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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虎口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986 更新:2026-06-08 14:12:20

虎口

到伥

一百四十六

其实根本用不着找,我与他都对幕后元凶心知肚明,顾岑想看我被他戏耍得团团转的可怜样,我想的却是如何能把他和顾纾一网打尽。为了瞒过他的眼睛,我还是增加了出门的频率,偶遇各个嫔妃,向她们旁敲侧击,询问线索。只是她们一谈及此事便花容失色,纷纷缄口不言。

最讨厌的是隔三岔五有人扮鬼吓我,不进行人身攻击,只是心灵上的威慑,不知是长公主做的,还是顾岑做的。但我知道这一定得到了顾岑的允许,至于不杀我,应是顾岑的意思。

我付之一笑,并没有任何受到打击的迹象。我大费周章地问东问西,不过是想让我去太医院调查林琅的行为更加自然。他是江贵妃生前重用的太医,我把嫔妃与宫婢都问了一遭,找到他身上,也很合理吧。

他身上谜团重重,似乎是长公主一派的人,但却将蓬蓬并非皇上亲生的事情瞒下。难道出于生父的怜悯?我觉得可能不大,既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何来怜悯一说?

所以我怀疑,他身后还有个人,第三个人,坐岸观我与长公主斗得你死我活,再坐收渔翁之利。此人不可能是顾岑,毕竟他是个男人,没有男人喜欢头上顶着青青草原。他的取向正常,也没有任何与林琅相恋的痕迹。不是顾纾,不是顾岑,此人隶属于第三势力。

林琅很聪明,不止是在医术上,同我讲话也滴水不漏,我根本没办法撬开他的嘴。更多时候,他不给我询问他的机会,闲暇时背着医药箱给宫婢看病,显然是在避我,我自不能遂他的愿。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我泡了几日的冷水澡,又吹了一晚的冷风,可算是染上了风寒。

顾岑顺势说,此处离太医院太远,不如搬去我姐姐修葺好的住处养身。

我悄无声息地搬进后宫,太医院前脚才来诊治,我后脚就去洗冷水澡。

这个太医治不好,就要换一个太医,换了几轮,我当下病情未见起色。

顾岑来探望我,我听到他从前厅走过来的声音,抬手连抽了自己几个巴掌。

我面上因疼痛泛起滚烫的红,半张脸捂在锦被里,与他平静地对视了一眼。

顾岑道:「好一位清正廉洁的长官,为了查案,把自己的身子都折腾病了。」

我道:「皇上抬爱。臣女的病气会过人,不劳烦您来探看,还是离远些罢。」

顾岑平静道:「淮南,你的脸上有掌印。五指纤纤,同你的手掌形状吻合。」

我道:「臣女精神萎靡不振,听闻皇上要来,臣女只好出此下策振奋精神。」

他忍俊不禁,大笑道:「朕唬你的,淮南啊,你想做什么,朕都清楚得很。」

顾岑让人把林太医领进来,对我道:「不就是想引他来吗?审罢,朕看着。」

心中一喜,这便是给我可以动用私刑的允许了,这回一定能问出个所以然。

我强撑着身子起来,觉得身上和脸上都烫得厉害,顾岑要扶我一把,被我躲开,我说我怕他再拿袖箭射我。顾岑撩起衣袖,向我展示他空荡荡的手臂,我不想理会他,又栽倒在了榻上。

我知道他为何向我示好,他拥有绝对的自信,即使把人证领到我面前,我也查不出东西。

「臣女是真病了。」我又撑了自己一把,再没能起来,头磕在床板上,很响亮的一声。

顾岑「啧」了一声,似乎觉得麻烦,上前扶住我的肩膀:「朕听不清你?大声一点。」

「烧锅水把他丢水里煮……」我声嘶力竭道,「……滚水……」

一百四十七

醒来的时候,我真怕顾岑那疯子在我病倒的时候直接把林琅给煮了,再当作惊喜送给我。

毕竟他根本无所谓线索断或是不断,只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畜生,喜欢恐吓人罢了。

