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同人文之薛探花情娶林潇湘
幻想大事件:穿越时空的对决
薛宝钗这日回家不见薛盼,就知这小妮子就去贾家疯玩了。忙先去见了薛姨妈。
薛姨妈正看着几个小妮子打络子玩,见宝钗回来。忙命人去端参汤来,说道,「我的儿,你镇日在外面忙生意,晚间回来还要读书。也该偷个闲多歇息歇息,别熬坏了身子。」
宝钗忙道,「娘放心,我省得的。如今户部旧账已销,今年的银子已支取了。就京中各店铺儿也巡视过了。正该收收心好好读书,明年好考试的。」
薛姨妈道,「我的儿,中不中的有什么要紧,身子要紧。」又吩咐好生将养的话,宝钗一一应了。又道,「我瞧盼儿整日不在家,虽说姨父家和自己家一样,也不好太托实了。娘该叫她在家里多学着些针线道理才是,女儿家到底还是要以贞静为主。」
说起这个女儿薛姨妈便叹气。
「你那妹妹哪还有在家听我说话的工夫,昨儿忙忙拿了一篓子螃蟹过去,这会子还不知道在哪个园子里和小丫头们怎么疯呢。我瞧她倒像那没笼头的马,一刻也消停不得。你们兄妹两个倒真该掉个个。你倒是好的,又太安静了。镇日不是忙着生意就是忙着读书。盼儿这个女孩,又太闹腾了,也叫人不放心。」
宝钗听了笑道,「左不过是将来替她寻个人口简单的人家,多多陪些嫁妆,自然也能安稳一世了。如今也愁不到这块。」
薛姨妈嗔道,「又胡说,你妹妹还小,我还想留她在家几年呢。再者,你的亲事还不曾说,哪里就论到盼儿了。你自中了举子后,多少好人家托了媒人来求亲,你总是不应。我的儿,俗语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瞧中了谁便和为娘的说,别误了自己的终身。」
宝钗不觉红了脸,笑道,「妈又这样,动不动就攀扯到我身上。」
二人正说着,就听有人道,「妈既有心替哥哥说亲,怎么不往好处寻?那些庸脂俗粉怎配得上我哥哥,该寻那种天仙一般的人物才是。我瞧潇湘馆里的那位林姐姐就不错,真真是倾国倾城的貌,婉转风流我见犹怜。我若是男人,必定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若将她说给哥哥,岂不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宝钗忙道,「快休胡说,污了人家好姑娘的闺誉。我劝你别整日往别人家跑,不说在家多读些女戒女则也该学着多做针线,女孩儿总要以贞静为主。」
薛盼哪里听得这些,噘嘴道,「倒是我胡说。你且瞧瞧人家是不是美人呢。」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副卷轴来,扔到宝钗面前。
原来贾母吩咐惜春画的美人行乐图被薛盼悄悄藏在怀里偷了出来,又得意地笑。「我常说慕黛玉之袅娜,悦湘云之娇憨,爱迎春之温柔,念探春之英姿。你还不信,今日瞧了可信了罢!」
宝钗一眼瞧见画中黛玉风流婉转,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面上却不露,斥道。「你又胡闹了,好端端地把这些女儿家的闺中之物拿出来,若叫外面的人瞧见像什么样子。还不快送回去,再和人家赔礼道歉呢。」
薛姨妈也忙道,「听你哥哥的,快送回去罢!」
盼儿甩手道,「我不过是偷偷拿出来吓吓她们,明日自会悄悄还回去。哥哥也太耽心了,也值得吓成那样。」
又搂住薛姨妈笑道,「妈说说,若将林姐姐说给哥哥做媳妇,岂不是好?」
宝钗哪等薛姨妈回答,一指头戳在薛盼额上。口中道,「再混说,立刻拎出去打死。」
薛盼吐舌道,「你倒来呀。」说着就往薛姨妈怀里一躲。
薛姨妈搂住薛盼道,「若说人材相貌,你哥哥与林姐姐原也是相当配得过。只不过你林姐姐还小呢,老太太又疼她,未必就肯这么早叫她婚配。她身子又弱,长得又可人意。我冷眼瞧着将来必是老太太开口做主呢,旁人就是求也是不中用的。」
薛盼道,「若依妈的意思,此事竟是不成了?」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你们小孩儿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究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兄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你林姐姐人虽好,她的终身到底是老太太做主,哪怕是王孙贵族若老太太不答应,也是不能的。你哥哥要准备明年考试,如今也不好分心。将来也不知是哪个有福的,能娶你那位林姐姐。也不知哪个没福的,要娶你这个小孽障。」
薛盼原有些憨气,自谓花容月貌是个美人儿,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多有不及自己,及至到了大观园,虽有林黛玉稍胜自己,偏那林黛玉又爱她一派天真赤诚,每每宠她不及。因而从不将他人放在眼里。
如今听薛姨妈这等说,哪里肯依?一头扎进薛姨妈怀里,扭股糖儿地不依。
薛姨妈哪经得住她这样揉搓,道。「好孩子快起来。我今儿叫她们做了银耳百合汤,最是滋润的。咱们起来喝一盅,别叫她们白忙。」
宝钗听了母亲的话,就知此事不能了。他素来不以此事为重,不过惘然一会也就罢了。
反是薛盼肆意妄为惯了,她近日偷瞧了些外传野史,不免起了呆意。
心道哥哥这样的人品才貌,若在外面寻那些庸脂俗粉岂不委屈?
又想那些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自己何不依样做个红娘,将来若果真叫黛玉做了嫂子,又和气又有趣,岂不是美事?
她这自以为得了计,顿时就把闺阁家训忘在脑后。
时常求着黛玉与她做些荷包香包,回了家便假说自己做的,哄着宝钗戴上。
又时常叫宝钗在外面给她多多买些时兴有趣的玩意,她挑那些成双成对的,送与黛玉一个,再留给宝钗一个。
黛玉怜她娇小可人,不肯冷了她,时常倒也做给她。
宝钗又是爱她惯了的,些许小事无有不从的。倒叫这胆大妄为的遂了愿。
2
这日黛玉晨起梳妆,因不见了一支双凤玉簪,因这是一对的,单戴不好看,便寻另一支。
众人寻了半日,还是紫鹃想了起来,笑道,「那日不是薛姑娘借了去戴,回头就剩了这一支不是?」
黛玉笑道,「是了。想是她年幼淘气,不知在哪里玩丢了也是有的。既如此,我寻别的戴就是了。你们别问她,倒叫她沉心。」
紫鹃道,「这倒是姑娘有心了。这薛姑娘最是憨直,心里有什么口中便说什么,连老太太都说她最是心宽。她若恼了,当时就发作了,再不会放心里再思量的。论理,这位薛姑娘也该说她两句了。前儿老太太给了姑娘一对香如意,谁知就叫她看中了,说什么要和林姐姐一样,非要拿自己的换了一只去。我们这里剩了两只又不一样,摆不出去,只好搁箱子里。更好笑的是,她不止拿,还送。那日得了一个什么香珠子,当个宝贝一般巴巴捧过来非要姑娘戴上。她又心实,非瞧着姑娘戴到手腕才算完。倒惹得老太太太太都来瞧是什么好玩意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雪雁笑道,「说来也奇,这薛姑娘万人不入她眼,若何别人一起,一言不合蹦起来那比三丈还高。独到了咱们姑娘这里,真是百依百顺无有不从的。连薛姨妈瞧着都稀罕起来,你说可笑不可笑。自薛姑娘来,有她陪着说说笑笑,咱们姑娘不知多笑了多少回呢。」
紫鹃见说到薛盼身上,恐雪雁年幼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忙拉着她给黛玉另寻了支玉钗来戴。
黛玉这边堪堪梳妆好,就见一个怡红院的婆子忙忙过来道,「林姑娘快去瞧瞧二爷罢!在屋里十分不好呢。」只说了这一句又慌慌张张走了。
众人不知宝玉出了何事,都一齐去瞧时,但见宝玉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皆在房中「儿」一声「肉」地放声恸哭。
