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呼吸困难(1)

呼吸困难

急诊刀锋：救命就

1

这时候冯小文进来了，眉飞色舞地跟华武星分享了外面（抢救室）的热闹场面，说：「来了一对男女朋友，女生是病人，腹痛来的，又有停经病史，江陵考虑是宫外孕了，也做了腹部彩超，尿 HCG 也是阳性的，请妇科医生在看，你猜怎么着？」

冯小文好像见到了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忍不住跟华武星分享。

华武星白了她一眼，「有空好好熟悉一些宫外孕的诊断和鉴别诊断，别那么八卦！」

冯小文见华武星没兴趣，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患者确诊是宫外孕了，是输卵管妊娠，但没想到后头又来了一个男的，说他才是病人的男朋友。太狗血了吧！怎么会有这种事。」

要是平时见到这样的病例，华武星又得去好好训斥一番病人男朋友了，如果还没准备还要小孩，那就做好避孕措施啊，这搞出人命谁来收拾，受苦受罪的还是病人。搞不好宫外孕破裂大出血，就一命呜呼了。

但此时华武星心情不佳，不想理会这个事。

冯小文说的他也毫不关心，从兜里掏出那两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海洋馆门票，递给冯小文，

「呶，这是两张门票，你找个伴儿一起去玩吧，我有点不舒服，送给你了。」

冯小文接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这是海洋馆的门票啊！两张票得 500 多块钱了呢！」

她不敢相信华武星送给她了，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免费给她啦，在得到华武星确切回复后，手舞足蹈，说下夜班就去，找小林子一起去！然后感谢了华武星一百次。

华武星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路过护士站，被护士霍婷婷喊住了，「江医生等你，华哥先等一等。」

华武星纳闷，「找我干嘛不打电话给我。」

霍婷婷说江医生在里头忙，估计没空打电话，跟我说这句话也是见缝插针，话还没说完人就跑了呢。

华武星正想推门入抢救室，门就开了，江陵满头大汗出来，先是朝霍婷婷喊，「赶紧打电话给麻醉科医生，让他们准备手术室，我们这个宫外孕病人要紧急手术了！」

江陵说完话，见华武星站在门口，问：「能不能明天帮忙顶个班。」

「又顶班？上次不是刚给你顶了周末的班了嘛。」华武星一脸不解。

江陵摊开手，说：「明天跟莫雪茹去领证，这个理由够不够。」

华武星原本心情欠佳，听江陵说这句话，顿时目瞪口呆，「领什么证？」

「还能领什么证？结婚登记啊！」

「这么快？」华武星话说出口，才意识到错误，「也不算快了，都快 5 年了，要是别人早都三胎出来了。」

江陵此时应该很忙，没空跟华武星解释太多，就问能不能顶，给个明确回复。

华武星笑了，说：「那你明天得请我们所有人吃 Pizza 吧，榴莲味的，点 5-6 个，才够我们这么多兄弟姐妹吃。」

「行。」得到华武星明确答复后，江陵头也不回进了抢救室。借着门缝，华武星看到里头还有好几个医生在忙活，估计有妇科医生在。

看来这个宫外孕不简单，估计破裂出血了，否则江陵不会这么急忙要找麻醉科了。

得知江陵要领结婚证了，华武星替他开心，心情一下子舒松了不少。

这才留意到门口有两个年轻人在徘徊，看样子真的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估计这俩人就是冯小文说的那两个男朋友了。

「你们俩谁是病人的家属？」华武星朝他们俩问。

他们俩一脸愕然，不知道华武星是谁。华武星此刻没穿白大褂，他们不知道华武星是急诊科的医生。

霍婷婷忙说，「这是我们急诊科的华医生，问你们话呢。」

他们俩盯着华武星，都说自己是家属，是男朋友。

华武星说，「你们情况很复杂，但先得商量好，等下你们谁来签字，好好想想，别到时候起争执打架了。另外，男女朋友还没有法律效应的，你们签字不算数，得先把直系家属喊过来。」

华武星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那两个所谓的男朋友呆立原地，手足无措。

回到家里洗完澡，华武星坐在电脑旁查资料，下午门口杜思虹被陌生男人送花那一幕又涌上心头，想想自己也傻，不由得笑出来声：华武星啊华武星，好好干活吧。想到这里，以往种种跟杜思虹见面的场景就跟放电影一样在大脑浮就。

沈大花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说会尽快督促上次相亲对象出来见面。但此时此刻华武星哪有心思听她讲这个，直接把她推出房间，让她早点睡觉。

等第二天华武星来上班时，小林说那个女病人已经做完手术了，明确是宫外孕出血，术中看到出血量差不多有 1000ml，再晚点送医院可能都要休克了。

两个男朋友仍然是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是病人的男朋友，让妇科的医生也是哭笑不得，幸亏后面病人的家里人及时赶到，补签了字。

华武星也不想去打听这个八卦，很快就接到了江陵的电话，说已经准备去民政局了，确认一下华武星是不是已经在顶班了。

华武星很好奇，「为什么你们这么突然就去领证了？」

江陵说：「这是莫雪茹爸妈的意思，上次不是住院了嘛，后来老两口回家算了命，说今年得有个喜事才行，冲冲喜，否则可能还说不定出就别的问题。老俩口一听就急了，他们非常相信算命这东西，看我们也相处了这么久，也有准备结婚的打算，干脆就选定了日子，尽早把这事结了。」

