如同欣赏刚摘下的桃子,万分诡异。
我不动声色地挪着步子,眼角瞥见窗外,露出了熟悉的黑银氅领。
是徐子弥!他跟来了!就在窗外。
我心中一热,突然觉得并没有那么可怕。
然而那妖女看着文弱,实则力气可比男子,容不得我躲藏,她已经下手了。
她抓住我的右臂,未及我挣扎,便扯出了牢笼。
眼见刀子在我腕上轻轻划破,血珠沁出,汇成暗色的河。
她拿来琉璃小碗,装落下的血液。脸色平静如初,犹如在料理最家常的菜肴。
我惊恐得不敢动弹,眼泪止不住得默默往下流。
我绝望地向窗外瞥去,希望徐子弥能闯进来,阻止这荒谬的一切。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窗外的衣角早已不见。
屋子里一片静默,可清晰听见血滴汇入碗中的声响,滴答,滴答。
待那琉璃小碗装满,她才松开了我的手。血色透过晶莹剔透的碗璧,分外凄艳。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细细品味,似是意犹未尽。
「有点儿腻,你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将你饿几日,才是最上等的美味。」
妖女煞有介事地评价,恍若隐居山间的美食家。
她给我简单包扎伤口,末了还不忘温柔地擦掉我脸上的泪。
「别哭了,盐分全部哭出来了,就不够天然了。」
听见此话,我不由愣住,随即便哭得更大声了。
太变态了!
饶是当初宫内火光四溢,我也未曾试过这般发自心底的恐惧。
没能劝停我,妖女也不再强求,转身离开。
但她才刚出门口,身影又一步步退了回来。
待我看清屋外来人,我才默默松了口气。
只见徐子弥直指妖女细颈,剑刃刺在皮肤上,只稍一下,便会皮破血溅。
「将军好脚力,竟被你追到此处。失敬失敬。」
「承让承认,未及阁下半分。隐居山林,却可扰天子清梦,浊朝廷乱水。」
想必子弥也探清房内种种诡异之处,句句皆有所指。
妖女不以为然:「将军谬赞,我一介女子,又怎可扰动朝堂。不过山林闲客,饶养逸致罢了。」
将军往地上扔出一本册子,正是领国北纾的通关文书。
记载的是,十年前,北纾公主与大昱皇子通婚结盟。
「身为北纾公主,来我大昱,便是为了扰乱天下么?」
那女子神色终于有了波动,但看起来竟是满脸不屑地嘲笑。
「我说将军啊,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是北纾又如何?是大昱又如何?你不过一介将军,却如此卖力。但你可知,你所守护的天下,是怎样的天下?」
说罢这些云里雾里,她疯癫地大笑起来,久久未停,着实骇人。
我们还不明所以,将军突然手上一软,那银剑便直插入地。
眼见他意识越来越模糊,步伐紊乱。
「你们所见所识实在狭隘,都不曾知道,要回头看看。」
她从容地抓住已然昏软无力的将军,往我牢笼里一扔。
「你大概还不明白,妖童那天本可吸尽你的精血,却又停下的用意吧——不错,正是注入毒液,将你变成他那般模样。」
她瞥向我,带着惋惜地挑衅徐子弥:「我就忍痛割爱,将她赠予你了。或许今日之后,我们便是同类。」
想起那日山林妖童发狂嗜血的模样,我心里不禁冷得发毛。
徐子弥他……也会这般对我吗?
12
我不自觉地往笼子的另一端缩去。
子弥似有感应,也艰难地挪向相反的角落,尽可能地与我拉开身距。
他忍耐着痛苦,率先道歉:「抱歉……我……刚刚没有及时阻止……」
我悻悻道:「无妨。不过是一碗血罢了。」
「你……能不能……不提那个字……」
「哪个字?」
「……」
又过了一阵。
他说:「你……把绷带包扎好……」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记得关心我,心中不由动容。
可惜他又补充:「不然……漏出……气味……」
他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眸子已成半截红色。
回想石海所言,当日妖童在山脚埋伏,全因我拖累,子弥才会中伤。
如今他这般模样,皆因我而起。
若是无他,我要么已然成魔,要么已变干尸。
虽然刚刚他见死不救,但好歹没有将我落下。
思前想后,我无比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开了口子的手:「哎,要委屈你了。」
我轻步向他走去。他明了我的用意,警告我别再靠近。
他不住地颤抖,高大的身子绻做一团,犹如被弃的老犬,让人生出无尽的哀惜。
我从身后竭力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将那腥冽送到他嘴边。
起初,他还奋力挣扎,想要推开。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自我意识逐渐模糊。
最终,还是张口咬向嘴边之物。
清晨,日光熹微。
子弥清醒过来,梦中惊起。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我,满腔愧疚:「琉璃,是我对不起你。你让我看看,伤着哪了?」
「无妨,不过是血罢了。」
听及此话,子弥如气球般泄了气。
「我终究还是下了手。」
「是啊,你可要好好补偿。」
子弥狐疑抬头,恰恰好接住了我扔出的耗子。
「隔着笼子抓这几只老鼠真的超难!可把我给累坏了。」
等他终于明白过来时,脸色兀然转青,背过身去就是一顿呕吐。
我拍着他的背顺气,一边给他算道:「儿时我救你一命,那日妖童埋伏,你还我一命,我们算是两清。
故而你不会在妖女割腕时救我,而我自然也没有献出自己的道理。
那耗子……我也是为了自保,望将军莫要怪罪。」
子弥看我一眼,未复说什么,恶心又上心头,慌忙避去角落里继续吐了。
大概是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徐子弥终于消停下来。
「既然将军已经缓过来了,我们该是时候商量商量,下一步如何脱身。」
「她既是想我要你……」
他不怀好意地走来,步步逼近,直至我可清晰闻到他嘴里的腥冽。
看他一脸严肃,不可置否,我连连后退:「你……你想干嘛?」
妖女再来时,已日上三竿。
她要是再不来,已经趴在地上好几个时辰的我,手就要由麻变僵了。
她远远瞥向我,露出颇为玩味的笑容:「看来……你还是下手了?」
将军摆出一副厌恶至极的模样:「拜你所赐,又何必装作惊讶?」
「哦?是么?」
妖女从容地走进牢里,煞有介事地蹲下,试图将我的「尸首」翻过确认。
就在她触及我的刹那,我猛然睁眼,反手向她颈下扎去。
我以为即将得手,却瞥见她一脸松弛的嘲笑。
她早就明了!