我宿在江贵妃重新修葺的寝殿里,高声吩咐门外影影绰绰的身影:「快!去请林太医来!」

顾岑推开门,他身后的太监端着一碗药进来,搁在桌上便离开。顾岑道:「先喝口药。」

我敏锐地觉察气氛不对,看他不再微笑的神情,似乎被我最后说出的那句话挑起了戒心。

玩儿脱了,顾岑。你怕了?怕我真有两把刷子,问出你们姐弟俩见不得光的秘密了?

看来在你心里,还是顾纾给你的快乐更多。两害相权,你倾向了更恶的那一个,不是我。

我道:「这药是谁煎的?臣女向来胆小,在宫中只敢喝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煎出来的药汤。」

顾岑道:「朕命人煎的,放心了吧?」

我道:「臣女还是取银针来试试毒。」

顾岑坐下冷哼一声:「你在怀疑朕?」

我道:「臣女只是怕图谋不轨之辈。」

顾岑道:「你还真是牙尖嘴利,赏朕个好脸吧。」

我道:「臣女不敢,还是皇上赏臣女个好脸吧。」

不妙。我心跳如擂鼓,觉得今日的顾岑很急切。

顾岑蛮横地把那碗药端起来,塞进我手里,药汁因过大的动作幅度溅起,洒了一半在被上,他命令我喝下。我低头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然后掰过他的脸,打算全都吐在他嘴里。顾岑侧身躲过去,冷冷道:「你这是想要做什么?记住你的身份,江淮南!」

果然一露爪牙,他便对我动杀意,演都不演了。他想要灭口,为了保她。

我抹了把嘴角:「躲什么?是怕京城第一美人投怀送,还是怕招惹祸端?」

我道:「皇上,原来这药真的有蹊跷。您看臣女紧咬着林太医不放,担心与他有干系的人真会被臣女问出来,所以决定食言违约,让臣女永远地闭上嘴,对不对?你以为臣女不敢用刑审他吗!」我紧咬着后槽牙,狠狠道:「若您真是站在伥鬼那一边的,那臣女也不会放过您的,做鬼也不会放过您,只要臣女还活着一日,就要替她们报仇。你叫那个人好生等着!」

我死死抓着心口,看向顾岑的眼神凶相毕露,抬手,学着顾岑那日的样子手心向上中指拨片,正对着他的左胸。他面上少见地出现惊骇的神色,想侧身躲过却避之不及,一枚箭矢从我袖中飞射过去,砸在他前胸,然后缓缓下落。那不是箭,不过是一截干脆的枯树枝罢了。

故技重施,我用两截破烂的树枝,耍了顾岑两次,让他颜面尽失,我心中是畅快极了!

我捶床大笑:「打赌讲究的是诚信,臣女对皇上向来坦荡,皇上却从未如此对臣女。」

果然,他和顾纾多年情谊,不是我一朝就能撼动的。她们姐弟二人是狡黠的一丘之貉。

这场赌局,手中唯一的筹码是我的生死,既然如此,那便用它来赌上一赌。明知这药有蹊跷,但我还是喝了。林太医的嘴撬不开,顾岑还有意无意地监视我,哪儿是愿意让我探查真凶的迹象。恐怕他兴致一过,就要把我抛给顾纾去把玩,届时,我才真的会生不如死。

危机就是转机,我要抓住这个顾岑意图置我于死地的机会,作为策反他的关键点!

必须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才能让他高看我一眼,认为我还有赏玩和愚弄的价值。

「我知道是谁了,顾岑。」我哑声道,「其实女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笨。偌大的后宫,哪儿的鬼能如此毫无顾忌地横行霸道?你说,那些沉默的嫔妃,是都不知道,还是都不敢知道?」

我的四肢开始痉挛,还是一字一顿地同他说话:「顾岑,若你问心有愧,快来杀我灭口!你的那支箭,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射穿我江淮南的咽喉!因为我是人,我不是你的猎物。」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挑衅,我在鄙夷他,怎么不敢让我查下去了?因为你胆小,玩儿不起!

