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之心
失控宇宙:从蚂蚁到星辰
我在小时候,不,严格来说是上中学的时候,还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
距离那时已过去十年有余,我如今成为了阿比尼亚赌场的赶羊人,成为了一个机器。
其中有一点值得注意,即此处的「机器」并非夸大其词的类比,而是事实的真相——我的脑子早先被挖出来放到了便于控制的容器里,脊骨中也填满电池,身上的血管全都被换成了电线,手肘、膝盖和脖颈也可以旋转到任意匪夷所思的角度。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拥有了灵活的手指,我用它替赌场挣钱,并凭此换取酬劳。
01
我性格孤僻,几乎没有朋友,家里的人也都早早去世了。
他们没留下什么钱,只留下了破筒子楼里的一间小屋。
上中学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居住在小屋里,也在那时认识了一个人,名字叫做叶百合。她左脸有个胎记,是褐红色的、百合花的形状。
叶百合的工作是在巷子里乞讨,我每天上学经过那条小巷时,会给她五角钱,请她做我的朋友。
她愉快地同意了我的请求。
一开始,她会收下五角钱,然后每天都给我一枝花。
到后来,她不收钱了,还是会每天给我一枝花。
我总把花插在笔筒里,摆在课桌上,偷偷地看。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大家都有朋友,我也终于有了朋友。
上学对我来说曾经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在学校里,同学们总是离我远远的,还有几个人会踢走我的凳子,然后往我的书桌里塞嚼过的口香糖。
但,上学的路上有叶百合在。这让我开始喜欢上学。
这让我开始在乎叶百合。
终于在某天黄昏,我下定决心,邀请她成为了我的家人。
02
韶华如驶。
对人生充满不幸的我来说,快乐、幸福、欢畅的日子就像烧到末端的蚊香,轻松一折便会化作粉尘。
叶百合最终离开了我,就在分别的那一天,她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即使这些年我早已遗忘了她的面容,可却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句话。
她说:
「小海,你先走吧。」
她哭着。
我也哭着。
那一天,我拼命向远处逃去。
当然,没能走掉。
03
我完全辜负了叶百合的心愿。
和她分开后我经历了一些事,也忘记了一些事,至此逐渐变作一个机器。后来,便被一个人带到了阿比尼亚赌场。
阿比尼亚赌场算不上好地方,但也不差——至少带我来的那个人对我并不差。
04
新世代 1111 年,11 月 11 日,阿比尼亚赌场二楼 111 号房间。
我坐在工作台上,第一百三十七次向面前的男人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听见了我的问题,并重复那个已说过一百三十六次的回答:
「叫我阿太就可以。」
「我想知道完整的名字。」
阿太不说话,也没有别的表情,只是专心地扭开我身上的螺丝。
我继续问那个同样问了很多遍的问题:「你是缅国人吧?」
阿太的声音很闷:「不是。」
「你又骗我,」我说,「我以前也是缅国人,我闻得出你身上的味道。」
阿太呵呵笑了,将扭好的螺丝全部放在一边,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疲惫。他问我:「疼吗?」
我很认真地回答:「我以前疼过,但现在不疼了。」
阿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的身体很坚强。」
「何以见得?」
阿太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接着背过身去翻工具箱。
我笑了:「因为我是编号 012 小组唯一活下来的人吗?」
「H!」他突然回过头,愤怒地瞪了我一眼,「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我于是只好悻悻然地低下头,闭上了眼。
这时,或许以阿太的角度看来,我是知道错了。
但我并没有。
05
事实上,我在阿比尼亚赌场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逃走。
我不喜欢这份工作,就算阿太每一次给我换完机油后,都会刺激我有关「兴奋」的电路,让我得以感受到普通人类无法感受到的极度愉悦。可我不喜欢,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总之,我想离开这个残酷的地方,我想回家、想穿裙子、想吃番茄炒蛋,甚至想去学校上学。
为了这个目的,我脑海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怎么样?」
就在我想入非非时,阿太已经加满了我的机油,给我拧上了螺丝。
我在刚做完这类检修时总会很虚弱,声音也很轻:「我还好。」
阿太没听清我的话,于是直接凑到我嘴边:「H,你说什么?」