她稍稍侧身,轻松避开了锋利的剑刃,继而往我腕上发力,手中的匕首铿锵落地。
眼看情况不利,徐子弥拔出长剑,自右上向左下直劈,往妖女心脏直去。
可她随意地往我腰间一推,便将我做了肉盾,挡在身前。
剑刃出鞘,已来不及收回。我眼睁睁看着徐子弥飞来,却无可奈何。
纵是他奋力避开,那剑刃还是刺入了我的左肩。
鲜血如腊梅绽放在我的肩头,凄美艳丽。
拿着长剑的手,无力地垂下。
徐子弥眼里从震惊到懊悔,从愧疚到痛心。
他慌乱伸手向前,想要接住如风过落地的我。
但四溢的血腥唤醒了妖女心中的猛兽,抢在子弥之前钳住了我。
她凑近肩上的伤口,沉醉地深吸着腥秽。
「看来你昨天,是一口都没舍得……你闻闻,是多么新鲜甜美的气息!」
徐子弥如被激怒的野狼,眼里如火的猩红。握剑的大手青筋暴起,颤抖不止。
她冰冷的吐息触及伤口,刺痛发痒。
我胃里翻滚起恶心,鸡皮疙瘩颗颗涌起。
全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意,我悄悄往衣袖深处抹去。
待我终于摸到手中之物,心里蓦然生出勇气。
我转身挥起,盯准了她张开的血口,继而将那尖刺重重插入她侧颊。
簪子穿肉而过,她口中猛然喷出暗色的血。
梅簪染上赤色,那是父皇送我的及笄礼。
她痛苦地捂住嘴,发出了瘆人的尖叫。
然而看向我的眼里并无怨恨,却映衬着几许期待:「你果然特别。」
待子弥反应过来,他飞速挡在我身前,向着妖女恶补几刀。
妖女并未如想象般反抗,中剑后顺倒在地。
她直视前方,似乎想要透过屋顶,最后一次看到璀璨日光。
「原来他给我的结局……是这样的啊。」
她嘴角带笑,终于闭上了眼。既是无解的悲伤,又有解脱的释然。
将军将我背出草屋。离开前,放了一把火。
他说世间有些诡秘,还是不为人知的好。
远远看着它越燃越烈,我突然就觉得,很像十年前,宫里那天。
不知道眼前这场火,又将烧几天几夜?
13
从草屋回来以后,徐子弥的队伍便继续向北境行进。
他认定当朝种种怪象,必与妖女背后的北纾相关,誓要探个明白。
我是理解的。
但整整三天,我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我又是恼他的。
纵是让我以身犯险,又让我负伤在床,他未曾主动提起一句。
他若是肯来,或许凭着那副好皮囊,我便一鼓气原谅他了。
我反复思索着与他的一点一滴,实在猜不透他。
念及他的好,我在沙地上画下一朵梅花。
想起他的冷漠,我又在那花上划上交叉。
反反复复,最终只剩一片狼藉。
大昱和北纾,以冷萃山为界。
只是冷萃山顶,常年积雪,难以跨越。
是尔,两国近年来早已不再通关,通往北纾的路皆已荒芜。
徐子弥的军队摸索半月,才总算开辟出通往山顶的路。
「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半个月了,他终于来找我。
我们双双站在山顶,迎着风雪。冷冽的风划过,我的脸颊冻得生疼。
向北坡望去,便是北纾疆土。
然而那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
大地上只剩厚实的黑线,断断续续划分着边界,延展开来,向天际伸去。
广袤的土地上,写着偌大两字,北纾。
此种图像,我只在纸上看到过,是地图的画法。
而眼前所见,分明就是一张现实版的地图。
子弥悠悠开口:「我派出五队探路的将士,下山后,无一不回到山顶的原点。」
世界的秘密就这样在我们面前,毫无遮拦地暴露展开。
我们的世界,是纸中世界。
我们的大昱,是仅有的国。
在这盛大的惊异中,徐子弥与我默契对视。
我俩久久地望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我突然撒开脚丫子往山下奔去。
我越跑越快,似乎在拿生命做赌,与世界赛跑。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直到世界变成一片乳白。
我怕了,停下脚步。
停下那一刻,徐子弥又出现在我身旁。
我回到了原点。
我突然明了妖女那日说的云里雾里。
如她所言,大昱不重要,北纾亦不重要。
因为一切皆为虚妄。
我们从不了解,所守护的天下,是怎样的天下。
14
入夜,将军带着酒,来到我帐内。
我们第一次开诚布公,毫无保留地说起了十年前。
子弥最先发现了皇帝的异常。
因而他早就有所防备,当年火起时才能及时逃命。
虽逃了出来,但他也身负重伤,恰巧被我救起,才保住一命。
出宫后,他隐姓埋名,偷偷关注着我朝内外。
一路摸打滚爬,做到了将军的位置。
随着异事四起,逐件串联,他查到北纾妖女身上,终于走向真相。
从前,他以为一切皆因妖巫祸世,操纵圣上。
只要找出幕后真凶,世道自然回归平静。
「我从前只想查清真相,告慰母后在天之灵。后来,我见百姓疾苦,便想一正乾坤。
现在,我知天地虚幻……覆灭之仇,苍生兴衰真的还重要吗?」
他无力地灌下一口,眼中却无醉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因我的一生,本就是被安排的一生。
被父母安排 ,被公主安排,被皇帝安排。
那么被天命安排……好像也没什么不可?