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宝钗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
又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
此时园里一团乱麻,黛玉又被挤到角落里,不见了紫鹃雪雁,心里正是慌乱之时。便听有人道,「姑娘这里来。」就见一位丰神俊秀的少年向她招手。
黛玉从不曾在园子见过此人,心中惊疑不定,便不肯走。
那头周瑞媳妇带着几个婆子正上前去夺刀,不知是谁往这边挤了过来,林黛玉登时立足不稳,眼看就要摔倒。便见一双洁白修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腰身,往外一带,便将她推出后门去。
黛玉大惊之下不及推开,只见一块玉佩在眼前一晃,心念一动道。怎么他也有一块?待站稳脚跟环顾四周,方知此处是怡红院后门。惊疑不定间,就见一名娇俏少女朝她扑来。「林姐姐!」
黛玉身不由己接住薛盼,转眼去瞧那少年,只瞥见那少年竹一般挺秀的背影在门口一闪,又进了怡红院。
薛盼瞧她不识,又是得意又是好笑,歪着头笑道,「姐姐不识吗?那是我哥哥宝钗。」
3
不一时,那少年又护着薛姨妈出来。见薛盼与黛玉还在门口,便道,「凤嫂子已经叫周瑞媳妇送回去了,平儿跟着伺候呢。宝玉也安稳睡下了,老太太太太在一旁守着。现在里面还是乱得很,且别进去罢!」
薛盼不明所以,黛玉却知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初见少年,正不知该如何称呼。薛姨妈已道,「他虚长你一岁,该叫你妹妹。」
宝钗忙道,「刚才救人心切,唐突之处还请妹妹原谅则个。」
黛玉常听薛盼夸这个哥哥如何品格端方,凤表龙姿,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因宝钗是外男便不敢多瞧,低了头行礼,口中以「哥」呼之,又道谢不已。
宝钗侧身不受,一面又回礼。
薛盼两边瞧瞧,不知想到了什么。一面要笑,忙又忍住,拉着薛姨妈道,「妈,你瞧。」
薛姨妈当着旁人的面也不好说女儿的不是,也知宝黛二人少年男女,总有些难为情。因对宝钗道,「这是你林妹妹,想是唬坏了。可怜见的,该去寻两个人好生陪着送回去。」
宝钗忙笑道,「我这就去。」
薛盼道,「又何必劳烦哥哥再跑一趟,我陪着林姐姐回去岂不是好?」
薛姨妈道,「这会子屋里外乱糟糟的都是人,你林姐姐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又不比她们都是自家人,叫人瞧去了不像。不若叫几个小幺儿来护着她回去,也省得老太太担心。」
薛盼道,「我才不怕,若有人敢瞧我,若不叫他挨一顿巴掌,我也不叫薛盼。」
薛姨妈连忙喝止。说道,「你当谁都像你一般是个泼皮破落户呢,还不带你姐姐去旁边坐一会,长天老日的,也不怕累了你姐姐。」
林黛玉又让薛姨妈先坐。薛姨妈拉着她的手坐花廊上,笑道。「好孩子,懂知识。不似你妹妹整日疯疯癫癫说些疯话,比我这个孽障强。」
黛玉笑道,「我瞧盼妹妹很好呢,又不是那真不知礼的。我倒喜欢她这个性格,天天盼着她来。若姨妈疼我,叫她时时过来陪着我,我倒开心。」
薛盼笑,「妈你瞧瞧,你不稀罕我,可有人稀罕我呢。以后你和哥若再说我,可许我去林姐姐那呢。」说着就搂住薛姨妈笑。
薛姨妈一面摩挲薛盼,一面笑道,「你这孩子。人家给你根棒槌,你就认作针了。若说老实,这心眼也太实了。就不比你林姐姐可人疼。莫说老太太疼她,其实我心里一样疼她呢。不是我倚老卖老说那等轻狂话,若你有一分你林姐姐的样,你妈要少发多少愁呢。」
黛玉见着薛盼与薛姨妈母慈子爱的,心里正羡慕不已,听薛姨妈这样说,便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
薛姨妈正要说话,薛盼听了这话却蹦了起来,一面摇手道,「不行不行,认不得认不得!」
薛姨妈倒被她唬了一跳,嗔道,「你这丫头又疯闹什么,不说让我们安安静静说会话呢。」
正说着,宝钗已带了人来。
紫鹃雪雁瞧见黛玉好好的,这才放了心。又给黛玉裹上披风戴上兜帽,口中道,「姑娘原来在这,倒叫我们好找。这会子日头大,姑娘别晒着。」又忙谢薛姨妈照顾。
紫鹃又捧着两顶兜帽笑道,「这两顶我们姑娘没用过的,姨妈盼姑娘瞧瞧若是挡风尘,倒也合用。」
薛姨妈就知紫鹃心细,此时大观园里为着宝玉凤姐闹得沸反盈天,不说别人,跟着贾珍贾琏的就不少外人。黛玉薛盼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叫人瞧见了不好。因而寻了这些兜帽来遮住面目,好全闺阁之礼的意思。不由笑道。「好孩子,你想得周到。」先接过来戴了,又给薛盼戴。
薛盼生平最厌戴这样的东西,憋气得很,正要开口拒绝,黛玉觉察了,笑道。「好妹妹。别嫌麻烦,我替你戴。」
薛盼听了果然就不动,低了头叫黛玉给她戴上,于是一行人送黛玉至潇湘馆才又回家。
园里其他嬷嬷瞧了,果然依样接了三春不提。
且说薛姨妈等人回至家中,说起宝玉凤姐这病来,都说这病来得稀奇。薛姨妈便对宝钗道。「我的儿,你常在外面行走认得的人多,若听得有什么大神通的人可治得这病的,别碍着脸面,只管荐来,也是救人一命的意思。」
宝钗应了。薛盼在一旁先急得不得了,埋怨道。「不得了,林姐姐不知要哭得怎么样呢?妈又不叫我陪着林姐姐,若我在,也能劝得她少哭。」
宝钗今日方见了黛玉,虽是惊鸿一瞥,亦感真人犹胜画中,有春梅绽雪月射寒江不能形容其姿态。听见薛盼说黛玉回去要哭的,不由一怔,脱口问道,「她又为什么要哭?」
薛姨妈道,「你常在外读书,不知内里底事。这林姑娘虽说有老太太疼她,可怜年幼失了父母,到底没个亲人。那里又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瞧着她无依无靠自然肯慢待她,难道叫她一天和老太太告几百次可怜不成?若说得多了,别人不说是奴大欺主,反要传她轻狂。也只好忍耐些罢,哪有像你们在家这般舒服呢。」
一席话只听得薛盼七窍生烟,眨巴眨巴瞪着大眼气道,「原来那些人这样会欺负林姐姐,别叫我知道是谁,若叫我知道了,管给她们来两个耳刮子,瞧她们可还敢了么。」
原来她之前黏着黛玉竟是全然发乎于心,并不因黛玉的可怜。
薛姨妈忙拉住她,笑道,「你一个女孩儿,不学着斯文点,动辄就给人耳刮子,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薛盼愈发动了气,将身一扭,从鼻子里哼出来道,「我不怕她们说,饶是她们欺负了人,还要笑话人?难道天下的理全在她们嘴里不成?」
宝钗道,「谁又说她们对了?若有事,咱们斯斯文文商量个办法来岂不好?就这样和妈大呼小叫的,你细想。」
薛盼就知自己又莽撞了,气呼呼坐着不说话。
薛姨妈过来搂住她道,「你还小呢,虽为着你林姐姐好,好意去陪她。想这几日那边必是忙的,哪里还经得住再多你一个?难道叫你林姐姐亲自伺候你不成?你若惦记她,每日打发两个媳妇过去问候一会,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顺带就捎带过去。又全了你爱她的心,又不至于叨扰了你林姐姐,岂不是好。」
薛盼细想有理,也就罢了。
今日忙了一天,薛姨妈年老之人便觉得乏累,便命早早吃饭,叫薛盼陪着歇下了。
宝钗每日晚饭后必要读一会书的,今日不知怎的,半日也读不进一个字。待要喝茶,站起来半日,又忘了倒茶。勉强读了一会,不觉烦闷,便去开窗透气。
忽然一阵夜风吹来,将那书哗啦啦翻得作响,忙又关了窗,回去拿镇纸压了书。
只见书上乃是一句旧诗: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顿时心中一刺,将书一合,恨不能从未见过此诗。
心道:宝钗啊宝钗,她是豪门贵女,又生成这样天姿国色,将来由老太太做主嫁与王孙贵胄。你是什么身份,如今学业未成,又有老母幼妹待你护持,你如何有心思在此妄想?大丈夫壮志未遂就作此痴心,岂不叫世人笑话?你与她不过一面之缘,想来此时她早将你忘怀,你又何必自取其辱,将人家放心上?