他背着手,站得离我很远,以一种俯视姿态看我在榻上挣扎,眼里毫不遮掩的喜悦亮得骇人。他的鼻翼翕动着,双唇微张,似是喘息。看来我的鄙视不仅让他很恼怒,还让他很兴奋。

满意吗?顾岑?看到你想要看到的画面了吗?你的猎物被你逼到绝境,奋力挣扎的模样,你喜不喜欢?我猜你是喜欢的,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热衷刺激的疯子。尚未玩腻的玩具濒临破损,你一定会竭尽全力来修复她,对不对?我是如此相信你,相信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禽兽。

他推门大吼道:「宣太医!宣太医来!」

一百四十八

我蜷在榻上的一角,颤抖着抱住自己。唾液淌在前襟,胸口起伏的频率更急促。

我的肺像个破碎的鼓风箱,我想要让它呼吸通畅,它却发出了摧枯拉朽的闷响。

这儿离太医院不远,但命人通传再请过来,就是要等来回两趟的时间。我显然等不及了,顾岑把我打横抱在胸前,沿路的太监和宫女纷纷背过身去。我颤抖着伸出手,顾岑微微低下头,以为我要轻抚他的面庞,谁知道,我的手虚虚地扼住顾岑的咽喉,我实在没办法用力了。

我们无声地对视,一个想救人,一个想杀人,以极其诡异地姿态与对方缠绵。是的,缠绵,其实有的时候,恨很缠绵,它比爱更强烈,能让一个人永生永世念念不忘,甘愿献身。

没想到顾岑这绣花枕头腿还挺利索,四周的景色在飞速地后退,我看见他的嘴张张合合:

「你说朕对你不坦诚,你对朕就足够坦诚吗?你捡了朕的袖箭,还偷偷仿制它,为什么?看来你早怀疑朕与伥鬼有勾结,早担心朕会杀你,朕在你心里,便是如此令人作呕的男人吗?」

「毒不是朕下的,朕与伥鬼并无勾结,朕会给你一个交代!朕躲开你,是不知道你要作甚。毕竟你先前故意用树枝抵着朕的脑袋,朕对你有些防范,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信不信朕?」他低下头,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朕真是好冤枉,冤枉到家了!」

你是恶心到家了。我闭上眼,不想看他虚伪的面庞,盘算着下一步计划。若死了,就去找我姐姐和蓬蓬。若活着,就要在长公主面前同顾岑缠绵悱恻,去离间顾岑与顾纾。

至于林琅,他医术造诣高,不仅是顾岑与顾纾,后宫的其他嫔妃,估计也不许我对他严刑拷打,我不能动他,就得把他弄走,不能效忠于长公主,也不能效忠于另一位主谋。

遂逐个击破。想到逐个击破这点的时候,顾岑已抱着我闯进了太医院。我被人七手八脚地抬上榻,顾岑少见地失态,对这群胡子花白的老人怒吼道:「人死了,你们也都别活!」

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你爱上我了呢,顾岑。只有我知道,你是怕你的猎物借着死亡的由头离去,她不活蹦乱跳,不奋力挣扎,那射穿她咽喉的时候,你就享受不到征服的快感。

那种蛰伏的空虚悄然离去,紧绷的神思陡然松弛,期待不断攀向高峰的快感。

你爱的不是任何一个女人,也不是那射穿咽喉的一刻,你真正爱的只有自己。

为了自己高兴,你可以做任何事,成为贤明的君主,或者是一位可怕的丈夫。

一百四十九

金秋十月,黄澄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像给院子铺了厚厚的毯子,我坐在小院里翻花绳。

