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不再扬
抱川风
【番外·芸娘】
被卖进宫中时,她只有八岁。
阿耶接过一小袋黍米,看都不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芸娘还记得阿母的哭声,她在哭她苦命的孩子。
只是好可惜,这个孩子,不是她。
宫中的管事女官很严厉,芸娘刚进去时不适应,挨了不少打。磕磕绊绊长到了十四岁,就在她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时,却在某一日,被醉酒的皇帝拖进了假山。
芸娘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于是她选择顺从承受。当她强忍着疼痛,颤抖着走出花园时,迎来的,却是别人怜悯异样的目光。
后来,芸娘怀上了皇帝的孩子。
再后来,她就成了苏美人。
芸娘没有什么愿望,她怕死,唯一的想法便是好好活着。
她如同台阶下最卑贱的一株蒲草,分明应该枯死在寒冬时分,却始终沉默地扎根在土里。
皇帝年少残暴,被传唤时,芸娘心里就浮起不好的预感,当她行至大殿,看见手中持刀的宫人,便知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快快刨开她的腹宫,让吾瞧瞧里面甚么光景!」
皇帝跃跃欲试地站在一旁,满脸的兴味。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吧。
如此想着,芸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宫人手中的利刃落下,而后刨开自己的腹宫。
但她终究是好运气。
此后的每一天,芸娘都会回想起见到他的第一眼。
那人穿着一身重甲,如神祗般降临,拦下宫人手中的刀,将皇帝打了个半死,而后一把将她抱起。
「宋闵之!你这个乱臣贼子……」
芸娘靠在他怀里,听见皇帝气急败坏地唾骂,这才晓得,原来——
他就是宋闵之啊。
芸娘想不通,泺邑的人怎么能说宋郎君是只野犼呢?分明是再温柔善良不过的一个郎君,不仅救下她的性命,派人护着她,还叮嘱她要保重身体。
世间怎会有这样好的人呢?
芸娘满心的感激,目送着他离开。
于她来说,宋郎君是恩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盼着能再见他一面。
哪怕……远远看上一眼呢。
可她也知道,身为宋氏唯一的继承人,宋郎君定然是忙得宵衣旰食,秉烛待旦。自己不过是被他一时好心救下,又是皇帝的人,他为何要来看自己?
一只飞蛾,连流萤都算不上,又怎敢奢求月亮的垂怜?
她这样的人,实在是不配。
芸娘微微低头,再过不久,腹中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她并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母亲,也没有打算要做这孩子的母亲,她是住在偌大宫殿里的影子,只求能够沉默地活着。
四月,宫外传来宋氏郎君成亲的消息。
芸娘恍惚一瞬,连忙问身边的宫女:「……是哪个宋郎君啊?」
宫女垂头:「美人,宋氏只有一个郎君。」
是啊,宋氏哪里还有别的郎君呢。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难过,芸娘看了一晚的月亮,第二日,她又变回了一只影子。
再一次见到宋郎君,是朝议后。
她藏在大殿外,等了很久,想要再看他一眼。
看着宋郎君面上掩饰不住的欢喜,芸娘便晓得,他极爱重他的妻。也不知道是哪位女郎,竟这般有福气。
她好羡慕啊。
可她也只能羡慕了。
站在宋郎君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自己。
芸娘按下心底的酸涩,目送着他离开。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当她听到宋郎君要南征的消息时,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
再后来,她被皇帝带去了新都,又得知宋郎君北上去了勒苏打仗,心下更是担忧。
她如今没有别的心愿,只期盼着宋郎君能早日凯旋。但芸娘没有想到,先等来的,却是攻入京陵的齐军。
皇帝陈嗣被生擒,她自然不会被落下。
所幸齐军并未伤害城中百姓,就连陈嗣都只是被幽禁,齐晸称帝后,甚至还封他做了安乐侯,赐了他一处宫殿。
芸娘顾不得什么,她只担心宋郎君回来后,碰见此种局势该何去何从。
但很快她就明白,自己不过是杞人忧天。
陈嗣在殿中终日饮酒,狠狠地唾骂:「好你个宋氏……竟然早与贱齐同流合污,乱臣贼子、谋逆之徒!」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芸娘放下心来,暗自庆幸宋氏能有一条退路。
她只想着宋郎君会不会难过,却忘了自己才是过得更艰辛的那一个,陈嗣喝醉后,总是将郁气尽数发泄在她身上,常常将她弄得遍体鳞伤,而芸娘习惯了顺从,从未想过要反抗。
直到有一日她偶然听见,陈嗣密谋着等宋郎君凯旋,便派出自己最后一支私兵除去他。
芸娘不知道宋郎君何时才能回来,其实她还想见他一面。
但眼看着陈嗣第二日就要与私兵首领接应,芸娘想,见不见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宋郎君过得好,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天晚上,芸娘再一次被醉酒的陈嗣凌辱,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她不再把自己藏起来,瑟瑟发抖地舔舐伤口,而是将一支长簪刺入了陈嗣的心口。
陈嗣被痛醒,挣扎着就要往外跑,芸娘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生生抱得陈嗣动弹不得。纠缠间,床边的烛台被打翻,火烈烈地燃了起来,很快蔓延了整个宫殿,而后吞噬了他们的身体。
这是芸娘第一次学会反抗,也是最后一次反抗。