我很少距离他那么近,难免很不自在:「我……还好……没什么问题。」
阿太说:「那我走了。」
我抓住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阿太再次听见这个问题,很严肃地盯着我看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甩开我的手,很快就离开了。
「没关系。」
我忘着阿太的背影自言自语起来,心中并不在意他再次忽略了我的提问。
因为,根据我扔硬币做出的占卜,只要我坚持问两百遍,阿太就会告诉我他真正的名字。
现在只差六十三遍了。
只差六十三遍,我就可以得到我逃走的关键——阿太的名字。
作为世界上最好的机械师,他不仅创造了我,同时也被阿比尼亚赌场重金聘请,负责着这所赌场所有的安保系统。
那是在某个夜晚,我意外发现了赌场中隐藏的管道,那里藏有一扇密码门。
我凭借着脑中植入的计算系统,轻松地解开了门上的密码,却还剩下一个密保问题,无论如何也无法破解。
那个问题的答案,就是阿太的名字。
因此,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知道阿太的名字。
但阿太一个月才会来给我换一次机油,我也只好每天掰着指头等待他的到来,等待问出他姓名的那一天。
06
在此期间,我被人开了一枪。
开枪的人是个白皮肤老头,肥胖且富有。我见过他很多次,他面前的筹码总堆得跟小山一样。
事情的起因是我在发牌的时候出了差错。
他发现了我的小动作,二话不说就摸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扳机一扣,射穿了我的脑袋。
我短路了,脑子里流出红色的机油,接着被同事们急匆匆拉了下去。
白皮肤老头不知道我是个机器,只认为我死了,于是哈哈大笑,又给自己加了几叠筹码。
阿太闻讯赶来,风尘仆仆,万分急迫。我毕竟是他的第一个作品,更是阿比尼亚赌场的第一代机器人,价格昂贵——
大家自然都不希望我报废。
阿太凝视着躺倒在工作台上的我,表情严肃:「H?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有些卡壳,断断续续地:「我,我犯,犯错了……」
阿太露出狐疑的眼神:「你从来没有犯过错。」
我回答:「阿太,我……我老化了,我好像,好像老化了。」
阿太皱起眉毛,不回话了,而是开始动手操控照明灯,将一束白光打到了我的脸上。
我乖乖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手在我冰凉的金属脑袋里摸索。
螺母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远处嗡嗡作响着的不明机器,阿太忙了很久,将我修好了。
他终于脱下手套,扒开我的眼皮,说:「我察看了你的手部零件,的确出了点问题。」
我害怕了:「那该怎么办呢!」
「没事,我已经修好了。」阿太安慰我,「别担心,你才工作了十年,不会这么快就报废的。」
我下意识地说:「我的金属身体当然不会报废,可你忘了,我身体的一半仍保留着原来的人体组织。而我的细胞不仅会老,还会破损。也许我会死。」
「不会。」阿太残忍地打断了我的悲叹,「我会不断地修复你。」
我有点生气:「那样会花很多钱。」
「你也给阿比尼亚挣了不少钱。」阿太说着,将我从工作台上抱下来,放进一个箱子里。
说得也有道理,我这样想着,换了个话题。
「阿太,你叫什么名字?」
阿太叹了口气:「你都说了,我叫阿太。」
我摇头:「你心里清楚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阿太又不说话了,并且这一整天都再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而我,则在这天结束后生病了。
07
按理说,作为机器的我不可能生病,但我又确确实实是病了,还病得不轻,两只手完全都动不了了。
自此,阿太每天都来看我,可每天都检测不出我得的是什么病。
直到第五天,他在检查结束后当着我的面接了个电话,难得地发了脾气。
「研究所的人还没来?」他额头青筋暴起,「再催一遍!」
我在他挂了电话后,才问:「研究所的人要来?来做什么?」
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说:「他们来给你看『病』。」
这话说完话,研究所的人又过了五天才抵达。
我其实不希望他们来,甚至宁愿永远病着。
因为我清晰地记得,研究所是个无比残忍的地方。我曾经在那待过,当时的阿太也还很年轻,是研究所里负责编号 012 实验组的一个新人机械师,被分配到研究小组中的实验体 7 号,也就是我。
整个编号 012 小组最终只有我一个人完成改造活了下来,阿太也因此在人类机械化研究界声名大噪,彻底摆脱了新人的头衔。
而我在成为机器后没过多久,就被研究所卖给了阿比尼亚赌场。
还好阿太也被雇来了。
我很讨厌研究所的人,但我并不讨厌阿太,毕竟如果不是他,也许我就像叶百合一样死了。
是了,叶百合就是那样死的,我好像并没有办法忘记她,忘记不了她作为实验体 5 号时死去的样子。
08
研究所的人,在我眼里通通都是面容丑恶、心狠手辣的歹徒。因此,当他们抓起我的双手时,我下意识地发出了尖叫。
尖叫过后,我退后甩开了他们的禁锢,开始疯狂摇晃脑袋。
「走开!」我喊着。
阿太一把抱住我:「H!冷静!」
我没办法冷静。