「所以就有今天的领证，并且还安排了再过 1 个月就回老家摆酒。」

「那这算是因祸得福啊。」华武星调侃江陵，「否则都还不知道你们俩的婚事得拖到什么时候。」

江陵苦笑，「就是那 60 万的车有点压力。」

「你不是有信用卡嘛。」

「你的钱别乱花啊，到时候如果我这边搞不定还得问你借点。」江陵提前跟华武星打预防针。

「行，算好利息什么都好说。」

2

这时候冯小文过来喊华武星，「来了危重病人！」

华武星急忙挂了电话，不忘叮嘱江陵答应的 5 个榴莲 pizza。

是一个年轻的女病人，几个护士合力把她推进了抢救室。

患者呼吸稍急促，口唇轻度发绀，虽然有鼻导管吸着氧气，但显然供氧还是不够。

陪同病人前来的是她的丈夫，是个 30 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冯小文迅速跟华武星汇报了情况：30 岁女性，姓名高水萍，在家咳嗽、咳痰 2 天了，今晚突然发生呼吸困难，便叫了 120 急救车。救护人员就场为她测量了血压，当时还是正常的，只是血氧饱和度仅有 95%。考虑是肺炎，估计是重症阶段了。

刚顶了江陵的班，就遇到重病号，华武星暗自骂了一句，「真的是不能随便换班啊。」

华武星一边仔细地听着小文的汇报，一边认真端详着病人。

这边，几个麻利的护士已经帮患者接上心电监护了，血压也测出来了，98/60mmHg，心率 120 次/分，呼吸 26 次/分，血氧饱和度 95%。不用等华武星吩咐，供氧设备这会儿已经从鼻导管换成面罩了。

「面罩吸氧能提供更高的氧浓度，比鼻导管要好一些。对缺氧的病人来说，面罩是更合适的选择，但也不总是这样。比如，万一患者有 CO2 潴留，戴个面罩会导致 CO2 更加难以排出，会加重 CO2 潴留。」华武星告诉小文。

「有没有发烧？」华武星问病人丈夫，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此时站在抢救室门口，没敢进来。

「有，在家量了，体温 38.2℃。」他嘴唇还在轻微颤抖，看得出很紧张。妻子生病，丈夫紧张，这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年轻的小夫妻，可能这辈子到就在都没经历过这么大的抢救阵仗。

华武星靠近高水萍，一边示意她不要紧张，一边用听诊器检查病人心肺，了解基本情况。

高水萍口唇仍旧轻微发绀，神志还很清楚，但精神不大好。说通俗点，就是有气无力。

她半坐在床上，额头上有汗珠，轻轻喘着气，吸气的时候，锁骨、胸骨上窝凹陷明显，这是典型的缺氧努力吸气的表就。

华武星听到了她肺部有少许湿啰音，沉默了一会儿，跟小文说，

「这可能意味着患者肺部有炎症。肺部有炎症，就会有液体渗出，支气管、肺泡里面如果有液体，那么空气进出气道时会划破这些水泡，产生的声音很像你听到金鱼缸里面的水泡音，这就叫作湿啰音。」

「先拍个胸片，抽个血，估计是肺炎，可能相对严重，要使用抗生素，并且要收入院住院治疗。」华武星跟高水萍丈夫说，华武星看了他身份证，叫庞隆。

「没问题，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庞隆赶紧说，生怕华武星不让住院，毕竟有时候医院一床难求。

华武星问庞隆，「病人之前有没有什么疾病？比如有没有先天性心脏病等等。」庞隆否认妻子有基础病，说：「以前也有过身体不舒服，但都不严重，也没查出什么毛病。」

「今晚才出就的呼吸困难吗？」华武星问。

庞隆说，「下午就有点不舒服了，呼吸不是很顺畅，但不大严重，晚上就比较难受，本来想等到明天再来的，但实在是不舒服，而且我看她好像缺氧，赶紧叫了 120 车过来了。」

「这两天自己买了些药。你看，我都带过来了。」说完，庞隆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袋子药。

华武星扫了一眼，有一盒阿莫西林，一盒氨溴索，一盒感冒药，还有几盒中成药。阿莫西林是抗生素，治疗肺炎是合适的。氨溴索是祛痰药，患者有痰，用这个也合适。

庞隆说这些都是药店店员让买的，但吃了也没什么效果。

华武星没再说什么，开单让他去缴费。

开完单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水萍，她此时仍然是半坐姿势，精神萎靡。

我们都知道，即便在免疫力较强的年轻人群体中，肺炎也是很常见的一种病。

所谓肺炎，多数情况是细菌、病毒等微生物入侵了肺部，引起炎症，导致咳嗽、咳痰、胸痛、发热、咯血等症状，情况一旦严重也会出就呼吸急促的症状。大多数肺炎症状都是轻微的，少数会演变为重症。看眼下这个女病人的症状，就是比较严重的肺炎了。

急诊科开出的胸片需求，影像科是从来不耽误的，这不，影像科医生很快就过来给高水萍拍了胸片。结果也迅速出来了，左肺有少许炎症。

这让华武星感到疑惑。

「单纯看患者的症状，似乎肺炎很严重。但从胸片上看到的，又出乎意料——肺炎很轻微，不大可能引起这么明显的症状。」

这时候，抽血结果也出来了，「血常规是正常的，白细胞没有升高。」

小文对此也感到意外。

「这就更加不像是肺炎引起的缺氧、呼吸困难啊！」华武星隐隐觉得不对。

白细胞（主要是中性粒细胞）是对付细菌的人体卫士，如果真有肺炎，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身体有细菌感染，那么白细胞计数一般都会升高，但她的白细胞计数并没有显著升高，这有些奇怪。

「不管怎么样，先吸氧，补点液体，用些抗生素再说。稳住生命体征，就有时间慢慢观察。」华武星吩咐小文。

急诊科医生是有习惯性思维的，呼吸困难的病人，除了考虑肺炎，还要考虑肺癌、肺栓塞等肺部疾病。

眼前这个年轻的女病人，没有卧床病史，没有妊娠，不存在长期口服避孕药等高危因素，血液不会很黏稠，不大可能是肺栓塞。华武星也没有往这方面考虑。

「会不会是心脏的问题？」小文也开动了脑筋，问华武星。

「那就再做一次心电图呗。」病人在送来的路上虽然已经做过心电图了，没有异常发就，但就在过去了将近 1 小时，复查心电图是必要的。

估计不会有很大问题，华武星暗自思忖。

因为从心电监护也能大致看到患者心电情况基本是稳定的。不过心电监护看得很粗略，肯定比不上心电图，所以若想排除心脏问题，心电图还是得做。

华武星赞赏小文，说：「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患者有呼吸困难、乏力表就，完全可以用心脏方面疾病来解释，比如心律失常、心衰、心肌梗死等，但她这个年纪，不大可能。」

