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见的人迟早要遇上
秃头公主和亲记
「张坊,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魏紫堇快步走到屏风前,我能听见他微微的喘息声,看来是一路奔来,「你夜闹王府,究竟是为了捉拿刺客,还是替大皇子跟本王示威来了?」
张坊汗都下来了:三皇子竟然知道他是大皇子的人!
说起张坊,本是皇城侍卫军的一个副统领,张莽跟我提起他的时候,一脸的不屑。侍卫军有三位统领,七位副统领。张坊的父亲在地方上做个小官,不能给他太多助力,可张坊却是个有抱负的人,他投靠大皇子,为他办事儿,这次刺客刺杀大皇子,他能寻着找到我们府上,未必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属下不敢,只是大皇子如今陷入昏迷,情况危急,那刺客十分狡猾,属下亲眼看见他转过巷口,这四处无遮无拦,若是放了刺客进敏王府,属下难辞其咎。」
「所以,」魏紫堇忽然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是怀疑,刺客在王妃的床上?」
张坊的汗流得更欢了,他就算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说。
「属下不敢。」
「我明天要进宫告状!」我捶着被子蹬着脚哇得一声哭了起来,想到被子下的人只能忍着痛不敢出声,差点笑出了声。我故意鼻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却无比清晰地说:「我明天要去问问,是皇上怀疑我刺杀了大皇子,还是皇后娘娘怀疑我私藏了刺客,大晚上的人家睡得好好的,你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明天大街上我的名声就被人踩在脚下了,太欺负人了。」
魏紫堇虽然气势很足,但毕竟是谦谦公子,关键时候还是是我天瑁公主的撒泼打滚大法管用,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料魏紫堇对着门口的家丁怒斥道:「关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一步跨过屏风,他的眼睛是红的,头发丝儿飘移过我的侧脸,一把抱住我,小声跟我说:「你别怕,有我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赵溪,魏紫堇是第二个跟我说这话的人。没等我反应过来,魏紫堇脱下外衣给我披上,站起身,狠狠瞪了一眼我旁边的被子,走出去,对张坊说:「既然张统领不依不饶,就把这屏风撤了,让他好好看一看,不过看完之后,跟我直接进宫,我也想知道,大哥遇刺,在我家找刺客,奉命搜人搜到敏王府,你张坊奉的是谁的命!」
张坊见势不对,连忙跪下认罪,连称是自己无用愚蠢,敏王断然不会包庇刺客,夜扰敏王府,惊扰了王妃,他现在就回侍卫军驻所领罪。
魏紫堇再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张坊不会再纠缠了。没一会儿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魏紫堇站在窗前,我坐在他旁边喝着热汤。
「那个……」魏紫心虚地在被子里拱了拱,只露出一颗脑袋。
「二哥是来做客的吗?」魏紫堇拧着眉毛,语气嘲讽,难掩怒气。
「救人一命,就是救己」――我告诉了魏紫堇,刺客的确在我屋里,而且我们不得不救他。
「三弟,你别误会,我这是迫不得已,绝对没有伤害圆圆,而且,我受这么重的伤,实在是没有办法。」魏紫嘴上说着抱歉,却一点没听出来他的歉意。
「二哥,你自重,敏王妃的闺名,不是你叫的。」
「三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俩认识还比你早一点。」
「那啥,两位,要不明天再说?我,我这汤喝完了,明天还得进宫去告状。」我实在服了这两个较劲的人,魏紫堇我还能理解,自己家,自己老婆,为了救一个男人差点被威胁,但是魏紫他较什么劲?