研究所来的人中,有个穿得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女人。她正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斩钉截铁地对阿太说:「H 看样子故障了。」
阿太反驳道:「故障?你们还没检测,凭什么说她故障了?」
女人瞥了一眼正在发疯的我,接着摊开手,耸了耸肩:「她这样子还能检测吗?」
阿太没办法否认了,因为此刻的他虽然已经压下了我的动作,却没办法阻止我用耳蜗和鼻孔发出尖叫。
「H,如果你真的故障,我们就只能把你送去销毁了。」他皱起眉。
我乖乖停止尖叫。
接下来,我沉默地蹲坐在原地,等着研究所的人来检测我的双手。
女人挥了挥手:「把那台新机器拿出来给她用吧。」
她口中的新机器,就是阿太着急请他们来的原因——
那是一台属于研究所的、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检测设备,据说可以查出机械的任何问题,正合适找不出病因的我。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我的两只手放入了检测口。
三秒钟后,检测口上方亮起了绿灯。
女人说:「H 没有任何毛病。」
阿太说:「不可能,她的手都动不了了。」
「她装的。」女人冷漠地转过身,带着其他人朝门外走去,「阿太,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过分信任改造人。」
她留下这句话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09
阿太在我的身边站了很久。
我有点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于是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
阿太捉住了我的手,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盯住我,一直看。
我扯了扯嘴角,嘴里蹦出一句话:「阿太,你叫什么名字?」
阿太松开了我的手。
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装病?」
我很诚实地回答他:「我不想工作。」
他低下头,又问:「工作很累吗?」
我回答:「对我来说很累。」
阿太不再接着问了,而是将头低得更低。
他哭了。
他低着头,哭得很突然,边哭边告诉我:「李多。我的名字叫李多。」
我冷静地擦掉他的眼泪,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李多。」
10
我还没有问满两百遍,可是李多已经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这让一股莫名的情感如海如潮一般涌进我的心中。
无知的我直到后来才明白,原来这情感并不是对重获自由的欣喜,而是由第六感蔓延而来的深深不安。
11
在长久的悲戚过后,李多打开了检测间的房门,将我带了出去。
「跟我过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我于是就这样跟着他,跟着他走出房间,跟着他穿过长廊,跟着他下楼,跟着他走进一个仓库。
他在仓库里找到一个奶粉罐头,从里面拿出了我的记忆芯片。
芯片是金属的,脏兮兮的很大一板,也不像芯片,倒像光碟。
我噘起嘴:「这就是我失去的记忆?你就把它放在奶粉罐里?」
「我本来想丢掉的。」李多解释道,「但那时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干脆放在仓库里。也许放一辈子,也许被打扫仓库的清理工丢弃——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这块芯片自己的命运,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你真会推卸责任。」我骂他。
他笑了一声,似乎不久前那个正在流泪的人不是自己:「反正我现在打算把它还给你了。」
我于是接过芯片。
「放在这里。」李多伸手戳了戳我后脑勺的某处。
我按照他的指示将脏兮兮的芯片塞了进去。
12
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恐惧与羞愤卷土重来,将我围困于永夜当中。
我看到了一间破旧的屋子。在那个屋子里,坐着我和叶百合,我们在面对面地吃饭。
我问叶百合:「这个海带好吃吗?」
她回答我:「不好吃,难吃,难吃得要死。」
我说:「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吧。」
我说完这句话后,脑海中的画面开始晃动、闪烁、发出噪音,像老旧的电视机没了信号。
另一个画面紧接着出现了。
画面里,我和叶百合倒在地上,脸色又青又白,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不想再看了,因为我的金属眼眶里已经渗出了机油。
我抬起手将记忆芯片拽了出来。