如此三四遍,才将心头火热按捺住。然而终究少年情热,翻来复去总是难以成寐。
因着宝玉连日不曾好,各亲戚故交都来瞧视,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更兼请医问药,贾家越发忙乱不堪。宝钗不免暂停了读书,每日过去帮忙。
因见李宫裁并贾府三艳、林黛玉、平儿、袭人等每日在外间听信息,他虽知婚姻无望,决意不想此事了,到底不能忍心。
每日或以薛姨妈、薛盼名目,叫人在家做了各色汤水来送与众艳。
此时天气犹寒,又恐她受凉,不免叫人在椅子上多放了椅袱。
这日不知谁家荐来的道士,在怡红院里念功说文,满屋子里乌烟瘴气。宝钗实在待不住,说了一声就出来。
说是清静一会,见那嫣红处处、春色浅淡不觉就走远了。又见一片桃花林遮云似霞,便意欲前去一观。刚到了桥上就听有人哽咽之声。
宝钗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林中有人呜呜咽咽地流泪。只当是哪个小丫头做错了事,被管事骂了在这偷偷哭呢。
点头暗忖,如今他家正值多事之秋,各人心里都藏着火气,难免大家都不安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若是寻常之事替她解一回也好。
再一听,悲戚之声倒似有些耳熟,暗暗点头道,「怪道她哭,此时人人都忙着那两个,就是老太太、太太也没有心肠理事。这里的管事婆子自然是各事懒怠。她又不是这里本家的人,值此忙乱之时,就是受了委屈更不好张嘴了,任凭旁人欺负罢。」这样一想,怔怔就落下泪来,更舍不得走了。
黛玉哭了一会,见沁芳桥上也有一个人,修身长立满面泣痕。正是上次那位薛宝钗薛公子。知道这些日子为着宝玉、凤姐的事情,舅妈托了他过来照顾料理家事的。
她在这里伤感一回,被外人瞧见,心里不好意思,抽身就要回去。又见宝钗腰间玉佩,心道这玉佩好生眼熟,倒和我母亲留下那个鸾凤佩十分相似。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一次。正撞上杏眼渺渺,其中无限情意,林黛玉不觉红了脸,心道:该死该死,怎么在他面前失态。
宝钗虽是端方君子,然而梦寐思服的仙姝就在眼前,哪里舍得叫她就离去。
因此禁不住便说道,「到底是谁欺负了你,说出来我与你解解。」说出口就知唐突了佳人,心里突突地就怕她恼。
黛玉见他问,因看盼儿情面上不好不应。自己好哭原是痴病,不过是些许小事不值当一说。忙拭泪道,「劳哥哥相问,不过是些春来闲愁,不值一提。」
宝钗见了她,平时那些巧思都忘了干净,搜肠刮肚想了半日又道,「盼儿那丫头平日没少烦你,你待她素日的好处,我们都记在心里。苦无报答之处,她整日没个正事,你若有事只管叫她做。少了什么缺了什么,只管和她说。都很便宜的。」
黛玉心里发奇,虽说薛家是亲戚,也是隔着亲的远亲,怎好托实问她要。也没有姐姐问妹妹要东西的道理。如此一想,面上不免略露几分来。
宝钗也知自己说话不在理,然而这实实在在是心里话,又存着多留她一会儿的意思,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忙又道,「我瞧你刚才咳嗽了两次,可是春寒侵体?该请个太医瞧瞧,这样煎熬着也伤身体。」一想现在贾家人荒马乱的,着实也不是告病请医的时候。又道,「果然此时不便请医,我那里倒有几味药,伤风了每日吃上几丸,倒也相宜。就怕于你身体不合,倒误了你。有了,你往年请医总有脉案药方,回头拿来瞧瞧,再斟酌添减就是了。」
林黛玉常听薛盼夸哥哥如何聪明如何能干,今日一瞧外面形容倒是极好的,说起话来倒有些傻气。药哪有乱吃的?听说他说脉案药方,不禁圆睁了眼睛好奇道,「哥哥也会医术?」
宝钗道,「若说会,也不敢当。略看过几本医术,和宫里的太医也学过两年。」下面两句只恨男女有别,不能亲自替你把脉瞧一瞧。就咽下不说。
正值紫鹃寻了来,听到宝钗的话,忙道,「薛大爷既然会医术,不如替我们姑娘诊上一诊。果然医得好了,老太太也欢喜。」
原来黛玉每逢春秋总犯嗽疾,今年偏逢魇魔一事,就不肯再去开口烦难王夫人请太医,自己一味苦挨。紫鹃怕她熬坏了身子,每每替她忧烦。
这些日子进进出出怡红院,早已认得宝钗就是薛家大爷了。听见宝钗说会医,就顾不得别的,况医生治病本就无谓男女之别,也不算僭越。
宝钗巴不得一声,忙道,「不过望、闻、问、切四字而已。望、闻已可省了。你再把林姑娘素日情状告诉我,我再拿个手帕搭在姑娘手上,切一切脉象。就知道该如何了。你们这里不好抓药,煎药也不便。我在家与你抓好、煎好。叫婆子立时送过来。再送些话梅粉糖,连药苦都少三分。」他见黛玉身姿怯弱,畏寒怕冷又常生病,早有心替她分忧,苦恨无机会。今日这话实在是早思量多时了。
紫鹃听了,忙把黛玉病中情状一一说了,又死拉着黛玉的手死劝道,「薛大爷也不是外人,姑娘若果然好了,老太太、太太谁不欢喜?姑娘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老太太想一想。总叫她老人家忧心也不好。医者无男女,姑娘若不肯倒显得小气了。」
宝钗亦赔笑道,「医者不分男女,若小可果然有唐突失礼之处。姑娘尽管用大棒子撵我,小可再无怨言的。」
黛玉既羞且恼,又见宝钗实在是志诚君子,若再推托倒显小气了。又实在拗不过紫鹃,被她拉着伸出手,又果然遮了帕子叫宝钗诊脉。
宝钗见那手美丽得实在少见,春笋不足以形容其纤纤,珍珠不足以形容其光泽。忙垂了眼不看,凝神伸手诊了一会。不敢唐突半分,因道,「不过是风寒,并无大碍。倒是姑娘先天弱,若只一味就着风寒来治,反更伤了身子,夜里就再难睡。睡不安宁,精气更虚,风邪更易入体。于是年年岁岁吃药,身子年年岁岁不好。姑娘这风寒要紧,将来调养身子更要紧。若是只是风寒,不过两帖药的事。若想身子长长久久地好起来,紫鹃姑娘可将姑娘昔日的药方、脉案都教给我,我先斟酌开一贴药方,让姑娘先吃两日。再瞧情状或添或减,总叫姑娘早早就康健了为是。」
紫鹃道,「薛大爷,说句话不怕您闹。我们姑娘如今不肯多事,所以不曾请太医。请医吃药也不好胡乱来得。」
宝钗忙道,「都说你聪慧,又对你姑娘忠心,果然是个好姐姐。其实风寒药方总是那几味,不脱大理的。姑娘若不放心,回头我写了脉案药方,姑娘只管和以前的对比着瞧。再寻一小厮出去抓药就好了。只是外面的药材终究不好,气力不足,倒误了病。不如我亲去家中药铺选了好的叫婆子送来,劳烦紫鹃姑娘煎了,按时瞧着姑娘喝了,也好也好。」
紫鹃见他一味说些医理,倒有些好笑。黛玉知道这位薛公子言语中一片赤忱,再不疑心。便道,「有劳公子了。」又说了些道谢感慰的话,就拉着紫鹃要回去。
宝钗瞧见黛玉遥遥远去,想起她在石上蹲久了,恐怕她腰酸腿疼。恨不能此时身为女子,也好替她揉捏消疼。
紫鹃扶着黛玉走了几步瞧那薛公子还在花荫下呆呆站立,不觉笑道,「都说呆书生呆书生,我瞧那薛公子就是个呆子。还在那傻站呢。」
林黛玉啐道,「倒说别人,回去我倒要罚你呢。你看今儿你那疯癫样儿,叫人瞧见什么意思?」
紫鹃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我瞧他呆是呆,心地倒是好。历来太医来来去去地给姑娘瞧病,从来是姑娘哪里不舒服了,就治什么病,再没有个说要看医案,要给姑娘调养身体的。若姑娘的身子就此好了,岂不是好事?」
黛玉蹙眉道,「你且别先高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我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他是读书人,于医道并不精通,不过这么一说而已,你就当真了。」
紫鹃笑道,「若姑娘好了,我高兴。不成么?」
黛玉便不作声。心道今日实在奇怪,如何见着他只觉得面善。想是他与盼儿兄妹,面目相似也是有的。
