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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国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9405 更新:2026-06-08 14:12:20

国妖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红烛暖帐,夜三更。

自窗棂吹进来的夜风灭了最后一点烛火,漆黑的大殿里,蒙在祈恒眼睫上的轻纱散在榻间。

他从背后拥着我,头埋在我颈间,迟疑许久,方着闷声说出那句忍在心里许久的话:「云姬,他们要我立后。」

大概又是那些满嘴忠孝节义的朝臣。

我轻蔑一笑,转过身看向他,伸手轻轻抚过祈恒的脸,满不在乎:

「那便立好了,毕竟这宫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一个女主人。」

祈恒听了我的话,似乎慌张起来,他越发抱紧我不肯松开,忙向我解释:「可我喜欢的是你,云姬,我想立你……」

「嘘。」

我打断他的话,食指按在他唇间,推开他的怀抱,拉起褪散的衣衫下了床。

「云姬。」他在我身后哀哀唤我。

我不应他,添了灯油,重新燃起寝殿里的长明灯。

直至外殿的青铜镜里映出我妖冶的脸,我才回转身看向他,冲他肆无忌惮笑起来:

「祈恒,你忘了么,我是妖啊。」

云姬:

1

我是妖,生于北境妖族的一只鸩。

我和祈恒第一次相见其实不太体面。

他被同胞兄长追杀,我要去寻负心人报仇。

风雪冒了头的冬日里,浑身是血的少年拖着伤腿,一拐一拐地逃至城外的神祠。

四周围有豺狼嗅到祈恒身上的血腥气围上来,看他的眼神渴馋得像是盯着锅里的肉。

那便是七岁的祈恒,被他同胞兄长派来的杀手追杀至此。

彼时,我正捧着一壶热酒坐在神祠房梁顶上,看着这一场人间好戏,可下一秒这个走投无路的少年,却可笑地向着我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跪的不是我,而是我脚下将这万丈红尘都关在净地之外的神。

他以从未有过的虔诚祈求神的怜悯,未曾想等来的却是我这只遗祸人间的妖。

我一步一步赤脚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下神祠的青石台阶,来到他身边:「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我,声音颤抖着:「我在等一个心软的神。」

「这世上没有神。」我说。

「有,我见过。」

他眼里闪出渴望的光,一字一句:「月落湖边,神身上散发着五彩的神光,她还救了国师,我真的见过。」

他说得这样真。

我想了一下,温柔地伸出手摸他的头,我手指拂过他的颈间,然后慢慢卡住他的脖子将他拎起来:「我说过了,这世上没有神。」

只要我手腕再稍稍用些力气,这小东西便彻底不会动了。

我这样想着,眼见他的脸色由红变紫再到惨白。

我本想给他一个痛快了断,结束他的痛苦,却在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无端被他眼底流露出兽一般的恨意取悦了。

我笑起来,微微松了松手上的力道,难得仁慈:「不过……你如果不想死,倒是可以求求我。」

生于天家的矜贵皇子就这样对着一个妖低下了头。

他双手不断试图掰开我的手,直到最后一丝气力也快耗尽,终于吃力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求……你。」

因着祈恒的一句话,那两只盯在他身后的豺狼终究是变成了火上烤着的肉。

其余几个追杀祈恒的官兵被我放干了血吊在神祠外的榕树上,祈恒扒在门口看了很久,才又颤颤兢兢地回过头看我,一声也不吭。

「想说什么?」我伸手拨弄着烤着肉的火,不紧不慢地问他。

「没什么。」

「我是妖,你们人族又恨又怕,恨不得杀尽的妖。」我看着他眸子里的畏惧,一时冷笑起来,「若觉得我狠毒,大可直说,不必以你们人的那些规矩来看我。」

「不。」他忙抬头看我,眼底隐隐泛红,像是下定了决心:「是他们先来杀我的,他们该死。」

他这话说得颇得我心。

祈恒和我说起了他的身世。

我听到他是皇子时,举起的酒壶愣住了:

「你是皇子,住在皇宫里?」

祈恒点点头。

那太好了。

我要杀的人也在那里。

我挥手一泼将剩下的半壶酒浇在烧肉的炭上,让火烧得更烈。

随后我挑起火上烧的最好的一块肉,递给他:「这人间修桥补路短寿,杀人放火儿多,若是对别人仁慈了,那倒霉的便是自己。」

事后想来,这大概是我教祈恒的第一件事。

也是我心上人用我至亲的性命,教会我的第一件事。

2

晨起,祈恒便要早朝。

他一向动作轻,不肯惊动我。往日里他起身换朝服,扣玉带,甚至出了门我都未见得知道。可偏今日,他才一起身,我便睡不着了。

「祈恒。」

我软声唤他,手勾着他的腰身,不肯让他走。

他回过头看我,语气宠溺又无奈,半晌抚了抚我脸:「我去去便回,你先睡一觉等我回来。」

他越这样说着,我便越不肯放他走。

「云姬,别闹……」

他挣着想要坐起来,我却偏是不肯,手扶了一把纱幔往外推了推,好巧不巧正摸到昨夜他顺手撂在了榻边的,批了准字的立后折子。

我心里一时不大畅快起来,冷下一张脸给他看:

「你该去上朝了。」

祈恒动作一滞。

我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可祈恒却顺着我的目光瞧见了榻前的折子。

「所以,你是在恼我立后?」

我越发心烦了,懒得跟他多说。挥手推开他的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一脚踢开那碍眼的奏折,翻身下了床。

「你要立后立妃都随你,只别挑个歪瓜裂枣塞进宫里,看着便让人心烦。」

我这话却让祈恒高兴起来。

他连鞋袜也顾不得穿便跟上来抱住我。

湿热的唇角细碎吻着我,腻着声音在我耳边,促狭意味十足地对我说:

「既然这样,那便阿姐来帮我挑好了,只要是阿姐挑的,我都喜欢……」

祈恒说要我帮他选妃,他便真做得出来。

昨日才批了选妃的折子,那些官宦家的小姐隔天便进了宫。

不过好在,祈恒这妃选的着实不上心。

选妃的时候,千娇百媚的丫头逐一向他走近给他看。

头上戴海棠的娇俏,这腰间挂如意佩的端庄。可祈恒却像是瞧不见一般,只不时看向假山后头的我,顺着我目光随便指了几个,便舍下这满园春色头也不回地去了前朝。

如此当真是怕我吃醋了。

一直等到那些丫头们离开,我从假山后出来,正准备回倾云殿,却又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我。

「刚刚是你?」那人说。

我怔住脚步转过头看过去,去而复返的太傅之女,眉眼里透出算计的模样,偏过头仔细打量着我。

我原以为她是认错人。

毕竟这宫里知道我存在的除却祈恒也不过太监郭安和照顾我的哑婢。

我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随意搪塞过去,她却不耐烦了,拉下一张脸来:「你聋了,我问你话呢,刚刚躲在假山后的是不是你。」

这便是蠢了。

我冷眼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若是恭恭敬敬向我请教一番呢,我高兴了兴许还能跟她说几句。可她之一副全然是拿我当奴才盘问的架势,那就莫怪我。

春三月的海棠开得正好,我信手折了支簪在鬓间,并不看她,只自言自语说着:「都说后花园的一草一木都经过调教,今儿是怎么了,随便来只野狗也敢来乱咬人。」

「你……」

她大概是从未吃过这样的瘪,脸憋得青紫也说不出来话。

我却懒得同她再纠缠下去,转头离开。

可她竟敢上来拉扯我,一巴掌落在我脸上还嫌不够,紧跟着便听她在我耳边叫起来:「就是你,方才祈恒哥哥就是听了你的话,才会选了别人!」

我原只是烦她,并不曾想要起杀心。

可眼下这么看来,倒是显得我这只妖仁慈太过了。

我猛地伸出手掐住她脖子将她慢慢拎起来,贴在她耳边轻声地问:「你说我是断了你的手好呢,还是断了你的头。」

官宦家族出身的小姐,娇嫩的就像不经风雨的花。只不过双脚才一离地,这小脸已经吓得惨白。

梨花带雨的一张小脸,被泪痕晕花了妆。

我笑她的不成气候,松了手看她跌坐在地,而后慢慢伸出手去正想擦掉她脸上的泪,却有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住手!」那人说。

我当下与那人背向而立,只觉得身后声音耳熟。

我顺势转身望过去,瞧见那人的脸,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慢慢嵌入我的掌心。

我曾想过无数次和他再次相见的场景,我以为我能遏制住我的恨意。

眼前这人,我是认识的。

时间若往前倒一倒,或许还论得上称一句夫君。

可如今,我只是恨他。

一刀宰了他太过仁慈,非得在他身上剐上千万刀,才配得上我对他的恨。

我这样看着他,无心亦是这样瞧我,及至他看清楚我的脸震惊起来,手下意识地便去摸腰间的刀,冷硬地问我:

「你是谁?」

我当下若有十分之一的把握杀他,也势必同他拼上一拼。

可我没有。

脑子里仅存的一丝理智劝我慎重。

只要找到妖丹,杀他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终于忍下心头的恨意,慢慢攥紧的拳头藏在袖子掐进肉里,低头他福了福身:「奴婢参见国师。」

无心见到我向他行礼,愣了很久。

他眉头皱得很深地瞧着我,连眨眼都不曾有,随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握住佩刀的手慢慢滑下去,目光却依旧落在我的脸上,半晌才回过神儿,转头又对着太傅之女说。

「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府去吧。」

他既然这样说,想必是对我的疑心消了几分。

是啊,是该回去了。

我看着那丫头背对我离开的身影笑了笑,随后福身慢慢向他行了个礼,冷冷笑起来:

「奴婢……恭送。」

3

太傅之女在当晚暴毙。

肠穿肚烂,七窍流血。

一时间宫内宫外上下议论的皆是此事,只说太傅的女儿死不是好死,怕不是得罪了什么狠辣的妖。

我以为太傅女儿之死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岂料此事却像是一缕风吹即散的烟。

慎刑司找不到凶手,便随意拉了个死囚定罪,连个说法都没有就让那死囚画了押。

不用问也知道,慎刑司敢这般潦草了事定是祈恒授意的。

毕竟太傅女儿死不是好死,妖孽杀人的说法满天飞,他总会听到。

可他没问,只说要带我出宫散心。

宫外法门寺旁的小酒馆里,说书的先生刚开了新书,店小二忙不迭地往店里招徕客人,我与祈恒从旁路过,刚巧听见惊堂木落地:

「几位爷算是来着了,今儿这书不说那些经史子集才子佳人的故事,咱单表一表咱们朝中的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无心国师……」

那说书先生这般开口,我便在门外站住了脚步。

祈恒瞧着我的脸色,赶忙拉起我的手催促我去别处,我却推开他的手,眼定定瞧着书馆的牌楼,笑起来,对他说:

「我想听一听。」

祈恒自然是拗不过我的。

他劝说无果,只好包下酒馆的二楼。

说书先生瞧出祈恒的矜贵身份来,看样子倒是准备拿出十分的本事,只盼能哄得祈恒高兴再多赏下些银钱。

茶过三盏,说书的先生总算是开了言:

「列为看官,且听言表。老朽说书之前想要多言问一句,这诸位之中可曾有人记得十几年前那场大瘟疫……」

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能记住的人怕是不多。其中经历过瘟疫的人十之八九都已经死去。

可我偏是记得清清楚楚的,甚至想忘也忘不掉。

此后我曾无数次地在想,若当年我遇到无心时没有用我的血救了他,而是痛快干脆的一刀了结了他,那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

当年,我是在月落湖畔救下无心的。

只是那时我还不叫云姬,而是阿娘的小阿月。

我千岁的生辰那日,亲族里长老为了贺一贺我千岁之喜,让我去妖族圣山挖几坛陈酿。

我穿着阿娘送我的五色羽衣满心欢喜地去取酒,却在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倒在月落湖畔只有一息尚存的无心。

起初我是不想管他的,毕竟是人,少不得忌惮。

可转念,我又想起来阿娘说过:

我们鸩鸟一族名声不好,浑身上下鸟羽都沾着毒,但唯心头一点善念不可少。

既如此,那便救了吧。

我忍着痛拿着随身的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血从我掌心滴下来,而后我便将他的血滴进了嘴里。