距离上次与顾岑交锋已过去两月。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将我与他似有若无的暧昧关系推向了后宫的风口浪尖。顾岑以我身体不适为由,不许旁人来探望,没人敢多嘴,只是观望。

太医院的老人们为我放血逼毒,血放得狠了,我的身体有些虚弱,这下是真的需要静养。

他说会给我一个交代,拎了个宫婢到我眼前。她闭口不言,顾岑顺势佯怒,将她处死了。

对此我只是冷笑。有前车之鉴,我只愿意喝在眼皮子底下熬的药,顾岑自知理亏答应了。

于是我顺杆子往上爬,又提让林琅来煎药的要求。他恨恨地磨了一阵的牙,也默许了。

林琅煎药,我被勒令不能把他丢进锅里煮或者给他灌热水,只好每日在他来煎药时说些下三滥的话激怒他,他屏息凝神,不理会我。林琅让我意识到,有一技傍身是多么重要,当一个人的水平优秀到一定程度,即使你在其他方面做得不好,你的主子也会非常乐意保你一命。

但我不乐意,不论他效忠谁,都对我不利,他不愿说又不能死,那就最好滚得远远的。

顾岑来小院时,我正在阳光下同小宫女翻花绳,灵巧的手指在红线里外上下翻飞。

看见他来,我并未行礼,他也不在意,只是对我说:「朕少时也常以此作为消遣。」

我毫无诚意地恭维他,皇上您真是厉害啊。他不依不饶地坐下,伸出双手:「来。」

我与他你来我往地翻了一小阵,最后我两手胡乱拨开,有些恼怒地撑出一张死结。

顾岑作势要弹我的额头,但林琅正巧要来熬药,我把头缩了回去,让顾岑扑了空。

我趴在窗台上,紧盯他熬药的动作。继续看他像施法一样,从小屉里抓出一把新的药材。

寝屋内,林太医往小锅炉里投入一把把草药,我说,烟熏火燎的,太闷了,把窗都打开。

他点点头,把窗打开。顾岑坐在外头慢悠悠地喝茶,眼神从未离开过缠绕在指尖的红绳。

他忽然道:「江淮南,到朕这儿来。」

我道:「您知道,臣女得时刻盯着。」

顾岑伸出手指,向后勾我的衣领,拖着我往后仰。力道之大,勒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对他怒目而视:「怎么?把臣女当您的狗了?皇上,别忘了臣女是为何如此戒备的!」

顾岑伸出手掌,死死扣住我的面颊:「朕是一国之君,天下是朕的,你自然也该听朕的!」

我舔了一下他的手掌,他错愕地收回了手,我蔑笑道:「一国之君,也有猎不到的东西。」

「是什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俯视我,「你说说看。」

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在我面上游走,我指了指自个儿,道:「我。」

隔天,顾岑送给我一个明黄的锦盒,执意要看我亲手打开它。

那是一条美丽的狗链,金色的锁链,酒红绸缎上镶嵌着玛瑙。

顾岑道:「戴上。」

我道:「给您戴?」

他道:「让朕看看这颜色衬不衬你的肤色。」

我道:「臣女看颜色比较衬夏贵人的肤色。」

他似乎早知道我要这样说,讥讽道:「戴上,朕让林琅离宫。」

贱货。我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施舍,在他的注视下套上了项圈。

「朕这不就得到了?」他含笑道:「学两声狗叫给朕听一听。」

一百五十

不日林琅南下江南访学,不知归期几何。长公主入秋食欲不振,顾岑带她去围猎。回来时顾纾用猪笼装了几只棕毛野兔,听说是给顾岑的猎犬一窝儿端了。顾岑威风凛凛地从马上下来的时候,长公主身后的仆从就抬着那一笼兔儿,随她耀武扬威地从所有嫔妃面前走过。

天气还没有冷到那程度,但我已经围上了毛领。太医说我身子寒凉,需要时刻注意保暖。

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想来是浑身上下由内到外都被顾岑给哄妥帖了,实在是叫我作呕。我蒙受屈辱换来顾岑低头让林琅南下,他和顾纾之间好容易有道裂缝,又叫他转头给补上了。