流萤映雪,她是飞蛾,只能扑火。
但芸娘不后悔,为了宋郎君决然赴死,也是一件极幸福的事情。
芸娘大声地笑了起来,可她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永远忘不了与宋郎君初见那日,被他抱在怀里走的那一段路。
这是她短短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候。
芸娘闭上眼睛,火舌舔上她的脸颊,烧干了最后一滴泪,那些埋在心里,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意,终究会被烧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好想再看他一眼啊,一眼就好。
只可惜……再也不能了。
【番外·桃金娘】
郎君不在的时候,桃金娘总会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幼时的他,曾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每日被人当作怪物观赏,如果有人愿意出钱,还可以亲手鞭打他。
人们将对胡人的恨意转移到他的身上,似乎只要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就是替战死的汉人们报了仇,泄了恨。
这一切,只因他是胡人掳辱汉女的产物。
他这样的人,生来便是有罪的。
在被宋氏带走前,桃金娘并不知道自己是作为「人」的存在。他不会说话,习惯了被折磨,被鞭打。直到某一天,他被绳子绑住双手在乱石上拖来拖去时,有个人喊了一声「住手」。
拍手称快的人群散开,他看见一对翁妪站在马车前,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他们的仆人过来将他买下,许是那老翁穿着重甲,看着极有气势,那些人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将他交给了仆人。
他被带回了一处府邸,而后又立刻被带到主人家面前。
那老妇人将怀中睡着的孩子轻轻递给老翁,走到他面前而后俯身,也不嫌他脏,用手帕帮他把脸擦得干干净净。
「竟是个小女郎……可怜见的,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桃金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茫然地望着周围,一个老妪走过来,拉着他退下,他也下意识地选择了顺从。
那老妪要给自己洗澡时,桃金娘也不曾反抗,但很快,老妪的神色凝重了起来,她将他洗干净后,又再次将他带到了主人居住的院子。
「……是个儿郎?」
他站在庭院中,听见里面人惊讶的声音,心里忐忑,怕自己再次回到那个笼子里。
「为了婴奴,就叫我自私一回……阿楚,好好教养他。」
就这样,他被宋氏留了下来,自此开始读书认字,研习女红,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当时桃金娘住的院子十分偏远,但也清静,直到某一日,一个孩子闯了进来,清冷的小院变得热闹起来。
那个孩子举着一把粗糙的小木剑,不知道去过哪里,头发上沾着一朵桃金娘花。
他不敢出去,只好透过窗台的缝隙,看着那孩子跑来跑去,最后头上的花被颠在了地上。
正不知所措时,楚妪来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的跑到这边来了,母主醒来见不着您,急得大哭……」
那孩子被带走了,他终于有机会捡起那朵花。
晚间,他问楚妪那个孩子是谁。楚妪没有隐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是你的小郎君,也是你将要忠从一生的主人。」
原来,是她呀。
那个睡在祖老怀中的孩子。
第二日,那孩子又来了,桃金娘看着她先是四处玩耍,而后竟然朝着自己这边的窗户走来。
他赶忙将自己藏起来,可是已经晚了。
「你是谁?」
清脆稚嫩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而他却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时的他还没有名字,楚妪平时也只称一声「阿奴」。
「你怎么不说话?」
小人儿疑惑极了,刚想再问些什么,就听到了仆人的呼喊声,赶忙答应一声,小跑着离开。
刚跑了几步,她又折返回来,把手里的东西从窗台缝隙处塞了进去,悄悄地说:「我明日再来看你!」
桃金娘捡起一看,原是昨日那把粗糙小木剑。
他突然开始对明日有了期待。
可那个小小郎君,第二日并没有来。
他等啊等,等了一天,两天……许多天,她仍旧没有来。
她忘记了他,也忘记了那日午后许下的承诺。
三年后,他终于被允许送去她身边,走出院子前,楚妪说:「阿奴,给自己想个名字吧。」
他想起她头上沾的那朵花。
「那便叫桃金娘罢。」
这一年,他十岁,小郎君六岁。
她已经不记得他是谁,甚至不喜他总是跟在她身后,无数次地想要扔下他。
不肯吃他做的饭食,也不肯要他抱。
再一次央求祖老被拒绝后,她臭着一张脸回到了房室,桃金娘默默跟着,他看着她擦干净匕首,便知她要跑出去找赵赫小郎君。
他看着那把锋利的小匕首,忧心忡忡地劝阻:「郎君,这匕首实在危险,不若换成库房里的小木剑吧……」
即便已经猜到她仍旧不会听话,但当桃金娘听见那句「你不要管我」时,还是狠狠被伤了心。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从来到宋氏的第一天起,他所学习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他被教导要疼她,要爱她,一心一意地忠于她。
桃金娘知道,没有她,自己的存在将毫无意义。
但他未曾想过,她会不接受他。
说到底,他也不过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又生性柔软敏感,一次次被在意的小郎君拒绝,心里又怎会好受?