鸩鸟妖族相克相生。

我们身上的鸟羽乃是这世上最烈的毒,可我们身上的血却是治疗一切疫症的药。

等到被灌下一碗血的无心呼吸渐渐稳了些,我拿了酒准备离开。

可他却骤地拉住我的衣袖,睁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我,对我说:「多谢姑娘。」

他向我道谢,言辞之间轻柔得像个翩翩佳公子。

我从未遇见过这般清雅的人,心头一慌冷不防地推了他一下,岂料他便又一下子昏了过去。

4

我的血只能留住他的命,可他病得重,虚弱的身子却还要慢慢地调。

妖族圣山脚下有一间茅屋,他养病的那段时间我便暂且将他安置在那里。

偶尔无事可做的时候我也会去瞧瞧他,缠着他说着人间的见闻,也算打发了一些寂寞时光。

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全是因为他受命于君。

大周天子的幼子身患奇疾,太医久治而不愈合,万般无奈之下便派他便寻天下灵药。

我当时只觉得他傻,这灵药岂是这般易得。

可他听了却是一脸正色起来,对我说:「君子重义,君有所托,为臣者万死亦当报。」

从他口中说的生死,轻的仿若一片鸿毛。

他眼中灼灼泛出不同于妖族的坚定打动了我,我眨着眼睛看了他很久,终究没忍住亲了上去,然后红着脸对他说:「那我把我的妖丹借给你吧。」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情。

不为其他,只为他的义。

千年修为化作的妖丹,虽不能说是可治百病的良药,但好歹也比那些不知何处去寻的灵药可信得多。

只是这妖丹须得心甘情愿地取出,才有用。

无心愣了半晌看向我,直到我再次偏头凑上去,他才像是被调戏了的正人君子一般猛地推开了我。

我只想把我的妖丹掏给他,可他却万万不肯收。

即便是我再三跟他说了,没有妖丹我只会法力大减不会死。可他还是迂腐的一再强调,不能再亏欠我这么大的恩情。

「那你娶我吧。」

我终于说:「你娶了我,我们便是夫妻,这妖丹权当是我给你的嫁妆。」

我这话说得他一怔,耳朵眼睛一起红起来,半天也说不出话。

我以为他是没瞧上我不愿意,只好低头灰溜溜地转头离开。

可还未来得及走,他却骤然将我拥进他怀里,声音很嘶哑地对我说:「阿月,你等我复命回来,等我回来了,我们就成婚。」

我以为我用我的一颗妖丹骗来了能陪我一世的如意郎君。

只是我却没想到,到底是我太单纯。

那个迂腐得有些可爱的正人君子到底是假的,这一切不过是他排好为了取信于我的一场戏。

说书的先生还在台上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眼里万众景仰的屠妖救民的大英雄。

可是这话听在我耳朵里,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亲族的血、阿爹阿娘的尸首,还有我耳边挥之不去的那些嗜杀官兵的笑声。

梦里梦外,我眼前曾无数次出现他们被放干了血的尸体吊在梧桐树上的样子,狰狞的几乎已分辨不出面目的尸体不断提醒我。

到底是我害了他们。

大概是瞧出我的脸色实在难看得厉害,祈恒终于是近乎固执的带我离开了酒馆。

他脸色铁青着既像是担心又像是害怕,直至走出老远去,我还能感觉到他牵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出了酒馆不远处,便是香火繁盛的法门寺。

祈恒站在寺门前愣了一下,紧跟着又回头看我,忽然痴了似的说:「我们去拜一拜可好。」

我冷冷看着他:「我说过的,这世上没有神。」

「我知道。」祈恒看着我,骤的松开我的手,近乎执拗地向着神像跪了下去。

「可万一有呢。」

他庄而重之的虔诚向着那神像拜了拜,也不知许了什么愿。

随后才又起身拉着我的手,对我笑起来:「万一有的话,为了你,跪他一跪倒也无妨。」

5

我知道祈恒一定是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什么。

不过碍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再问。

我跟祈恒在宫外呆了一整日。

他带我听戏、骑马、逛灯会一直到子夜。

期间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仿佛被我听书时的脸色吓到了,生怕一个不注意我就会赌气似的离开。

隔天,便是祈恒大婚之期。

这日宫里头人多。

为免引人注意,祈恒便将我安置在了倾云殿后殿的暖阁。

这里清静,只是陈设陈旧。

祈恒怕这样的安排我会觉得委屈,特意在暖阁里陪我一整夜,直到天明时候才恋恋松开抱着我的手,悄无声息地拿了大婚的喜服去了外殿。

他以为我睡深了,其实没有。

天子大婚,需从子时响吉乐。

烦人的丝竹声响了一昼夜,我便一夜也没睡好。

既是如此,倒也不用睡了。

我一拥而起从榻上坐起来出了内殿。刚好瞧见已经穿好喜服的祈恒,正侧对着我系上衣扣。

喜服设计繁杂,穿戴起来更是不容易。

他偏又心急,盘云纹的衣扣系错了位置,衣服卷出个难看的死结。

我笑了笑,向他走近了些。

随后伸出手去,勾住他腰间的玉带,慢慢解开他的衣衫,重新替他穿戴好扣上去。

「多大人了,衣服还穿不好。」我说。

他这才回过神儿来。

低头看了看衣衫,又看了看我,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我……云姬,你别生气,我不喜欢她的。」

我知道祈恒不喜欢她,他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

我看着眼前身穿着大红喜服的祈恒,也不知怎么忽然的就将他的身影同记忆里穿喜服的无心重合起来, 终于拂开他的手,丢下一句:「我不是说过么,你喜不喜欢她,都同我没有干系。」

祈恒只当我还恼他成婚。

两相无言,只能转头去了大婚的吉庆殿。

我站在暖阁里背对他站着不肯回头看他,直至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方才泄气似的坐下。

其实,说是恼祈恒成婚,倒也不是十分的错。

毕竟他今日要娶的人是无心的妹妹,我又如何能给他一个好脸色。

祈恒从未同我说起过他王后的人选是无心的妹妹。

可是,我还是知道。

倒不是这对兄妹长得多么相像,而是因为祈恒选妃那日她头上的那只凤钗。

那只凤钗,原本是我的东西。

当年成婚之前,我送给无心的。

时至今日,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

那是无心离开妖族的前一夜,他在落满星辰的山脚小屋外拥着我,我问他人间成婚有什么规矩。

他只笑却不回答,随后拉过我的手来到书案前,点着朱砂的红笔,握着我的手为我写下一十六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秦晋之好——

「这是什么?」

「婚书。」

无心从身背后紧紧地拥着我,亲吻我的发顶,在我耳边低语:「按照人的规矩,你也要回一封婚书给我才算合规。」

我实在学不来他的风韵,几乎连字也只能勉强认得几个。

我歪头瞧着他想了半晌,才犹犹豫豫地拔下头上的凤钗,递给他:「我不会写婚书,这是阿娘送我的凤钗,我最喜欢的,勉强代替可以么?」

我在无心下山前的最后一日,带他去圣山拜了万年樱,同他许下了白首之约。

这是我们妖族的规矩。

在我们妖族只要拜过万年樱,等到了万年樱落下的樱花雨,那两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在那棵万年樱下,我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衣角:臊红了耳朵尖,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娶我…..」

他笑起来,拉着我的手将我拥入他怀中,无比温柔的侧下头,轻声地对我说:「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阿月,我一定让你有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无心的确给我一场永生难忘的婚礼。

毕竟没有什么会比屠了我全族更令人难忘的。

6

无心在一个月之后回到妖族。

他离开时只身一人,可回来时候却带来了亲兵。

我们妖族不喜欢有外人在,可无心却说那些亲兵都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兄弟。

他身边的副将瞧着无心的脸色,顺手打开了一只木箱指给我看:「既是大人的成婚礼,那我们这些兄弟难免想来此讨一杯喜酒喝,只是嫂夫人若是觉得我们是些粗人,那我们即刻便下山去,绝不让您为难。」

他一口一句「嫂夫人」,唤得我两颊直发热,我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到底还是点头允了他们留下来。

只是我没想到,这都是他们的阴谋。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约定好成婚的那一天。

无心依照人间的规矩,与我拜堂成亲那天。

他在洞房里深情款款的替我掀起大红喜帕与我饮下交杯酒,可洞房外头他手下副将却在喜酒之中掺入了大量克制妖力的毒。

一室之隔,端的是两方天地。

我把我一颗真心全都捧给了他,不曾有过半分怀疑。

他将我揽到在红烛软榻,亲吻我的额头,我只觉得一阵眩晕,而后便听到他低沉着声音对我说:「阿月,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是他觉得让我等太久了么?

我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脸告诉他不要介意,可偏脑子一阵混沌,来不及开口,而后便只觉得四肢无力,随后便歪倒在榻前昏了过去。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刀剑声、哭喊声源源不绝地从耳边传过来,我像是做了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不只是一场梦。

大婚第二日,我从房中醒来身边不见无心的身影,却有一柄短剑从我的胸口贯穿到后背。

我握着那柄短剑,四下张望找不到无心。只好勉强撑着伤重的身体出门去寻。

却没想到,我没找到无心,却在房外头看见了阿爹阿娘的尸体被吊在树上,已然是被放干了血。

我这才发现院子里都是我被放干了血的亲族。

无心连同着他带来的那些人走得一干二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唯有插在阿爹心口上那柄无心从未离身的佩剑提醒我,这一切都是他做。

我当下便打算下山去找无心报仇。

可惜,我伤得太重,还未及走到山下就昏倒在了路上。

所幸有山中其他独角灵兽折溪路过瞧见我出手搭救,救下我一命,还在我清醒之后偷偷为我打探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

恣有良臣,治疫有方。更念疫起于妖,为安江山社稷,孤身犯险,以一身之力,于妖山屠妖,灭全族,得此良臣,朕感甚慰!

这是当年黄帝老儿广昭天下的嘉令,一字一句都沾着我族人的血。

我在那一瞬间才明白:无心之所以屠了我全族,全是因为我们鸩鸟一族的血可以治疗疫病。

呵,你说多可笑。

我以为他是我的良人,翩翩佳公子。可其实到头来,我不过是他眼中的一味药。

7

我不知道我在窗下站了多久,及至我从昔年回忆里回过神儿来,悬在宫门口长廊上的灯笼已然掌了灯。

始终未歇的丝竹之音伴着喧嚣的笑声在吉庆殿混成了一片泼天的热闹,我站在暖阁里怔怔瞧着外头的树,忽然就痛恨起这些,心里闷得厉害。

侍奉我的哑婢不知我的心思。

叩门试探了几次想把准备好的晚膳送进来,直到最后一次我不耐烦了,头也不回地冷下声音:「滚出去,别来烦我。」

门外的人听见我的话,敲门声便顿了顿停下来,我只当哑婢挨了骂长了记性,可随后却传来殿外的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我当下便恼了,想也未想便开口:「我不是说过么,别……」

可我话未说完,那未经允许闯进殿内的人却骤然从身后抱住了我。

熟悉的熏香气息和温热自那人身上传过来。

——是祈恒——

「你怎么……」

「嘘——」

祈恒抱着我,食指竖在我唇上,止住我要问的话。

「让我抱抱你。」他说。

祈恒他像是累极了,双手环在我腰间紧紧抱着,头埋在我肩上长长舒出一口气来,方才又冲着我解释道。

「我在她交杯酒里放了迷药,今晚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他这样说,摆明是想讨我的欢心。

可我却不想遂了他的意,推开他的手从他怀抱里挣脱,将祈恒往外推了推,而后便瞧见一对同心玉佩从他袖口里掉了出来。

这不是祈恒的东西,我一眼便看得出。

可转念又想起大婚之日夫妻之间赠玉乃是婚俗。

祈恒忙不迭弯腰去拾查看那玉佩有没有摔坏。

我一时心里越发得不畅快起来。

「不是说不喜欢么,那又何必这般在意。」我冷笑道。

我这话像是说的祈恒一怔,他抬头看向我,眼睛又顺着我的目光所及看向了手里的玉,忽而嗤嗤笑了起来。

「你说这个?」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可偏祈恒笑得越发开怀。

祈恒却先我一步上前,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当下便想挣脱他的手,可祈恒偏是不肯放。

满宫的宫人不知道何时都被他打发到了哪里,他只管一路紧紧拉着我的手疾行,随后将我从暖阁带到前头的倾云殿。

正值五月,庭院里开了很好的樱花已经快要落尽。

我随他一路疾行来到倾云殿外正弄不明白祈恒他要做什么,他却骤然开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云姬,你来看——」

我正疑惑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祈恒却伸手却推开了倾云殿的门。

我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下一秒却瞧见,这倾云殿中,撞进眼里的满都是吉庆惹眼的大红喜字。

我霍地回过头去看向祈恒。

祈恒笑起来,随后将那枚同心玉佩放入我的手掌心里:「云姬,连同这枚玉佩,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我在那一瞬间,干干净净地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我默默抬头看向祈恒。

他眼底里斑驳映出的都是我的影子,大概心里也装着我这只妖。我忽然想伸出手摸一摸他的脸,可手伸出去一半却又止住了。

我同这人世间背负着不可灭的仇,不会轻易被祈恒这满口甜腻人的情话打动。

但鬼使神差地。

祈恒赶上来吻着我与我耳鬓厮磨的缠绵时,我却也并未推开他。

到底是贪恋这人间情欢。

我这样想着。

「云姬,你是喜欢我的对么,你心里是在意我的,对不对。」动情地祈恒一遍一遍地问我,潋滟看向我的目光里带着渴求。

「你的心是我的。」我终于说,「你要心甘情愿地交给我。」

祈恒:

1

「你跟我回宫好不好。」救驾的将军等在神祠外头恭迎我回宫的时候,我却满脑子都在想着怎样说服这只妖跟我回宫。

我讪讪拉了拉她的衣袖,抬头看着她,终于还是忍不住:

「只要你跟我回宫,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

事后想来那真是我此生说的最天真的一句话。

一只妖,即便是有什么想要的,也绝不会屈于我一个凡人。

可云姬却未表现出半点嘲讽的意味,她只是定定地瞧了瞧我的心,随后笑起来,幽幽地对我说了两个字:

「妖丹」

我有很多次梦见过云姬,但这话我不敢同她讲。

她像是恨极了我的梦里有她这件事。

十一岁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我同她说起,在梦里我错把她当成了多年前在月落湖边救了国师的神。她就陡然大怒起来,毫不留情地将我推下了御河。

我记得那是二月,御河里的水正冷得惊人。

我扑了几扑勉强从河水中透过几口气来,以为她是不留神正要呼救,可云姬却只是站在河岸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乎比河水还要让人觉得冷。

那一次,我算是勉强捡回了一条命。

御河里的水固然冷,好在不深。

沾了水的冬衣重得像石头般坠着我一直向下,我只得脱了衣衫,赤着身子一路踩着河底的石头往岸上爬。

我以为云姬已经走了,但她并没有。

等我上了岸之后,穿着一身红衣的她就蹲在岸边,单手撑着脸看着我,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我心口处的疤。

「这是什么?」她问。

「旧伤。」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原本一肚子的气正要发作,却在看到云姬的一张脸之后发不出,只好忍忍:

「五岁那年落下的疤,当年没被治伤给疼死,如今倒是差点被你淹死。」

「五岁。」

云姬呆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不知道想起什么肆意地笑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向我伸出手说:「我去陪你换件衣服可好。」

许是白日里落了水的缘故,我在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一个接着一个混乱的梦境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理不清头绪,可却总有一袭红衣在眼前,挥之不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袭红衣不是梦而是云姬。

声声爆竹便是这个时候从殿外响了起来,我看见她眼睫颤了颤,忽然想起,妖最怕硫磺制成的爆竹烟花。

我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去捂住她的耳朵。

「阿姐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我自问,以当时自己的境况,对着一只妖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有些大言不惭。

可偏偏云姬却是信了。

那双写满了阴冷的眸子里,头一次隐隐约约显现出柔软的意味。

而后她冲着我温柔地笑起来,轻轻拉过我的手放到嘴边亲吻了一下,近乎带着爱意地对我说:

「好,你来陪着我。」

2

我不知道是如何打动了她这只妖,但此后她确实对我多了些在意。

此后数年我一直如依赖姐姐一般依赖她。

直至那一日,我退朝回了倾云殿,瞧见她斜倚在贵妃榻上懒懒地翻着一本禁书,脸却不由分说的热了起来。

我以为我是被她的肆意妄为吓到,毕竟人类女子绝不敢如此张扬大胆。

我慌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下去,可却被她瞧见笑起来。

随手拉了我陪她坐下,玉藕一般的胳膊就搭在我身上,手还在不慌不忙地往后翻着。

我从未看过这些,那些图不免让我脸热。

传授我课业的太傅是个老古板只知道教我四书五经,三皇五帝,却从未告诉我情爱是什么。

我在当夜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切都那么熟悉。

殿内燃气醉人的熏香绕着鼻端,我如白天时那般转身欲走,可她却拉住我,随后解开我的衣衫。

我在当下惊醒,额头还沾着密密的汗,一时间羞愧窘迫齐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偏云姬这个时候坐到了我的床边。

我在当下避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

云姬却像是误会了,她以为我病了,迟疑片刻伸手探了下我的额头,直到看到我身下紧紧攥着的被子方才明白过来。

「看来是长大了。」她笑。

是云姬教会我识情爱。

也正是那一夜,她这只狡猾的妖彻底收了我这个少年的心。

若有不怀好意之人打算伤她,我绝不容许。

比如,太傅的爱女。

太傅的爱女七窍流血横死长街,世人皆以为是凶妖所为。

其实不然,我杀了她。

这女人不知分寸,却偏有几分小聪明,我在这宫里费尽心机地将云姬藏了这么久,不能因她冒这个险。

不过,她一个不知分寸的死也便死了,真正令我担心的却是国师。

昔年以屠妖一事而名震四方的无心国师,却偏偏在后园与云姬打了个照面,且不论他二人之前有没有恩怨,可这总归不是一个好兆头。

国师不同于太傅之女,我不能轻举妄动。

且不论他昔年于我有救命之恩,单单是朝中势力不稳,北疆鞑子兵又屡屡进犯。

这朝中像他这般不涉党政能为我所用的朝臣已经不多,我便只能考虑着如何彻底将他收为己用。

所以,我指了他的妹妹长意进宫。

好在长意那丫头也愿意。

昔年的时候她与我打过几个照面,许是记着年少时的情分一直爱慕我。

也罢,总归瞧着是个安分守己的,想来即便进了宫也不会惹出什么事端。

只是我这一颗真心给不了她,那是云姬的东西。

若是她不介意成为这后宫里有名无实的女主人,那就权且将这王后之位给了她吧。

我知道我成婚到底还是让云姬不高兴了,可是我没有办法。

纵然我怀里抱着的是我此生所有的爱欲,可吉庆殿里却还有一个我名正言顺的妻。

昨夜里我舍下长意的新婚之夜偷偷来陪云姬虽然未曾有人知晓,可若再在这倾云殿耽搁下去,只怕长意那边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我无意于长意。

可按照规矩,我总要把该给她的体面给了她。

我这样想着,终是狠了狠心从榻上起。

云姬惊动醒了,媚眼慵懒向我看过来,伸手扯住了我的玉带。

「云姬……别闹,我再不回去,长意就要醒了。」

「醒了又如何。」

她笑,肆意张狂地抬手勾着我的脖子,随后便凑近我耳边低声耳语。

我当下脸便红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可偏这个时候门外头忽然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后便听见殿外的婢女来敲倾云殿的门。

「陛下,王后娘娘来了。」殿外那人说。

我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当下止住云姬已经探进了我亵衣中的手。

云姬一双媚眼冷下来,原本的情欲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意已经在殿门之外。

我实在顾不得她当即冷下来的脸色,忙撂下床帏将云姬藏在里面,随后披了外衣匆匆去了外殿。

洞房花烛夜未归,我原以为长意是来质问我。

我当下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同她解释才不会令她生疑。

岂料,倒是我多虑。

殿门打开,左右婢女拥着她走进来,她却未语先笑的微微躬下身子,向我行了个礼。

「长意,我昨日……」

我正欲同她解释,可她却像是并不在意,手里提着个食匣来到窗下桌前。

「陛下,臣妾做了些小菜,还望陛下不要嫌弃长意手艺。」

她这样说,我倒是全无准备。

原在心里酝酿好的说辞,当下一时无从说起。

我骤的抬头对上长意那双柔得像水一般的眸子,她却仿佛是看懂了我的心思:「陛下无需同我解释的,长意都明白的……」

我心下一惊:「你……」

长意低了头去避开我的目光,边说边将那些小菜往桌上摆:「朝中事忙,殿下记挂朝政忙了一夜,可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毕竟长意的夫君不仅仅是天下万民的,也是长意的……」

这样一个柔柔弱弱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说起话来倒是不同寻常的周到体面。

不像藏在床帏里的那个。

行事狠毒决绝,不留退路。

可偏……嗯,天生一副勾人魂儿的媚骨。

我这样想着,一时回忆起昨夜又忍不住笑起来,脸颊一时烫得有些不受控制,险些忘记了长意还在。

「殿下笑什么?」

我这才回过神儿,心虚着往内殿偷偷瞥了一眼。

一时担心起此番她不请自来,只怕云姬又会与我不高兴,忙拉了长意出去,一眼也没敢看那只食匣,便匆匆离开了倾云殿。

果然,方未及我走下青石台阶,殿里已隐隐传来了碗碟撞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3

云姬对长意的敌意,想来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只是我却不知道云姬对长意的敌意里有几分是因为我。

大婚第二日,待到我料理完前朝后宫的大小事回到倾云殿的时候,云姬就在榻上把玩着我送她的同心佩,地上满是被她砸碎的碗碟饭菜也未曾有人收。

她像是故意留着这一切给我看,脸色阴沉得像是朔月里的天。

「来了。」她说。

云姬半支起身子坐下来,挑起一双凤眼看向我,嘴角明明笑着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怎么,今晚不用陪你的好王后么?」

她话里或许有那么一丁点吃醋,但更多的却是嘲讽。

我脚步顿在原地进退两难,心里纵然为她的鄙夷冷对不畅快,可转念却又忍不住心疼她。

也罢,到底是我舍不得。

我想了想绕过那一地狼藉来到她身前,将头埋在她颈间抱紧她,不容她推开:「我不是说过么,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动这只薄情寡义的妖,但死缠烂打也不失为上策。

我此番立长意为后不过是只是看中她温婉不争性情恬静,若因此伤了我同云姬的和睦倒是十分的划不来。

不过若抛开云姬的好恶不谈,长意倒是远比我想的更适合打理后宫。

不论其他,只说自打长意进宫这三个月,满宫上下从嫔妃到奴才无一不说她的好。

这个嫔妾喜欢玉,那个妃子喜欢花,她都清楚。我派人送去的赏赐她向来留下的不过十分之一二,其余的便是同沐恩泽地给了别人。

长意对上恭敬,待下也并不苛待。

有一次路过吉庆殿,瞧见不小心跌破了手掌的小宫女站在宫门前头哭,长意就在一旁细心地替她擦着药。

身为一国之母,长意这丫头倒不见半点儿架子。

那是我头一次这般仔细打量着长意,她入宫三个月,我来她宫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她抬头看到我却未见一丝怪罪。

只满眼里都是欢喜地起身迎我,脚下不防备绊了一下跌进我怀里,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双颊还挂着隐隐的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自打我成婚以来,我总觉得云姬的性情比以前凶戾了许多。

以前的时候,她虽然也会生气不高兴,可大半不会真的动怒。

可如今,我仿佛轻而易举地就会触到她的逆鳞。

比如昨日。

昨日里,我正陪着云姬在倾云殿里看话本。

她向来烦读,便要我念给她听。

两人就这不大的贵妃榻挤在一处说着情话,云姬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为她寻来的妖丹。

为云姬寻妖丹,这事儿我已经做了十几年。

可惜这经年累月下来,我为她寻来成百上千,却仍没有一颗是她要的。

纵然这妖丹是什么样子我并不完全清楚,只能凭借云姬的描述。有时候我也会想,这许只是云姬的一时玩笑不当真也罢。

可转念我却又忍不住想,若万一是真的呢?

我一时走神想的有些远了,等到回过神儿的时候,云姬却仿佛已经腻烦了从我怀里站起身。

我正想着怎样怎么才能逗着云姬多说些话。

可云姬却像是皱得瞧见什么,目光一下子就凝在其中一只用来装妖丹的香囊上不动了。

我原以为她是对里面的妖丹感兴趣,便拿了那香囊给她细观。

岂料云姬手里攥着那香囊之后,却并未打开,只原本很好的脸色忽然就阴沉下来,连带着自身后拥着她的我,都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地颤抖。

「云姬,云姬你怎么了?」

「这是什么?」

「香囊,一只香囊而已,你到底怎么了。」

我几番想要从云姬口中试探着问出些什么,可她却像是十分愤怒地推开了我的手。

那只香囊被她死死地攥在了手里,双目赤红眼里放出凶光地看着我,冷冷问道:「哪来的!」

不过是一只香囊而已,纵然不喜欢我也想不出她缘何生气。

我正疑惑着,仔细看了看那香囊的纹饰似乎有些眼熟,回忆了片刻,终于霍然想起来,这是前几日辰妃来请安的时候送来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向她道起歉来:「云姬你别生气,定是弄错了才会把辰妃做得香囊……」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只听见「辰妃」二字眼里便泛出要杀人的光,一副打算寻仇般的模样往殿外走。

我当下被她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可云姬却像是骤然发狂了一般,浑身颤抖着,眼睛里像是燃起一捧浇不灭的仇恨,声音凄厉地在这大殿里尖叫起来:

「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我从未见过这般失控的云姬,即便是同她朝夕相对数十载也未见如此。

我一时担心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只好尽我全力将她抱在我怀里。

可云姬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在颤抖,她双目赤红的死死盯着那手里的香囊,内心饱含了极大的悲伤又仿佛只是愤恨,像是瞧见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我在当夜便召来宫中的绣娘询问。

云姬性子冷。

她待这后宫乃至是我都一向是事不关己的,如此为只香囊动气吃醋着实是太不寻常。

连夜赶到长乐宫的几个绣娘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瞧着我凭着记忆画出来的那只香囊的图饰,可不论怎么看终究却像是商量好的一般说不出什么。