顾岑走在最前,像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顾纾挽着他,面上带着温柔的笑。若不是有身份与血缘横在其中,或许他们真会成为臭味相投的恩爱夫妻。我笑了笑,向下扯了扯毛领。

一簇白绒绒中兀然出现一抹血色,玛瑙折射着天光,使湮没在人群中的我陡然变显眼了。

所有的人都面对着他俩,太监宫女低着头,只有顾岑与顾纾姐弟俩,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我舔舔唇,对顾岑露出一抹笑。他的眸色暗了几分,想不到我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引诱他。

毛领遮住我戴上的项圈,现在它毫无保留地向这姐弟俩展露出来,把我当作礼物献出去。

他撇下顾纾,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拢住我的领子,在我耳畔沉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其实我与他都心知肚明凶手是谁,也对他对顾纾的偏袒有所领教。这围猎的目的我俩也心知肚明,他要安抚顾纾,免得顾纾逃离他的掌控,直接把我杀了,那他可又要倍感无聊了。

不行,顾岑,你不能既要她又要我。旁人只以为你们姐弟情深,你也自以为在我面前掩饰得很好,但我知道你们的结盟有多牢靠,远非亲情。我要你做决断,要你和她反目成仇。

「臣女也想要兔子。」

「朕再猎一窝给你。」

「只要那笼子里的。」

「朕是给你脸了!」

「那臣女还给你。」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着我和顾岑,却听不清我们在嘀咕什么。我作势要扒下领子,好让所有人将顾岑的喜好看得看清楚些,他握住了我的手,额间青筋凸起,显然是动了怒意。

我一点儿也不怕他生气,能撩拨顾岑的情绪,这是个好兆头。

「安分点,朕一会儿就让她分两只兔儿给你。」

我不再胁迫他,因为目的达到了。在顾岑眼里是分两只给我,对顾纾而言,都该是她的。

顾纾太听顾岑的话,这样不对。我希望她能闹腾起来,最好将顾岑对她的情谊败得精光。

翌日,顾岑当真给了我两只兔儿,顾纾也来。我命人把它杀了炒熟下酒吃,招待他们俩。

顾纾一口都没吃,只是静静地看着。听说她对动物倒是有爱心,把那几只兔儿好好地养着。

后来,剩下的兔子全被野狗咬死,满地的肉屑与鲜血,顾纾下令将看守兔子的宫婢赐死。

宫中怎会有野狗呢?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哑然失笑。

顾纾,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条狗。

同时我明白,我的悠闲日子要到头了。她有胆子如此高调地摈弃顾岑的赏赐,无异于在暗中拂下顾岑的面子,这是她即将开始不服管束的信号,顾岑养的这条好狗,要发脾气了。

一百五十一

毫无疑问,这是赌局最危险的部分。我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

想起那些死状凄惨的嫔妃,我还是会感到不寒而栗。收拾现场是顾岑的职责,那么这些被凌虐致死割下身体一部分的嫔妃,一定就是顾纾的手笔了。我原以为那些消失的四肢、脏器、五官、皮肤、毛发是被顾岑收起来拼做顾纾的模样日日观赏了。

但在宫中受允入阁的我查阅过那些逝者的画像,她们失去的部位与顾纾并不相像,那她剖下这些部位,就是为了报复了。

一个人要碾死一只蚂蚁,只需动动手指,因为力量的差距是如此悬殊,她根本不屑善后。

我曾对长公主怀有一种未知的恐惧,因为我不知道她手段如何、性情如何、谋略如何。可以说,在宫中的许多年,我一直以为苏妃或玉妃才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幕后黑手,因而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我觉得她很可怕。

这种近乎掌控全局乃至掌控国君的全知视野,就是长公主看我、看我姐姐时的眼神。

她与顾岑共享秘密,她的存在凌驾于所有嫔妃之上,骨子里一定透着股轻慢的优越。

她不是学不会徐徐图之,她只是不想,杀死一只蚂蚁,还需要耍上三两回花招不成?