桃金娘跪坐在矮几前,想着想着,不由得落下泪来。
正泪眼蒙眬间,他忽然听到了小郎君的声音:「……你,你哭什么呀?」
抬头看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神色别扭极了。
他任由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也不去擦,音色凄惶地问她:「妾不过是喜欢郎君罢了……您就这么厌恶妾么?」
「你莫哭,莫哭啊!」
一向调皮的小郎君破天荒地开始安慰起人来,只是桃金娘不理,仍旧抽泣着不肯停下,看见她手足无措跑开的模样,他更委屈了。
但很快,她又折返回来,手里已经扔掉了那把小匕首,他看着她乖乖窝进自己怀里,又捏着袖子给他擦眼泪,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我不玩匕首,也让你抱,你不要哭了……」
他慢慢止住哭泣,小郎君不适应地扭了扭身体,他生怕她又跑掉,于是把她搂得紧紧的。
今天的小郎君很乖,让他抱,喂的饭也肯吃,晚间帮她洗完澡后,还愿意让他哄着睡觉。
看着熟睡的小郎君,桃金娘想,原来她的心这般软,最看不得别人哭。
但他也知道,眼泪流得越多,也就越没有用。
稍有不慎,怕是还会惹她厌烦。
桃金娘垂下眼眸,绝不能成为主人的弃子。
从那天起,在他的刻意引导下,小郎君愈发地喜爱他,也愈发地依赖他。
直到她十三岁那年,出征勒苏。
回来时,他深切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在慢慢地蜕变,即便尚还年幼,身上却已经隐隐透出几分宋氏未来家主的气势。
于他而言,这是极其陌生的体验。
但所幸在他面前,她仍旧是那个调皮稚嫩的小郎君。
只是随着她长大,他们开始聚少离多。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于是从一开始,便一心一意地爱着小郎君。
时间越长,这份爱变得越发复杂,他渐渐做不到只把她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曾经的疼爱不知何时转化为爱慕。
他不再满足于普通的亲密,却又无数次克制住自己靠近她的念头。
郎君尚幼,绝不能让她知晓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而布满了身体的浅淡鞭痕,也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过去的自己究竟有多不堪。
偶尔的亲近,不过是隔靴搔痒。
更多的时候,桃金娘只能在暗地里痴痴地看着她,眼神痛苦又黏腻,如同蛛丝般将她密密包裹。
他从未奢望做她的正室,做个妾,便极满足。
直到某一日,被她薄凉的话语一刀刀剐在心上,他惊慌失措地抱住她,一想到她会唤另外一个人卿卿,他便痛如刀绞。
分明是他一个人的小郎君!
十一年来的悉心爱护,凭什么替他人作嫁衣裳?