不,这绝不可能。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云姬。

云姬这只妖虽是一向刚烈狠辣不曾对谁留半点情面,可这般打内心发着狠地想要去杀一个毫无关系的旁人却还是头一回。

事关云姬,我总要弄个清楚。

我当即便命心腹将我亲手绘制的香囊图饰带出宫拿给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十几位绣娘去看。

可令我意外的是。

这些绣娘的说辞却大多与先前的无异,只说这香囊上的纹饰不过是最寻常的纹饰,绝无可能在其中藏着什么隐情。

这只出自辰妃之后却意外送到云姬手上的香囊,像是一个千头万绪离不开的死结。

我很想去问问辰妃。

但冷落了她这么久,贸然为了一只香囊前去怕是又会引人生疑。

毕竟她进宫之后我连一次都未曾去过,上一次潦草远远见过一次还是大婚第二日,长意按照规矩领着各宫妃嫔向我行礼——

——长意——

我怎么忘了长意了。

长意这丫头平素谦和,与后宫嫔妃之间也密切往来,香囊之事若问她,许能从中问出些线索。

我这样想,也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正考虑找个什么借口去吉庆殿找长意,可她倒是先来长乐殿见我了。

长意此番过来,本是来同我商议后宫裁减用度。

银子的事儿我向来是不大上心。她向来仔细,经她手过的账目,我倒是可以一百个放心。

再加上我心思不在这些外物上。

正想着该如何找个由头向她开口问及香囊。

可她却先瞧着我书案上的那张香囊的图饰,一时愣住,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眉心紧紧蹙起了一个结。

「你见过这香囊?」我问。

长意回了回神儿看向我,犹豫片刻,这才轻轻点了点头:「是。」

「那日辰妃来我宫里同我家常时曾说想做一只香囊送给陛下,这香囊的纹饰还是我同她一起挑的。」

长意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画的目光透出不忍的神色:「只是我没想到,这香囊锁扣上的珠子,辰妃会用鸩珠。」

「鸩珠?」

我心下不安随后就听见长意继续说道:「我也是昔年在家里的时候听哥哥说起过一二。」

「这鸩珠虽不及珍珠的大小,可难得放在阳光底下却能散发出琉璃一般的色泽,只是……这鸩珠珍贵是珍贵,可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长意顿了顿,看向我,这才继续说道:「上乘的鸩珠要在鸩鸟活着的时候直接取下眼珠,细细打磨,方如此鸩珠的光泽才不会散——。」

我当下被长意的话惊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一下子冷了下去。

鸩珠,鸩鸟的眼睛——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我下意识的就要往倾云殿赶,一时竟就忘了长意。

却又听得门外忽然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像是见了鬼一般的奴才慌里慌张地滚进来,只扑通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陛,陛下,辰妃娘娘烧死在自己寝宫了!」

一贯被母家娇惯着以至于显得有些跋扈的辰妃,终究是变成了一具通体焦黑的碳。

她死了,死得这么猝不及防。

得到奴才来报,我跟长意赶到辰妃宫中的时候,几个奴才正躲着恶心,将辰妃烧得看不出眉目的尸体从殿内往门外抬。

我想上前看一眼辰妃的尸体,领头的侍卫却将我劝住:「陛下还是不要看了,辰妃娘娘去得不安详,陛下看了怕是会不适。」

「到底怎么回事儿。」

领头侍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的长意,犹豫顿了顿之后才又说道:「火是从殿内着起来的,许是辰妃娘娘睡得深没察觉。一直等到奴才们察觉,整个内殿已经烧起来了,娘娘……已经烧死在里面的……」

他话还未说完,长意却已经忍受不住了。

她大概是闻到空气之中遍布地烧焦的人肉味一时忍不住,忙躲到一旁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4

我终是在子夜时分避开众人耳目,去了倾云殿。

辰妃不同于太傅的女儿,这样不体面的死在这后宫之中我不给他母家一个交代,总归是有些说不过去。

夜半更深,灯火通明的倾云殿外,只有一个哑婢打着呵欠守在殿外。

她半梦半醒间地瞧见我,以为是做梦,揉了揉眼睛发觉不是,这才又忙不迭地起身向我请安。

说来矛盾。

方才瞧见了辰妃尸体之时,我心里只想着尽快来找云姬问个楚。可眼下我已经到了这倾云殿外,可却又一时不敢进去见她。

辰妃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宫里,她的母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可这件事若真是云姬做的,我又如何能给她一个保全。

我在殿外站着一个人想了很久,直到夜风吹过殿内的灯烛灭了两只,殿内的光暗下来,我才长叹了口气缓缓推开了殿门。

我原以为云姬已经睡下。

但却没有。

空凄凄的内殿里,一袭潋滟红衣如血的云姬倚在美人榻间。

她面前还摆着一盆与这初秋格格不入的炭火,手中那只辰妃送来的香囊已经被撕成了支离破碎的布。

「来了。」她微微掀起眼皮看向我,神态却不亲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云姬却瞧着我肆意妄为的笑起来。

只见她将手里香囊的碎片随手丢进炭盆之中,起身走向我,火光映红她妖冶的脸,而后云姬的手慢慢抚过我的下巴:「听说今日辰妃宫里的晚膳是烧羊,陛下觉得如何?」

我在那一瞬,浑身上下觉得透骨的冷了起来。

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可她却来吻我的唇角。

她贴在我耳边,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不过杀死一只蝼蚁一般:「可惜没能亲眼瞧着她烧死的模样,毕竟……在这宫里这样的好戏可不多。」

「云姬,真的是你——」

她退后半步,微微扬起下巴。

挑起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分明在笑,可眼底却瞧不出一丝的笑意。

「你怎么……你知不知道辰妃她——」

「她该死!」云姬骤地打断我的话,看向我的眼神里满都是愤恨。

她怒道:「你若觉得不满意大也可以杀了我。反正我是妖。」

她这样震怒,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5

纵然天下人眼中的妖都是凶戾残忍的模样,可知道,我的云姬却从未想过要真的对我下手。

譬如昨夜。

那把刀就抵在我的胸口处,只要她稍稍用力就能拿走我的这条小命,解了心头的怨恨。

可她终究还是在我怀中软下心性,默默松开了握刀的手。

云姬不能杀我。

或者说是不想。

昔年我同她在宫外遇到刺客追杀的时候,但凡她心里动了一点点想让我死的念头,怕也不会奋不顾身地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下贼人的羽箭。

那是云姬第二次救我,为此她左肩上至今还留有一个疤。

事后我也问过云姬,为什么要救我。

可她却并不解释,只是低头瞧了一眼我端给她的药,随后语气之中满是不正经的戏谑和挑逗,抬起我的下巴对我说:「你是心是我的。」

就只这么一句情话,云姬却屡试不爽地用来哄了我十几年。

纵然我是这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可遇上云姬,还是免不了被一只妖牵着鼻子走。

是,我知道这很可笑。

可我没有办法。

毕竟她是云姬。

我看着身侧睡熟的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脸。有疏疏的月光自窗下撒进来,将她五官的轮廓映得越发柔和。

清醒时的云姬,总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妖冶冷冽让人难以亲近。可如今她猫儿一样柔顺蜷在我怀里睡着,我瞧着却又总忍不住心疼。

是,云姬行事确实是极端了些。

可这毕竟事出有因。

辰妃送来的那只香囊上沾了云姬族人的鲜血,一想到她做下的孽,我又觉得那女人的死不无辜。

我想悄无声息地按下辰妃的死,对外声称这只是场意外。

然而事与愿违,自打辰妃死后,后宫的麻烦事便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好了一般接踵而来。

先是长意。

大概是那一夜被辰妃的死状吓到,自回了吉庆殿之后便病了一场,几日歪歪躺在床上养着,出不了内殿。

我碍着夫妻的名头去瞧过两回,却也没觉得她这病有什么起色。

素日里,这后宫的事宜有她料理着,倒不至让我太过分神。

可她这一病后宫没人主事,便有些不知好歹的妃嫔奴才背地里嚼舌根,非要把辰妃的死和长意的病往神鬼妖邪的方向上扯。

我曾下令禁止过两次,但妖孽鬼神之说向来止不住。

在长意宫外,两个在墙根后面咬耳朵的奴才被我杖毙。

我本意是打算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岂料后宫有妖的传闻非但因此休止,反而却愈演愈烈,到最后甚至牵扯到了前朝。

我想尽快平了这些非议,但后宫的事我却实在不擅长。

辰妃的母家始终坚持辰妃的死不是意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请命彻查,我被逼得走投无路,思来想去的心烦了几日仍像不出个眉目。

直至那天去吉庆殿看望长意,她听我说完之后却说。

「不如将此事交给长意处理吧。」

我从未想过将此事交给长意,毕竟辰妃之事的她遭的惊吓还未过去,至今身子还是弱不禁风。

那天,我同长意对面坐着,她笑着接过我递给她的药碗抿了一口。

随即又抬起头来看着我,微微侧头很恬淡的笑:「陛下忧心国事已属辛苦,这些家事便交由长意来处理,也算是臣妾帮陛下分忧吧……」

长意说帮我处理,她倒真处理得妥帖。

这些我几天也理不出个头绪的麻烦事,到了长意手里却如同家常小菜一般,轻而易举地便处理得当。

不过两日,妖孽为祸的传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不似往日一般传的满城风雨。

我不知道长意究竟做了些什么,但从效果看来却比我一贯强硬镇压的手段高明得多。

枉我同她相识这么多年,总以为她只是性子柔弱,倒不曾想竟然是我是看低了这丫头。

因为长意帮我料理了这些棘手麻烦,那段时间我去吉庆殿的次数倒比往日多了许多。

我知道这必定会引得云姬不高兴,可没办法。

当下国师无心正在北境为我抵御外侮,而我对长意更是有感激有愧疚,我总不好让她彻底寒了心。

「长意,多亏有你。」我对她说。

凉风清夜,长意在自己宫里备了许多的菜。

她尚未痊愈,但脸色好了不少。

我同她说话的时候,她正帮我盛上一碗炖得浓郁的鸭汤。听见我的话,微微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的冲我一笑:「陛下这么说,可是拿我当外人了?」

我被她说得一愣:「长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陛下。」长意打断了我的话。

她声音柔柔,透出细致入微的体贴。

「为夫分忧,本就是长意的本分,只不过前几日长意身体不适,才未顾及这些。若真要计较起来,还是长意这王后失职,陛下不怪罪已是仁慈,长意又怎能担得陛下如此谢意。」

她这样说,倒叫我不好再客气。

我想不出要说什么,默默接过她手里的鸭汤喝了一口:「这汤……」

「是王后娘娘亲自炖的。」

伺候在旁的婢女赶忙说。

她像是唯恐长意的心意不能被我知晓,语气欢快又急切:「为了给陛下炖汤,烧炭的火几次熏了娘娘眼睛,奴才劝娘娘去歇一歇,可娘娘硬是不肯呢。」

若说云姬是地狱三生石畔的彼岸花,那长意大概就是天降人间的解语草。

她温柔良善,体贴大度。

自入宫以来从未有过半点逾越逾矩,不争不抢却又尽心尽力地为我打理着后宫,任谁都无法否认她是一个好王后。

可是——

我不喜欢她。

彼岸花也好,解语草也罢。

感情这种事分不得对错,即便她品行家世容貌都好过旁人千万倍。

可我爱的仍是藏在倾云殿里的那只妖。

云姬:

1

祈恒一直说他爱我,但我却越来越瞧不上他这所谓的爱。

若换做从前,祈恒绝不会因旁人之事而对我有丝毫不满。可如今不过死了一个区区辰妃,他竟然来倾云殿质问我。

即便是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惜用刀比着心口自证他的真心。可我还是因为怨恨忍不住恶毒地想,杀了他就好了。

我杀不了祈恒。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昨夜里祈恒抱我在怀里和衣睡着的时候,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把手搭在他颈间,摸到他的命门。

可祈恒半夜里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我搭在他脖子上的手,却只觉得我手凉,忙不迭地拉了我的手小心翼翼捂着他心口。

他胸口处的温度,烫得像是冬日雪天晾在廊下的暖炉。我冰冷冷的一双手被他胸口的温度慢慢捂出热汗,如同化了的雪。

还不是时候啊。

直到他中衣都被我的手攥得汗涔涔的,他才安心似的舒出口气,而后慢慢将我拥入他的怀中。

晨起,祈恒还有事要处理。

他不肯惊动睡着的我悄悄从倾云殿离开,可我还是醒了。

我起身站到窗下,盯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默了片刻,才移开了目光。

祈恒他去得这般匆忙,想是急着去料理辰妃的后事。

宫中不比宫外,想按下一个妃子的死不容易。

再加上妖孽作祟的传言满天飞,他大抵是怕一个处理不及时,后宫里点的这把火会烧到前朝烧到我。

辰妃死后这几日,这宫中的流言便像是狂茂疯长的野草烧志不尽。

即便是前几日祈恒已经因此事下令杖毙了两个私下里嚼舌根的奴才,可仍是堵不住宫中有妖孽的传言。

祈恒一直觉得,辰妃的死是妖孽为祸之说兴起的因。

但我却觉得这风雨欲来的流言来的蹊跷,更像有人为了将妖孽为祸之说做实而种下的果。

这后宫虽只有巴掌大,可其中的脏心烂肺却比别的地方多。

即便祈恒的好王后已经替他料理了这烂摊子,可只怕一日不揪出这在背后兴风作浪的,即便暂且平了这一波的风浪,麻烦也是在后头。

我心知辰妃之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毕竟能躲在暗处费尽心思一手制造利用了辰妃之死的人,必然是有所图谋。