「其实,或许你未必就要与天地对抗呢?」
我抢过他手中的酒壶,自酌一口。
我反问他:「对于生活在天地间的百姓来说,这水生火热的生活便是真实。
哪还顾得上抬头,仰望星空?
或许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便是你的天命所指呢?」
他出神地看着我,迷茫的眼神里,渐渐聚焦了光。
我拉着他的手走出帐外。
冷冽的风吹在脸上,吹散酒气暖意,唤来几分清醒。
他懂了我的意思,却不愿亲手戳破:「琉璃,你说父皇可知这些?」
我想起那个从火中走出的男人,笑着指我为公主。
当年那场怪异的大火,终于在今日揭晓了原由。
他自然是知晓的。
因为知晓了虚妄,便不再将世常放在眼中。
因为不再受世俗道德束缚,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突破人伦。
山林妖童如是。
嗜血女妖亦如是。
他亲手造就这些怪物,将天地万物改写成他想要的话本。
这一刻,我们都了然于心。
这天下,是怎样的天下,或许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主宰这天下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而大昱皇帝,便不是一个合格的人选。
子弥邀我:「琉璃,你可愿与我回到原点,结束一切?」
要悄无声息地杀进宫里,没有什么,比送回走失的公主更为适合了。
说实话,我是犹豫的。
当你好不容易逃出牢笼,知道了世界的真相,还会甘愿回到灾厄之地吗?
我没有直面回复,抛出了心中由来已久的怨怼:「你可知,我为何封号「玲珑」?」
玲珑,绫笼。
皇帝赐我封号隔日,便送来白绫和鸟笼,挂在床头。
他在告诉我,要么装傻,要么去死。
当时年幼,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出演他写的角色。揣摩圣意,时刻战战兢兢。
才铸就了今日,极其敏感细腻的我。
我哀声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子弥,你当初又为何,唤我「琉璃」?」
琉璃,留离。不知是留,是离?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知晓,瞳孔倏忽放大,闪烁着震惊与愧疚。
从一开始,他便对我的身份别有用心。
或许是怨恨,我成了公主,抢走皇家荣耀。
或许是利用,胁持我做人质,方便日后对抗朝廷。
或许,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因当日救命之恩,因今时重逢之喜。
他留我于军营,携我上冷萃,陷我于妖女,如今再诱我回宫。
我们对彼此的情感,太多杂质交织。
如若此刻,他坦诚一句。
我想,我便愿意无悔地跟他走。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让我别想太多。
他看向我的眼睛,如皎皎明月,如璀璨群星,何其坦荡闪亮。
他想守护天下,便不会选择我。
但我还是无法拒绝他。
我心里想,就这最后一次吧,陪他走这最后一趟。
15
「要我回去也可以,但需要从长计议。」
我往后退了几步,默默推开了他抚在头上的手。
我们是为灭他而去,这么多年,皇帝真的会无所防备吗?
说实话,我能如此畅通地在宫外行走数月,已是不可思议。
我当初抗旨逃婚,依照皇帝素来的性子,真的还会让我再踏入皇宫半步吗?
我需给他个不可抗拒的理由。
他既喜欢突破人伦,我便给他上演一场盛大的落幕。
回城后,我便带着子弥上街,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一家一家地闲逛。
我挑出一件粉黛露肩绸缎裙,郑重地递给子弥。
「这件不错,妖艳中带着些许清纯,华丽中透露点点娇嫩。你去试试。」
他脸色瞬间煞白,纵是千般不愿,还是被我遣入屋内。
再出现在眼前时,少男已扮成粉嫩的花。
可惜男子的身姿过于魁梧,我给他肩上围了间透丝薄纱,看起来总算顺眼些。
我满意地搂过美人细腰,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店铺的掌柜看傻了眼,要不是有侍卫佩刀在侧,恐怕早已憋出了声。
那日,我拉着子弥在最繁华热闹的集市间流连忘返,旖旎恩爱。
誓要让全都城的百姓,都看到我们浓烈的爱。
很快,「公主为爱悔婚,携手异装将军」的佳话便传遍都城。
这计策成效出乎意料地快。只有一点我不太满意。
此前只有都城女子倾慕子弥,最多也不过是当街表白,或是假跌碰瓷。
但如今,子弥走在街上,总有几个不知好歹的狂徒,趁乱摸他一把。
我都还没怎么摸过呢!实在太亏了!
每每打完架,回头看我竟是一副惋惜的好色模样,徐子弥就气打不出一处来。
终于有一天,他气鼓鼓地把我拉进了试衣阁。
「琉璃,你可还记得欠着我什么?」
我当然记得,当日因轻薄他入狱,是我俩结缘的开始。
但我也不敢轻易说记得啊!