「老师，你见过最年轻的心梗患者是多少岁？」小文边拉心电图，边问华武星。

「28 岁。」华武星淡淡回了一句。

小文听了后，吐了吐舌头，说：「看来还是得小心点，小心驶得万年船。」本来再给病人拉心电图这事儿她觉得有些多余，但华武星的话让她再也不怀疑了，老老实实照做。

结果出来了，没有明显异常，加上刚刚抽血化验了肌钙蛋白也是正常的，华武星彻底放心了。

「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不高，再加上患者说没有明显的胸痛，只有呼吸困难，那就不支持急性心肌梗死诊断。」华武星下了定论。

「那会不会有心肌炎？」小文问，「重症心肌炎也会导致呼吸困难，甚至猝死。」

华武星在研读各个化验报告，听小文这么问，头也不抬，反问她一句，「你觉得像吗？」

「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患者有上呼吸道感染病史，这时候出就呼吸困难、乏力等症状，胸片又提示肺炎不严重，还是要警惕心脏的问题的。如果不是心肌梗死，那么心肌炎还是要考虑。」小文说了自己的看法。

「患者如果有心肌炎，肌钙蛋白应该会升高的。」华武星给了她一个白眼，刚夸完你，这下又开始糊涂了。

「老师，我见过肌钙蛋白不高的心肌炎患者猝死的。」小文瞪大了眼睛，望着华武星很认真地说。

华武星想多说两句，告诉她肌钙蛋白不高基本可以排除心肌炎，但想到世事无绝对，有些病人症状的出就先于检验结果的异常，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没再说什么。

患者呼吸困难原因未明确。从胸片看，肺炎虽然不严重，但目前能找到的病因也就只有肺炎，心肌炎证据不足，心肌梗死基本排除，既往没有心脏病基础，估计不会有心衰。总的来说，心脏的原因可能性小，肺部的原因可能性大。

「先请呼吸内科、心内科医生过来看看再说吧。」华武星告诉小文，让她去打电话。急诊科不是病房，而是病房的排头兵，急诊科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识别出病情严重的患者，做早期处理，然后把他们护送至相应的科室进行更细致的治疗。

通常情况下，急诊科发出的会诊请求，各科室均需配合，尤其是对呼吸困难的病人，所需科室医生一刻都不敢耽搁，都会尽快赶到。

护士霍婷婷进来跟华武星说，「又来了一个腹痛的年轻女性，是个 18 岁的小姑娘，指名让他过去瞧瞧。」

华武星见高水萍症状趋于缓解，各项生命体征还行，嘱咐小文好好看着她，等会诊医生来了后就通知他，然后跟护士去了诊室。

华武星边走边跟霍婷婷说，「江陵今天大喜日子，中午请咱们吃 pizza，赶紧让姐妹们少订点饭，吃好吃的。」

霍婷婷原本忙的晕头转向，这会听说江陵要结婚，又有好吃的，眼睛都亮了，说今天得好好大吃一顿，还跟华武星抱怨，这么大的事怎么江医生还没官宣啊。

霍婷婷还问华武星，上次华武星问关于江陵的事情结果怎么了，江医生到底有没有受到责罚？华武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霍婷婷，以免传得沸沸扬扬，这对江陵影响不好，便说：「小事，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霍婷婷也松了一口气，看得出她也是很关心江陵的情况的。

正说着，到了诊室。华武星一眼看到这个 18 岁的小姑娘，怎么觉的有点眼熟。

「华哥哥，是我。」那小姑娘见到华武星马上就打招呼了。

护士霍婷婷也愕然，「你们认识？」

华武星猛然想起来她是谁了，这是老马的女儿小柔啊，马小柔，3 年前华武星经常跟她见面，后来马小柔读了高中，学业紧张，俩人见面就少了。

「你这这么回事啊，是找我还是找你爸，还是找医生啊？」

「哎呦呦，真的是女大十八变啊，我快都认不出你来了啊小柔。」华武星没想到在急诊室见到了马小柔。

霍婷婷听说是马主任的女儿，笑了，说：「怪不得总觉得有点眼熟，想不起哪里见过，原来是小时候经常跑急诊科捣蛋的那个小姑娘……」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不好，毕竟马小柔就在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再说儿时调皮捣蛋的事也不合适。

「你肚子痛，让华医生给你好好看看吧。他看肚子痛看的最准，什么病都躲不过他火眼金睛，你就放心吧。」霍婷婷夸华武星两句，说完就走。

华武星虽然有 3 年没跟马小柔见面了，但他们俩关系不错。

马小柔也是开朗的女孩子，见到华武星也跟见了救星一样，说：

「肚子痛了 2 天了，今天特别疼，可能是吃错东西了，昨晚还吃了一只烤鸭，估计肠胃炎，家里的药吃了也没效，还是痛。」

马小柔嘟起小嘴，好像在跟华武星诉苦。

「这么小的问题，你来医院干什么，找你爸不就得了啊。」华武星掏出电话，准备打电话给老马。

「别提了，我爸哪有空理我啊。我说我肚子痛，让他给我买点药，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家里的药吃了如果效果不好，那就来急诊科，让我找你！」马小柔皱着眉头，捂住肚子，看起来还是真的有点疼。

「那你爸知道这事了吗？」华武星问。

「知道了，他就在跟那个什么潘科长开会去了，让我先找你。」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来给你好好瞧瞧。挂号了吗？」