在这深宫之中,绵里针的祸心总不容易轻易显露。

那人既然费尽心思地制造利用辰妃之死躲在暗处设计了这些谣言,未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必定不会轻易收手。

夏末初秋,第一场绵密的秋雨浇下来的时候。悬而未决几个月闹得人心惶惶的辰妃之死,总算有了最后的结音。

彼时,我正在廊下倚着一张美人榻合眸听雨。

祈恒在这深夜冒雨赶来,他没有撑伞,整个人都被淋湿。

熟悉的脚步自远及近而来在我身前站定,踯躅迟疑了片刻,而后眉头蹙得很深地瞧着我:「云姬……不是你杀了辰妃,对么?」

我同他隔着一地的夜色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笑起来。

随后我从身上掏出一方锦帕起身上前替祈恒抹去他脸上的雨水:「怎么,知道不是我做的失望了?」

祈恒一直以为是我杀了辰妃。

但我没有。

我的确是因为香囊的事情而恨极了那个女人,也想亲手杀了她。

但可惜的是,我终究是在送她去见阎王的这件事上晚了一步。

到底是个不讨人喜欢的,难得善终也算不得稀奇。

那女人不好相与,整日又总一副神憎鬼厌的模样。

至于她没能死在我手里,不是我心软,只能说是杀人的那个,动手倒比我要迅速。

只是初秋雨夜,祈恒他冒雨深夜来此问起此事,想来除了想要求证那女人的死还有别的缘故。

他浑身上下被雨淋得太久浑身上下被湿透了,冲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同我说。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默默低下头去避开我的目光,拉住我的手慢慢将我抱进他怀里,闷声对我说:「云姬,这段时间我恐怕不能来见你了……」

2

我不知道祈恒到底要做什么,但之后的日子祈恒确实没再来过倾云殿。

日子过完一个秋,宫前的秋梧桐最后一片枯黄落叶从树枝上飘下来的时候,宫中忽然传来了一个消息:

景阳宫的淑妃意外溺毙在了御河里。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其实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倾云殿消息不灵通,许久不留心祈恒后宫的那些妃子,这其中谁是谁我大半都弄不清。

不过这次猛地听说这名字觉得有些熟悉。

我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些日子祈恒不来倾云殿,仿佛就是留宿在她宫里。其实比起淑妃的死,我更奇怪的是祈恒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注意到她。

那个女人,我见过一面。

她容貌不突出,性格也只能算作尚可。

选妃那日没什么特点地站在一众花枝招展的丫头中间,若非依仗家中手握重兵的哥哥,怕是连进宫的资格也没有。

这样的一个人,若说祈恒突然看上了她我却是不信。

与祈恒朝朝暮暮十几载,莫说是他的心思,便是他吃饭穿衣的好恶都是按照我的心思一点一点教出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祈恒也绝看不上这样的女人。

我深知祈恒做事不会随心所欲,当下心中便起了猜疑。

时间又过了几日,直到那天偶然听到一些风声,说是祈恒在淑妃死后她几个心腹的奴才悄无声息地失踪,又联想到那日祈恒来见我抱着我俯在我耳侧说的那句「我宁可是你杀的辰妃」。

我这才骤然想通了一些事。

又过了几日,天气更冷了些。

我赖在倾云殿中越发懒得动,夜里我在殿中早早吹熄了红烛睡下,却未想到数日未曾见过的祈恒却在后半夜的时候悄悄来了倾云殿。

朝夕相对十几年,我对祈恒气息的熟悉甚于我自己。

我慢慢睁开眼睛却没有转头。

只任由祈恒自身后紧紧抱着我把头埋我颈间,仿佛要将数日未见的思念都化作绵长而炽热的亲吻里。

「是你杀了她?」我说。

「是。」

「为什么?」

祈恒亲吻我的动作微微一愣,他叹了口气将额头抵着我的肩,沉默了一会儿却将我抱得更紧。

「因为我?」

我转过身去同他四目相对,手抵在他心口的位置冲他笑起来:「她发现你在这宫里藏着一只妖了,所以才会杀了辰妃制造妖孽杀人的谣言,对么?」

祈恒忽然收紧了臂弯,将我紧紧地抱在他的怀里,低哑深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云姬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

我以为了却这些事之后宫中便会恢复平静如往昔。

岂料后宫事才了却前朝又起了战火。

那段时间北境不安稳,仗一直打到了隆冬。

祈恒派无心带领十万大军同蛮夷之地的突厥打了半年未分胜负。

一直到隆冬时节,第一场冬雪降下来的时候,祈恒的案头呈上这半年以来第一封捷报:

突厥可汗暴毙,无心他就要回来了。

3

同突厥鞑子兵的这一仗,算是让无心在朝廷之中彻底站稳了脚跟。

大胜而归,普天同庆。

三军将士抵达都城的那一日,自发来迎军的百姓将路堵了个水泄不通,高擎的军旗在北风之中招摇而过,随后无心便骑着一乘高头大马缓缓从城门来到了宫门前。

时隔多年,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如此风光。

入夜的时候,祈恒特意命人在吉庆殿中备下了最高规格的宴席宴请,一则是为他接风,二则也是为了抚慰他们兄妹的离愁别绪。

一君一臣一后妃。

祈恒此番安排算是抬举了这对兄妹一人之下的地位。当晚他三人在吉庆殿中的把酒言欢开怀畅饮,丝竹之音隐隐传来一直响到后半夜。

接下来的两个月,祈恒晨昏定省去吉庆殿见他的好王后勤快得像是孝子请安。 至于无心归朝之后则一路封侯拜相,转眼已经成了当朝第一位异姓王。

……

等到我再次见到祈恒,已经是第二年的初春的时候了。

那是在夜里。

虽说是春日,但天气仍然冷得厉害。

头天一场倒春寒的春雪将窗下刚冒绿芽的老树封上了一层薄冰。夜里头乍起的北风伴着飞雪抽打着树枝发出干枯凛冽的异响。随后祈恒便是在这个时候从庭院外头来到了门前。

我听见外头的声音知道是他,但没打算起身。

隔着一道窗缝,祈恒站在门外头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他似乎是想进来,可一直到最后却也没有伸手推开殿门。

那天晚上,祈恒只在门外留下一支凤钗。

曾在长意头上戴着的,我的那只凤钗——

红色的丝绸一层层地将金钗裹在最里面像是怕被磕碰坏了边角,大概是祈恒贴着胸口揣了太久,红绸上还粘着祈恒贴身中衣上的淡淡熏香。

当日选妃,我眼瞧着长意头上戴着阿娘的凤钗的时候,确实有冲动想过不顾一切杀了她。

可到底灭族之恨在先,我终究还是忍住没有下手。

这凤钗究竟是怎么到了祈恒的手里我并不清楚,但祈恒用这凤钗来求和的意图却很明白。

我垂了垂眼眸瞧着那裹着凤钗的红绸看了好一会,终究还是走到殿前,将那凤钗连同红绸一起丢进了炭盆之中。

这凤钗原是阿娘用来贺我成婚之喜。如今我一脉亲族皆因我成婚之故丧命他手,这凤钗不要也罢。

若祈恒看见眼前这一幕,只怕会觉得我是在践踏了他的真心。

只是他怕是永远也不会明白,这真心若是用错了人,便是比草还轻贱的不值一提。

毕竟我曾真心喜欢过,也被这真心弄得遍体鳞伤。

此后多少次,我从梦中惊醒,眼前都是他们被放干了血的尸体吊在梧桐树上的样子,狰狞的几乎已分辨不出面目的尸体不断提醒我,是我的真心害了他们。

至于我亲族的那些遗骨,是很久之后才被收敛起来埋在了老梧桐树下。

不是我,祈恒做的。

那些所谓的什么入土为安之类的,我们妖族不兴这些。死就是死了,即便身后的排场再体面也总归都是给活人看的。

4

殿外曾及膝的厚雪没熬过二月的初阳,悄无声息地化作春水将殿外两颗干枯梧桐滋养出了新枝,转眼竟已是春社。

二月十五的春社日,是官家眼中的大日子。

按照规矩祈恒这一日要携众朝臣前往天坛祭天,渐行渐远的出宫仪仗自九宫出了正门之后需要再行百里。

一去一回,等到祈恒回来大概会到深夜。

往年的春社日,祈恒总会寻个法子带我出去散心,但今年出了这样多的事,祈恒怕会横生枝节,所以便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宫里。

只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不做些会让祈恒不高兴的事情,当真是有些可惜。

我如是想着,动心起念。

及至稍晚些哑婢从膳房里端来饭菜,甚至颇有兴致的要了一壶酒。

平日里,祈恒怕我醉酒生事鲜少让我放肆,但眼下他管不到我。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壶酒灌下去,我便像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及至醒过来,却发现我人已经躺在了阴暗潮湿的地宫。

四下里各式各样的刑具挂满了墙壁,至于那个照料了十几年的一哑婢就在我的脚边。

她眼睛瞪得像是死不瞑目,口鼻之中还粘着浓黑的毒血。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儿,但也意识到此刻自己已经成了那人眼中的俎上鱼肉。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我已经清醒,缓缓走到我面前站定,随后自我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又冷又阴毒的嗤笑:「呵,终于醒了。」

她身上穿着一袭黑色的斗篷,整张脸都藏在了斗篷之下。

我双手被反剪捆在身后动不了身,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笑起来:「祈恒常说他的好王后温柔良善,你说若是今日他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会怎么想。」

她听见我的话,宽大的斗篷下发出两声狰狞可怖的低笑。左右的奴才闻言便打算上前教训我,却被她轻言止住退出去。而后她慢慢摘下斗篷,露出那张肖似无心的故人脸。

「你果然聪明。」她说。

「只可惜再聪明,也没躲过能这化去你全身气力的毒药。」

她笑笑看我:「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快杀了你的。」

「看看这样一副好皮囊。」长意的眼睛盯在我身上,蹲下身来手指慢慢抚过我的脸冷笑:「可惜啊,可惜……再没人救得了你,祈恒他回来之前,我一定让你把这墙上的刑罚都尝一遍。」

她手上拿着剔骨的弯刀,在我的脸上左右比划,像是费尽心思地考虑该怎样下刀才能让我更痛苦。

可我却忍不住笑起来:「可笑……」

「你说什么!」

「我说你。」

「你真以为你能杀了辰妃淑妃这种不入流的后妃,就有把握杀了我么?」

她看着我。

「你也不想想,他的心都给了我了,他知道我死在你这里,他会放过你么。」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她猛地伸出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扭过我的头强迫我看着旁边死去多时的哑婢,像是要让我认清现实。

「你真以为我留你到现在不杀你是不敢么。」

「我告诉你,你之所以有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祈恒弃我而去那晚我对自己发过誓……我一定要亲眼看看将祈恒迷得神魂颠倒的妖孽到底张了怎样的一张脸,然后一刀一刀毁了它!」

「当然,你说的也没错。」

她忽然狰狞笑起来。

「你死了,祈恒必然会暗中调查。」

「不过即便调查到最后,祈恒也只会发现是某个不得宠的后妃偶然发现了你,出于嫉妒在倾云殿外放了一把火。至于证据,呵,我想让他发现什么,他才能发现什么。」

她说着,弯刀已经刺过来直逼向我的眼珠刺过来。

我当下略一偏身,弯刀只擦着我左脸扑个空。

她一个不防摔倒在地,手里的弯刀摔出去数米远。

我随即挣开身后的绳索,顺手从墙上抄起一柄长剑,箭尖直直的对准了她的咽喉。

她豁然惊觉不对,刹那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这才反应过来:「你,你没有中毒!」

5

「你,没有中毒!」

「中毒?」我笑起来,剑尖从她的咽喉处慢慢滑到她的胸口处抵着她的心:「你真以为你的那些把戏能瞒过我么,可笑。」

「枉费你自负聪明,也不想想倾云殿是什么地方,想给我下毒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她眼里有转瞬即逝的慌张,随即很快又冷静下来:「那又怎么样。」

她刀子一样的眼神看在我身上,冷冷笑着:「你以为你没有中毒就能离开这儿么。我告诉你这外头都是我的人,你一样逃不掉。」

「逃?」

我终于为她的愚蠢笑起来:「呵,我忘了告诉你了,祈恒他现在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她脸色倏地变了,像是怀疑又像是震惊。