李多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他问:「H,看了这个,你还要走吗?」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失落地回答:「我们回去工作吧。」
李多说:「好。」
13
李多将我带回了房间,替我换上新的机油,接着开始刺激起我的「兴奋」电路。
在这份无与伦比的愉悦当中,我听到他的声音——
「我会一直陪着你。」
14
我不再想着离开阿比尼亚了。
因为我窥得了我的从前,记起了叶百合的脸,回想起了那份不幸。
我曾对她说:「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吧。」
叶百合当时的回答是:「好,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我们在破落的筒子楼里吞下假冒农药,没完全死,但再也不能动了,也不能睁眼。因为没有家人、没有医保,也没有钱,研究所的人很轻易就通过合法的手续从医院带走了我们,将我们收入了编号 012 改造人实验小组。
在编号 012 小组,机械师们给我们植入了人造器官,并为防止我们再次自杀,剥夺了我们脑海中有关这件事的全部记忆。
而我的记忆芯片,想必是当时负责我的李多偷偷留下来的吧。
总之,在人造器官和身体融合的那一刻,我醒了过来,并完全忘记自己曾因自杀失败而变成植物人的这件事。这导致往后的十年里,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和叶百合是非法人体交易的受害者。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怂恿着叶百合和我一起去死,她就不会变成植物人;如果她没有变成植物人,就不用承受机械化改造过程中那无尽的痛苦。
这样恶劣的我,还是永远留在阿比尼亚吧。
15
我依旧勤勤恳恳地工作,李多也还是每个月来给我换一次机油。
就好像这一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因为我不需要再问他的名字,所以我们的交谈少了很多。甚至有时待在一起一整天时,一句话也不会说。
我原本就不喜欢说话,因此也十分满意安静的状态。但李多却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他开始主动和我说话,甚至有一天突然问我:
「你和实验体 5 号当时为什么要自杀?」
「嗯……」我犹豫了一会,才答,
「因为家里没有米了。」
「因为家里没有米了?」
「嗯。因为家里没有米了。」
李多脸上浮现出怜悯的神色。
此时距离我恢复记忆已经过去了一年,在这一年里,李多不断给我进行着脱敏治疗,试图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不得不说,他对我还不错。
早在我五年前被卖来阿比尼亚时,他就跟研究所大吵了一架,甚至最终为此退出了当时研究的新项目,转而和我一起在赌场工作。
更不用说他在我面前哭过,告诉了我他真正的名字,并默许了我可以随时离开阿比尼亚。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走,记得和我说一声。」李多这样告诉我,「我会帮你。」
我不知道李多为什么要帮助我,也许是我们认识得太久,让他几乎把我当成了一个正常人来对待吧。
16
我向同事要了一捧土壤和几粒种子,开始在阴暗潮湿的储物间种花。
同事问我:「你种花做什么?」
我如实回答:「送给阿太。」
同事说:「无聊。」
同事是个普通的人类,在给了我花种的第二天,就从赌场二楼的围栏边摔下来死掉了。
自此,没人知道我在种花——就连李多本人也不知道。
因为我的花根本就长不出来。二十天过去了,花盆里始终只有一盆土。
17
我最终送给李多一捧土。
李多骂我:「H,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点点头。
李多若有所思:「那我要不要请主管多给你安排点工作?」
我摇摇头。
李多笑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他给我带了一本书。
「我不喜欢看书。」我如是说道。
李多打断我:「这不是普通的书。」
「那是什么书?」
「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有什么特别的?」
「这本写的是三角恋。」
「……李多,你是不是没看过什么言情小说?」
「是。」李多说着,将书递给我,笑意盈盈,「罗比先生交给我一个新研究,所以我要到西郊的实验室去,恐怕很久都不能来看你了——放心,会有别的人来替你换机油。」
罗比是赌场背后的最大股东,我只见过他两面,一次是在刚来到阿比尼亚赌场时,另一次是在某年的年度检修中。
我并不知道李多的新研究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们谁也无法违抗罗比的命令,只好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李多笑着。
我乖乖接过书,抱在怀里。
这天的机油换完后,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刺激了我的兴奋电路。
这让我感到很满足。
18