果然到得晚间,便有一个婆子提了一大包药材过来,还有两本医书。说,「这比外面买的强。我们姑娘特特吩咐说,姑娘也该多瞧些医书,要知如何调养身子。旁人说得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知道留意的强。」
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又命紫鹃放赏。
宝钗今日得遇黛玉,又略尽了心意,倒是十分高兴。又听闻怡红院那边诸人都散了。他惦记着出去与黛玉配药,便不去那边。
及至回到屋里,满屋子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
宝钗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桌子上针线笸箩放得乱七八糟,半截荷包丢在那里也没人收拾。宝钗不免过去帮她收拾一回,拿起荷包来一瞧,见那针线歪歪扭扭走势怪谲,不觉一笑。
这盼儿自小就厌这针线活计,学了这些年,还是这等鳖爬的针脚。细想又觉不对,便将身上荷包解了下来细瞧,但见针脚细密,十分精巧,细嗅一股幽香,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就知此荷包果然不是薛盼所做,不知是求了哪位姐姐做的,她拿来充面子呢。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顺脚便进去。只见薛盼半躺在床上,跷着腿抖着脚,不知在看什么书呢。
宝钗顺口道,「好丫头,你瞧瞧你,什么样子?若妈瞧见了,又该唠叨你没个女儿规矩了。」
薛盼正瞧得入迷,尚未听清宝钗说什么,便唬得将书往被子里藏,一面强笑道,「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宝钗原未起疑的,见她慌张成这样心里就疑惑起来。口中道,「我瞧瞧看的什么书?」
薛盼道,「不曾有什么书。」
宝钗到底过去翻出来一瞧,却是一本《昭阳趣史》,略翻了一翻,都是那等不好的词句,顿时脸涨得通红,低声喝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薛盼也知这事不好,低头道,「哥哥莫问,盼儿知错了。」
宝钗恨恨的,却也知道此事不好张扬,恐损她女儿家名节。虽不肯高声斥责,却也不信她就此一本。便问道,「其他的呢?」
这薛盼哪里敢叫他知道,道,「再没有了。」
宝钗明知是假,也不好闹将起来。低声说道,「还不怪告诉我了罢。好多了呢,不然我告诉妈去,瞧你怎么办?」
薛盼是个憨玩的性子,见宝钗说要告诉薛姨妈,也怕了。便道。「哥哥饶了我罢!」一面又指了指素日装针线的箱笼。
宝钗笑道,「饶你也容易,你从此改了这毛病,再替我做件事。」便把要替黛玉治病兼采办药材一事说给薛盼听了。因道,「好妹妹,别的都容易。她是女儿家总有多少不便。好多东西你带进去方便。」
薛盼奇道,「又有什么不便的?你也太谨慎了。依着我说,咱们就把林姐姐接家里来照顾,比什么不强?我瞧你是有心的,把她娶回来做嫂子,岂不更好?」
宝钗红了脸道,「你倒是帮还是不帮呢?」
薛盼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以后你要送她什么只管用我的名义就是了。多大点事。」
宝钗再三嘱咐道,「你切不可泄露出去,事关你林姐姐呢。」
二人正说着,就听薛姨妈走过来问道,「你们哥两个做什么呢?告诉你们一个新鲜事,宝玉和凤姐竟好了,可不是稀奇事?可见是菩萨显灵。」
宝钗见薛盼唬黄了脸,反替她遮掩。打岔道,「他们这病也病得稀奇,好也好得稀奇。他那玉是胎里带来的,原有些神通也不定。」
一席话说到薛姨妈心里去了,点头道,「我的儿,你年幼的时候也有个和尚送了个金锁,说是将来遇到带玉的小姐方能结为婚姻。你到现在尚未婚配,想是也应在带玉的身上?」
这话一说,旁人犹可,薛盼先「咯」的一声笑。
薛姨妈年老唠叨,其实这话往日也说过不少遍了,宝钗也不甚在意。今日他心里有病,再听这话不免把脸羞红了。待要说什么,又说不上来。
幸好薛姨妈也不曾在意,又说至薛盼总不爱针线上,转眼瞧见薛盼床上的书,又问,「瞧的什么书?」
宝钗忙道,「这是我考试用的书,刚才来瞧她,顺手就放那了。」
薛姨妈原也不识得字,只当是真的,说道,「我的儿,既是考试用的书怎好到处乱放。文昌帝君瞧见了岂不是恼?你们小孩家不知这里的厉害,还不快收起来呢!」
宝钗忙应了将那书,连同箱笼都收了,道,「妈说的是,这几天倒疏忽了。」宝钗知道薛盼此时心里不知怎么煎熬不舍呢,心里又好笑起来。只是此事事关女子名节,纵是他再疼爱薛盼,也非如此不可了。
宝钗哄过薛姨妈去,因想这几日黛玉越发瘦了,就知她有不足之症。翌日薛姨妈去瞧贾母王夫人去,宝钗便留在家中,细细翻看紫鹃送来的往日医案药方,又在言语中细细套问薛盼在潇湘馆的起居所见,方知黛玉夜间常常失寐,饮食无心。
心中暗道,「怪道她如此怯弱。夜间失寐皆因气血不调,饮食无心就又是脾胃虚弱了。贾府最是人多口杂,她原是七窍玲珑心,焉能不伤身劳力,更难调养了。若有一处乐土叫她不费心神,好好养养气血,脾胃好了,饮食就能养人,身子自然也就好了。」
又过了两日,贾母寻人叫薛姨妈去说话。薛盼因薛姨妈再三不叫她陪着去,就有些闷闷的,连早饭也不肯好生吃。宝钗明知其意,便用话开解。笑道,「如今那边宝玉和凤丫头才好些,你又去裹乱。不但妈不放心,就是我也不放心。不过是等几天,那边好了你再去。你就作这个样儿,给谁看?」
薛盼已有多日不曾见到黛玉了,心里焦躁,听得宝钗这样说,便道,「都顾着宝玉,谁却去管林姐姐来?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病一日,一家子定要闹几天。倘或有一日他死了,难道林姐姐也一辈子不许别人去瞧她不成?这几日天又冷,也不知林姐姐咳嗽好了不曾。」说罢蹙眉长叹不已。
宝钗笑道,「究竟你去了也无用。实话告诉你罢!你林姐姐嗽疾已经大好了。如今需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倘或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再有两年,便可大愈了。」
薛盼忙道,「果真能好?我这就告诉她去。」又疑惑,「你怎么知道她大好了?」
宝钗道,「你告诉谁去?她孤身在那里住着,一应用人都是那府上的。忽然要吃起燕窝来,那些人岂有不说她轻狂的。你林姐姐又是个省事的,想是不好和老太太说。这是她失了双亲的苦处。所以我劝你别说,不过白给她添伤感罢了!」
薛盼道,「什么好东西,也值得一说。我想燕窝这东西咱家也有,不若我偷偷带过去,叫紫鹃雪雁两个每日熬了吃。瞧那些人还有什么好说!」
宝钗心道:那些人要说还愁翻不出新闻来说?又喜薛盼入套,口中却道,「我却不信你敢带过去。况你能劝得动林姐姐?可又吹牛,到时才现在我眼里呢。」
薛盼果然受不得激,跳起来道,「我不能?林姐姐平日最疼我,我说话她无有不听的。若我叫她每日吃了,你拿什么赔我?」
宝钗笑道,「若你能果然叫她听你的话,每日吃了那些燕窝,我那玉色美人镇纸就送与你。只怕你到时果然不行,白叫我笑话。我劝你还是别揽这差事,回头我要笑你,又该不认了。」
宝钗越是这样说,薛盼越要逞能,也顾不得薛姨妈唠叨贾家人乱等事宜,与小丫头臻儿带着一大包上等燕窝和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过去了。