如此,桃金娘终于肯屈从于自己的心。
新婚那日,他抱着累倒的小郎君,窗子外头是月亮,怀里头是心上人。
他想起当年那个贸然闯入的孩子,她头上沾了一朵花,于是自己就叫了桃金娘。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他低低的呢喃被困倦的小郎君打断,她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声喊道:「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桃金娘微微一愣,看着怀中人纵容点头。
他的小郎君,一定能长命百岁。
他和小郎君,也一定能白头偕老。
【番外·阿翁】
宋午这辈子都没想过,穿越这种事情,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存在也就罢了,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现在的问题是,那个穿越的倒霉鬼——
是他自己。
如果现在有手机,他一定要去某乎上回答一下「穿越到古代是什么感受」这个问题。
泻药,人在古代,刚到南北朝。
是的,宋午初步确定,自己不幸地穿到了历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的时期。
或许是见义勇为的奖励,不幸中的万幸,他现在所在的小村落,处于深山之中,暂时还不必担心仗打到这里。
如果一切顺利,「勇救溺水儿童,男大学生不幸溺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辅导员那里,也不知道学校会不会给他开个表彰大会什么的,宋午苦中作乐地想。
其实刚醒来时,望着茅草搭建的屋顶,四周原始的装潢,以及自己身上的古旧衣裳,他尚且有些接受不能。
但经过这几天的心里建设,如今的他,已经学会了淡定地扛起锄头下地。
尤其是……
「阿兄!」
宋午白净的脸可疑地红了红,但来人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他是累着了,接下他的锄头后,关切地看着他:「阿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其实没有哪里不舒服,但迟疑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倒不是因为想偷懒什么的,主要是……他和她真的还不熟啊!
位置对调,你才刚醒来,就有人告诉你,你和她是那种只等时间一到就立刻成亲的关系,你能欢天喜地满脸笑容地安然接受吗?
至少宋午不能。
他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当初刚醒过来时,眼前只有一个自称阿朱的女子,宋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是哪里」,话音刚落,便立刻被告知,他是她的娃娃亲表兄。
当时他震惊极了,但人生地不熟的,他还是跟阿朱回了家。
我只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回去的路,就立刻离开……宋午如此想着。
但很不幸。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回到现代社会。
于是慢慢地,他也不再尝试。
起初宋午是真的想要回去的,可后来,每日里帮阿朱上山采野菜,下地干农活,他就有点放心不下她了。
虽说她父亲去时留了一些薄产给她,可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他要是走了,若有人欺侮她,谁来护着她呢?
宋午觉得,自己不能走。
但他也深知,其实是自己不愿走,他实在贪恋阿朱给的温暖。
宋午十一岁时的除夕,父母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新年伊始,他独自揣着户口本,去派出所开了他们的死亡证明。
从那时开始,他再也不是一个有家的孩子。
他很乐观,也很坚强,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自己照顾自己。
可是偏偏突然遇见了阿朱。
就像两只漂泊的小船,流到了一处。
阿朱母亲早逝,父亲是杀彘的匠人,对自己唯一的女孩儿十分爱护,因她生得好看,便极少叫她出门,生怕有人趁他不在时欺负了她。
也为着这个原因,阿朱温柔得有些腼腆,偶尔才会有一点点活泼模样。
父亲急病去世后,村子里总有人在半夜敲阿朱门窗,她不得不拿出父亲留下的刀,出言喝退,然心里却仍旧惶惶然不知所以。
这天在河边洗衣时,阿朱突然发现,一个男人在水面上沉浮。
她心里害怕极了,想要立刻跑掉,却又疑心万一他还活着,自己便成了见死不救。咬了咬牙,阿朱最终还是救下了这个男人。
他长得很周正,一点都不像坏人。阿朱想,就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罢。
可是这人醒来后,一脸迷茫的模样,好似什么都不记得了。阿朱不知怎么想的,开口便说他是自己的表兄,还是有婚约的那种。
这是她做过最疯狂的事情。
骗了一个男人回家。
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这样一个男人,不然总是有人觉得她好欺负,半夜都睡不安生。
阿朱的运气很好。
宋午也是。