我顺着话继续说下去:「你以为祈恒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从辰妃再到淑妃,再到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宫里的谣言,你真以为你的所作所为能瞒过他的眼睛,他之所以没有拆穿你,不过是同我演了一出戏。」

「你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么,祈恒他从始至终都没在意过你。」

我笑道:「他之所以封你为王后,去吉庆殿陪你都只不过是为了取信于你让你放下戒心,纵使你费尽心思地离间,可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祈恒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心思如何我再清楚不过,至于你,他未识得你真面目之前,可能尚有几分怜惜,可现在,他对你只剩下——」

「不,这不可能!」她像是骤然发狂,赤红着双目就要向我扑过来。我顺势将她踢翻在地,剑尖指着她的胸口,同她对峙,可她却像是忽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她分明已经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但偏又不肯就这么死心。几滴泪含在眼底不肯落下,随后便自说自话地回忆起她与祈恒的事:「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明明我才是他的王后,明明,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

「他五岁那年病重,太医都说无药可救的时候,是我兄长为了他寻那颗救命的灵药,差点死在那场疫病里。」

「他七岁那年,遭逢宫变。」

「护卫他出宫的亲兵不过百数,所以人都以为他必将死在那场大雪之中,可我偏不肯信,瞒着府中的下人偷偷出去找,直到冻晕在大雪之中,兄长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又安排亲卫出城寻找他的踪迹。」

「可为什么…..」她骤然看向我:「为什么我一家为他做了这么多,可他眼睛却只有你这一只妖!」

过了好一会儿,她骤然凄厉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阴鸷,像是濒死的兽一般,眼里满是恨意:「你以为你赢了么,我告诉你,即便是我死了我,我也没有输,我死了,我兄长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骤然提起那个人,我抵在她胸口的剑忍不住深了半寸。

剑尖刺破她的胸口,泅染出殷红的血色,但最终还是忍住愤恨,没有再往她胸口刺进去。

「怎么,不敢了么,来杀了我啊。」

「呵,差点忘了,你的确不敢。」她像是察觉我这细微的动作:「你怕我兄长知道了我的死讯会来找你报仇,就像当年怎么屠了你的全族,如今就会怎么屠了你。」

「对了。」她骤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透出阴恻恻的恨意:「你还不知道吧,你的那些亲族死得有多惨。」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们都是因为你,你忘了么,就在你成婚那日晚上。」

她的话像是一个不可摆脱的诅咒,随之而来便是阿爹,阿娘,和我那些亲族的尸首又出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他们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愚蠢地爱上了我的兄长,你的亲族才会被迷昏放血取药,被断手断脚身首异处,还有你知道那些鸩鸟的翎毛为什么那么鲜艳么,因为那是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根一根拔下来的,还有他们的眼珠,用来镶嵌在鞋子上可真是艳丽无比……」

「住口!」

心中翻涌不绝的杀意,将我最后一丝的理智也即将耗尽。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握紧手中的剑,就要刺下去。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嘈杂又熟悉的脚步声和奴才高呼:「参见陛下。」

——是祈恒——

我这才回过神儿,勉强克制住自己心头的杀意,转头望向门口。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剑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及至我低头却骤然发现长意竟将手握长剑径直刺进了自己胸口,喷涌如柱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胸口冒出来,她嘴角似乎还挂着胜利一般的笑,仿佛再向我示威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也休想善终——

紧跟着祈恒却在这个时间闯了进来。

已然死在剑下的长意横尸在我们之间。

祈恒脸上的焦急慢慢变成了震惊,过了很久才转头看向我,难以置信的似乎连声音都在颤抖:「云姬……我们不是说好了,无论如何都留她一条性命么……」

祈恒:

1

冒死劝谏我一众朝臣已经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

这其中,跟随父皇南征北战的两朝元老半数已经年近古稀,须发皆白摇摇欲坠地跪在殿门之外,像是一盏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灯。

他们,是来逼我杀了云姬。

自春社那日我在吉庆殿见到云姬杀了长意,随后宫中藏有鸩妖的消息便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都城。

妖孽祸乱,自古是为天下大忌。

昨夜里,以辰妃和淑妃亲族的几个武将已将一封血书呈到我的案头。

名为死谏实则威胁,只说三天之后若是见不到云姬的尸首,那便起兵平了这城都。

毫无疑问,这又是出自长意的手笔。

从香囊,辰妃,再到淑妃,长意的每一步棋都是步步为营不曾算漏一步。

若非那一日,我吉庆殿看她。她起身替我添上一碗鸭汤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可怜辰妃好端端一条性命,也不知道是谁做的」,我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隐藏在宫中的幕后黑手竟然是她。

是,我便是从那个时候知道,这一切都是长意做的。

关于辰妃的死对外一直称作意外,即便验尸官都不敢完全断定辰妃死于他人之手,那长意是如何得知,答案也就不言而喻。

我以为我识破了长意的计策,就能有办法保住云姬,也想过杀了她一了百了。

可长意她太聪明也太狠毒。

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她的戒备,她既然能不动声色发现云姬,若逼急了谁敢担保她不会把云姬的身份公之于众。

所以,我只好装作不知情。

先是将计就计地处决了她推出来当挡箭牌的淑妃,随后又给了她兄长无心异姓王的身份以示看重。

我本以为这样下去,我总能慢慢寻得机会保全云姬。

可没想到,先于我的计划来的却是长意对云姬起了杀念。

先是春社日前夕,长意称病推说春社日不能随我出宫祭祖。

后来我派去调查的暗卫将从吉庆殿中一个上锁匣子里刮下来的药粉交给我,我找人看过竟发现那是专门用来克制妖力的毒。

她终究还是要对云姬动手了。

所以,那个雪夜我避过众人耳目,借送钗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写在了包裹凤钗的红绸上,本意是要云姬小心提防,莫要落入长意的陷阱。

可我却没想到云姬知道这一切之后竟然那么决绝地杀了她。

我并非舍不得长意。

只是当下她的命是我保住云姬唯一的筹码。

长意聪明,凡行事必然会计下两手准备。

她手里究竟握着云姬多少把柄谁也不清楚,我唯有将她的性命紧紧攥在手里,才好为我保住云姬多添几分胜算。

可是长意死了。

昨日里那柄剑就那么直挺挺地刺进了长意的胸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胸口处涌出来。

我没想到她竟然连自己的死都算计了进去,逼着云姬杀了自己同归于尽,也不肯退一步,给彼此双方一个保全。

2

我终于还是来见云姬。

纵然一众的朝臣逼宫在外要我动手,可我还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来见她一面。

自那日云姬杀了长意之后,我便下令将云姬封锁在了倾云殿中。

殿门大开,云姬跪坐在内殿之中。

夜里头,没有掌灯的内殿就着月光散发出森森的鬼气,我站在殿门口与她四目相对,云姬却看着我骤然冷冷笑起来:「终于来了。」

她眼中透出翻涌不绝的杀意,眸子冷得像冰:「我杀了你的好王后,你现在才来找我问罪么。」

她这样说我心里觉得愧疚。

「云姬,你别这样,我……」

我试图想要抱紧她,可云姬却骤然将我推开,怀中揣着的锋锐匕首冷不防落了地,她顺着声响看过去,终是冷冷笑起来。

那柄刀云姬见过,昔年的时候捉妖术士总会以这趁手的工具防身。

她拾起那柄匕首走到我面前,手轻轻从我的脸颊抚到我的唇边:「果然是我一手带大的,到头来还是打算亲手了结了我么。」

她看我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残忍的笑意,让我觉得痛。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忙上前解释:「云姬,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解释……」

我话未说完,只觉胸口传来一阵刺痛,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云姬手中的刀已刺破我胸前的衣服,一点点殷红血迹在胸口处晕染开。

「痛么?」她仰起头看着我笑。

我同她四目相对,瞧着她妖冶的面容,却一下子冷静下来:「为什么不刺进去。」

「你以为我不敢么?」她作势就要用力刺向我的心口。

可我却不闪不躲反迎着她的刀上前了半步。

云姬像是未料到我会如此,冷不防地撤回力道。而我便趁机紧紧将她抱入我怀中发狂似的亲吻她。

「你误会我了。」

我吻着她的唇角,贴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云姬她随即抬起冰冷冷的眸子看向我。

「我只是想来陪你。」

我说:「云姬,现在那些大臣们就守在门外准备逼宫要我给他们一个说法,我没有十足把握护你周全,不过你放心即便是死,黄泉路上也有我陪着你。」

她偏头看向我,像一下子听不懂我说的话。

「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么。」

我继续吻着她,濡湿的唇角贴紧她的发顶,尽我所能地打消她心中的芥蒂:「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我曾发誓绝不让任何人伤云姬分毫,可如今我怕是要食言了。

我恋恋看向她,将早早备好的热酒端上来,替她斟满:「云姬,这杯酒只当是约定,纵然日后黄泉碧落,我们再也不分开……」

云姬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最终还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月明星稀的这一夜,我抱着云姬在大殿里呆了很久。

直到东方渐白更鼓三遍,云姬已经在我身边睡得深。

「云姬,云姬。」我轻声唤她,手拂过她的脸。

直至确定我下在酒里的迷药已经彻底发挥作用,我才又重新将她抱回到榻间。

「来人。」

「奴才在。」

「准备好了么。」

「除妖师已在门外候着。」

我顿了顿,双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拳头,没敢再回过头看云姬:「让他动手利落些,等到折了云姬的羽骨之后,你亲自送去给外面的朝臣吧。」

3

我以为我能护住云姬一世安稳,但没想到,事到如今却是我伤她最深。

可我不后悔。

即便日后云姬会为此事杀我。

可我只想让她活着。

云姬说过:人妖之别最明显之处便是修成人形的妖,后肩上比人多了一对羽骨。

那对羽骨是所有妖力的源泉,更是妖致命的弱点所在。

世人皆以为,除妖斩邪的游方术士对付一只妖只需折去它的羽骨便可让它形神俱灭。

所以他们或瞒,或骗,或下毒,就凭借妖对人那一点点微末的亲近便加以利用,进而折骨剖丹,取走他们的性命。

不过他们说得不对。

妖的生命比人想象中更为强大。

云姬说过剖去妖丹的妖不会死。即便是折断羽骨也只是会让妖丧失所有的妖力变得虚弱,只要愿意好好将养,总可以留下性命在。

我知道云姬她一定会恨我。

毕竟她也说过,这世间并没有折断羽骨还留存于世的妖。

妖族戾气重,所以遭逢背叛后即便以死为代价也要与仇人同归于尽,至于苟延残喘地活着,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耻辱。

将云姬的羽骨送出去之后,那些朝臣,只当云姬已死便心照不宣地退了兵。

只是折骨之事对云姬损耗极大。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辍朝留在倾云殿中照料,好在对外朝臣只当我悲伤过度,倒也未曾起疑。

昨夜里,云姬又发了高热。

失去了羽骨之后,云姬已经几次命悬一线,纵然已经我割血喂她喝下去,可也只能暂时将热度退下来,可她后肩上的伤却始终没什么起色。

我也想过找个巫医为她看看,可又担心再弄巧成拙走漏了风声。

好在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月之后,云姬她才渐渐有了些苏醒的迹象,我这始终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勉强放下。

只是她却再不肯亲近我。

云姬醒的那日,我就守在她床边。

那日她脸色苍白,勉强支撑孱弱的身体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血喂到她嘴里,我瞧见她醒了,忍不住欢喜:「云姬,你醒了,我……」

我话尚未说完,云姬她却骤地推开了我的手,药碗落地碎裂开来,血迹染透了我的长靴,随后云姬便又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云姬她,终究还是恨我了。

自从那日她醒来第一眼看到我,我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同她相识数十载,纵然云姬以前她会气我恼我笑我却从未真正怀疑过我与我离心。

可如今,她看我的眼神里却只剩下了恨意。

我也曾尝试跟云姬解释,可她从未给我机会。

每一次她都不由分说将我推开,以至于我所有的关心都成了让她伤上加伤的负担。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做才能求得云姬的原谅。

但棘手的是,云姬她似乎已经断了活下去的念头。

那天夜里,我去倾云殿看她。

她当时正脸色憔悴着,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对着自己,似乎打算了结了自己。

「云姬!」

我当即扑过去夺过她手里的刀扔得远远的。

云姬她不堪用力,身子顺着我的力道颓下去,倒在我怀里。

可始终却不肯再睁眼看我一眼。

「云姬你不要这样,你想做什都可以,我求你别伤害自己好么。」

「伤害?」她微微睁开眼睛看我,讽刺笑出声:「难道伤我最深的不正是祈恒你么。」

我豁地怔住,抱着云姬的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过了良久,我终于低头吻上她的发顶。