「你随我来书房。」魏紫堇看都没看二皇子,对着空气说道,然后又叹了口气,跟我说,「圆圆今晚不睡这了,不吉利,去东厢房睡。」
书房,昏灯,二人对峙。
「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别扯上我敏王府。」
「三弟这话就见外了,」魏紫悠哉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感觉伤口处有些清凉,看样子是药膏起作用了,「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吧?」
「是谁?」
「还能是谁。」
从和亲踏出朱国的那一天到现在,认床的毛病早就治好了,我躺在新被窝里,脑子却转个不停。
魏紫刺杀大皇子?不是不可能,而是没必要。要说谁有理由刺杀大皇子,那肯定是有望储君之位的人,又或者是大皇子自导自演,又或是……太后?还有魏紫堇,他并非是什么都不知晓的闲散王爷,他知道张坊是大皇子的人,这件事儿我都不知道。
张坊带着人搜了城,却一无所获只能先回去复命。与此同时,在一个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一声「扑通」跪地的闷响,一个透着邪气的声音响起:
「啧,可惜啊,居然偏了一寸。」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和魏紫堇一起进了宫。魏紫堇去了皇上的书房,我带着冬梨跟着宫女往辛贵妃的寝宫走,半道上被一个太监拦住,这个太监我不认得,辛贵妃的宫女很机灵,与太监交谈起来。
「太后娘娘想见见王妃,特命杂家在此等候,还请王妃跟杂家这边走。」
「徐公公,有劳您为王妃引路,我这就回去跟贵妃复命。」
太后要见我?我和冬梨交换了一下眼神,太后前几日才从法源寺回宫,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面了。比起愤怒,我更是好奇这个老太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后的寝宫很大,很空旷,弥漫着松木的清冷香气,宁静中藏着一丝肃杀。我以为我会看见一个雍容华贵,颇具威严的老年人,但太后比我想象的年轻,身条纤细,五官立体,没有多余的配饰,暖黄色的外衣更添一份慈眉善目的感觉。
「王妃看上去很惊讶?」
「回禀太后,儿臣只是感慨古人诚不欺我,当真是岁月从不败美人。」
美人是真,蛇蝎也不曾假。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明知我是谁的女儿,却还能若无其事召见我,诺大的宫里只有一位宫女立在一旁,自然是别有用心。好在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我这么说,太后就笑了,「听说昨夜不太平,王妃没受惊吧?」
「承蒙太后娘娘关心,王爷与儿臣安好,只是担忧大皇子的身体,这才早早进宫向皇上禀告。」
「你来看看,哀家这个簪子如何?」
太后忽然换了话题,我有点一头雾水,思维这么跳脱的吗?但面上却还是毕恭毕敬走进了她,强忍着上去撕她头发的冲动,「回太后,好看。」
「不觉得眼熟吗?」太后微眯眼睛,没有表情,这簪子的工艺来自朱国传统宫廷匠人的手艺,凡宫廷金饰皆有官印,可我细看了这簪子虽然是朱国宫廷金制艺,却没有官印。我刚想回答,太后却又截过了我的话:「你能嫁给三皇子,倒也是个有福气的公主。」
此时一个宫女进来,悄悄跟太后说了什么,太后宣人入殿,竟是各宫主位。辛贵妃首当其冲给太后行礼,并悄悄给了我一个眼神。他们说起了启国使臣的来意,又说起两国可能的和亲,太后来了兴趣:「不知这次嫁的是哪位公主?」德妃回答道:「听闻是欣和公主,在启国颇有才女美名,年龄与二皇子相仿。」既然说到了和亲公主,话题自然又被引导了我的身上,太后:「和亲公主不容易吧,远离故土,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国家,若是不得夫君喜爱信任,不能给母国带来价值,便会蹉跎岁月,凋零不自知。」
这话说得透着一股哀怨,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复,辛贵妃就接过了话:「公主自来都是肩负使命的,皇家女儿享受万民爱戴,锦衣玉食,自然与一般女子不同,若是我北国能再得一位天瑁公主一般的妙人,那也是皇子们的幸事。」我有些迷惑,太后每句话都很正常,却又透着一丝别扭,不过眼下不容我深思,从太后宫出来,我又随辛贵妃去了寝宫,她没有问我昨晚的情况,只是跟我下了两盘棋,吃了两碗蜜冻,想来有些事她自会问魏紫堇。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新鲜的人一个接一个出场,张才人竟然来了。她像个受惊的小兔子,看见我在,忍了忍没多说什么,只说许久未见辛贵妃,来坐坐。
最终皇上下了旨,张坊被罚,都城张贴通缉令,千金悬赏刺客线索。出了宫门,魏紫堇和我一道去了首星楼。
「这个,这个,还有这些,我都想来一份儿。」
在吃家产这件事上,只要我脸皮够厚,就可以白吃白喝。魏紫堇很大方,原本盘下这座酒楼,仅是因为母妃爱好民间甜点,这一次和辛贵妃的相处,让我觉得她是一个直爽又聪慧的人,怪不得皇上偏爱她,也怪不得魏紫堇如此体贴周到,果然是儿子像母亲。
「母妃说你吃了不少甜枣蜜冻,首星楼的绿豆糕也很香甜,」魏紫堇拦住我蠢蠢欲动的筷子,顺势端走了挨着我的蜜冻,推上了绿豆糕。见我皱眉,他轻笑一声,接着说道:「太后那边,小心谨慎即可,今年太后从正月里一直在法源寺礼佛,刚回宫,见见新王妃也是正常。」