试衣阁内并不大,恰恰容下两人。
纵是没有一处肌肤相亲,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完完全全地包裹着我。
「记得是记得……但……我……」
他的手已抚上腰间,不容我推脱,温润热烈的柔软便贴了上来,堵住了我要说的话。
虽已软糯无力,缠绵旖旎间,我硬撑着最后些许理性。
「徐子弥!我……我当初……是隔着衣服摸的!」
那险些失去理智的手,才在丝薄的内衫处停了下来。
但他仍旧不依不饶地咬着,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
直到咬破了唇,沁出的血腥猛然将他唤醒,一手推开了我。
不知道那一夜,他又去哪里找小老鼠了。
16
温存的日子并不长久。
很快,皇帝便召我回宫,以天命为由,愿赐我良缘。
这可是我精心编制的人伦大戏啊,他当然不舍得错过。
一般来说,将军属于外臣,理应在朝堂觐见。
但这次回宫,皇帝却将我们召进了他的内殿,甚至还安排了华丽的八合马车迎送。
已日过半午,皇帝才刚刚起床,穿着寝衣便来接见。
「玲珑啊,你可真耍得朕团团转。」
我慌忙俯首,行跪拜大礼:「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忧了。恳请陛下责罚。」
「罢了,起来吧。」
他扬扬手,向俯首做低的子弥看去。
「这就是你选中的驸马吗?走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子弥应声前去,皇帝伸手,捏住他刀刻般硬朗的下颌,细细端详。
「是不错,气质非凡。」
「我听坊间传闻,你素爱红装,换装时更是千古一绝。怎么今日不见你穿?」
我抬眼向子弥看去,冷汗从他额前留下。
皇帝正挽着他的双手,不住摩挲。
十年不见的父亲,开口第一句便觊觎着美色。
不知子弥心中,做何感想?
「回禀圣上,金城乃天子居所,一切自然以圣上心意为重。」
皇帝闻言,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好!好!好啊!朕就喜欢你这种!以天子为重。」
「这样吧,你来朕手下当差!朕给你封个独一无二的职位,御前第一侍郎,怎么样?」
我俩一惊,默契对视。
皇帝蓦然此举,不知是何用意。
御前侍卫虽是红人,但子弥本是将军,掌管北境十万大军,相较之下,无疑是褫夺兵权。
更何况,御前从来只有带刀侍卫,却无「侍郎」一说,
所以这侍的到底是什么……实在不好说。
「臣惶恐!一介贫贱之躯不敢擅伴龙驾,恐辱天子圣命!望圣上收回成命!」
子弥字字斟酌,唯恐半句不慎,便惹怒圣意。
皇帝瘫坐在龙塌之上,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徐子弥。
「你很有自知之明,就是眼光太浅——既然一介布衣贱血,自然是配不上公主的千金之躯的。
我本想着,身在御前,凭借皇家气度,总能让你的血脉净化不少。现在看来,你还是配不上这个福气。」
他忽然停下来,话头直指向我:「看来柳宰相,才是公主的佳偶良配。公主就别再推辞了。来人——」
早已待命在外的亲兵一拥而上,瞬间将我团团围住。
原来他早已挖好了陷阱,只等我们入坑罢了。
如果不按照他的剧本来演,恐怕我们的鸿图大计就要败在第一道关卡上了。
徐子弥狠下心来,闭眼磕头拜谢:「承蒙陛下厚爱,臣当不负恩泽,鞠躬尽瘁。」
老皇帝满意了,挥手散去重重精兵,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速速离去。
现下我也是自身难保,唯有顺从,只望子弥多加珍重了。
17
自那日殿前和徐子弥分开,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我借着献宝的名义派去耳目,也都被一一各种打回。
我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
经过多方打听,老皇帝在释兵权这件事情上十分慎重。
不过三天时间,徐子弥的十万大军已被打乱重组,宫中武将的兵力已全然重新平衡。
而子弥身边能干的精兵亲信,竟全都派去了无理荒谬之地。
或是指派北境修缮金墙,或是卖进高官府下挑潲水,最离谱的甚至还有卖进卿楼做龟奴。
随意荒诞的程度,和皇帝平日的风格倒是契合。
翻出在冷萃山上偷偷带出的皇后宝册,我顿时心生一计。
我以皇后素爱圈养面首的名义,向好事之人放出消息,想要收一批军中历练过的美人。
再派人在坊间放出四散精兵的消息,便轻松地引导了那些谄媚阿谀之人。
很快,子弥的亲兵旧将就被聚集在我宫外的私宅中。
因是皇后私隐,献宝之人办事倒也妥帖,无声无息地就把事情解决了。
摘下遮面的斗笠,众人再次见面,都不禁喜极而泣。
石海激动地攀着我的手:「琉璃姑娘!你可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将军现在怎么样了?」
我将近日发生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
「现下将军在宫中有难,我也自身难保。将诸君救出囹圄已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接下来诸君是愿意留下入宫,卫将军安康,抑或是归于农隐,皆由诸君自己选择。」
众人纷纷跪下请命,果然如我所想,愿追随将军左右。
其实共同经历过冷萃山的秘密,子弥手下的北境军早已不是一般的武士兵团。
要在宫中来去自如,组成暗卫最为合适,只是多少还需要些时日训练。
眼下最为紧急的,便是在老皇帝的殿内插入眼线,尽快和徐子弥取得联系。
放眼望去,人群之中个个精壮如牛,恐怕还未进宫门就引起注意了。
只有从前跟着我的石海,个子不高,稳实低调,倒也算是个合适的人选。
于是我便带着石海回宫,等明日再想些法子,将他送去皇帝内殿。
想着终于干成了一件事,今晚我总算能睡得安稳些。
没想到刚吹熄了火烛,便有人影从帐后出来,吓得我惊声尖叫。
来人一把按住我口鼻,在耳边轻呼:「是我。」