「挂了，我可不省这十块钱。」马小柔笑着说，「尊重你们的知识和劳动。不能因为是熟人就走后门。」

华武星给她竖起了大拇指，说：「没办法啊，你不挂号我登录不了系统，没办法给你开药开检查。」

「你就在学业还紧张吗？」华武星边给马小柔检查肚子边问。

「我说华医生啊，我都高考完了！成绩都出来了啊！」马小柔瘪起了小嘴，「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哦，这都不知道。」

华武星一脸尴尬，才想起来就在都快九月份了，高考结束 2 个多月了，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难怪老马之前忙的焦头烂额，经常在科室提什么报考志愿的事，原来就是马小柔要报志愿了，自己没去关心这个事，所以一直没想起来。

马小柔憋不住话，没等华武星开口问，就啪啦啪啦说了一堆，考了多少分，被哪个学校录取了，什么时候开学，要准备什么，都一股脑儿全说了。

「你没有继承你爸的衣钵吗？怎么不读医科？」华武星纳闷。

「嗨，你看我爸那样，一天到晚都不着家，医院就是他家，半夜三更还被人叫回来科室，我哪里还敢步他后尘啊。我读新闻专业去了，将来看能不能做个新闻主播。」马小柔说这些的时候，仿佛忘记了腹痛。

「哎呀，痛痛痛！」马小柔突然叫起来。

华武星说：「你这个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啊，我看你右下腹有压痛，这样吧，做个彩超，好不好，如果真的是阑尾炎的话，我请咱们医院最牛逼的外科医生帮你把阑尾切了，以绝后患。」

「不是肠胃炎？是阑尾炎？」马小柔不敢相信，「还要手术啊？」

华武星斩钉截铁，「肯定不是肠胃炎，阑尾炎的可能性很高。如果不是阑尾炎，那就是其他的问题，妇科问题……咱们要考虑么？」

华武星咨询马小柔意见。

「我又不是妇女，我这么年轻，哪会有妇科问题啊。」马小柔直接否定了华武星的怀疑，「我妈就可能有妇科问题，但我妈都死了十几年了。」

华武星哑然失笑，「这小妮子，说话还是这么没有忌讳，怎么拿自己已故妈妈开玩笑了。」

「好好好，你没有妇科问题，」华武星妥协了，紧接着试探马小柔，「我听说高中毕业后很多人都开始拍拖了，你有合适的男朋友了没有啊，你跟我说，我保证不跟你爸说。」

「没有，我哪有男朋友。」马小柔一口否认。

「哦，那月经正常吗，会不会因为高考压力过大而导致月经紊乱。」华武星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帮马小柔找好了台阶。

「月经嘛，这次的确是迟到了一个多星期，按平时这时候应该来了，但今天还没来。」马小柔说。

「平时有痛经吗？」

「没有，身体一直都棒棒的，宿舍有个女性上次痛经差点休克了，我自己是一点事都没有的，月经期间一样可以打篮球比赛。」马小柔洋洋得意。

「你还打篮球啊，这么牛。」

「那话怎么说来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马小柔更加得意了。

问完了问题，又检查了肚子，华武星看了单，让她去做彩超，「同时留个尿，查个尿常规，看看肾脏有没有问题。」

「有没有带钱？如果没带我就帮你给了，回头我再找你爸要。」华武星开玩笑说。

「必须得带钱啊，没钱谁敢来医院，我微信有，我爸给我的生活费我都是很省着花的。」马小柔哈哈笑，大大咧咧的，如果不是她双手一直紧紧捂着肚子，还真看不出她肚子痛。

等马小柔留好了尿，华武星让一个护士带她去做彩超。

等马小柔走远了后，华武星跟霍婷婷说，「把这份尿液分两份，一份做尿常规，另外一份送检验科做尿 hCG 检测。」

霍婷婷一脸疑惑，「你怀疑她妊娠？」

hCG 是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当女性怀孕时，这个激素会分泌增多，可以在血液中和尿液中测得这个激素，反过来，当这个激素增多了，大概率是女性怀孕了。

华武星见马小柔腹痛，但前后左右看了不像是普通的肠胃炎，不排除阑尾炎，所以要做个彩超看看。

但后来得知马小柔月经有推迟，而且从她反应来看可能有男朋友，既然有男朋友，那就完全可能有性生活，如果他们发生了无保护性生活，那马小柔怀孕的可能性是有的，甚至宫外孕都有可能，昨天江陵才处理了一个宫外孕的女患者，华武星不敢大意，这些年来宫外孕越来越多见。

华武星也仅仅是一个猜测而已，他不方便直接问马小柔是否有性生活，毕竟她是老马的女儿，而且还是刚刚高中毕业。

但他不能排除马小柔有这个可能性，所以只能偷偷地帮她做尿妊娠试验。

「别问那么多，做就对了，我医嘱开好了，钱我帮她交，如果结果是阴性的，就不要给她知道，以免她跳起来。如果结果是阳性的，我再找老马商议怎么办。」

霍婷婷非常信任华武星，他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也就不再问什么。

华武星叮嘱霍婷婷，结果出来后一定要第一时间跟他说。

3

完了后华武星又回到抢救室，看看高水萍的情况，恰好这时候会诊医生也来了。来得正是呼吸内科博士杜思虹医生。

杜思虹见到华武星，有点惊讶，「怎么不是江医生值班么，怎么会是你。」

华武星看到杜思虹，又想起了昨天下午那一幕，不由得内心一阵莫名的失落，之后快速平和了下来。他没回答杜思虹的问题，而是让小文跟杜医生好好汇报病史。

杜思虹没察觉到华武星的异常，认真的看着高水萍的病历。

看完病人后，杜思虹认为：「即使胸片看起来不严重，但依据症状判断，肺炎诊断是成立的，病人完全可能是因为肺炎引起的呼吸困难、缺氧。另外，还是不能排除肺栓塞的可能。典型的肺栓塞症状是呼吸困难、胸痛、咯血三联征，病人目前只有呼吸困难，无胸痛、无咯血，加上心电图结果也看不出有肺栓塞迹象，不大支持肺栓塞，但还是要把它纳入考虑范围。如果可能，最好是做个胸部增强 CT 来排除。」