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遇,而后在每一天的相处中,慢慢相爱。
成亲前,阿朱决定坦白。
她羞愧低头:「郎君,其实阿朱骗了你,你非阿朱表兄,我俩也并无婚约。」
宋午笨手笨脚地,正在学着编竹篓,做得专心,闻言也只顾着手里的事,毫不在意地点点头,顺口答道:「这个我知道啊。」
「你知道?」阿朱睁大眼睛,「你为什么会知道?」
宋午拿起一根竹篾,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因为其实我什么都没忘啊!」
「如此说来,先前你也一直在骗我了?」
阿朱心里的羞愧一扫而空,她涨红了脸,气得拿指甲去掐他手臂,宋午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去哄:「卿卿不要生气……都是我的错!」
宋午的脾气实在是很好,这些天阿朱被他纵得有些受不得委屈,抓起他的手臂便咬,使了狠劲儿,总算觉得消了气。
宋午笑眯眯地看着她,阿朱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他似的,便松了口。可她刚低头,一眼就瞧见他手臂上自己咬出的青紫牙印儿,又心疼得不行,开始自责起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宋午放下手里的竹条,轻轻抱住她安抚:「是我不好,不应该瞒着你的……只是我也不晓得该怎样同你说。」
阿朱沉默半晌,坚定抬头:「那就不说。」
人这一辈子,难得糊涂,且他那样好,她相信他。
宋午的适应能力很强,他渐渐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古代人,每日砍柴种地,竟也过得有滋有味。
很快,阿朱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个小女郎。
宋午手足无措地抱着她,第一次做父亲,皱巴巴的小人儿一哭,他心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在阿朱的指导下,认真笨拙地哄着。
因为小女郎出生时,飞来许多燕儿,于是小女郎就叫做燕燕。
宋午每日最要紧的事,便是替燕燕洗尿布。
他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每天清晨脚步轻巧地来到溪水边,快乐地洗着阿朱的衣裳和燕燕的尿布,做着一些在别人眼中不该由男子来做的细碎活计,人家笑他,他却甘之如饴。
燕燕是个爱哭的孩子,每晚宋午都要抱着她咿咿呀呀哄上好久。阿朱总说他太过溺爱燕燕,自己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怎么能不疼爱呢?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盼着她长乐安康,盼着她幸福美满。简直是将满腔的爱意都灌注在了她身上,时时还仍嫌不够。
于是燕燕在爱里慢慢长大。
从只会含糊不清地唤阿母阿耶的婴孩,变成蹦蹦跳跳的稚童。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和说不完的话。小小的人儿,竟也晓得爱美了,围着阿耶活泼地撒娇,要他晚间从地里回来时,记得给自己带一朵红花花。
听到阿耶应下,霎时便快活起来。
她抱着阿耶甜甜地撒娇,嗓音柔软:「阿耶,我的好阿耶,燕燕最喜欢你了。」
宋午总是拿燕燕没办法的,他舍不得拒绝她的任何请求。摸摸燕燕的小脑袋,他满眼笑意:「……好燕燕,阿耶也喜欢你。」
小小女郎来到人间的第六年,做了长姊。
阿朱生下龙凤胎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她唤至床前柔声安抚,生怕燕燕觉得阿母有了弟弟妹妹,就会不喜欢她。
但燕燕很高兴。
她趴在阿耶编的摇篮边,看着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好奇地问道:「阿耶阿母,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陪我顽呀?」
宋午刮了刮燕燕的小鼻子,神神秘秘的:「……那还要等上很久呢,但兴许明天就长大了也说不定。」
燕燕便等啊等啊,从花开等到叶落,从暖春等到寒冬,头上的红花花换了一朵又一朵,身量长了一寸又一寸。终于,阿耶做的玩具堆满整个院子时,两个小家伙学会了喊「阿姊」。
一不小心,小女郎就十岁了。
从前燕燕喜欢阿耶把她举得高高,如今也是。
每每宋午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回到家,燕燕就会扔下小木马,冲过来要耶耶抱,耶耶抱起她,扔得高高又接得稳稳,房间里飘荡着稚嫩清脆的笑声。
顺儿看得眼热,奶声奶气地唤阿耶:「……耶耶抱,顺儿也要举高高。」
宋午轻轻将燕燕放下,又去抱顺儿。
圆囡抱着阿耶做的小风筝,见兄长被耶耶抱起,眼含期待,却又害羞地低下头。
这一幕落在了阿姊眼里,燕燕挂念着幼妹,见阿耶放下了阿弟,连忙拉起圆囡的手走到耶耶面前:「阿耶不许偏心,圆囡也要!」
「阿耶不偏心。」
宋午揉揉燕燕的发丝,蹲下身来看着圆囡,满眼鼓励:「圆囡自己同阿耶说,好不好?」
内向的小家伙红着脸,害羞许久,声音软乎乎的:「……耶耶,圆囡也要。」
于是宋午又举起了圆囡,大笑着说:「飞喽!」