他将帐帘挂起,皎洁的月光撒入床内,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子弥身着粉色轻纱罗靛裙,冠发换做了丫鬟发髻,两颊刷了粉黛通红,额间佃了一朵金花。
「你还好吗?」
「我很好。倒是你……怎么整成这般模样?父皇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黯然神伤。
「倒也没有什么过份的举动,不过是上朝时,要我身着贵妃的服制,与宦官同侧,站于百官面前。我估摸着是起个震慑作用吧。再者便是夜晚让我在殿前通宵起舞,这一点我则实在猜不透为何。」
看着他乌青的眼圈,我哀声叹息:「于他而言,哪有什么常理可言。」
「你也不必太在意。谋大事,总是要有些牺牲的。不过这几日紧伴君侧,我倒是有些收获。」
我眨了眨眼,充分吊起了好奇心,示意他说下去。
「皇帝每日午时必在勤心殿午睡,且午睡时,必要退去左右,一人不留。我觉得其中有异,故而找机会偷偷溜进殿内,才发现他根本不在殿内。」
「众人亲眼见其就寝,午睡后亦是从殿内起床。看来……」
我俩默契对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我想的一样。」
「只是目前我还未探明,如有进展必定通知与你。可惜,现下我俩联系着实是不便。」
我会心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这件事情你不必操心,我已经解决了。明日你留意殿前扫雪的人,自有分晓。」
18
翌日,石海疯跑着进了我的寝殿,哭得梨花带雨。
「琉璃姑娘,我果然没信错你……我看到将军了…他…没事,没事就好。」
我扶起跪在地上的石海,轻声安慰:「宫中不比从前,就是为了将军,你的一举一动总要更注意些。」
石海噤着泪称是,才想起将军交代的差事。他从层层衣叠中掏出玉牌,掸去灰尘,郑重地交至我手上。
「我已与将军禀明姑娘所做的一切。将军让我代为感谢,并将此令牌交予你,方可号令将军亲兵。」
我收紧手腹,紧紧握住令牌,似乎可以感知子弥的温度。
石海见我迟迟不语,不免有些慌乱:「姑娘,那是将军亲母的遗物。他……是真的喜欢你的。」
「或许吧。」
那日起,石海便充当起我了和徐子弥的通信员。
我紧锣密鼓地在宫外加紧暗卫的训练,子弥则每日择机潜入勤心殿内,寻找皇帝藏身的密室。
然而半旬过去,依然还无头绪。秉着多一个人,多种思路的想法,我与子弥约定今夜子时,一同再探勤心殿。
我不会武功,一路上避开守夜巡逻的侍卫已是不易,更毋论瞒过在殿内值守的宫婢。
两相权衡下,我选择放药全数迷晕,和子弥交谈总算是容易些。
子弥震惊地看着我:「你倒是果断,何时备下的这些?」
「你既以身犯险,我也不能原地止步,总要学会有些长进。」
他盯着我一言不发,我只能催促:「时间有限,我们分头行动吧。」
其实徐子弥早已将寝殿翻了个遍,全看我是否有新的灵感罢了。
这几年,皇帝早已不甘于只收集宝物,开始亲手锻造各类珍品。
譬如这能将人样照得如同画像般清晰的明镜,可以将物品放大的晶莹薄片,可随意拨动的九格方块,装有胖鼠的琉璃球等,各式新奇物件,应有尽有。
然而我左敲右击的,依然没有半丝线索,甚至按照宫外的老师傅所言,将殿内四壁敲了个遍,也没有听到特殊的回响声。
难道殿内真的没有所谓的密室吗?那皇帝又是如何在殿内消失的呢?
我们还忽略了什么?
放眼望去,殿内一览无遗,各处细枝末节皆已翻腾一遍。如果还有所遗漏……殿中央的大床恰恰映入眼帘。
「你检查过床上吗?」
子弥:「第一次进来时,我便第一时间想到床了,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床底下甚至是实心的。」
我毅然爬上床去,刚触到那被铺,便被那惊异的柔软感折服,里头应是填充了禽兽羽翼,方可如此轻盈柔软,又不失保暖。
我还沉醉在那棉软之时,子弥突然飞身扑来,吹熄了我手中的火烛。
他在身后抱住我,两人双双卧倒。扭头望去,他竖指比在唇上,我立刻会意。
四下瞬间静谧,能清晰地听见殿外的动静,正是宫里巡差交班之时。
幸好我来时带上了石海,留他在外看守。若是有个万一,他也可斡旋一二,给我们争取脱身的时间。
子弥紧贴我后背,咚咚心跳透过襟衣向我袭来,呼吸间的热气打在耳后,忽然便觉燥热难安。
我想要拉开些距离来,只稍稍移开,子弥便用气声唤我:「别乱动……你一动,我更难受。」
我身子一僵,这下实在是一动不敢动了。
似过去了百年,殿外终于交接完毕。
一声布谷鸟声响起,那是石海确认安全的信号。子弥终于放开了我。
纵使黑暗之中,也能感受到俩人脸上红辣辣的火热。
正是尴尬时,我突然发现房内异样:「你有没有觉得……这床好像歪了?」
徐子弥跳下床去,发现果然不对劲,整张龙床整整偏移一矩。
顺势使力推尽,整张龙床便由横向变作竖直,通向地下的整齐石阶,赫然显现!
19
缓缓步入密室,奇特的莹石一路接连亮起。
我这才想起地下无法燃烧火把,这个照亮设计可谓绝妙。
密室内空间不大,西侧紧挨着墙放置一张书案,其余各面均摆置着整面的书墙。
而书案正上方,恰恰也挂着一副《九州勘舆图》,与妖女草屋中所挂一模一样,甚至于笔锋文墨,都如出一人,甚是熟悉。
「琉璃你快来!」
我凑上前去,子弥站在书墙前,放眼望去,竟全是宫中禁书!
《格林异闻录》、《伊索奇话》、《暮光之域》……各色闻所未闻的奇书,应有尽有。
我忙向另一面墙看去。这面墙上的册子则全无书名,以数字为编号。
拿下排列为首的第一本书翻开——
「实验一。将本体亲生子女全然燃烧殆尽,身体无忧伤落泪的变化特征,本人无伤感内疚等波动情绪。
结论:身体完全受宿主支配。血亲并不牵制宿主。推断,本体意识归于虚无。
实验二。随意指定路人扮演子女角色,无感。无情绪牵绊。
结论:书中角色真实感存疑,无法与真实人类建立情感联系。」
其中所述,皆与十年前的憾事一一对应。
从胃里翻滚出一阵恶心,我怵然松手,书册落地。
一阵眩晕袭来,徐子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才没倒向书墙。
我稍稍平缓心绪,疑惑又上心头。那本体与宿主,又是何意?