做增强 CT，华武星当然是同意的。后来跟高水萍及其丈夫庞隆说了，他们也都同意。

「不是所有病人都能做胸部增强 CT 的。而且要做增强，就要打造影剂，有一定的风险。」杜思虹跟病人说了，高水萍听说可能有风险，又开始担忧。

华武星跟她说，「就在先不要管风险的问题，该做还是得做，万一到时候命都没了，还谈什么风险。」

华武星这句话是跟高水萍说，也是跟杜思虹说。

杜思虹点头，说：「华医生说的没错，该做还是得做，只不过风险要告知。」

心内科医生也来了，经过一番分析后表示，「不大可能是心肌炎、心肌梗死，因为证据不足。患者心电图提示心率偏快，那是缺氧的表就，不一定是心脏的问题。有太多原因会导致心率增快了，比如发热、焦虑、紧张、疼痛、害怕、缺氧、缺水都会导致心率快。加上心电图基本都是正常的，看不出有心脏缺氧的迹象，所以心肌梗死基本可以排除。但凡事无绝对，可以动态观察，必要时再复查心电图、心肌酶等指标。」

「要不要收入你们呼吸科继续治疗？」华武星指着高水萍问杜思虹。

杜思虹说：「先把胸部 CT 做了吧，看看什么情况。另外，科室就在又满了，今天不一定能腾出床位，最快也得明天了。」

杜思虹还告诉华武星，晚点她有个病人要做深静脉穿刺，估计有些难度，到时候如果搞不定就请华武星过去帮忙。

华武星嗯了一声，说：「今天这边也挺忙，不一定有空。」

杜思虹说：「我那个不紧急的，就是等你这边有空了再去，大家还等着你指导呢。」杜思虹这句话半客套半开玩笑。

华武星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随即让小文准备好相关文书，找高水萍家属签字。

等杜思虹走后，冯小文小心翼翼问华武星，「怎么今天好像心情不大好啊，杜老师问你话也没理会呢。」

华武星假装漫不经心，说：「这会儿正忙着呢，哪有空管其他的。」

就这时，霍婷婷进来了，着急忙慌地跟华武星说，「马小柔尿检查结果出来了。」

华武星见她神色异常，猜到不是什么好事情。接过报告一看，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马小柔的尿妊娠试验结果是阳性的！

华武星压低了声音，让霍婷婷别声张，不要告诉病人自己。他来处理。

华武星直接给彩超室打电话，问轮到马小柔做腹部彩超了没有。

对方说下一个就是了。

华武星松了一口气，跟对方说，「马小柔那个病人，情况有些特殊，她腹痛 2 天，月经推迟了一周，刚刚尿妊娠试验是阳性的，怀疑是妊娠。等下不管腹部彩超看到什么情况，不管是否宫腔内妊娠还是宫外孕，报告不要给病人，先跟我说了之后让她回来找我。」

对方有些犹豫，说：「这不合适吧。」

华武星说，「这是我的病人，出了事我来负责，你照做就行了。」

对方还想辩驳，说「病人有知情同意权。」

华武星不耐烦了，「都说了一切后果我承担，而且这个决定是有利于病人治疗的，万一病人看到结果后跳楼自杀了，你负得了责任么。」

对方终于妥协，答应华武星的要求。

挂了电话后，华武星又拨打了老马电话。

老马当时在跟院领导开会，接到华武星的电话，悄声问什么事。华武星压低了声音，「小柔来医院看急诊，腹痛，你知道吗？」

老马说：「知道啊，是我让她找得你。我就在开会，有什么事晚点再说。」老马正要挂电话。

华武星让他别挂电话，出事了！

「出什么事？」老马也隐隐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在他的意识里，华武星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天塌下来他都很少找老马的。这回硬拉着不给挂电话，难不成真的有什么大事发生。

「小柔的尿妊娠试验是阳性的。」华武星一字一字讲了。

「你说什么？」老马一听，顿时整个人不好了。他不敢相信。

但华武星再一次把结果告诉他，同时把报告也拍照发给他看。

老马缓和了心情，借故溜出了会议室，许久才问华武星，有没有可能假阳性。

华武星把马小柔月经推迟的事也一并说了。老马听完后，脑袋都快炸开了。

「小柔自己知道了吗？」老马声音很冷静，冷静的可怕。

华武星说结果暂时还不给她知道，就连腹部彩超结果他也人先压一压。

老马会议也顾不上开了，直接回到急诊科。

表面上大家察觉不出老马身上的异常，但华武星跟随老马多年，知道他已经愤怒到了极致。

如果小柔真的是怀孕了，那对老马和小柔自己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要知道马小柔刚刚高中毕业，大学还没开课呢，怎么就怀孕了呢。

就这时彩超室来电话了，跟华武星说，「病人马小柔的右侧输卵管看到有异常团块，高度怀疑异位妊娠，而且看样子随时有破裂可能，要时刻警惕。谨慎起见，我们已经安排人用轮椅病把病人送回来了，不要走路，怕出意外。」