宝钗等她走远了,将身边的人都遣退了。这才将薛盼那些书一一抱出来,一本一本用火捻子点燃全烧了。及至拿到《颠倒姻缘》,便见里面翻飞出一张纸条来。宝钗拿起定睛瞧时,却见薛涛笺上用簪花小楷写着: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宝钗瞧了,就知这是黛玉的手笔了。心里一时默默,心道:她在那里,一应亲友都无,事事不便,自然可怜得很,所以常哭。虽寄人篱下却不肯随意低头叫人小瞧了去。因而又说有梅之傲魂。我素日认她不与旁人一般流俗,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可惜我不能身为闺阁之身替她解愁,这也是人生憾事了。
一面想着,又将剩余未烧的书本又翻检了一遍,一个多的纸头也寻不着了。想是哪日黛玉写完随手放了,盼儿当是个书签捡了回来随手放书里了。又闻见那笺上一股幽香,正如那荷包一样香气。宝钗细想之下,心也醉了。因而也无心再去烧书,将剩的那些胡乱一包,放在外面书房无人看见的角落。
又和诗一首: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且说这几日因宝玉的病,大观园里镇日忙乱,黛玉便轻易不出潇湘馆。每日看一会书,做一会针线,再和小丫头们玩一会,一日也就过去了。
眼瞧今日又是如此不免闷闷的,紫鹃也知其意,笑道,「昨儿我瞧姑娘的指甲有些褪色了,不若重新染一下?」
黛玉正要点头,就听外面门拍得山响,不由得疑惑道,「这会子有谁来?」
紫鹃忙去开门,口中笑道,「不必猜了,听声音就知必是薛姑娘。除了她来,旁人再没有这动静的。」将门一开,果然是薛盼,不由又笑道,「果然是贵客临门,我们姑娘正盼着有人陪着说话呢。」
薛盼道,「大白天的怎么把门关了?也不嫌气闷。」
紫鹃笑道,「这几日来往园里的人口混杂,倒是关上门在家还清净些。姑娘今儿怎么想起过来了?」
薛盼听说人口混杂,待要牢骚几句,想起薛姨妈宝钗在家教导的话来,又忍住了。今日她是有些要事在身上的,别为这些小事费了心神。因笑道,「那日我就要来的,我妈说我来了反给姐姐裹乱,因而不曾来得。姐姐今日可好?昨晚睡得如何?可又犯嗽疾了?」
黛玉应之不迭,拉着薛盼的手一瞧,笑道,「几日不见倒似瘦了些。」
薛盼不及回答,连声道,「紫鹃,雪雁。快把这燕窝拿去炖了给姐姐吃。」又对黛玉道,「姐姐不知这燕窝最好,最是滋阴补气。姐姐每日吃了,不过两年身体也就好了。」
黛玉笑道,「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出来?」因知薛盼是个实心肠,东西事小,若拂了她的意恐冷了她的心。便道,「收下罢,也给薛姑娘做一份。」又拉薛盼进去,叫雪雁拿玫瑰露挑了水给她吃。年轻姐妹们久不相见,自有一番亲热话要说,也不必细说。
堪堪三个月过去,这日雪雁来寻紫鹃,口中笑道,「姐姐快去瞧瞧姑娘罢!薛姑娘不知从哪又弄来一瓶儿什么风露丸,说什么对姑娘身子最好,在屋里立逼着姑娘就吃呢。旁的也就罢了,这药也是乱吃的?姐姐快去劝劝薛姑娘罢!」
紫鹃忙收起手中针线笑进去,果见黛玉坐在椅子上,薛盼搂着黛玉胳膊在那扭股糖般地扭,口中道,「好姐姐,真是好东西。姐姐试一试就知道了。」
紫鹃忙过去分开二人,笑道,「薛姑娘送来的自然是好东西。只是我们小姐这几日正吃药呢,倘或两边相克岂不是不好?明日王太医来了叫他瞧了,若果然对姑娘身子好,到时候咱们再伺候姑娘每日都吃,你说可好?」
薛盼一听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翌日王太医来给贾母请平安脉,刚要告辞,只见紫鹃托着一瓶药丸过来笑道,「王老爷帮着瞧瞧,若我们家姑娘每日吃一粒这个药丸可相宜吗?」
王太医常来贾府的,见着紫鹃就知她问的是寄居在贾府的那位林姑娘了。忙起身从瓶里倒出药丸闻一闻,再碾碎了嚼一嚼,又问了黛玉素日饮食,又要了黛玉近日所服的药方子瞧了,笑道,「姐儿放心,这药原是用来益神补气用的,与寻常食物药物并不相克。姑娘只需注意着别多喝茶,别多饮酒就是了。也不可多吃,每日只可一丸,里面雪莲和茯苓虽说尊贵,多吃也伤身。」
紫鹃应了,回来和黛玉欢喜笑道,「薛姑娘瞧起来憨直,倒是心细,在姑娘身上也用心。我瞧姑娘自每日用了燕窝,这些日子夜里多睡了好几个更次,气色也好了。这丸药又是益神补气,说是用了极好的雪莲配出来的。若照这样下去,不定两年姑娘的身子就大好了呢。」
黛玉笑道,「呆丫头,我这病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果然能治,还能到今儿?便就是能好,哪里就能立刻好起来了?」
紫鹃笑道,「便就是不能,若能叫姑娘身子爽利一些,也是好的。」
黛玉听了心里倒疑惑起来。盼儿这丫头素来粗枝大叶,于饮食上不大留心,最爱油腻厚甜的。平日里就一起吃饭,也不曾谦让半分。如何近日忽而又常带了糕点,且都是清淡小巧,花样各异的。
若说是薛姨妈暗里着意叫人做了来,瞧着也不像。又想起那日宝钗之情切,难道竟是他的手笔不成?他与她无亲无故,这样用心,不知又为着什么。黛玉还要往下想,又觉惊心,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
回思一回,又悄悄啐了一口。心道:傻丫头,便就是他做的又如何?亏你还是大家小姐呢,倒想这些。是与不是的,与你何干?
不一时薛盼来了,手里拿着个字帖笑道,「林姐姐帮着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
黛玉接来瞧时,却见上面一个美人以袖掩面,颇有风流袅娜之态,旁边又是一首诗: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为我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黛玉看了,笑道,「这是一首怀念菊花的诗。写得倒好,含蓄浑厚又有新意。哪里来的?」
薛盼道,「什么湿啊干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样七拐八绕的闷杀人。昨儿我去瞧哥哥读书,谁知他慌慌张张把这帖子夹在书里了。我想平日里都是他说我,今日总算也叫我寻到短处了。瞧他不留意,我就偷着看,竟不认得。想着林姐姐必是认得的,所以我就拿过来了。」
黛玉笑道,「果然是诗,再不骗你的。」
薛盼便觉扫兴,「从小父亲便说他胜我百倍,母亲也常夸他懂事体贴。偏一次短也寻不着他的,没趣。」
黛玉道,「姨妈岂有不疼你的,便是我也怪疼你。只我是一无所有,没什么好给你的罢了。」说着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
薛盼不依了,「难道我不是姐姐的妹妹?姐姐若想,我去把我的东西都搬来,都是姐姐的可好?」
逗得众人都笑了,黛玉用帕子拭了泪道,「盼儿这话虽是傻话,倒是真心。自有了这个妹妹每日来与我说说笑笑,叫我省了多少烦恼呢。只我这做姐姐的,不能好好照顾妹妹,倒叫你花这些心思来照顾我,我心里倒愧了起来。」
紫鹃忙劝道,「姑娘且不可如此,薛姑娘一片好心,若反惹得姑娘伤心,岂不叫她难过。姑娘就是瞧在那风露丸上面上,也该保重着身体。」
林黛玉笑道,「何尝不是呢。我这几日吃着那药倒觉得身上好多了,想是果然有效。」
薛盼大喜,笑道,「果然有效么?我这就回去叫他多寻些好东西来。」说着就往回跑。
紫鹃笑道,「瞧瞧这薛姑娘,镇日这样风风火火的,倒像脚下踩着风火轮一般。」又笑,「我瞧着那画里的美人倒有些像姑娘。」
黛玉嗔道,「你才见过几幅画来,可知画里的美人都是这般。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可不也是这般么?」
紫鹃笑道,「姑娘就是美人,我们见了美人图自然也就觉得是照着姑娘画的。」