徐子弥随手抽出几本,急速翻阅起来——
编号三十四册。
「实验八十九。邻国角色出现,经验证,不存在邻国土地。踏出边界不会消失,角色即刻返还原地。结论:世界不可无限扩大和发展,没有自我迭代及创造能力。
实验九十。冷萃妖女初步形成,初步确认,通过引导及助力可超越自然规律,繁育新物种,原有价值体系瓦解。」
编号五十六册。
「实验一百五十七。原书主角团已消逝三年,世界继续运行,未出现缺陷。结论:主角人物不决定故事世界的开始与终止。
实验一百六十八。原书所有带名称角色均已消灭,世界继续运行,未出现塌陷。结论:书中世界独立于角色发展,合理猜测,世界一旦创造便自主运行。
一个又一个挑战道德底线的事件跃然纸上,强烈地冲击着我们的世界观。
徐子弥终究抵挡不住,倚着书墙缓缓倒下,面无血色。
猛烈的恶心从喉咙一涌而上,我扶着墙角干呕,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剩余的书墙我们不再翻看,那些标记着「计划」、「报告」的各色书册,我们已无余力去面对那未知的恐惧。
我拖着微弱的步伐,挪至桌前坐下。桌面仅有两本册子,与排列整齐的一众密函。
那密函上的印记我识得,正是妖女手中皇后的宝印模样。
十年前宫中大火,皇后便一直对外称病,从未露面。
现下想来,恐怕那位真正的主子早已葬身火海。
而那尊贵的中宫之位,皇帝就这样随意地赠与了妖女。
从密函看来,妖女平日在外诸多恶行,都不过是为了将所闻所得,一一报予皇帝。
可以说,那妖女便是皇帝在民间的邪恶化身。
「《浮世书》……这又是什么?」
子弥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身后,兀自翻开了桌面仅剩的两本书。
才翻看两页,我们便在那书中看到了别样的大昱皇朝,所涉世史,皆与我朝一致。
而另一本命为《日记十》的书册上,则赫然写着一人独白。
「今天是我来到书中世界的第……天。身为作者,我想知道和考究的事情都已落实的差不多了。此处的生活已逐渐变得无趣,而这幅日渐衰老的身躯,我也实在是一天比一天生厌!到底要如何,才能回到我原有的生活中呢?若是让我以身赴死,才能挣得机会……我又实在是怕疼,真确进退两难!」
字句间参杂着些许未见过的画符,我没能全部读懂,但是连蒙带猜下,大意还是有所领略。
无数从前的细节涌入脑海,如遇神通,蛛丝马迹瞬间通通勾连。
世界的秘密化作一张巨大的画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皇帝———便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
纵使他不仁,不义,不堪……我们依然是因他而存在。
20
忽然,一声鹂啼响起,那是和石海约定的撤退信号。
徐子弥抓起我的手腕便向出口奔去。
所幸骚动发生在殿外,我们出来得及时。躲在帐后观察半刻,便摸清了状况。
北侧宫殿突发异象,天降红火。
有巡卫发现几许黑色身影,怀疑是刺客闯入,宫内正在全力搜捕。
明了形势,子弥迅速做出安排:「我借追捕刺客的名义引开巡卫,你沿后花园小路绕一周,再回寝宫。」
说罢,他便准备提剑出殿,我扯住他的袖子,殷切嘱咐:「别忘了你的嗜血症,多加小心!」
他略微一怔,微微点头便离开了。
约莫等了半刻,门外的嘈杂声逐渐消停,我便按嘱咐摸黑回程。
等终于回到宫里,却发现花园内到处是四散的尸体,从服饰里来看,既有刺客,又有巡兵。就近蹲下查看,脖子上尽是骇人的咬痕。
一个黑影从密林中蹿出,从身后将我挟持。正欲高声呼救,却发现来人身上所着,正是我亲手设计的夜行衣。这是我为子弥训练的暗卫!
「姑娘莫要惊慌。」
他将我挟入殿内,安稳地放置在床上。
「请姑娘稍加忍耐,宫中琐事,很快解决。」
我表面顺从地应和着,手却悄悄地从身后往枕头底下摸去。
我常年备着一把袖珍匕首,虽长仅两寸,却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只是我这等常人筋骨,又哪比得了日日严训的暗卫?