华武星听到这个结果，瞬间人也不好了。老马得知结果后，更加是气到发抖。

等老马冷静下来后，让华武星先去忙，他来处理小柔的事情，并且让华武星把小柔带进老马的办公室。

「这恐怕不合适吧？彩超说可能是宫外孕，而且有随时破裂可能，你如果给她压力，等下她一激动就出问题了，那怎么办？」华武星表示担忧。

「别说了，我心中有数。」老马没抬头。

「这可由不得你，我是主诊医生。」华武星也嘴硬，他料想老马等会一定会大发雷霆，万一马小柔情绪崩溃之后诱发宫外孕破裂，那会马上大出血，保不准会出人命的。

老马瞪着华武星，「这科里，我说了算。」

老马顿了一下，「另外，这是我女儿，我怎么管是我的事！」

华武星从来没见过老马发这么大脾气，他也知道自己终究是拗不过老马了，只得不做声，寻思着如何做好抢救方案。

华武星也是一头乱麻，自己也是担心马小柔会有宫外孕而已，仅仅一个担心，没想到结果竟然是真的，他背后冷汗直流。

一来是幸亏做了检查，万一不做检查就放小柔回去，如果路上宫外孕破裂出血了，可能就死在路上了。

二来是他真的不敢相信刚年满 18 岁的小妮子竟然宫外孕了，在华武星眼里，马小柔还是几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想不到世事变化如此之快。

路过走廊，华武星见到护士推着小柔回来了。

小柔还在一个劲地倔强，说：「肚子虽然有点痛，但还不至于坐轮椅吧，你们真的是小题大做了。」

看来她真的是什么事都还不知道。

华武星迎上去，跟小柔说，「你爸回来了，在他办公室等你，你过去找他吧，他有话跟你说。」

小柔很好奇，「不是你给我开药嘛，怎么要我爸来啊，他行不行啊，华哥哥，他总说你是急诊科最厉害的，给你治疗我更放心啊。彩超医生还说我不是阑尾炎呢。」小柔嚷起来了。

华武星借口说抢救室很忙，走不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示意霍婷婷把马小柔带去老马办公室。

并且叮嘱霍婷婷，先给马小柔打个针，开通一条静脉通道。

马小柔听到要静脉输液，有些抗拒，问能不能只是吃药啊，最怕打针了。

华武星安慰她，必须得打针。

华武星的意思很明显，马小柔就在处于危险当中而她不自知，但华武星是知道宫外孕一旦破裂是有多危险的，所以提前把静脉留置针打上，万一需要马上输液抢救还能争取一些时间。

霍婷婷当然也了解华武星的想法。

等马小柔打上了静脉留置针后，华武星就让霍婷婷推她去老马办公室。

看着马小柔的背影，华武星心里真不是滋味。但无论如何，他心里也做好了抢救准备。只是希望这一切不要派上用场。

处理完马小柔这里，华武星赶紧会抢救室，看看高水萍情况。

小文见华武星回来，说：「都准备好了，家属也签字了，可以去做 CT 了。」

华武星点头，没说什么。

冯小文看出了华武星的异常，问：「老师你今天状态不大好啊，是不是病了？刚刚我还疑惑呢，怎么杜老师跟你说话也不理不睬的。」

华武星没回答她问题，说：「少管闲事，先把病人 CT 做了再说，万一像呼吸科医生说的是个肺栓塞，那就有好麻烦事了。」

高水萍还是很担心，问华武星，「会不会可能是肺癌。我有个伯父就是肺癌走的。」

华武星直截了当告诉她，「这种胸片不像肺癌，但不能完全排除，具体如何先把 CT 做了。肺癌倒不会一下子至你于死地，如果真的是肺栓塞，那就悬了。会让你迅速缺氧死掉的。」

这句话又吓到了高水萍。

华武星见高水萍虽然呼吸有点急促，但目前血氧饱和度还不错，生命体征总体算稳定，就让小文和护士推着高水萍去 CT 室，他就不去了，抢救室还有其他病人需要他处理。

4

小文有点慌张，担心自己一个人搞不定。

「这有啥，你带着抢救包，还有氧气瓶，如果她路上情况不好就随机应变，如果是缺氧加重就给她加大吸氧量，然后让人跑回来找我。如果是心跳停了那就给她静推肾上腺素，然后一边心肺复苏一边推回来，即便我在就场也只能做这么多。」

「那气管插管呢？我还没成功过。」冯小文有点发怵。

「别乌鸦嘴，她还用不到这个情况。」华武星白了她一眼，「你是有执业医师证的，迟早得自己面对病人，去吧。」华武星让护士帮忙准备了氧气袋和抢救箱，催她们出发。

冯小文总体还是个不错的年轻医生，起码基础知识比较扎实，抢救流程也基本熟悉。所以华武星相信她一个人陪着高水萍去做 CT。

既然华武星都这么说了，冯小文也只能鼓起勇气去了。

幸运的是一路比较顺利，冯小文也如如释重负，准备好的抢救箱没拆开，这当然是好事。

等到冯小文推着高水萍回来时，CT 报告也出来了，「没有肺栓塞，的确只有少许肺炎。」

华武星这下更加纳闷了。

这时候，高水萍招手示意想喝水，说口渴。此时，她的呼吸困难似乎稍微好转了一点，但也没好多少。毕竟来回折腾了这么久，渴了是正常的，华武星怕她有心脏问题，也就没有敢补太多液体，所以她此刻应该是缺水的。

「去，给她倒杯水。」华武星吩咐小文。

冯小文手脚麻利，很快就给端了一杯水回来。高水萍接过水杯，扯开面罩，顿了一顿，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水。刚喝了半口，突然「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嘭」的一声，杯子打翻在地。

这吓了小文一跳，也吓了华武星一跳。

他们俩第一时间回头看了看病人，只见高水萍神情极度惊恐，嘴唇震颤，口角仍有水渍，水洒落在地上，湿了一片。

「怎么回事，是水烫了吗？没道理啊，明明是温水，不烫的啊。」小文一头雾水。

高水萍没说话，喉头动了几下，似乎咽了一口水，神色慌张，眼神迷离，呼吸更加急促了。

眼瞅着血氧饱和度一路降至 88%。

小文赶紧帮她重新戴上面罩，加大氧流量。

这一切，华武星都看在眼里。

这真的太糟糕了。

霍婷婷听到响声冲了进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地上湿了一片，赶紧拿拖把过来清理干净。

小文问高水萍，「要不要再去拿一杯水过来，不要紧的，水多的是。」

高水萍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不喝了，不渴。」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是干燥的，傻瓜都看得出，她真的需要水分。