不,只需简单粗暴,一击毙命。

在与顾岑周旋的这些日子,我一遍遍回想当年的一切:桂花糕里大大咧咧地放着能让人毁容的毒药、死不见尸的锦贵人与她疯疯癫癫的宫婢、失去五脏六腑还被塞白纸团的李妙语、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明目张胆地滚落在毛毯……与其说是暗中使坏,不如说是明晃晃的炫耀。

她与顾岑的畸恋不能见光,所以她转而用另一种形式告诉所有人:你们瞧,他有多爱我。

他爱我,爱到为我收拾残局;他爱我,爱到纵容我的阴毒;他爱我,爱到愿意为虎作伥。

我之所以觉得她可怕,是因为这些事最后无一例外,全都无疾而终。我以为那幕后之人手眼通天,皇宫中遍布着她的眼线,甚至能瞒过顾岑的双眼。而后我又有一个大胆的新猜想:

或许顾岑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呢?他非但知道,还偏袒她、保护她,甚至鼓励她继续做。

所以他身为国君,即使尊严受到鬼神挑衅,仍扯谎来蒙骗我,说他不是不愿查,是不能。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蹊跷,若顾纾与顾岑自是一体,那我姐姐清白被毁,顾岑岂会不知,在新婚之夜还同我缠绵悱恻,俨然心无芥蒂,见了落红也未露出惊讶之情,说明他不知此事。

所以,我姐姐受辱一事,是顾纾因爱生妒,擅自在我姐姐未入宫时,瞒着顾岑动手脚。

那次的善后,并没有像在宫中这般滴水不漏。这也侧面说明,顾纾办事不如顾岑周全。

他们俩之间早有间隙了,我一定要把这裂缝撕得大一些,再大一些,好利用顾岑杀了她。

我长吁一口气,又厘清一遍思路,在心中不断刻画长公主真正的形象:

张狂、尖锐、自负、轻慢、缺乏安全感。

像一匹极有领地意识的母豹,谁越可能独占她的弟弟,她就吞噬谁。

以一当二,真是麻烦。我不能坐以待毙。

借刀杀人,我需要顾岑做我的那一把刀。

一百五十二

我被人拽着头发拖去御花园喝了几回水,只有一回把我吓得够呛,因为小腿被黏腻湿滑的软体动物缠绕着,我才知道顾纾这个疯子往池里放了蛇,我被蛇咬了,它们漆黑粗壮的身躯缠绕着我的腰,几乎要把我勒到窒息。我拔出簪子狂扎蛇的躯干,爬出水池时已是深夜,我一瘸一拐地去太医院求诊,万幸的是,这蛇看着唬人却没有毒。

所以顾纾对我的折磨,还是警告的意味居多。

这是否意味着,就算她对顾岑再不满也不敢真的去违抗他的意思,顾岑比我想的还可怕。

驱虎吞狼,若虎口不险,狼又怎会心生畏惧呢?我有了把握,接近顾岑的这条路没走错。

只是这蛇虽然没有毒,但差点儿把我勒死。她做得更过火我就没这么幸运了,我要反击。

我要以一种过分的方式折辱我自己,再把这一切栽赃给顾纾,好让顾岑发怒。这法子不能是我入宫后顾纾对我用过的,否则会有模仿她设苦肉计的嫌疑;这法子也不能不符合顾纾的行为模式,否则会让顾岑觉察出端倪;同时,这法子一定要能踏破顾岑的底线,让他发怒。

我想起我姐姐的遭遇,顾纾是如何对她的?迷药、春药,还有一群登徒浪子,毁掉女人的贞洁,这就是顾纾自认为对女人最狠的手段。她不会明白,女子的贞洁其实根本不在于此。

即将入冬,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我离开了祠堂。顾岑始终不见我的身影,才慌神去寻。