未等我拔出剑,手腕便被狠狠地按在床上,几尽筋骨。
那暗卫变得恶狠起来:「姑娘若要坏了大事,就莫怪我等得罪了。」
「住手!」
子弥终于现身,那暗卫立刻应声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眼望去,子弥衣裳已被鲜血浸湿,只是略加分辨,便能看清衣物并无破损。
他神色凛然,唇边带着些许未擦净的血渍。
只怕周身的血,没有一滴是他的。
我冷声质问:「都是你安排的?」
他不说话。
我盯着他泣血的嘴角,又问:「你终究是破戒了?」
他依旧不语。
「罢了,今夜我累了。你要做什么,便去吧。」
我抻好被子睡下,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良久,我仍能感觉到身后聚焦的视线,炽热,火辣。
他轻声说起:「我只是想探明宫中兵力。至于别的,你不必担心……我永远不会加害于你。」
我未应声,亦一夜无眠。
21
隔夜,徐子弥直接用迷药放倒了皇帝,早早潜行到我窗前。
「琉璃,睡了么?」
「你看我像是睡得着的样子么?」
他驾轻就熟地翻入屋内,便往床上坐去。
我掏出藏在床下的玉冰烧,随手一扔,徐子弥应声抬手,便默契接住。
他清声呵笑:「说来真巧,每次察觉这世界不可言说的奥秘,都是与你一起。」
「如果可以选择,我倒是不愿知晓这么多。」
「可若是如此,我们便不会相遇。」
闻言,我苦笑一声。
「所以活该我现在这么个下场。」
子弥神情倏然落寞,转移了话题:「密室里的事情,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
冷风透过窗户袭来,我灌下一口,温酒入喉,胸前猛然绽出一股温热。
「在冷萃山时,看到远方再无他国。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只是那时,我是被困于天地之间,那感觉不过是被关在一个小小的房间。
然而今日,我知道了世间皆始于一人之手,这次,我感觉灵魂被困住了。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手,捏在我的咽喉,不会死去,却也无法呼吸。」
我定睛看着他:「而我现在,就只想甩开那只手,不计代价。」
子弥从容而坚定地对上我的视线:「好。皇帝不仁,实非明君良选。我愿为你,彻底消灭那双丑恶的手。」
酒瓶子两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算是无声的誓言。
「不过……在那以后呢?解决了皇帝以后……又该如何?」
子弥试探着提起将来,他看向我的双眸忽而变得黑漆,深不见底。
我无视他的探寻,自顾自聊起宫中往事:「不知道你对宫中这几年了解几许,我可为你解述一二。」
大公主从前是御膳房的厨子,当年在送饭路上被皇帝拦下,吃了一口桂花糕,龙心大悦,从而获封。
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因其有一手捕蝉的好手艺,便从太监摇身一变,成了太子。但其大字不识,对朝内政事亦无兴趣,如今统领着内官监,日子过得悠哉。
三皇子当年在大火中存活,皇帝念其有灵气,决意送上冷萃山修仙。因而才有了后来的「山林妖童」。
四皇子本是翰林院少傅的亲儿子,入宫伴太子陪读。大火过后,被皇帝硬指为四皇子,少傅敢怒不敢言。为免是非,皇帝当着四皇子面前弑害少傅,四皇子受不了刺激,最终暴毙而亡。
再有五公主,便是我。
除此以外,皇帝再无子嗣,十年来纵有零星的宠幸传闻,却从未听说再有龙种。
「宫中境况,一应如是,确实没有可当大任的。」
子弥却反诘于我:「那么公主你呢?公主贤能淑厚,有勇有谋,实为可托付大业的人才。」
他话语间并无起伏,我却感受到无尽的冰冷。
「我和你说过的,事成以后,放我离开。」
他依然是无声地盯着,直至我背后冷汗直流,下一秒他又忽尔抬起手来,在我发上轻柔摩挲。
「琉璃,你是知我心意的……」
他的脸色再次变得温和,一如初见时的温润公子。
可我怎么觉得,他的心意……我越发无法确定呢?
22
那次夜间偷袭后,徐子弥因及时剿灭「刺客」,护下公主,救驾有功,成功获得封赏。
虽然留下了夜间私会的罪名,但在皇帝眼里,倒也坐实了我俩的真情,算是多了一层掩护。
徐子弥也借机探出皇帝身边的潜藏兵力,确实不少。除了寻常守卫,他还养有一批武功高强的秘密杀手,身手绝不在徐子弥之下。
更为要紧的是,那帮杀手得了皇上口谕,正暗中调查刺客来历。
好在我们早有防备,宫外的线索早已斩尽。
只是目前打草惊蛇,留给我们的时间业已不多,徐子弥正日日赖在我宫中发愁。
他摆弄着杯子,将酒壶团团围于中央,恰如战局。
「想要一击即中,最合适的时机,莫过于他每日午休、困于密室之时。只是得手以后,我们就如瓶中困兽,无法退场了。」
望向凌乱的桌面,我若有所思:「其实破局倒也不难。」
我拾起其中两个杯子,猛然摔向地面,桌面瞬间简洁不少。
我又将手中用过的杯子置于壶口前,恰好能接住壶中流出的酒。
「棘手的障碍,除去便是。再将自己人混入其中,自然就可以全身而退。」
徐子弥似乎被我点燃了,双眸瞬间发亮:「琉璃有何上策?」
「想要皇帝心甘情愿地调出这支杀手队伍,恐怕……也只有边境的异况,才能勾起他的兴趣了。」
子弥微微颔首,算是肯定:「只是他素来清楚边境状况,又如何会轻信呢?」
「消息自然是要出自他信任的心腹。」
我从怀中掏出一封盖有皇后宝印的密函,递给他。
那是我按照女妖的口吻和笔迹仿写的书信。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却在展开以后大为惊异。
「妙!实在是太妙了!简直与那密室之中的书信如出一致!」
他满眼欣赏地看向我,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琉璃,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的?」
我略略退避:「不过为你分担一二罢了。」
徐子弥很快就按照计划落实。虽然送上密函的过程有些曲折,老皇帝也确有起疑,但他终究是耐不住好奇心,立刻派人前往边境。
我命宫外暗卫时刻待命,及时拦截了他派出的前两批人马。
唯有如此,皇帝才会恼羞成怒,在最后一刻,选择倾巢而出。
然而,实施过程并不容易。老皇帝的谨慎远超我们的预期。
整整一个月里,我都须以女妖的名义,与皇帝保持通信,确保他信任无疑。
最终,整整过去了四十余日,他才动用了那骇人听闻的杀手令。
不过得益于这段时间缓冲,暗卫们几经实战,已在边境做了最完备的埋伏,那些杀手们此程,恐怕是有去无回。
而徐子弥在宫中愈发如鱼得水,悄无声息地,便将宫中巡卫换了个遍。