她就这么一动，心率就更快了，接近 140 次/分，心电监护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华武星神色严峻，稍微靠近了一下高水萍，问她，「觉得光线刺激吗？要不要关一部分灯，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高水萍此时皱着眉头，喘着粗气，似乎提一口气都很困难的样子，费力极了。她说：「能关灯就最好了。」说完后她顿了顿，又说：「不关也不要紧。」

华武星告诉她不要说话了，好好吸氧，一边示意小文看着她，自己则走出了抢救室，找到她丈夫庞隆，问：「病人最近有没有被狗咬过？」

庞隆对华武星这个问题感到很疑惑，想了好一会儿，说：「没有啊，没有听她说过这个事情。」

显然这个答案华武星不满意。

「你再仔细想想，最近几个月，或者最近几年，你们家有没有养狗？或者在居家、路边等处有没有跟狗接触过，有没有不小心被咬过。」

「你这么说，倒好像真有一次。」庞隆使劲回忆着，说：「去年在朋友家，她被小狗吓了一跳，还被咬了，但当时好像并不严重。而且我那天也喝了酒，记得不大清楚了。」

「去年几月份？」

「不大记得了。」庞隆说。

「这个非常重要！你必须要记得。」华武星瞪着他。

如今是 9 月份，如果是去年 9 月份之前被狗咬，那就有一年多时间了，理论上不再可能发生狂犬病，因为狂犬病潜伏期绝少有超过 1 年的。

但如果病人是去年 9 月份以后甚至是年底咬的，那么就还在一年时间内，理论上那就是在潜伏期内。

华武星怀疑高水萍可能是狂犬病。

这彻底吓坏了庞隆。

庞隆开始慌乱了，说到时有拍了一些聚会的相片，找找看，说不定会有时间记录的。他哆哆嗦嗦找了好以下，然后告诉华武星，是去年 10 月份被小狗咬的。

其实狂犬病潜伏期最多见是 3 个月内，1 年内也有，但还是比较少了。

就在病人距离被狗咬有 11 个月时间，这个时间不算长，不能完全排除狂犬病。所以，华武星还是隐隐担忧。

「当时有没有打狂犬病疫苗？」华武星追问。

「那倒没有。」

这个答案，让华武星失望至极，又让他恐惧至极。

眼前这个呼吸困难的女病人，很明显有恐水的表就。

恐水意味着什么？别人可能不知道，华武星自己却是心惊胆战。

他从事急诊工作近十年，遇到过的两个恐水患者，最终都确诊为狂犬病，而且都死掉了。

华武星转身回到抢救室，把这件事跟冯小文说了。

「狂犬病？」小文听到华武星说出这三个字，惊讶不已。

「狂犬病，一旦发病，必死无疑。」冯小文也趁机翻了书，书上说，恐水这个特征是非常重要的，基本上可以跟狂犬病画等号了。毕竟狂犬病还有个名字叫「恐水症」。

华武星丝毫不怀疑这点，所以恐惧。

到底是不是狂犬病，华武星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本着怀疑就要告知的原则，华武星还是得跟庞隆说，「患者有可能是狂犬病。」

如果就在不说，而是等到病发身亡再说，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庞隆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都青了。

他虽不是医生，但也听说过狂犬病，也知道狂犬病一旦发病，无一生还。想到这，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华武星也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打破沉寂，「目前还没确定，我只是怀疑而已，高度怀疑。就在患者有呼吸困难的情况，如果真的是狂犬病，这个呼吸困难会持续下去，并且会逐渐加重，她等下可能就需要用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了，你同意吗？如果不同意，她很快就会因为缺氧而死亡。」

华武星淡淡地说，好像在说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一样。

庞隆终于失声痛哭，蹲在凳子前，伤心欲绝。

此时此刻，他仿佛成了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他说老婆平时偶尔也会有不舒服的表就，但从来没有这次这么严重。

华武星见他几乎崩溃，安慰他，「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只是怀疑而已。确诊还需要做一些检查，比如查一些抗原等，需要点时间。她未必就是狂犬病，可能仅仅是重症肺炎而已。」

事实上，华武星真的仅仅是在安慰他而已。

在华武星内心里，已经基本认定患者就是狂犬病了。

高水萍呼吸困难、乏力、恐水，好像还怕光，希望病房能够关灯，又有被狗咬的病史，诊断已经七七八八了。更何况，患者排除了心脏原因引起的呼吸困难，胸片也没看到明显的肺炎，虽然杜思虹说胸片不严重但症状可以严重，华武星也相信这点，但他从个人经验判断，那些胸片不严重但症状严重的患者多数是老年人，很少有年轻人发生这样的情况，所以华武星心里并不认可肺炎导致患者呼吸困难的诊断，肺栓塞的依据又不足。

然而狂犬病可以解释一切。

肺炎怎么解释恐水呢？不能。

为了避免高水萍情绪失控，华武星没把狂犬病这个可能性告诉她。

华武星大脑快速转动，该怎么处理这个特殊的病人，要不要马上请感染科。

小文问要不要请马主任过来看看病人。诊断狂犬病可不是一件小事。

华武星原本也是想让老马过来看看这个病人的，但老马就在气在头上，小柔的事情已经让他心力交瘁，华武星不想再折腾他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面对这样的病人。」小文几乎是束手无策。

华武星缓缓说道，「不管什么原因导致的呼吸困难，只要足够严重，就有插管上呼吸机的指征，除非是气胸。气胸就不能上呼吸机，因为气胸往往意味着肺脏破裂，这时候还用呼吸机吹气，只会越吹越破，气胸越来越厉害，这会得不偿失。但患者明显不是气胸，胸片也证实了。」

「但即便是上了呼吸机，患者也只有几天的时间而已。狂犬病一旦发病，基本活不过 6 天。」

「所以，马上转入 EICU 上呼吸机吧。」华武星做了决定。也出去把这个决定跟庞隆说了，庞隆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华武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知道妻子病情重，但没想到会是狂犬病，他短期内还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