圆囡红着一张小脸,又快活又害怕,却勇敢地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等到阿耶将她放下来,一双眼睛仍旧是亮晶晶的。
宋午捏了捏小人儿的脸蛋,逗弄着问道:「乖圆囡,好不好顽?」圆囡生性内敛腼腆,他待她须得更加耐心。
圆囡不说话,只抿着嘴笑。
过了好久,她才声音小小地对阿耶说:「好顽。」
「吃饭啦!」
阿朱笑着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燕燕、顺儿圆囡,今天有你们爱吃的葵饼喏!」
孩子们记着阿耶说的饭前洗手,蹦蹦跳跳地去了后厨。
宋午伸手,将阿朱碎发别至耳后,温声道:「辛苦你了,卿卿。」白日他要外出劳作,阿朱一个人在家,独自带着三个孩子,委实辛苦。
「才不辛苦呢!」
阿朱傲娇转身,满脸得意:「孩子们个个乖巧听话,哪里就辛苦了?日日同他们待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
比起自己,阿朱更心疼日夜劳作的宋午。
近来百里氏征收地税愈发频繁,对交不起银钱的穷苦人家,动辄便是劓刖之刑,甚至还将其儿女强行抢去,卖作奴隶。
百里氏强权之下,时有动乱发生,或揭竿而起,或落草为寇,走投无路的人们,只能通过走别的路活下去。
宋午没有那么大的心气。
他有心爱的妻子,有乖巧的孩子,每天晚上,他们都会一起看夜空中的星星,孩子们最喜欢听他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
其实现在也很好,宋午想,只要他爱的人能够恬淡平稳地过完这一生,自己辛苦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粗茶淡饭,有两亩地。乱世之中,他所求不过如此。
可命运却总是喜欢同他开玩笑——
燕燕死在了十一岁。
她在家门口等阿耶回家,没等来阿耶,却等来讨税的人。因着被捂住了嘴,她连一声呼救都不曾发出。阿母捶衣回到家,却只看见掉在地上的红花花。
于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女郎,横死在青草掩映的山坡上。
阿耶找到她的时候,她大大地睁着从前那双爱笑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天空,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生得美丽,从来便不是她的错。
可在那些觊觎她的人眼中,这便是赤裸裸的引诱。
宋午简直要疯掉了,但他极力克制了自己。替燕燕阖上双眼,再整理好她破烂的衣裙,遮住稚嫩身体上恐怖狰狞的血痕,他背起了自己心爱的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
「燕燕不怕,燕燕不怕。」宋午边走边轻轻地安慰着背上的燕燕,似乎以为她还听得见,声音温柔慈爱极了,「……阿耶给燕燕刻小木马,阿耶给燕燕摘红花花,阿耶这就带燕燕回家。」
燕燕沾满鲜血的手臂,自他肩头垂下。
宋午脚步一顿,铺天盖地的酸涩冲上喉头,五脏六腑痛如刀绞,但他拼命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日暮西斜,阿耶带着他的燕燕回到了家。
阿母哭成了泪人,顺儿和圆囡年岁尚幼,他们不懂,不懂死亡即是永远的别离,看着躺着不动的阿姊,以为她只是生病了。
他们瞧见阿姊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精致的木牌,而阿耶取走那块木牌,弯下腰对阿姊说:「睡吧,睡吧……好孩子,阿耶知道,你受苦了。」
后来,阿耶将柴刀磨得锃亮,把它别在腰间后离开了家,只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
再后来,阿耶又满身血污地回来了。
外面站着好多人,阿母尚且处于悲痛之中,却仍强撑着同阿耶一起收拾好了行囊。
他们要离开了。
可是阿姊却被留在了堂屋之中。
一夜白头的阿耶举着火把,点燃了院子中堆积的稻草,火光冲天,火舌一寸一寸蔓延,阿姊同他们的家,在阿耶阿母心碎的目光中,一同化成了灰烬,飞到了天上。顺儿和圆囡哭着喊阿姊,从阿耶阿母怀中奋力地伸出小手,徒劳地去挽留已经离开的人。生平第一次,他们对死亡有了模糊的认知,代价却是长姊的死。
这一年的春天,宋午和阿朱,永远地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从前家里的燕子每年都会飞回来,可是今年不会了,他们的燕燕也不会了。
「燕燕啊。」
宋午痴痴地看着飘在空中的烟烬,低声喃喃道:「好燕燕,你可千万,不要飞得太远……」
逝者已逝,生者当长宁。
长女没了,宋午与阿朱何尝不是痛不欲生,只想追随她而去。可是顺儿和圆囡尚且年幼,还需要父亲母亲的爱护。
宋午是父亲,可他是三个孩子的父亲,阿朱是母亲,可她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他们不能这样自私。
死是最容易的事,可活下去却很难。
世道艰难,氏族欺轧,宋午渐渐集结起一支队伍,他并不一定要打出一番事业,他只想他的妻儿子女活下去。
打仗的这三年里,他曾经走上高处,将随氏灭了国。也曾跌落至谷底,被人当作丧家之犬痛打。
如同此刻,他带着由流民组成的军队,走在荒野上。
这支队伍衣衫褴褛,参差不齐,既有老人,又有小孩。武器也乱七八糟的,各种铁锄柴刀,甚至还有木棍竹竿。他们唯一共同的目标,大概就是活下去。