很奇怪。上学时极其厌恶书籍的我竟然会喜欢看言情小说。
我每天工作二十二个小时,幸运的是剩下来的两个小时都可以用作阅读。
李多给我的这本小说,名字叫做《机械之心》,讲述了天生患有冷漠症的编程师阿丽亚在遇见充满热情的中学教师多里木里后,得到救赎,再次感受到心跳的爱情故事。
之所以是三角恋,是因为小说在将近故事尾声时出现了新人物——一个和阿丽亚同样冷漠、也同样是编程师的男人,他打破自己的天性,无比炽热地爱上了阿丽亚,并为她而死。
他死在第 237 页,而我哭了。
机油在泛黄的书页上蔓延,向下浸透,纸张也随之烂作一团。那些我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内容,就这样再也看不清了。
我决定在下次见到李多时,再让他给我带一本新的来。
这样想着,突然有人在杂物间外呼唤我的名字。
19
「H!」
那声音似乎来自赌场的主管。
主管喊着喊着便推开杂物间的门,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我。
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只说:「罗比先生找你。」
我没说话,带着困惑跟随他来到阿比尼亚守卫森严的顶层。
罗比在走廊深处的会客厅等着我。
我推开厚重的厅门,开门见山:「罗比先生,您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不是吩咐,是通知。」
罗比也很直白地回答了我。
「阿太死了。」
「我们在他的屋子里找到一些东西,应该是给你的。」罗比拍了拍桌上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打开着的,我能清楚地看到里头装着的东西,是各种型号的、粉红色的手部零件。
20
李多死在他的实验室里。
他当时正在替赌场做有关机械建筑的研究,其中有个庞大的核设备突发意外,产生了灾难程度高达 7 级的巨型爆炸。
罗比告诉我这件事后,带我去见了阿比尼亚的新安保负责人,也是这段时间一直代替李多给我换机油的人。
「你好,H。以后请多关照。」
那人朝我伸出一只手,面带微笑。
而我则打开他的手,提起李多留给我的工具箱,转身逃走了。
21
「抓住她!」
许久,身后传来罗比的怒吼。
22
我上一次逃得这样快,还是在和叶百合一起待在编号 012 小组的时候。
当时我们曾因为难以忍受改造过程的剧烈疼痛,而计划过一次逃跑,但很快就被研究所的人发现了。
「小海,你先走吧。」已经被抓住的叶百合,却还在呼喊着让我快逃。
我于是狂奔在山岭之中,已经逃得很快了,非常非常的快,快得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脚。
可还是快不过越野车。
可这一次,赌场里没有越野车,只有笨拙的保安和反应慢半拍的新机械师,他们远远追不上我这个接受了全身改造的非人类。
我顺利地滑进了那个隐藏着密码门的管道,输入了最后一个密码
——李多。
【已开启】
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开门蹿了出去,并把门反锁,将阿比尼亚的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我逃出了阿比尼亚。
如果有人问我要去哪里,我会如实回答,我要去李多死去的地方。
我要知道,他当初在改造我的时候为什么给我留下了心脏。让我仍留有不该拥有的心跳,和心痛。
23
在前往实验室废墟的路上我再次回忆起了一些事。
十年前,在我和叶百合被抓回研究所的第二天,她的机械心脏出现了排异反应,整个人就这样停止运作了。
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只在被关禁闭时得到了这个消息——是李多带来的。
李多,当时我还叫他阿太,阿太安慰我:「你别哭了。至少你还没死,不是吗?」
我还是哭。
阿太于是又说:「想要获得自由,就要先服从于残酷的规则。」
「我不会让你死掉的,我会让你活到重获自由的那一刻。」
我停止哭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是你的负责人。」
阿太脸上写满了正义:「7 号,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是编号 012 小组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个实验体了——那是因为我正在做一个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实验,正在用一个从来没人尝试过的新手段来改造你。」
我示意他说下去。
「在目前的人类机械化研究中,仍然存在一个未攻破的难题,即为心脏的改造。事实上,你也知道的,编号 012 小组中百分之六十的实验体都死于机械心脏的排异反应。」
我不明所以。
阿太接着说:「我想要放弃关于你左胸腔的一切改造,重新规划你体内的电路,保留你的心脏。」
他这样说着,可当时的我只认为那是个玩笑。保留心脏?怎么可能,我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改造中早已发生了改变,根本无法像正常人类那样维持心脏的运作。