黛玉道,「你倒是我的人呢,一般也和凤姐姐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一面掀起帘子去寻探春去了。路上想起那幅画来,不觉神魂驰荡:他这般苦心待我,若不是今日盼儿露出来,我又如何能知?可见用心志诚。他既如此用心,我并无东西可还他,又让我可悲。若他果然并无此意,我在这里自寻烦恼,岂不可笑。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不觉捏着柳枝儿呆呆立在花阴下。
正值薛姨妈从王夫人处说完话出来,瞧见黛玉,忙过来拉她回房。「好端端的怎么又站在风口里,你身子又弱,回头伤风可不是玩的。」
黛玉见是薛姨妈不觉脸又红了,待要夺手不肯,又恐露了痕迹。再想一回,又觉不妥。待要将手抽出,已被薛姨妈带进房中了。
这里薛盼急急回屋,迎头便撞见宝钗,不禁大喜,一把拉住宝钗道,「好哥哥,我这有个好消息,你再想不到的。」
宝钗见她跑得一脸一头的汗,不觉掏出手帕来替她擦汗。口中道,「若有什么话叫那些小丫头们走一趟就是了,又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总是这么冒冒失失,哪里还像是大家里出来的小姐。」
薛盼道,「我一急,就把这些又忘了。你可知林姐姐吃了你那药,果然就见好了。既如此,咱们在外面替她多多寻些好药送过去,岂不是好?」
宝钗笑道,「傻丫头,你当好药那么容易寻得的呢。你林姐姐每日吃的那些药就够她受的了,还禁得起再把药当饭吃?她如今吃着那些既觉得好些,咱们就再寻些滋补的东西,叫她每日吃些好好将养,又不似吃药一般伤身子,岂不是好?」
薛盼听了便立逼着宝钗去寻滋补的食物回来。宝钗道。「这也不急,她现在才好些。常言道虚不受补,咱们慢慢替她调养着才是正理。」
薛盼只得罢了,又听宝钗问她,「你今日去我书房,可见着一幅画了?」
薛盼奇道,「什么画这么要紧?叫人再画一幅就是了。」
宝钗见她不晓事,待要不理到底舍不得。因道,「不是什么名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夹在书里的,你可见过?」
他这一提,薛盼方想起来,支支吾吾道,「很要紧么?我带去叫林姐姐瞧了。」
宝钗不觉跌足,「你这丫头镇日胡闹,怎的把这画带到她那里去了。若叫她瞧见了,岂不是唐突佳人。真真胡闹!」
薛盼道,「我到底又做错什么了?惹得你这样生气。便就是生气也该有个理由,林姐姐瞧了也没说什么呀?那画究竟有什么古怪,倒叫你这么上心?」
宝钗道,「也没什么。她说了什么?」
薛盼道,「记不得了。反正是夸诗写得好的意思。你那东西很要紧么?我再去要回来。」
宝钗道,「罢罢罢!你也别去要了,没得现眼!」
薛盼笑道,「哪里就现眼了,林姐姐很喜欢,夸说画得很好呢。」
宝钗笑道,「罢了。不过是一个痴子穷酸随意画的,她既喜欢便留下罢!」又嘱咐一回薛盼,「此事事关她闺誉名节,不可对旁人言说。」看着薛盼应了,方回去读书。
转眼又到正月,因贾母喜欢热闹,叫了薛姨妈与薛盼进去陪她。
宝钗亦被贾珍、贾琏叫去看戏。谁想连日唱的都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
宝钗见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自己在他们也不好肆意开怀,每日不过去应个卯,也就回来了。
这日宝玉的书童茗烟来请,原来是宝玉在家无聊,倾慕宝钗才华品格,邀请宝钗去说闲话。
宝钗素日见那些读书人,不是读书读傻了动辄之乎者也满肚子酸腐气,便是那等以科举为敲门砖,读书是成了谋名利攀龙附凤的工具。见宝玉虽不肯读书,也不是那等禄蠹之人,因也愿意和他相交。
谁知今日他不在外书房,竟叫个婆子带进园中怡红院里。宝钗去了又不见宝玉,半日有个眉眼似黛玉的丫鬟,宝钗知她叫晴雯的,出来倒了茶。因道,「偏老爷叫了宝玉去,薛大爷略坐一会罢。不然在这园里瞧瞧看看也使得。姑娘们都在老太太处,又是年下,薛大爷不必太拘着了。」
宝钗就知贾政处必是来了客人,叫了宝玉去显摆儿子会作诗呢。此一去没有半日再不能回的。待要回去又舍不得,那日虽是无意,搂着她纤纤细腰,鼻中是她发间醉人蚀骨的香气,那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
宝钗顺着廊上转到后门,就见当日她坐过的花廊。顺步行去,只觉得这里处处都是她的倩影。
不觉又走至沁芳泉,就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地走着。宝钗犹恐是梦,忙赶上去。不是黛玉是谁?忙问道,「姑娘身体可好些了么?」
黛玉回头见是宝钗,不由得退了一步。说道,「劳大哥哥关心,已经大愈了。」她情知那些调养身体的燕窝、药丸都是宝钗亲自过问、校验后假薛盼之手送在她手上的。如此大费周章远不是一句亲戚情分所能解释了。如此深情,叫她如何不动容?如今乍一见宝钗,顿觉得满腔子的话都不知如何说起。眼瞧着他腰间玉佩,心里只是发怔。
此时宝钗心中有万句言语,也不知从哪一句上说起,见黛玉瞧那玉佩,忙解下来。双手奉给黛玉,说道,「姑娘既爱这玉佩,就送与姑娘罢!」
黛玉又惊又骇,忙后退一步道,「公子何必如此,小女子无恩德于公子,如何敢收公子东西。快收回去罢!」
不知为何,在外千般稳重,此时见了她,就万般不合时宜来。见她不收,宝钗也知自己唐突。大冷的天,竟出了一身汗。
黛玉见了,反而笑了。从袖中掏出手绢递给他示意他擦汗。笑道,「我瞧这玉佩倒精巧,不似寻常俗物。」说罢接过玉佩来,无意碰到宝钗指尖,电光石火般钗、黛二人均心头一跳。
黛玉面上不露,假作拿着那玉佩细看,果然雕着凰鸟,与自己箱子里那个凤鸟正是一对。原来黛玉虽有心于他,恐怕他是外面浪荡子弟。贸然与她玉佩,也就不肯要。见他急出了汗,就知果然心诚,反而又主动拿了。
宝钗笑道,「这玉佩原是母亲上次拜佛的时候求的,盼儿说好,我也就常戴。」
黛玉递还于他,笑道,「既是姨妈求来的,不该随意送人。大哥哥还是收着罢!」
宝钗明知她绝不肯私相授受的,见她还回来心头到底还是有一丝失望。便这会子控制不住自己,这失望就明明白白从心里溜到脸上。
黛玉分明瞧得分明,她此时明白宝钗心意,便觉得松快。笑道,「玉虽养人,大哥哥还需一方丝帕时常相伴冷暖可偎。岂不更好。」说罢就觉脸上火热,更不肯叫人看了去。竟摇摇走了。
宝钗此时方知黛玉心意,不觉心动神摇。手帕香多处,情万缕,织春愁一方柔玉。
展眼一载过去,这日宝钗从翰林院回来,丫鬟忙上来掀了门帘,就见薛盼迎了上来,一面抿着嘴笑道,「你快进去瞧瞧罢,怕是躲不过了。」
宝钗悄悄问她,「到底是什么事?」
薛盼笑道,「还能什么事呢?你的事一天不定下来,妈再不放心的。」
宝钗点头,又附耳与薛盼计较一回。这才拉着薛盼的手过去给薛姨妈请安。
薛姨妈正和一群婆子瞧视桌上的十几张画卷,见宝钗进来,薛姨妈身边的嬷嬷媳妇渐渐都散了。
薛姨妈见无人,方道,「我的儿,这些都是京城里各家好姑娘,你来瞧瞧,若觉得好时,妈遣媒人与你说去。」
宝钗忙赔笑道,「此事何必着急。今日倒有些累,妈可做了什么好汤?」
薛姨妈忙道,「有,早做好了在炉子上温着呢。」便命小丫头们赶紧端上来。一面道,「我的儿,不是妈催你。往年你说要安心读书,妈也不好强你。如今中了探花,多少好人家的女儿求着媒人打听你呢。俗语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男子哪有不娶妻的道理。便就是没个中意的,也该寻个丫头放在房里,早晚好伺候你才是正理,外人瞧着也有个大家公子的样子。」
宝钗不答。
薛盼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若说起这事来,他必不肯的,妈偏不信。」
薛姨妈年老之人,好容易将这一儿一女拉扯大了,瞧着亲戚家都儿孙环绕热闹非凡,不免也动了那天伦之心。
谁知自家儿女一个都不省心。
女儿薛盼不说了,一点儿闺阁小姐的样也没有。整日疯疯癫癫的,好比那闹天宫的大圣,什么事做不来?