迁徙多日,队伍里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强壮的男人们将口粮留给了妇孺,自己则选择了忍饥挨饿,这是他们断粮的第三日。
此行要去往郢都。
烈日之下,宋午目光沉稳坚毅,走在最前方。
他的嘴唇发白,已经干得起了皮。
顺儿和圆囡八岁了,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走在队伍中央,身旁是疲惫不堪的阿母。
这些年来流浪颠簸,两个孩子面黄肌瘦,早已不复幼时的白嫩绵软,破旧的衣裳挂在他们因为饥饿而瘦骨嶙峋的小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
走着走着,圆囡突然倒了下去。
阿朱急忙停下,来到圆囡身边,可刚把圆囡抱在怀里,顺儿也倒下了。
宋午隐隐听到后方传来妻子无措的哭声,他急忙转头看去,看到躺在地上的一双儿女,立刻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去。
一路上倒下的人太多了,有老人有青年,但不应该是孩子。
将顺儿抱在怀里,看着妻子怀里的圆囡,宋午的声音都在发抖:「顺儿圆囡别睡,马上就到郢都了,你们乖,阿耶带你们去郢都……」
可是没有用,两个孩子愈发疲惫不堪。
顺儿的眼睛一直看向自己怀里,宋午顺着他的视线,从他的怀里掏出了一大把熟粟米。
「吃……耶耶阿母吃……」
顺儿期冀地看着阿耶,他和幼妹这些天的口粮都在这里,特意留给阿耶阿母的。
「耶耶不吃,耶耶不吃。」宋午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他的心都快要碎了,绝望又癫狂地把粟米往顺儿圆囡口中送,「……顺儿圆囡快吃,吃完了、吃完了阿耶带你们去郢都,好不好?」
但顺儿和圆囡紧紧闭着嘴巴,阿朱哭着喊道:「好孩子,快张嘴,阿母在呢。」
顺儿笑了笑,吃力地说道:「……耶耶阿母先吃。」
「好,阿耶吃,阿耶吃!」
宋午往嘴里胡乱塞了几颗熟粟米,又把粟米往顺儿嘴边送,眼神期盼:「你瞧,你瞧……阿耶吃了,顺儿圆囡也要吃!」
见到阿耶吃下熟粟米,顺儿和圆囡终于心满意足。他们记得很清楚,阿耶阿母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圆囡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顺儿看了看阿母怀里的幼妹,有些难过,原本她不用挨饿的,可是圆囡说,阿兄不吃,她也不吃。
「阿耶……」
顺儿笑了笑,偏过头去,安静地睡着了。
阿朱哭昏了过去。
宋午坐在地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神麻木地看向远方。他不明白,上天为何恩赐给他那么多好孩子,又为何将他们从他身边一一夺走。
良久,他缓过神来,拿出绳索将顺儿拴在背上,而后抱着圆囡,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道:「……我去寻个埋骨处。」
说罢,他佝偻着身躯,踉踉跄跄地走远。
人们沉默地目送他远去,谁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宋午很想就这么死在荒野上——
但他不能倒下,想起和他一样痛苦的妻子,他咬了咬牙,带着两个孩子一直走到了树林里。
或许是缘分。
在树林里,宋午看到了一尊倒下的木塑菩萨。
从前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但自那一刻起,他就只信菩萨了。
将两个孩子放在菩萨面前,宋午用自己的双手,在菩萨倒下的地方,替孩子们刨出了一方小小的坟茔。
他捧起一把土,迟迟不肯撒下。
两个孩子安静乖巧地躺在一起,好像只是睡着了。
「顺儿?」
宋午喊了一声,顺儿没有反应,他嘴角抽动着,硬挤出一个笑来:「……圆囡?」
可是圆囡也不理他。
于是这下他确定了,自己的孩子,是真的死了。
宋午颤抖着撒下手中的泥土,一把又一把,速度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直到黄土漫上孩子们的脖颈脸颊,他深深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狠心推平了所有的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趴跪下去,将脸紧紧贴在了地面上。
树林里传出了一声凄长的悲鸣。
宋午颤抖着双手,轻轻抚摸着地面,眼泪大滴大滴地打在手背上,口中发出呜呜咽咽的悲泣声。因为太久没有进食,也太久没有喝水,他的哭声是粗哑难听的,像极了一只濒死的兽。
菩萨眼神悲悯,静静地看着面前失声痛哭的人。
宋午今年三十五岁,他如今的境地,像是回到了十四年前。他开始分不清,从未得到过,和得到后又失去,到底哪一个会更痛苦。
「菩萨……菩萨……」宋午反应过来,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爬到菩萨面前跪下,不停地磕头,「……菩萨!您看看这两个孩子,您看一看!」
他的顺儿圆囡这样听话乖巧,又这样懂事孝顺,菩萨心慈,定然会给他们一个美满的来生。
宋午目光哀戚恳切,虔诚地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的孩子们投个好胎,我杀了人,便叫我一个人下地狱,万不要殃及我的孩儿……宋午日后,一定日日诵经上香,替菩萨祈福!」说罢,他又开始接连磕头。