我被撑着油伞的宫婢找到的时候,目光呆滞地坐在皇宫最西处的灌木丛中,满身都是血。

顾岑神色平静,让所有人把身子背过去,再将外袍披在我孱弱的肩膀上,把我的身子转过去背对众人,搂着我的半边肩膀,低声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我说:「我把簪子扎进腿里,流了好多血,我没有让他们碰我。」

顾岑嘴角向下,面上还是一派可亲神色,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我转向他,向来寻我的人露出半张苍白瘦削的脸。

我冰凉的手,如同一条灵巧的蛇,滑了进去。

他的肌肤,柔软、细腻、滚烫,我现在要他。

雨天,深夜,还有淌在泥地里的血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能够再一次糊弄过顾岑了。

众目睽睽之下,接着夜色的掩映,别人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只是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

顾岑很少有神情震动的时候,今日有了,他发颤的身体告诉我,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对身后的人道:「她受惊了,你们先退下。下去领银子,今夜离宫。」

离宫?我在心里耻嗤笑,这群可怜的倒霉蛋,估计过了今晚,便销声匿迹。

所有人撤离后,他捏住了我细细的手腕。「清醒一点,你身上的药效未消。」

我只是笑,看起来不够聪明。但我还记得要伸手去掐他的脖颈,死死用力。

顾岑骂了一句脏话,抬手抹去我脸上的雨水,脱下他已经被雨淋湿的皇袍。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和,可以说很粗暴,总之不像他过去对我展露的那样,他终于学会一点坦诚。顾岑微微仰着头,喉结的线条很美,像一只死去的天鹅。我听到他的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吐出破碎的音节,听起来很悲伤。他哭了,趴伏在我泥泞的身子上,我听清了他吐的词。

母妃。

他看不见我的神情,所以没能捕捉到我眼中转瞬即逝的厌恶。我觉得皇家的人多半脑子有病,同相府比起不遑多让,教养出来的都是些怪模怪样的疯子,偏偏还是个很难缠的疯子。

我为方才觉得他美的心思感到后怕,这就是顾岑最可恶的地方,他善于使自己身处低位。

漆黑的长发紧紧缠绕在我腰部,它们像一只只濡湿的触手,要把我与顾岑拉入无尽的深渊。贵重的皇袍成了个笑话,它满是脏污盛满鲜血,其实它本就不光鲜亮丽,只是露出本性。

这场冰冷又疼痛的困兽之斗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幸福,他只是发泄,我咬牙承受,我们离得很近,心却遥不可及。穿戴整齐的时候,他没能免俗,对我说出那句话,他向我承诺永恒。

我浑身赤裸地坐在泥地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扒开了顾岑的面具,起身淡淡道:「不需要。」

他武装自己,我逐渐看透他;我浑身赤裸,偏要他琢磨不透。

不需要,这句话拒绝并不意味着结束,这是狩猎开始的号角。

我们终于冲破了那层薄薄的纸,在暧昧与仇恨中选择了角逐。

一百五十三

顾岑处理此事的法子又是高高拿起,轻轻落下。我将元宵那年撞见的黑衣人的样貌说给顾岑听,又胡诌了个有不认识的人传口信要我去那儿的理由,三言两语把烂摊子都扔在长公主头上。以我在宫中的身份,根本没能力瞧见长公主麾下打手的模样,因而顾岑深信不疑。

他独自前去质问顾纾为何要罔顾他的指示对我出手,顾纾是个娇纵惯了的性子,一定要同他争吵。我在祠堂内等得抓心挠肝,恨不能有千里眼顺风耳,看他们窝里斗的狼狈模样。

顾岑夜里来见我,脸上多了个五指芊芊的巴掌,巴掌印在他英俊的脸上不识相地浮起来。给他搽药的我捧腹大笑,直不起腰来,他冷着脸坐在凳上道:「快一年了,你还是这么恨朕。」