但没想到是,在他对我说完这番话的一个月后,阿太竟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成功让我躲开排异反应活了下来。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更不知道他为何会想到这样做。
带着这个疑问,我来到了实验室的废墟。
24
实验室爆炸后产生的核辐射范围达到了两百公里。因此当我靠着脑中植入的定位系统,历经十五天跋涉终于赶到时,政府已经完全将这片区域封锁了。
警戒线外出乎意料地只站了几个守卫,清一色穿着两层防护服,戴着厚重的面罩,身子挺得板正,看起来比我还像机器。
我于是拎着工具箱,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去,果不其然被拦了下来。
「喂!」其中一个穿着银色防护服的守卫拿枪指着我,「离这里远一点!」
我推开他的枪,越过他朝警戒线走去。
「砰!」
银服守卫扣动了扳机。
「嘶——」子弹穿过我的右腿,让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痛呼。
所幸这一枪并没有引起短路。
我看不清守卫面罩下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收起了枪。
「你也是改造人?」
「也?」
「我们都是。」银服守卫指了指周围的其他守卫,「这片是辐射区域,当然只有我们这些改造人敢守在这里。」
——原来他们还真是机器。
我这样想着,又有些好奇。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穿防护服?」
「为了看起来像人。」
25
银服守卫解释过后,才想起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是来做什么的?」
我如实告诉他:「我叫 H,我想到爆炸中心的实验室去。」
「H?」银服守卫凑近我,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我知道你,你就是这里的机械师阿太在十年前研发出的那个创造性成果?」
被人形容为「创造性成果」,尤其还是被一个同类这样形容,实在有些说不出来的诡异。
但我懒得反驳,只一个劲朝对方点头:「是的,是我。」
「那你一定很了解阿太咯?」银服守卫似乎对阿太很有兴趣,「所以他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我感到很困惑:「那些事?什么事?」
守卫听见我这话,顿了顿声:「好吧,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急了:「那你快告诉我!」
守卫摇摇头。
我挤出一滴眼泪:「求求你。」
「好吧。」守卫犹豫半刻后,似乎也意识到这件事并不是什么说不得的机密,「我守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听说了很多阿太的传闻——他好像身世很可怜呢。」
「怎么个可怜法?」我穷追不舍。
「嗯……据说他父母是亲兄妹来着,违背伦理才生下他,后来因此被村民们乱棍打死了。」
「这也太扯淡了吧。」我眨眨眼。
守卫嘿嘿一笑:「我也觉得扯蛋。毕竟他这么聪明,一点也不像近亲结婚的产物。」
「所以,别再说这些了。」
我站直身子:「回归主题——我想去看看这个阿太曾经待过的,而现在已经被炸掉的实验室。请你放我进去。」
守卫的笑止住了。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
26
「H,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守卫在很久以后终于开口:
「难道你和阿太相处得很融洽?依我看也不见得——你可是连他的传闻都不知道呢。」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有点生气,「你只需要对我说『可以放你进去』或再给我来一枪。」
「看在我们都是改造人的分上,我可以放你进去。」守卫听见我的话,也恢复了严肃,「不过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什么意思?」
「这次引发爆炸的核设备可是阿比尼亚州管控的机密型号,你有没有想过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反问:「是哪里来的?」
守卫说:「我也不知道,政府还在调查——我只是想提醒你,这次的爆炸并不简单。你得小心一点。」
说完这话后,他终于拉下警戒线,给我让开了一条路。
27
身为改造人,我本可以用很快的速度行走。
但我已经太久没换机油,右腿也受了枪伤。这样一来,从警戒线处走到爆炸中心的两百公里路程,实在有些艰难了。
我足足花费了两天两夜,才终于远远眺见那断壁残垣。
整片被烧焦的黑土中,俨然只剩下一个巨坑。
坑中几乎不剩下什么,只有一些闪烁着分辨不出种类的荧光物质。
我弯着腰在废墟中挑挑拣拣,妄想从中找出一些什么线索。
但我什么也没有找到——第一天在烈日下没有找到,第二天在沙尘暴中没有找到,第三天下起了雨也没有找到。往后的十天也尽是如此。
是什么线索呢?我想要找什么?