直到日暮时分,树林里才恢复了平静。
宋午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眼神慈爱极了,掺杂着麻木的痛意:「好孩子,阿耶要回去了……你们阿母还在等我呢。」
说完,他逼着自己往来时的路走去。
一步一步,宋午没有回头,他怕自己回了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荒原上,阿朱早已醒了过来。
她眼神木然,透着一股子死气,直到看见那道披着夜色的熟悉背影,她才有了点鲜活气息。
与此同时,整个队伍都松了口气。
宋午走到阿朱身边,蹲下,温柔握住她的手。
「卿卿。」
宋午看着她低声唤道,坚强的双眼中藏着一丝哀求与脆弱:「……就算是为了我,撑下去。」
到底是舍不得留下他一人,于是阿朱没有倒下。
将顺儿圆囡留下的熟粟米,给了队伍中最小的孩子后,他们继续前进。这支队伍愈发壮大,愈发有纪律。两年后,他们来到了陈地,替陈帝解决内乱后留在了信林,休养生息。
宋午和阿朱终于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一年后,新的生命再次降生,总算给予了宋午和阿朱一点可怜的安慰。他们给这孩子取名长生,这名字实在是很朴实——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平平安安。
长生三岁时,做了阿兄。
这一胎阿朱生得凶险,宋午在佛堂跪了一下午,给菩萨上了无数炷香,终于,天色将暗时响起了婴孩的啼哭声,母女平安。
那时宋午已经开始研习梵文,他希望菩萨能够庇佑他的女儿,于是给这孩子取名为玉灵阿。玉灵阿生得玉雪可爱,自小就不爱哭,被阿耶抱着到处转,她也不怕生。
宋午想,上苍终究是怜悯他的。
可是玉灵阿也走了,小小的人儿,竟这样狠心,不过一次高热,就抛下了阿耶阿母,独自去了。
宋午抱着玉灵阿的襁褓,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
他想不通啊。
为何现下境况如此明朗了,却还是留不住他的玉灵阿。
这一次,是阿朱叫醒了宋午。
坚韧如她,来到宋午身旁,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夫君,就算是为了我和长生,撑下去。」
彼此扶持走过这许多年,宋午和阿朱早就夫妻一体,不可分割。
一方崩溃,另一方也会随之倒下。
宋午强撑着坐起,开始进食。他一口一口吃完整个干饼,边吃边流着眼泪。
长生懵懂地看着阿耶花白的头发和饱经风霜的脸,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双苍老的泪眼。
终究是再一次挺了过来。
长生长大,有了婴奴,宋午和阿朱也做了阿翁大母。
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
阿翁大母替他们的小婴奴,铺了一条长长的路,唯一的期盼,便是她能够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是长生也走了。
这一回,他们再也撑不住了。
阿朱先倒了下去,宋午挂念着婴奴,于是晚走一步,撑到了婴奴的小娃娃降生那天,他才肯安心地闭上双眼。
那一瞬,他似乎回到了当初顺儿圆囡倒下的地方,只是荒野已经变成了金黄的麦田。
宋午抬头,看向前方。
他的妻子儿女们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阿朱拉着燕燕,长生左手抱着顺儿,右手抱着圆囡,玉灵阿在芸娘怀里睡得正香。
「阿耶……阿耶!」
燕燕松开阿母的手,欢快地朝阿耶奔了过来,宋午接住了心爱的长女,将她稳稳抱起,时至今日,他与燕燕,已阔别五十三年。
燕燕头上戴着红花花,她稚嫩的脸颊与阿耶紧紧相贴,声音里满满的思念:「好阿耶,燕燕真想你。」
宋午眼角流下热泪,他微笑着,声音温柔极了:「……好燕燕,阿耶也想你。」
燕燕替阿耶擦干眼泪,抱紧他的脖颈,眉眼弯弯:「耶耶,咱们回家吧!」
「好。」
宋午坚定点头。他抱着燕燕,如同抱着整个世界,风吹过麦浪,远方天际布满灿烂彩霞,他脚步轻快地走向了自己的妻子儿女。
「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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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7-21 11: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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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秋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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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川风
樱胡柰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