我没有否认,只是满怀期待地看他:「她打了您?您就这样放过她了?皇上,这不像您。」

「朕还没纳你为妃,你那挑拨离间的嘴脸就藏不住了?」顾岑抚着脸上的掌印,「朕知道你恨她,朕已经命她连夜离宫去寺内清修一段日子。这段日子,你可以好好养养身子了。」

我笑着鼓掌:「太棒了,皇上。您真是英明神武、心怀慈悲。臣女对您崇拜到五体投地。」

「她对朕有恩。」顾岑沉吟道,「这是最后一回。你莫要再去挑衅她了,她脾气差。」

我眼睛一亮,坐在顾岑怀里揽着他的脖子,娇声道:「真的?她杀了我,你就会杀了她?」

「不会。她是朕的姐姐。」

我站起身指着门:「滚!」

「朕是皇帝,江淮南。朕给你足够多了!你别太不知好歹!」

「顾纾是你的好姐姐,江淮北她就不是我的姐姐吗?顾岑!」

他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我的说辞,我真是恨透了顾岑。

「都是人,你们的命就是贵,我们的命就是贱,凭什么?」

我上前两步,推搡他逼近墙角,自下而上拽住他的衣领。

「朕会娶你。好了好了,别哭了,朕让你当贵妃好不好?」

「不管你给我什么,」我紧盯着他,「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面上似笑非笑,咀嚼着这句话:「不会放过朕?赌吗?」

「不是赌。」我指着他的心口,「这是一句谶语,皇上。」

我回身端起桌上的药汤,一饮而尽,倒扣向他展示碗底。

「避子汤。」我道,「我死也不想怀上你的孩子,贱人。」

顾岑的眼就像淬了火,十分明亮:「到时候,由不得你。」

一百五十四

从前,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小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长大后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我姐姐是这样在书里解释的,她说,人是以自身作为衡量时间的单位。对一个两岁的小孩儿来说,一年是她人生的一半。但对一个百岁的老人来说,一年不过是她人生中的一百分之一。

我追问,什么是一百分之一?我姐姐没有回答我,她的七窍开始流血,把我的鞋浸湿。

我惊慌失措地喊着我姐姐的名字,醒来看见比梦里还要恶心的景象,顾岑侧躺在我身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拍着我的脊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原来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我都已经不再是相府的二小姐,是顾岑的枕边人,是一入后宫便得到万千荣宠的璟贵妃。

我与我姐姐都姓江,所以顾岑给我取了新的封号,璟,它象征着玉的光彩,与我不搭调。

守孝三年的光阴飞逝,对十七岁的我来说很漫长,对二十多岁的我而言,却是如此地短暂。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已经是顾岑最宠爱的嫔妃。我身边有个不是很聪明的小宫女,但是她很善良,善良到可爱的地步。我给她取名叫桂花。桂花每日都会用闪闪发亮的目光看着我:「娘娘,您好漂亮,皇上好喜欢您,奴婢将来也想找一个宠爱自己的夫君!」

她不知道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刻,我与顾岑在榻上缠绵,有时我会突然暴起然后坐在他身上掐他的脖子,他就狠狠踹我的小腹,我们筋疲力竭地缠斗,床板嘎吱作响,但这一点也不旖旎,充斥着酸臭的汗水与疼痛的呻吟,有时会留下疤痕。

我们唯一的默契,就是不在对方的脸上留下互殴的痕迹,毕竟大门一开,还要做人。

顾岑起夜时骂脏话,把我的烟斗狠狠地摔在地上,说这样怀不了小孩儿。我从枕下又掏出一支新的,深吸一口,挑衅般地朝他英俊的脸上吹气:「怎么?皇上,您是放弃说服臣妾,想要改为睡服臣妾了?」

他像被激怒了,掰正我的脸同他对视:「朕要一个孩子!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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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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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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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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