「云姬,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只想要你活着……」

经此一事之后,我便再不敢离开云姬半步。

平日里的朝政都是在云姬睡下之后再处理,等她醒了我就陪着她拿素日里她喜欢的玩意儿来讨她的欢心。

即便她从未再多看我一眼。

4

云姬此一生大概都不会再原谅我,毕竟是我伤她太深。

而如今我所做的这一切并非想要求得她的原谅,我只是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云姬的痛苦能少一些。

六月花开,云姬这一场病不知不觉便养到了夏日。

今年的天气照比往年冷了些,花也开得晚。

一直到六月中,倾云殿窗下的两颗梧桐才稀稀落落地开了些,小小隐藏在树叶之下,显得并不繁茂。

云姬待这树,有时倒比对人更有感情。

这两棵树,是当年我替她安葬了她的一众亲族的尸骨之后,从妖族圣地的那棵老梧桐取枝带回来种在她窗下的。

那时候她虽然嘴硬总说妖族不兴这些丧葬之礼,可我却瞧出她看那两棵树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想来她到底还是高兴的。

我想再见到那样的云姬。

所以梧桐花才开的时候,我便每日为她摘一捧放在殿中。

那日晨起,我正如往常一般在梧桐树下为云姬摘花,树尖上的花开得最好,可惜太高,云姬她虚虚倚在窗下看着我搬梯子爬到树梢,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及至我将那梧桐花捧到她面前的时候,抬起头来缓缓对我说:「我想回妖族看看。」

自从折了云姬的羽骨之后,她便再未亲近过我抑或是对我提出任何的要求。

就这么一句话便足以让我欢喜难当。

「好,我答应……只是……」

我顿了顿,尽量婉转:「云姬,你现在身体还未痊愈,我们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再回去,好么。」

云姬她听了我的话没再说什么,只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

我以为她是生气了正要解释,可云姬却又忽然抬起头对我说:「我想下个月去。」

我终究还是答应了云姬。

即便我知道她身体并不适合奔波,可我还是答应了。

自从云姬失去了妖力和羽骨之后便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我实在不忍心再让看到她脸上出现任何失望。

所以我只能竭力尽快调养好她的身子。

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云姬没有抗拒过我端给她的药也都按时喝了下去。

甚至有一次我喂她的时候,她瞧见我手腕上缠着纱布的时候,甚至开始关心:「我喝的是你的血么?」

我点点头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

云姬她才慢慢拆开我手腕上的纱布,露出我手腕上狰狞可怕的伤口,然后缓缓吻了上去。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温柔的云姬。

可那一瞬间,我心里却只有害怕。

我爱了云姬数十年,她的心性我最清楚,我唯恐她会一个想不开,攥紧她的手:「云姬,你答应我,你会好好活下去,不会想不开,你答应我…..」

她微微抬头,侧着脸看向我,眼里似乎带着一点点的平静的笑。

我心里稍稍安慰些,也觉得近来大抵是自己有些过度紧张松了口气,随后便又听到云姬对我说:「祈恒,我想睡一会儿……」

我终于还是借着私巡之名,秘密带云姬出了宫。

七月中,正值盛夏。

曾林高草茂的妖族圣地久未曾造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谷。

离宫之后心腹侍卫一路将我和云姬护送到妖族圣山的山脚下之后,我便没有再让他们跟上来。这里祭着云姬全族的魂,实在不该有旁人再去打扰他们。

我命那些心腹守在山下小心看守。

至于我则陪着云姬一路径直去了她亲族的埋骨之地。

我们来得晚了些,花期将过老梧桐树只剩下了残瓣。

风一吹,花瓣扑簌落下,云姬她一身红衣,慢慢走进漫天的花雨里,一如当年我在神祠外见到她的场景。

「云姬……」

我忍不住叫她。

可云姬却未曾看我,她只摊开手掌伸出手,慢慢接住了一片凋零落在掌心的花瓣,自顾自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样一个秋日,漫天的花瓣从天上飘下来,然后我用我的血救了他一命。」

他?

我恍惚了一下,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

「祈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他么。」

「就因为阿娘说『我们妖族我们鸩鸟一族名声不好,浑身上下鸟羽都沾着毒,但唯心头一点善念不可少。』……」

「阿娘可真蠢啊,不仅蠢还教出了我这么一个蠢丫头,若非是我一时心起,救下无心,我鸩妖一族也不会落得全族尽灭的下场。」

她徐徐说着,眼里竟渐渐有了泪。我心中骤然不安,却又听她说:「祈恒,我真是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

云姬骤然出口的恨意,像灭顶巨石一般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想求的她的原谅却不知如何。

直至云姬看着我忽然笑起来,像是要对我做出最后的诀别一般:「可现在,我终于不恨你了。」

「流血千里,伏尸百万许就是我们鸩妖的命数,不过即便是命数,我也一定要拿当年屠戮我妖族的那些人陪葬!」

我心中豁然一惊。来不及多想。

紧跟着外头便传来响箭的声音,我赶忙冲出去,却见驻守山脚下的心腹慌忙赶来:「陛下不好了,无心国师和朝臣已带兵包围这里了!」

5

放眼山下,身披金盔银甲的将士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我心中骤然顿悟:「云姬,你……」

「对,是我做的。」

云姬看着我,眼底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是我将鸩妖在世的消息散布出去的。没想到吧,这条命是我自己不打算要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姬,看她脸上残忍的笑意像是戳在我心上的刀。

以无心为首的一众朝臣便是在这个时候赶了上来。

我来不及多想正准备将云姬护在我身后,可云姬却骤然掐住我脖子。

「大胆妖孽,还不赶紧放了陛下!」

「妖孽?」

我听见云姬在我耳边冷笑:「滥杀无辜者为妖,阴谋诡计者为孽,我鸩族上下从未与任何人为难,却惨遭灭门之果,到底谁妖谁孽!」

云姬她骤然发力,我只觉一下子呼吸困难说不出话。

为首无心脸色慌变,忙对云姬说道:「你且冷静,屠你全族之人是我,这跟陛下没有任何关系,眼下你已经失了妖丹又折了羽骨,纵然杀了陛下也断无可能全身而退,只要你放了陛下,我答应绝不为难你。」

我豁的惊住。

随后又听云姬:「为难?」

「呵,你也配说为难?」

「无心国师,敢问你一句,当年你身染时疫,是谁不惜割血救你一命。后来你遍寻天下灵药不得难以复命,又是谁为了你的一句『君子重义』不惜剖了妖丹,只为全了你的君臣之义。可你呢,你做了什么,大婚之日,你竟然带兵屠了我的全族!」

「无心国师,你做好啊。」

「好一个『君有所托,为臣者万死亦当报』,你用我一脉亲族的性命换来这封侯拜相万人景仰的国师之位,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用来救命的鸩妖也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也对,倒也不必再想,总归一起都被你杀了。呵,呵呵,祈恒你说多可笑,偏偏是这人,没长一颗仁心。」

我尚未从这事情中回过神儿,可眼前国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阿月,你听我说,我……」

「国师不必多言,这妖孽没了妖丹又断了羽骨,已经没有任何妖力,杀了便是!」

「住口!」

国师看了看我,很快便又避开我的目光,顿了顿看向云姬:「你若是想杀我我绝无二话,我只求你莫要伤害陛下,陛下若出事天下势必大乱,到时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你且不可再造下杀孽!」

「杀孽?若我今日一定要你们为我亲族陪葬呢。」

云姬她慢慢抚上我的心口,摸着我心口的那个碗大的疤:「无心,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已经找到我的妖丹了。」

「不要!」

接下来,我只听到国师惊呼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是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而后便再没了知觉。

番外-云姬篇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妖丹就藏在祈恒心口的呢。

很早。

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

冬日里,祈恒随口说来的一句话恼了我被我推入御河中,等到他脱下一身厚重冬衣从河里爬上来,我便在他胸口处瞧见了一个碗口大的疤。

「这是什么?」

「旧伤。」

祈恒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了看我:「五岁那年落下的疤,当年没被治伤给疼死,如今倒是差点被你淹死。」

五岁——

细算来,竟正是当年我剖了我的妖丹交给无心复命为皇子治病那一年。

我便是在那一刻隐隐起了怀疑。

虽不敢断定,但不妨一试。

左不过是猜错了浪费了他的一条小命,这与我倒是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损失。

我这样在心里头盘算。

脸上也掩不住欢喜,前头祈恒猜不着我喜从何来,呆愣愣地看着我,我便向他伸出手去,对他说:「我去陪你换件衣服可好。」

我在当晚便打算剖开祈恒的胸口探个清楚。

可祈恒喝了我准备的迷药之后便一直在发烧,侍奉的宫人奴婢太医一直在身侧照料我没有动手的机会,一直等到后半夜终于清静下来。

可祈恒却偏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实在难免让我不恼火,我有心不管不顾地就此剖开他的胸口看一看,可他却骤然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阿姐……」

我当下便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紧跟着窗外头响起爆竹声。

祈恒突然从榻上跳起来,满是汗水的一双小手捂在我的耳朵上,哑着嗓子对我说:「阿姐你别怕,我陪着你呢……」

我的心便是在那一刻颤了颤。

随后便又觉得剖心探个究竟的事也未见的那么着急。

毕竟无心现下并不在都城,纵然要报仇,等到日后无心回到都城之时再下手也不晚。

一念之差。

祈恒这条小命,便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留了下来。

此后数年,他一直唤我阿姐小心翼翼地瞧着我的脸色讨好,待我的态度倒远比我待他要亲近得多。

我起初以为他是见过我杀人的狠辣,怕我。

可后来时间长了便发现不是。

半大的孩子而已,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很难瞒得住,瞧得多了也就知道,祈恒待我是真心的。

可我并不想要他的真心,我想做的只有拿到妖丹恢复妖力之后复仇。

多年相处,关于祈恒胸口里装着我的妖丹这件事,我是越来越笃定。

可麻烦的是,随着祈恒待我越来越亲密,我想杀他取妖丹的念头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艰难。

至于我真正打消杀祈恒的念头,是祈恒十四岁那年。

春来天气晴好,祈恒怕我在宫里闷,便花了心思想办法只身一人的带我出了宫。

二月十五的花朝节人很多。

恰逢那一日,京中的公子们纷纷相约郊外附近的山上射箭斗猎。

我和祈恒不知细情,顺着山道爬上来权当做散心,未承想走到近处,祈恒站在林中为我摘桃枝的时候,一只羽箭便冲着祈恒的心口射了过来。

我当下想着藏在祈恒心口的妖丹,未顾及思考便已经冲出去。

箭尖刺中我肩膀,祈恒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像是吓到了,直至瞧见我肩头渗出的血,才像是疯了似的,慌忙背着我往山下跑。

我不知道年少的祈恒是怎么将我从山上背下了山,及至我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倾云殿的内殿,边上守着我的祈恒两颊已经瘦得凹进去,整个人脸色比我好不了多少。

「阿姐,阿姐你终于醒了。」

他见我醒来,像是欢喜得过了头,忙忙想要上前抱我却又怕碰到我肩头的伤,随后转念又想起什么似的,匆匆忙忙地将一旁的药碗端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什么?」

「血。」

「血?」

「是我的血。」

祈恒抬起他黑得瘆人的眼睛看着我:「我之前看到过的,古书记载妖若以血为食可以补元气,阿姐流了那么多的血,我一定要阿姐补回来。」

从祈恒嘴里说出来的话,实在是真诚又天真。

我笑起来,低头瞧了一眼那妖碗,又抬头看向祈恒:「那你就不怕我喝人血上瘾,然后杀了你么?」

祈恒听了我的话愣了愣像是再思考,可最终还是像是下定了决心,顺手抄起了一旁的匕首塞到我手里,戳在他胸口上:「阿姐,我的命是你给你,你若想要,随时拿去。」

因为祈恒这一句话:

这么多年,我再没想过要杀祈恒。

兜兜转转在这深宫之中等了这么数十载,我以为我总能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我亲手带大的祈恒危急关头竟然会选择折断我的羽骨。

我知道祈恒折了我的羽骨是为了保住我,可我还是恨他。

自从祈恒折了我的羽骨之后,我已妖力尽失形同废人。

残弱的身子勉强能支撑熬过今天的日子,却又不知道我这一副身骨是否还有命熬到明天。

如今,祈恒为保我周全已下令命无心下月前往边塞驻守非召不得回,若是在这之前我没能一击成功,只怕我便永远没有复仇的机会了。

所以,我骗了祈恒。

骗他说想回妖族看看。

及至出宫之后,我悄悄放出消息将无心为首的那一众朝臣引到妖族的圣地,这场二十年的恩怨,终于可以就此结束了。

我终究还是杀了祈恒。

我终究还是杀了他。

那颗妖丹,被藏在祈恒的胸口好好的了十几年不曾有半分的损耗。

被我捏碎之际,碎裂的妖丹将释放出的巨大妖力当场便足以撕碎了以无心为首每一个人,包括我。

一切总算因果有报了。

当年屠了我亲族他们,终于也要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只是,祈恒——

我说不出对祈恒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可却在临死之前却忽然想起昔年的时候祈恒对我说的一句话:

——云姬,若有来世,我们好好在一起——

我闭了闭眼,在想:

「祈恒,若有来世,我们或许应该不要再遇见了。」

无心篇

我这一生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带着阿月的妖丹回了都城。

因救一人,屠尽一族。

纵然世人因时疫之事奉我敬我尊我,可我知道,其实这天下之间最该死也是我。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阿月,可事实上我却是这世上伤她最深的人。

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我不过是按照我同阿月商量好的带上她的妖丹回去向陛下复命,可后来怎么一切就变了呢。

春来的那场时疫似乎是这一切悲剧的开始。

那时候我带着阿月的妖丹回宫复命,恰逢南方瘟疫北延,京中方圆千百里,累累白骨堆成了山。

等到我见到陛下,将妖丹奉上,几位太医仔细看过后,齐刷刷的目光便一起看向了陛下。

「你带回来的是何物?」陛下问。

「妖丹。」

「如何得来。」

我并未想过将我和阿月之事告知旁人,但陛下问及倒也没有隐瞒。

等到我一五一十地将我是如何遇到阿月又如何从她手中取得妖丹的事情尽数回禀陛下之后,陛下只与身旁的太医交换了一个颜色,随后我便听太医说道:「果然如此,这正是鸩妖的妖丹,恭喜陛下,此番治疗时疫有望啊。」

我当下尚未弄清楚太医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太医已经附耳陛下秘密商议了一番,等到陛下再次看向我,已经满眼嘉赞:「爱卿,为恒儿寻药之事你做得很好,只是当下寡人还有一事相求。」

陛下用的这个「求」字,我是万万不敢当,我当下便跪下身,却被陛下搀扶着,不让我跪下去。

「你可知鸩妖血可解时疫?」

我愣住,随后便听得陛下说道:「寡人要你再去一趟妖族取鸩妖妖血,以救我天下万民于水火。」

「这,陛下,这……」

我「扑通」跪下去,向陛下请罪:「陛下若要臣死,臣绝无二话,可这件事……阿月她与我有恩,我实在不能这么做……」

「那你就不顾这天下万民了么。」

「臣,臣可以去寻其他方法。」

「方法?」

「无心啊无心,你睁眼看看外面有多少百姓死于这场时疫,你睁眼看看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难道这天下三十万的性命,在你眼中便抵不过几只妖?如今鸩妖血是治疗疫病唯一的药,若非如此,怕不知还有多少人要丧命,寡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再这样下去这天下苍生便要毁于一旦,就当寡人求你!」

陛下他是个好皇帝,身为一国之君为了他的百姓,却不惜向我一介臣子低下了头,所以我终于还是答应了他。

「不过也请陛下答应我一件事,只是取血,但不要伤及他们性命,毕竟这件事本就是我于心有愧。」

陛下他允了我的请求,随后便点了三万精兵随我同去。

一切都如我计划之中那般进行。

一直到我同阿月大婚之日,副将将克制妖力的毒药掺入酒中捉妖取血之后,随后我却看到有人开始折断那些妖的羽骨。

「你做什么!」

被我拦住的士兵诚惶诚恐地看着我:「将军恕罪,是副将军说,取血之后将所有妖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我豁的一惊,赶忙去找副将问个清楚。

可他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吩咐:只因为妖族生性有仇必报,今日取血若斩草不除根,只怕日后后患无穷。

我拼命想要制止他们,但奈何为时已晚,一直到庭院之中所有妖都被屠杀殆尽,将士们带着鸩妖血回了宫,我终究非我所愿地成了这可耻的功臣。

我也想过阿月一起死,但双亲在世此举是为不孝。

此后数年我因此事一直于心有愧,鲜少过问朝堂之事。

直到那一年,我巡游途经荆州便打算回去看望父母,却在城外茶寮外头偶遇一个才捉了几只豺妖的捉妖人。

捉妖人捉妖,看中的是妖身上或皮或骨或鳞片。

那几只被灌了毒豺妖遍体鳞伤的被锁在笼子里奄奄一息,一旁的捉妖人就在笼子外头,粘着满手的鲜血挨个地给豺妖剖腹取胆。

我忽然就想到了阿月,莫须有地对这豺妖生出些怜悯,一时便有些不忍起来。

最终我还是给了那捉妖人一笔钱,买下剩余的豺妖尽数放回了山林。

我本以为我这样做是在赎罪,可我却没想到就是因为我的一时心软却惹来了更多的祸端。

事情是在我返回京都之后三个月发生的。

我记得那日我正在宫中同陛下议事,忽从荆州赶来的快马传来急报,说荆州城中忽遇豺妖作祟,遇人便杀已逾万众。

我当下便怔住,想起那日我救下的豺妖,手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

来报的奴才看了一眼陛下又转头看向我:「望将军节哀,将军父母也均因此事丧命豺妖之手了。」

我曾发誓尽忠,可却没能守住着大周的疆土。我曾发誓尽孝,可父母却因我的一念之差横死他乡。

我便是在那一刻痛恨起自己,痛恨起所有的妖。

手中久不嗜血的剑成了我屠妖的利器,此后我便立誓,杀尽天下所有的妖族。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还会再看见阿月。

那个春日那个她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可当我下意识地握紧我手中的佩剑动了杀念的时候,我便明白,这一切到底还是变了。

我知道她就是阿月,可她并不承认,微微屈膝向我福了福随后便转头离开,可我却在原地站了半天也没能回过神儿。

我终究还是没有拆穿。

也罢,这是我欠她的。

左右她已失了妖丹,在这宫中掀不起什么风浪,若能在宫中平安度日,未必不是圆满。

只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阿月她竟然会杀了长意。

接到长意入宫为后的圣旨的时候,其实我便想过要陛下收回成命。

长意这丫头性子单纯又良善,我担心她在这宫中遭人欺凌,可长意却偏偏不许,她实在太傻太天真,早年与陛下一同长大便把一颗心都给了出去。

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了她,从此戎马半生为大周守着这天下,可没想到最终换来的结果,却只是横死在宫中的一具尸体。

是,我知道是我对不起阿月在先。

她若对我有恨有怨,想要取我的性命为她的亲族报仇我绝无二话。可她实在不该对将对我的恨意发泄在长意身上,对我的妹妹下手。

我真是恨啊。

不仅仅是恨阿月,更恨我自己。

我在那一瞬间,也曾想过亲手杀了阿月,然后自尽谢罪。

可是后来,直到陛下将阿月折断的羽骨拿到我面前,相较于我对阿月恨意却是一种不可名状的痛先涌上了心头。

原来我终究还爱着,不过这一生我怕再也机会见到她了——

或许有。

我忽然想起,这几日京中市井忽然流窜出许多关于鸩妖的传闻。

这传闻是真是假不可轻断,但朝臣们为免妖孽霍乱已集结将士准备再探妖山。

会是阿月么?

若是,那或许我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吧。

但即便是她,想来是最后一面了。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吧。

这一世,到底是我亏欠她更多,若有来世……

算了,这一世我们都太苦,还是别再有来世了。

长意篇

我叫上官长意,家父家兄都曾在朝为官,我母亲是手握三十万众兵的云南王独女,自小皇子公主便都是我身边的玩伴。

如果不出意外,我这一生或许会如母亲顺遂安泰,可是这一切都被一个叫阿月的女人给毁了。

阿月是一只鸩妖。

我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是在十几年前。

那时候兄长奉陛下之命为祈恒寻来救命灵药才归,我在府中见到他时他就捧着一只金钗坐后园的凉亭里傻笑,眼睛笑得看不见瞳孔,像是一下子就成了害了痴症的人。

「这是什么?」我问他。

兄长回答:「信物。」

「谁的信物。」

「你未来嫂嫂的。」

兄长他抬起头看了看我,脸红到耳朵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支凤钗贴着心口收好了,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她叫阿月,过几日待我写信求爹娘允了这门亲事,之后我便带她来见你。」

我并不喜欢兄长成婚,可是我阻拦不了。从小到大爹娘兄长宠的只有我一个,可这个叫阿月的女人才出现,便将兄长的欢喜全都分走了。

后来兄长便带着灵药进宫向陛下复命,那一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时还满心欢喜的兄长,可回来时却只剩满鬓的残霜。

我问兄长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兄长无论如何也不肯说。没过多久宫里忽然来了一道圣旨调拨给兄长三万精兵,兄长如负千斤重担一般接了旨,之后我便在没见过他笑了。

等到我知道兄长带兵去了妖山,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那一次,兄长因为治疫有功被擢升为将军,未及人到家可封赏便已送到了家中。

我看着这些稀罕的珍宝,心里满是欢喜去的去城门迎他,可未曾想等回来的兄长仿佛一夕之间就丢了魂。

那一次回来之后,兄长便一下子卧病不起。

这么多年,兄长南征北战为陛下办事,身上的伤疤没有千余也已过百,可我却从未见过他像那日一般的虚弱。

「阿月,阿月……」

这是他在病床上始终念念不忘的名字。

我怕兄长会再也醒不过来,一时冒了那女人的名字回应他,可兄长听见了我的话,却一下子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明明已然甚至昏迷,可还是在不断地说:「阿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啊…..」

我便是在那个时候,清醒地意识到兄长口中的阿月是一只鸩妖。

后来,兄长痊愈,我再没听兄长提起过那个阿月的女人一次,可我心里明白,兄长他始终也不曾忘记她。

我想让兄长高兴起来,可那个阿月占着兄长的心。

后来有一次,我去兄长书房中的时候瞧见他放在书房里的那只凤钗,便想起兄长时常会拿这只凤钗脸色凄凉地看上好久,我终于忍不住还是将那只凤钗拿走了。

我只想断了兄长的念想,让他慢慢好起来。却不想在他发现是我拿走了那只凤钗之后,一向待我宽容的兄长竟然破天荒第一次打了我。

那天我满眼都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他,一时都不敢相信。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我自己,兄长竟然因为一只鸩妖打了他的亲妹妹。

这是我第一次失去,失去的是我的兄长。

此后我虽未与他生分,但却也不再同他无话不谈。

再后来没过几年,我远在荆州的父母被妖杀,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已变成了痛失了双亲的可怜人。

而这些,都是拜那只鸩妖所赐。

我本以为我永远不会有机会见到那只妖。可谁又料到那只妖害得我家破人亡还嫌不够,如今竟然夺走了我的祈恒。

大婚当日,我是怎么过的。

祈恒一夜未归都守在倾云殿里的那只鸩妖身边,几乎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可我呢,即便我晨起去找他,可他话里话外的却都是在想办法搪塞我。

所以,我恨她。

恨她恨到不惜大费周章的借辰妃将镶有鸩珠的香囊送到她面前让她再次尝到痛失亲族的滋味。

恨她恨到不惜双手布满鲜血,也要一步一步算无遗策地将她引入这个我早就布好的局里。

只可惜,就差一步。

是我迟了。

当她拿着那柄剑横在我颈间的时候,我并不害怕,只是遗憾。

遗憾没能亲手杀了她。

不过,关于她的死期,我大概不用等很久。

关于倾云殿藏有鸩妖的消息我已经派人散布了出去,那些朝臣大概很快起兵逼宫。

死又能如何。

我从发现这世界上我最在意的兄长和祈恒都记挂着她这只妖的时候,我就早已将这生死置之度外了。

纵使祈恒再想护着她又能如何。

到底,我同她的这一场争斗,终究还是她输。

命长命短,不过是阎王爷生死簿上一勾,我全然不在意了。

如今我只希望,若老天有眼便下辈子怜悯我一些,不论穷富喜悲,别再派这样一只妖孽来折磨我。

黄泉篇

七月中,鬼门大开。

自阴间前往阳间锁魂的几位鬼差,忽然就忙得脚不沾地。

「哎哎,你说这么怎么回事儿,这荒了十几年的妖山,怎么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的横死鬼?」

「还不是那只鸩妖闹出来的,阎王老爷可说了,得重判,别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别指望能判入人道喽。」

黑无常撇了撇嘴看向站在三生石畔的一个男子,小声对着白无常说:「你说他这帝王做得也真可怜,就这么着被一只妖给掏了心。」

「可不么,不过阎王老爷说他这帝王死得冤枉,给他下一世安排了个富贵闲人的根骨,可他倒好,偏偏不肯去投胎,整日守在这六道轮回,妖族死后的必经之路上,难不成成了鬼还想找那只鸩妖报仇?」

「谁知道呢?」

黑白无常嘀咕了一阵,没趣地走了。

孟婆走到他身前来,递过一碗汤:「喝了吧,喝了的话什么仇就都忘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不,我不喝,我要等她。」

孟婆:「你这又是何苦。」

祈恒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终于还是笑出来:「我答应过她的,纵然日后黄泉碧落,我也陪她一起走……」

(全文完)

作者:芊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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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17 10: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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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谋,公主又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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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云奚追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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