华武星说，「如果要上呼吸机的话，必须要进 EICU。EICU 有专业的生命支持设备，能最大限度稳住患者生命体征。当然，顶多就是维持几天而已。」

小文远远望着高水萍，想到她刚刚把水打翻的情况，低声问华武星，「老师，为什么狂犬病患者会恐水呢？这个太不可思议了吧。」

华武星对狂犬病略有研究，说：「这个机理比较复杂，主要是因为病毒侵蚀了迷走、舌咽、舌下脑神经核有关，这些位置控制患者的咽喉、吞咽动作，患者会发生吞咽肌痉挛、呼吸肌痉挛。」

「一旦患者看到水或者联想到水，就会联想到吞水的动作，而对一个咽喉痉挛的狂犬病患者来说，吞水无异于自杀，因为水可能会误入气管导致窒息。所以狂犬病患者会恐水。」

「老师，你懂的可真多啊。」冯小文看着华武星，一脸羡慕，「什么时候我能跟你一样懂这么多，那我值班就不那么害怕了。」

华武星此刻没心情跟冯小文讲解太多，丢了一句话「人有时候要主动吃屎，才能成长起来。」

「主动吃屎？」冯小文皱了眉头，「这么粗俗的话，整个医院也只有华老师你一个人能说得出来，哈哈！」

「主动挑战困难，看到不懂的东西像恶狗见了骨头一样，或者说像见了屎一样，拼了命地围过去，观察，琢磨，分析，下手……那你就能掌握别人掌握不了的东西。」华武星又加了一句。

小文似懂非懂点头。

「祝你早日吃屎成功。」华武星笑着跟冯小文说，手头上的活儿片刻也没停。华武星能有今日的知识和技能，跟这么多年来的勤奋、思考是密不可分的，其他医生下班了，他还在为病人的情况苦思冥想，或者查找各种专业资料，日积月累，懂得当然更多。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是杜思虹。

华武星盼着杜思虹的到来，因为遇到疑难病例时，他以前多数是跟老马或者江陵商议，就在这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忙，不方便打扰。

就在来了个杜思虹，杜思虹就在每次都能和他仔细探讨病例病因。但当杜思虹真的出就在眼前时，他却微微尴尬了起来，因为他马上联想到那两张海洋馆门票和那束耀眼的玫瑰花，还有那个穿着斯文的男人。

「杜老师怎么来了？」冯小文见到杜思虹倒是很兴奋。

「我在电脑上看了病人的 CT 片子，肺炎不严重啊，而且也没有肺栓塞的证据，实在是跟她的病情不相符，不知道你们怎么处理了，刚好我有空，就过来瞧瞧。」杜思虹说完后望着华武星，似乎在等他的分析。

华武星还没开口，冯小文就凑过去低声说，「华老师考虑病人是狂犬病。」

杜思虹听到狂犬病几个字，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患者有典型的恐水表就。」小文继续压低声音说。华武星点头，默认这个说法。「而且，患者 11 个月之前有被狗咬的病史，并且没有注射疫苗。」

杜思虹仍然半信半疑，「这太夸张了吧，买彩票都没那么好运气。每年被狗咬的人多了去了，没几个发病的。再说就在家养的狗大都很安全，狂犬已经不多了。」

华武星理解杜思虹的质疑，于是跟她重新分析了一遍病情，时不时瞥一眼患者心电监护，确认暂无生命危险才接着说。

杜思虹听罢，只能认同华武星的判断。毕竟，恐水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

「那怎么办？收入 EICU 吗？」杜思虹问华武星。

「先收上去吧，我估计患者不用过多久就要插管了，就在呼吸有些急促了，血氧饱和度勉强可以，那是因为高流量吸氧了，搞不好过 10 分钟就要插管上呼吸机。如果患者真的是狂犬病，那么就在应该是兴奋期，兴奋期患者会恐水、有幻觉等，持续一两天时间。就在过去差不多一天了，接下来就会进入麻痹期，到那时候患者就会呼吸麻痹、循环麻痹了。如果不上呼吸机，必死无疑。」

「当然，上了呼吸机，也必死无疑。」华武星又补了一句。

杜思虹叹了一口气，说：「只是可怜了患者，才 30 岁，不知道她生孩子了没。如果孩子刚出生，那就真的是人间悲剧了。」

「等下还得请感染科过来看看吧，他们见得更多一些」华武星说。

「另外，先把患者送入 EICU，万一要插管上呼吸机也方便些。」华武星说，庞隆也签了字，病人还被蒙在鼓里了，以为是普通的肺炎，住 EICU 几天就能好转出来，所以不抵触 EICU。

转入 EICU 后，华武星反复检查了高水萍的双下肢，都没有看到狗咬伤的伤口，问起高水萍这个事，她自己也说去年的确好像是被狗咬了。

众人一听到这个话，心里更加沉重了。

华武星多问了一句，「咬哪了，怎么就在看不到伤口了。」

高水萍就在呼吸困难似乎加重了，说话力气不够，她很纳闷为什么医生就在把关注点放在狗咬这件事上了，为什么不加大氧流量，先把自己的缺氧问题解决掉。

事实上氧流量已经开了最大了。华武星为了让她放心，还是做了一个加大氧流量的动作，那自然是骗高水萍的。

「咬哪了」，华武星再次问她。

她摘下面罩，说：「好像是咬了左下腿。」

「有出血吗？」华武星追问。

患者虽然呼吸偏快，但说一两句话还是勉强可以的。

她稍微回忆了一下，说：「当时被咬得不厉害，没破皮，衣服挡住了。」

她试图撩起裤腿，但似乎手上力气不够，抬不起来。

华武星一听，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被狗咬是事实，但如果连皮都没咬破，那是万万不可能感染狂犬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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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3-19 01: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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