「不过我觉得,她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朱国太后就是一个很富态威严的人。」我试探的问道。
「太后是先皇柔妃,似乎一直都是淡然的性子,和我们这些黄孙也不是很亲昵,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法源寺和归元山住着,但是她对朝堂上的事非常了解。」
「原来是这样,今日多亏了母妃救场。」
魏紫堇「啧」地倒吸一口气,伸手想要擦掉我嘴角的绿豆粉,我下意识躲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舌头一舔说:「我吃相一般,你别介意,嘿嘿。」
「你叫我母妃为母妃,叫我三皇子?」他眉头一挑,端起茶杯,茶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眼睛,细想了一下,豪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新王爷上任三把火,怪我怪我,是我不注意细节了。」
他没有在意我乘机在他衣服上擦手油的动作,反而笑着嗔我:「敏王妃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真的厉害。」
我哈哈大笑,痛快起身,好汉抱拳,敬茶三杯,魏紫堇就倒了。
「这药伤不伤脑子?」
我有点担心又有点好奇地问冬梨,「放心吧,公主,这就是一般的迷药,两个时辰后王爷就能醒过来。」
门轻轻一动,张莽走了进来。
「给皇子下蒙汗药的公主,你是第一位。」张莽感慨地说。
「别废话了,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没有跟他扯闲话,我直入主题,「刺杀大皇子的人,是谁?」
张莽没有说话,他盯着我半晌,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问道「你爱上魏紫了?」
如果不是怕魏紫堇醒来,我真想给他一脚。
「你一个武将,想象力这么丰富吗?」
「你这话不对,武将本就更应该有想象力。你明明看到他穿着夜行服受了伤,问我的话却直接排除了他是刺客,什么时候这么相信一个人了?」
「我又不傻,他为何行刺大皇子?他平日里保留实力掩人耳目,行刺大皇子百害无一利。昨天倒是没来得及问他,不知道魏紫堇是不是知道。」我白眼一翻,暗自吐槽:看不出来啊,张莽平时一副禁欲少年的模样,脑子里却装了不少儿女情长。
「昨夜皇子府宴宾客,大皇子多喝了两杯,非要找来秀绮坊的舞姬助兴,连逻辑这个亲信都劝不动他,秀绮坊的舞姬天下闻名,凡舞姬出坊,必然要跟着护卫,正是这护卫刺伤了大皇子,侍卫追出皇子府的时候,刺伤了刺客。大皇子被一剑入腹,太医来了后说若是再偏一寸则必死无疑,」张莽说这些的时候不带丝毫感情,好像这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而是一般聚会的吵嘴,「他昏迷前还硬撑着,跟张坊说如果追不到刺客,也得去一趟敏王府。」
「啧,大皇子这个人,死到临头还想着算计人。我说,我们家魏紫堇怎么惹他了?」我听完就有点生气,敢情人家昏迷前还惦记着我们,难怪张坊敢闯王府。
「大皇子自从落马,就得了疑心病,三皇子与你成亲封王,辛淑妃成了辛贵妃,他才不相信他们会老老实实享福,没有谁能拒绝皇位的诱惑。」
「按你说的,大皇子伤势严重,不可能是他自导自演,那就是真的有人要行刺他,会是谁呢?」
「大皇子原本计划中秋前攻打彰武镇拿下石矿,现在受了重伤,自然是不可能再指挥了,昨夜后半夜,皇后娘娘出了宫,听说屏退了所有人,在大皇子床前守了一夜。」
「皇后娘娘啊……我之前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她的事儿……是有谁不想大皇子攻打彰武镇吗?要说这储君之位,四皇子是他最大的对手吧?会是太师府动的手吗?」
「不好说,四皇子素来以仁爱立身,平时对待兄长很是恭敬,刺杀皇子一旦被揭发,就是残杀手足的大罪,只会白白便宜别人。就在刚才我得到消息,刺客抓到了,不过已经毁容自尽,死在一个偏僻的屋角,查不到幕后的主人是谁,应该是死士。」
「照你这么说,魏紫就有嫌疑了,等等,你为啥排除他?男人的直觉?」
「他自保都难。」
张莽走后半个时辰,魏紫堇醒了。
「我睡着了?」
「肯定是昨晚太累了,咳咳,我吃饱了,咱们回去吧?」
魏紫堇笑笑,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之前跟小二说了句:「这茶不好,以后别用了。」
坐上马车,我和魏紫堇面面相对:「我听闻平日里才人娘娘不常与母妃来往,即使是母妃晋位贵妃的时候也是淡然以待,今日却在面见太后之后来见母妃,她好像受了惊吓一样,面色惶恐却强作镇定,坚持着直到我离开。」他开口道:「张才人性情冷淡,当初是得了太后的恩典才封了才人,让她住在了宁嫔的宫里,宁嫔善邀宠,才人安分守己倒也没被为难。五皇子自小在太后跟前长大,性格开朗,知足常乐。」
「才人的样子实在让人好奇,不知道她与母妃说了什么。」张才人可是李国公的嫡女!这等关系在这里,我实在在意她的行为。
「改日你进宫问问就知道了,如果圆圆不好意思,可以叫上我。」
实在撑不住他灼灼的目光,我转移了话题:「如果昨晚,张坊当真拆了屏风,发现了受伤的魏紫,我们怎么办?」
「那他和他的人,就不曾来过王府。」
「额……听起来好像有点凶残?」
他正要说什么,马车却忽然颠了一下,我和魏紫堇同时掀开帷幔向外看去,一支利箭穿过帷幔,擦过我的脸,直直插入了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