二月旬末,一切准备就绪。
我们盼守许久的时机,已然成熟。
夜晚,子弥照常翻入我宫中,只是今日带的,却是我最喜欢的桃花酿。
「琉璃,春天要来了。」
「是啊,总该要来了吧。」
我仰头望向夜空,半轮明月高挂空中,却不如穹宇的星星点点。
23
行动这天,我总觉得眉头直跳,早晨醒来全无胃口,便也噎不下午饭。
我早早地坐在那玉制的香炉前候着,总算守到了约定的时间,动身前往勤心殿。
子弥早已将殿外的守卫换成自己的队伍,自步入宫门起,四周便静谧得诡异。
他特地换上了从前的军装,挺拔地站在门前等我。
「琉璃,你真的要进去么……?你未曾亲历这等场面,我怕……」
我蹙眉侧目,看着这张曾爱慕入骨的脸庞,却心如止水。
都已历经万难走到最后,他却还伪善地演这一出,想要留着我所谓的清洁纯白。
拉我入局时,他又为何不曾想到这些?着实是虚伪至极的自我欺骗罢了。
我冷声打断:「走吧,我要亲眼看到结局。」
龙床轰然转动,密室的石阶再度显现眼前。
地下传出的莹莹微光,无声彰显着主人的命运。
徐子弥毅然抽出宝剑,以剑探路,走在前面。
待适应了密室的昏暗,我才看清角落的人影。
皇帝背靠书墙,神色凛然,手上把持着匕首,护于胸前。
若不是看出他指尖的微微颤抖,我大概也会为他的淡定感到钦佩。
皇帝视线略过了子弥,直接与我对话。
「我早该想到是你,当初就该笃定些。」
「您也不必可惜。人老了,脑子总会变得慢些。又或者是,您当这主宰世间的神做久了,习惯了眼高于天,对于我们这般蝼蚁不免大意了些。」
没想到老皇帝听罢,反倒浩然一笑。
「看来你都知晓了。这房里的秘籍,你都看了多少?」
我无心应他,徐子弥的剑也不动声息地近了三分。
老皇帝却视若无睹:「人生得意有三,最难得便是棋逢敌手。独守秘密这么多年,若是能早日知晓你,或许这几年,我能过得快活些。」
子弥为我反击:「你若是指那冷萃女妖那般的知己,那大可不必!」
皇帝却换作惋惜态:「可惜,可惜……」
眼看他神色松弛,似有不对,我慌忙回顾错过了什么。
下一秒,他便将那匕首径直向我飞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还在懊悔上一步的迟疑,愣在原地。
子弥飞身袭来,以长剑抵挡,堪堪在我胸前打落了那飞剑。
如此一来,本被我们完全挡在身后的出路,现下便敞开了缺口。
大概是因为生死关头,皇帝的身躯也不复老态。三步并作两步地,便跨上了石阶。
电光火石之间,我握紧手中尖物,用尽全力向他扑去。
关键的最后一刻,我刺中了他的脚踝,老人应声倒地。
徐子弥赶来补救,剑指咽喉,皇帝终于不再挣扎。
「父皇,你可还记得这只梅簪?全靠你送的及笈礼,两度救我于危难之间,也送来了你的终局。」
老人脸上却神采依旧:「败了又如何呢?你们依旧无法杀我。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是天!我是神!如果摒弃了神,难道你以为……这世界还会继续存活吗?」
子弥刹那定在原地,手中的剑也慢慢放了下来。
第一瞬间,我也被他的言论震住了。
然而细细回想,根据他的试验记载,世界明明就可独立自主运行,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徐子弥!你清醒点!你想想他做的那些试验就会明白,他不过是在赌一个可能。」
徐子弥却像是魔怔了一般,喃喃不可劝:「可他不一样,他是造物主……若真的有个万一呢?」
眼见战况直线下降,我捡起地上的匕首向罪魁祸首冲去,速战速决。
徐子弥即刻反应过来,同样是急切地飞扑,这一次,却是打落了我手中的剑。
「难道你要天下苍生都陪你葬送吗!」
老皇帝看着我们突如其来的反目对峙,欣然一乐:「皇位可真是个好东西。」
天下,苍生?
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徐子弥的纠结到底是为何。
他害怕的,不是葬送苍生,而是那个唾手可得的天下。
这一战,我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了。
我颓然瘫坐地上,放弃了挣扎。
24
徐子弥裹挟着我走出密室,将皇帝困在了里头。
「琉璃,你信我。留他于密室中孤独终老,便是最好的结局。」
此刻,他却又愿意提及皇帝的终局了。难道老死就不是死了吗?
我想,他并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悖论。
只不过他忙于顾着眼前,已经无暇思考日后了。
忙活一场,却未迎来结果,我只觉得身心俱疲,再无力气。
「徐子弥,我累了。你答应我的,放我离开吧。」
他本已松了一口气,此刻却再度暗黑了脸。
或震惊,或忌惮,或犹豫,或怀疑。
良久,他开口:「你只是累了,我派人送你回宫休息。」
最后,他脸上只剩冷漠。
半月以后,大昱皇帝留下遗诏,传位玲珑公主。
而囿于体弱多病,女帝登基后无力应付国事,很快便由徐亲王监国。
不出三年,女帝驾崩,正式传位徐亲王。
———
徐子弥将我关在宫里,已有三年。
起初,他间中或有探望,但我皆以冷脸相待,慢慢地,他便再也不闻不问。
后来我身体日渐虚弱,索性一心赴死。
留存之际,却是石海救了我。
他说,世道变得太快,他无法理解。
但我想要的自由,他愿意倾力一助。
于是,他为我探得假死的药,又换走我的尸首,历经万难,终于来到了冷萃山上。
我找到从前看日出的峭壁,决意建一座春暖花开的房子。
石海走之前,我给他留了一封信,在这世上留下宫廷密室的秘密。
或许也能助他解开世道大变的困惑。
至于老皇帝是否真的已逝去,我并不清楚。
但是我却知道,已破戒嗜血的徐子弥——不正是另一个「大昱皇帝」么?
(全文完)
作者:颠覆骄傲的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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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2 12: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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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椿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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