儿子宝钗是个好的,读书写字考了科举,如今做着官,倒也安静。偏是婚姻上百般不顺。旁人说起来,都说是眼光高。唯有薛姨妈知道若是眼光高倒好了,凭她什么天仙美人,总还有个着力。便果然是什么公主皇女,也就死了这条心。偏他娘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薛姨妈正是发急的时候,听得薛盼如此说,忍不得火上心头道,「你是他妹妹,这等大事你不劝他反还助着他。我瞧他这样,难保没有你在中间作怪。既这样倒不如越发拿绳子勒死我,岂不比气死来得痛快?」
宝钗见薛姨妈果然动了怒,只得跪下了。说道,「儿如今刚入选院里,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岂能为私情误事,还母亲明鉴。」
薛姨妈道,「若是为国效力就不娶妻生子了,那忠臣名将哪里来的子孙?难道是皇帝下了旨意?还是那什么翰林院定的规矩?你倒说说?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大了,翅膀硬了,不把我这做母亲的放在眼里了。也不必一天天地和我打镲,若果然嫌了我,我就离了你们倒也痛快。」
薛盼道,「妈也不必着急,我知道他的心事。妈若为他求得一个人,就是明儿皇帝真下了旨意不许娶亲,他也必要娶的。」
薛姨妈听得这话,忙问道,「我的儿,你既知道为何早不说?究竟是哪家姑娘这样动他的心?」
薛盼笑道,「说起来,妈昨儿还见过她。就是妈以前也提过她的。论人才相貌,妈也必是喜欢的。若果然替哥娶了她来,将来两年抱三的时候还有呢。」
薛姨妈也顾不得训斥薛盼言语粗俗了,急问道,「到底是谁?我的儿,你快告诉了我,我们也好筹划一番。」
薛盼道,「妈这会子急,逼着我说出来。回头又求不到,果然碰了一鼻子灰,又怨我话多了。」
薛姨妈道,「放你娘的屁,再不说叫你哥打你。」
薛盼道,「妈怎么忘了,昨儿妈还和老太太说,若果然一般有这么个姑娘在家,就是拿十个盼儿去换也愿意的。只怕换不来罢了。」
薛姨妈听了便问宝钗,「你这心里果然是中意她么?」
宝钗叩头道,「儿此生非她莫娶了,还望母亲周全。」说罢叩头不止。
薛姨妈便不语,半晌叹口气道,「罢了,便豁出这张老脸替你求了罢!」
薛盼搂住薛姨妈笑道,「妈既应允了,可不许反悔。」
薛姨妈道,「反悔什么。那孩子我素日瞧着就好,可人疼。就怕是求也白求,叫你们空欢喜一场。」
宝钗道,「妈倒不如先去凤姐姐那商议一回,若果然不成,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薛姨妈点头道,「就是这样。」翌日果然去凤姐处说话。
凤姐正和平儿在屋内说话,忽见薛姨妈来,忙让座。平儿斟上茶来。
凤姐儿笑道,「姑妈今儿有空过来坐坐?」
薛姨妈笑道,「你弟弟宝钗在外面买了时兴玩意,不值什么,我拿来送给巧姐儿玩玩。」说罢便拿出一个匣子,里面装了写香袋、数珠等玩意。凤姐便命平儿收了,二人闲话。不免又说到宝钗身上。薛姨妈道,「旁人都瞧着他怎么好,殊不知他也有他的淘气。旁的不说,就不肯娶亲一点,就恨得我牙痒痒。若要打时,也都这么大了,说出去不好看。若不打,任凭你怎么劝,他只当是耳旁风,你说气不气人?」
凤姐笑道,「姑妈别急,他自己又是那样的人品相貌,又有那样的好文章,听说就是他那好文章,原应该做状元的。圣上瞧他年轻又俊秀,才叫他做了探花。如今又做着官,自然是多少人家上赶着要送姑娘来求亲呢。怕不是能挑花眼?姨娘又急这个?」
薛姨妈道,「正是挑的人不好说呢。」
凤姐忙问什么人。薛姨妈见房中无人便道,「原来他竟是瞧中了潇湘馆里的那位林姑娘,在家胡说什么若不能和她结成姻缘,便立誓再不娶旁人。你听听,可是胡闹。我为这事烦恼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做老子的总拗不过儿子。因而今日老了脸皮,与你求个法子。」
凤姐听了,忙道,「若是我们家三个姑娘,倒好说些,不过是求太太做个保山就完了。就是林姑娘不好说,瞧着老太太的主意,将来必是要择个王孙贵胄才好嫁出去呢,再不然就是将来和宝玉做一对。她的终身老太太在一日,大太太也不好做主呢。姑妈别恼,我是不敢去的。若果然恼了,招出没意思来又有什么意思?」
薛姨妈一听,顿时打去妄想。半晌方叹口气道,「若是这话,岂不是叫我薛家绝户?」又想起宝钗那明里和气暗里倔强的犟种,只怕他果然再不娶妻了,不觉落下泪来。
凤姐也无法,低头想了半日,一拍手道,「倒忘了这茬,老太太那虽不通,咱们从外面走也不成?」
薛姨妈道,「若是宝钗的父亲还在,自然由他做主,我也不必操这份心了。难道叫宝钗自己去找姨夫说亲去?」
凤姐摇手道,「不是这个意思,姑妈你回去告诉宝钗,他自然知道。」
薛姨妈待要再问,又见探春、李纨等人过来,只得以改口以别话掩饰。
且说宝钗见薛姨妈出去了,便催薛盼出门。
薛盼便不肯,扭身道,「昨晚我想了一夜,还是我吃亏。若果然替你探得口风来,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宝钗笑道,「你又来,难道将来有这么一个好嫂子还不够你受用的?」
薛盼一想,果然如此,也就无话了。依旧直奔潇湘馆而去,谁知今日黛玉不在家里,和探春等约了去邀凤姐做什么监社御史呢。薛盼最怕作诗,因而不去,便在潇湘馆呆呆等着黛玉回来。
等了一会就不耐烦,见案上有一卷半翻的书卷,便拿过来瞧。
见上面写了什么「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都是她不懂的文字,遂丢开不瞧。又翻看其他书来。紫鹃忙过来笑道。「姑娘且喝一会茶,我们姑娘就回来的。」一面便将黛玉的书收拾放好。
薛盼哪里坐得住?又见旁边一堆废纸,不由得捡过来瞧。见上面写着,「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又有几点泪痕。
薛盼不知这是牡丹亭里的词语,心里只是诧异。「这又是写给谁的,谁又惹得她哭?」想是宝玉得罪了她?又想宝玉若再敢得罪她嫂子,下次见了,准踢他一脚,给嫂子出气。
她这里胡思乱想间,就见黛玉摇摇进来,笑道,「妹妹瞧的什么?」
薛盼好容易等她回来,哪肯再放她走,生拉硬拽地将黛玉带至凹晶溪馆中,果然此处无人,便笑道,「好姐姐大喜呢!」
黛玉此时再想不到有什么喜事,不觉羞红了脸道,「你这死丫头满口胡说什么?又有什么喜事?」
薛盼虽在闺阁中娇养,却从不知女儿娇羞为何物。不过是依着宝钗所言,才带黛玉到这无人之处,见黛玉问,便将一方丝帕递给黛玉笑道,「你瞧罢!」
薛盼素日里就爱弄鬼,黛玉早习惯了,一面接了瞧一面笑道,「今儿又弄了什么好东西?」只见帕子上写着:不是樽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黛玉瞧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薛盼道,「你这该死的妮子,好好地把什么东西弄了来,我告诉薛姨妈评理去。」说着转身就要走。
薛盼忙拉住黛玉道,「好姐姐你别恼,实话告诉你罢!我哥对你的心不是一日两日了。旁人不知,难道姐姐也一点也不知么?他如今拖着不肯娶亲,全是因姐姐之故。他如今求了我母亲和老太太求姐姐,因不知姐姐心中何意,悄悄托了我来问姐姐的意思。并没有一丝唐突姐姐的意思。若姐姐果然不愿,他也只好从此断了念想,削了头发去做和尚。姐姐与我玩了这么长时间,难道竟不信我?」
黛玉听了有理,方长叹一声,说道,「便就是真情,也不该这样私相传递与我。倘或别人知道了,岂不可惧?」
薛盼自来不为什么闺阁之礼所束,一径呆道,「姐姐怕什么,凡事有我呢。」又催问黛玉,「究竟是什么意思?告诉了我,我好回他去。」又笑道,「真个的,姐姐来做我嫂子岂不是好?便不说我哥哥那些好处,便就是有我这个妹妹,你想,岂不是比嫁到别处去没有我的强?」
黛玉听了不觉又「嗤」地一笑,啐道,「姑娘家家的净胡说。回头告诉了姨妈打你。」
薛盼笑道,「等你成了我嫂子,你再告诉她,她一准听你的。只怕到时候嫂嫂又舍不得打了。」
黛玉甩手道,「你再胡说,可许我再不理你呢。」
薛盼道,「好姐姐,你快告诉我了吧!他在家还等着我的消息呢,若只管这么拖下去,他还不知怎么煎熬呢。」
黛玉笑道,「傻孩子,我早知道了。说了这半日话,也叫我回去歇歇才是呀?」
且说宝钗这日在家当真是坐立难安,茶饭不思。好容易薛盼回来了,忙过去瞧她,也不及问别的,先道,「怎么样?」
薛盼道,「究竟怎么样我也不知,你们文人好生罗唣人。」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来。
宝钗忙接过来,瞧见上面写道:
十三与君初相识,
王侯宅里弄丝竹。
只缘感君一回顾,
使我思君朝与暮。
宝钗不由大喜,忙给薛盼鞠了两躬,转身就往回跑,心里道,「她最爱幽竹,回头在屋前多种两杆竹子。」
这日宝钗正在翰林院用功,见闻太师过来巡视,忙站起来行礼。这闻太师乃今科主考,故而宝钗口称「恩师」。
这闻太师亦是三朝阁老,学问又渊博。今上年少时候也曾拜在门下读书,因而朝中上下无不敬服。他爱宝钗为人雅重,含蓄内秀,时常过来瞧视。此时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闻太师瞧毕,连连称赞。又嘱咐宝钗。「原是好诗,可惜讽刺世人太毒了。你是少年得志,原不知世间多少人的苦楚。为人需得宽厚温平为上,切不可见了几件事,就以为世情皆是如此,堕入迷津,那就不好了。」
宝钗忙应了。
这闻太师又抚髯呵呵笑道,「如此好子弟,若非老夫家不曾生得女儿,不然招为东床,岂不是美事?」
一语未了,听得外面有人道,「岂止是太师有此想头,便是朕若有公主,也必是要留他做个驸马的。」说着掀了帘子进来,不是当今圣上是谁?
闻太师、宝钗忙行大礼,今上最亲和,忙挽手扶起,又索诗一看了,果然也叫好。笑对闻太师道,「你瞧他年少,笔力倒是不俗。朕在此恭贺老师又得一佳徒。少年人性情刚烈激进也是常事,朕年少之时也是如此。后来娶了皇后又经了事方好了。」
因呵呵笑道,「宝爱卿年少俊秀,又不曾婚配,竟不曾叫人榜下捉婿了去,倒也是奇事。闻老何不做个大媒,替他寻一门好亲事成了家,再教导几年,岂不是美事一桩?」
闻太师抚髯道,「小老儿正有此意呢,又恐他们少年人自有主张,老可若一力张罗起来,未免嫌着我多事。」
宝钗听得入港,忙道,「学生正要请恩师做这个保山呢,又怕多有叨扰。学生自入京后,每每读书有烦难之处,常去荣国公家讨论功课。因无意中见得一女,心甚慕之。因不曾举业,恐污了她仙姿不敢贸然求娶。如今恩师既提起此事,若肯劳动身躯,为学生求娶此女。学生感恩不尽。」
闻太师笑道,「陛下瞧瞧,果然年轻人有自己的一番心思。」又问,「究竟是何女这样动你的心思?他家听说现有三个女孩,个个都好,你瞧中哪个?我替你说去。想来政老也要卖我一个面子的。」
宝钗道,「此女姓林,原非他家本家女子。因她父亲先盐政大人早年病逝了,史老太君爱惜外孙女接来养在家中,如今也有十几年了。老太君爱惜此女有如珍宝,不肯轻许他人。学生又无父亲做主,因而耽搁至今。」
今上正欣赏壁上字画,听见便问,「可是扬州林如海之女?」
宝钗应道,「正是。」
今上笑道。「这可是巧了。你可知这林如海亦是闻老的高徒。当年苏杭贪污横行,朕瞧他为人甚是正气,做事又材优干济。因授予盐政一职,叫他去苏州上任,也是历练一番将来好成就他的意思。谁知他竟在任上死了,朕每每想要赏他家什么,又没什么可赏的。既是他家女子,断不可因嫁人受了委屈。你是探花,少年得志,难免有些傲气。将来若有争执,到底是她吃亏。」沉吟一回,拿扇子一敲手掌。「朕曾听贤德妃说过,她家有个潇湘馆住的是她姑父家女儿,想来就是她了。她既住着潇湘馆,朕就封她一个潇湘郡主,俸禄亦按此办理。如此便妥了。」
宝钗忙跪下谢恩。
圣上笑道,「朕封她,该是她来谢恩。如何你就谢上了。」
宝钗忙道,「陛下金口玉言赐婚,臣感恩戴德,岂有不谢之理?陛下既赐婚,我们自然是夫妻一体,因也代她谢恩。」
圣上笑和闻太师道,「你瞧瞧你学生小小年纪这样刁滑,将来可如何是好?你这做老师的有得头疼了。」
闻太师笑道,「圣上既做了保山,何不就下旨,也叫我们这些老头子沾沾喜气,讨杯喜酒喝喝?」
圣上听了有理,果然就命总管太监前去下旨。于是翰林院众人听闻无不颂扬圣恩不绝,不及赘述。
且说黛玉正与三春等在贾母处吃西瓜,就听外面有人喧哗异常,众人正不知何事。便有林之孝家的忙忙过来道,「前面总管太监董有才来下旨,叫老太太、林姑娘去接旨呢。」
众人不知何意,忙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董有才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董有才也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面南而立,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翰林院编修薛宝钗人品贵重、仪表堂堂,无有妻室。林氏黛玉,台寺大夫林如海之后,行端仪雅,礼教克娴,盖莫氏诗书传家,执钗亦钟灵毓秀有咏絮之才,今及芳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林氏受潇湘郡主,赐册赐服,垂记章典。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
钦此。」
说完又问,「谁是林黛玉?」又拉着手上下细瞧一回,笑道,「原来这样人才,怪道圣上亲自下旨。」
贾政忙请吃茶,董有才笑道,「圣上还等着咱家伺候呢,改日再领罢!」说着便乘马去了。
贾母心中虽还有些不乐,然圣上赐婚也无可奈何了。又细想宝钗素日许多好处,方觉得心里好些。便叫了尤氏、凤姐过来料理黛玉出嫁事宜,务必风风光光,不可就中太简。至晚间又叫黛玉一人在房里,一箱一箱指于她看,「这是你母亲当日的嫁妆,这是你父亲托付你哥带过来与你的陪嫁,这是我私下与你的添妆。你照着单子收好,将来一应用度都是自己的,别叫人看轻说用了人家的。」
刚数了几个箱笼,又禁不住哭了,道,「总觉着还是刚总角的小娃娃,眼瞧着就嫁给旁人了。如今在家有我娇养着,出嫁了就是大人。俗语说在家要伺候婆婆,相夫教子,又谁知道心疼你?我本想多留你两年,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多嘴,竟叫了圣上下旨,我也是无可奈何了。」
又千叮咛万嘱咐,「好在他家在京城亦有房舍,宝钗又在京中任职。记得时常回来瞧瞧,别拘着那等俗礼。若我打发了人去接你也要就来。若受了委屈别自己忍着,回来告诉我,我叫你舅舅替你做主。」
黛玉一一应了,跪伏在贾母怀里哭个不住。又道,「若因着玉儿出嫁倒叫祖母伤心,玉儿便去回绝了罢!」
倒说得贾母笑了,搂住她道,「圣上赐婚呢,你小孩儿当玩笑么。好在宝钗亦是我从小看大的,脾气秉性都是好的,不是那等轻狂人。就薛姨妈,脾气也甚好,想也不是那等恶婆婆。他家人口少,你去了也少受大家族细碎的苦楚,这些倒比去那等什么世家好些。」如此絮絮叨叨一夜,当晚便叫黛玉跟着贾母睡了。
自此黛玉搬回贾母院中待嫁。不日钦天监择了日子,就在年内十月初八。因是皇帝赐婚,便有宫里来的嬷嬷教导礼仪,如何走路如何跪拜如何谢恩。又有司礼监的大人过来预备潇湘郡主的府邸、嫁妆事宜。因此王夫人、尤氏、王熙凤三人格外忙得不堪。
至十月初七,黛玉带着紫鹃、雪雁等进宫谢恩。邢夫人、王夫人等又送来金环玉壶等添妆,余者姐妹或荷包或字画又各都有礼物相送。又有王子腾、史鼎侯等亲戚送贺礼来,贾府不免又治了戏酒宴请。宫里又遣了几名嬷嬷宫女出来看顾婚礼。虽是贾府嫁女,亦是潇湘郡主出阁,到底闹了个灯火通明,府中上下一夜不曾睡。
翌日方是正日子,黛玉换过吉服,理了新装,便该梳头。若依旧例该有族中福泽深厚的老嬷嬷过来梳头,偏贾母过来道,「我来罢!」
凤姐等忙都道,「若论福泽,谁比得过老太太呢,回头老太太梳过了,我们都沾点喜气。」
于是贾母接过梳子,口中道,「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比翼共双飞,四梳子孙满堂。」面上笑着,又侧着脸不叫黛玉瞧见眼中的泪。
凤姐、李纨、黛玉、宝钗、三春送亲至二门,宝玉接过来背出正门外,宝钗已骑着马带着迎亲的队伍早早在门外候着了。贾琏领着人一抬一抬往外抬嫁妆。但见一担担流光溢彩,一杠杠朱漆描金。床桌器具一应俱全,箱笼被褥无所不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去了薛府。
到了薛府门口,便要新郎下马踢轿门,意思是要给新妇下马威,将来夫尊妇随的意思。
宝钗笑道,「不必踢了,日后我自听她的。」也不顾众人哄笑,弯腰掀帘拉着黛玉出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有道是:
龙烛双辉玉女临,
花前月下结同心,
相看红袖添香趣,
争羡苍松斗雪侵。
备案号:YXX11K58vRSpd46DbTxQEb
编辑于 2023-03-24 12:09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就这就这」高分代表作
包含爽文、脑洞、现实情感等题材作品
3
爽文 · 脑洞
52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时间循环
赞同 1
目录
评论
幻想大事件:穿越时空的对决
珞煊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