找着找着,我突然忍不住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找的是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呢。
我明明什么也找不到。
28
「李多,其实我给你种了花。」
「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给我的书是什么结局?你的传闻是真是假?你又为什么留下我的心脏?」
在废墟中徘徊的第十四天,我于巨坑中央正襟危坐。双手合十,目光虔诚。
可我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答。阿比尼亚州西部郊区浑浊的空气里,只剩下尖锐的沙砾被狂风席卷着,割裂我的面颊。
我终于意识到,李多真的死了,像叶百合一样消失了就永不再回来。
许多事情,我已注定无法知晓。
29
最终,最后。我哭着在坑里找到了一个芯片——一个在核爆炸中不知用何种方式保留下来的,记忆芯片。
30
我带着这块记忆芯片离开了阿比尼亚州。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停在一个东方小镇里,找了份不需要身份证明的服务员工作。
第一笔工资发下来后,我买了机油和工具箱,开始学着利用李多留下的零件给自己做维护和检修。
凭借着被改造的大脑,我轻易学会了很多机械知识,同时也更加了解了自己的身体。
我懂得了如何刺激自己的兴奋电路。
可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把废墟中的这块记忆芯片塞进脑袋。
31
我开始以「活着」为目标努力工作。
在来到小镇的第二个月,服务员同事在某天突然问我,怎么看待「那件事」。
「什么事?」
我那时刚给顾客上完菜,正在后厨擦拭手上的油渍。
「就是联合国对亚宾家族提出的指控呀!」同事俯在我的耳边,「你知道这件事的吧?」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同事露出鄙夷的目光:「小海你从不看新闻的吗?」
我拼命摇头,紧接着怀里就被塞了一份报纸。
「那你可得好好看看——这么大的事总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吧?」
热心肠的同事如是说道。
我点点头,硬着头皮翻开了报纸。
果然,是大新闻。
32
多亏了这位同事,我总算得知阿比尼亚赌场的人为何迟迟没有追到我。
原来他们早已无暇自保。联合国在那场巨型爆炸后对罗比提出了指控——指控其擅自研发核能设备,引发了大型核事故。
我在阿比尼亚赌场工作了十年,可直到如今才通过报纸,知道了罗比的全名是罗比·亚宾。他不仅是赌场的最大股东,也是阿比尼亚最古老的家族——亚宾家族的幕后人。
李多的实验室做的也并不是什么机械建筑,而是武器研发。
这场轰动世界的国际庭审持续了很多年,不过我在看过报纸后,就没有再关注了。
33
新世代 1115 年,11 月 11 日。
我在上班路上遇到了一只猫,以及三个女孩。
她们拦住我,问我愿不愿意收养她们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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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代 1115 年,11 月 11 日。
我领养了一只猫,以及三个女孩。
女孩们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的过往,并在此基础上深爱着我。
我有了家。
在这个大陆东方的贫瘠小镇里,我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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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岁转眼消逝,我的猫老死了。女孩中年龄最大的穆罕默德在 18 岁生日那一天,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母亲,」她吹灭蜡烛,闭上眼,「我想上大学,想成为一个机械师。」
「不行。」几乎没有思考地,我拒绝了她。
于是,穆罕默德哭丧着脸,度过了这个并不愉快的成人礼。
第二天早晨,她消失了,独自一人离开了家。
最小的孩子里约可哭着向我道歉——瘦弱的她没有办法拦住穆罕默德。
但我没哭。
「让她去吧。」
就这样,我和留下的两个女孩一起又度过了十五年,终于将要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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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老化得比常人更加迅速,至此已经走到了极限。
病床边,里约可和海长锦守在我跟前,止不住地抽泣。
里约可的声音断断续续:「母亲……姐姐……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姐姐,她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十五年没见过穆罕默德了。
我问:「她还活着?她现在在做什么?」
里约可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严厉地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她现在在做什么?」
海长锦看了一眼里约可,再看看我,许久,才犹豫着回答:
「姐姐加入了阿比尼亚州的人类机械化研究所。」
「胡闹。」我咳嗽了一声。
海长锦声音哽咽:「母亲,她只是……」
「别说了。」我打断她,「把那个东西拿过来。」
海长锦一时之间似乎没反应过来我的话,里约可倒先变了脸色。
「拿过来。」我定定地看着她们。
里约可低下头:「是。」
她起身离去,没用多久,就带回来一个奶粉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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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打开它。」我对里约可和海长锦说。
海长锦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她摇摇头:「不要……我不要打开……」
里约可抱着罐头站在她身后,也同样哭泣着。
我换上柔和的表情:「请帮我打开它吧。」
里约可哭得更凶了,她一把将奶粉罐头塞进海长锦怀里,转身便逃出了房间。
海长锦在床前呆坐许久,最终还是取出了那样尘封多年的事物。
「母亲……」
我笑着接过了她手中的记忆芯片。
这些年来,这块我从实验室废墟中带回来的记忆芯片,在我们家中一直被视作禁忌的存在——我允许孩子们讨论我从前的任何事,唯独不允许她们提起这块芯片。
因此,里约可和海长锦十分清楚,我此时将它取出,便意味着我已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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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代 1136 年,11 月 11 日。
我终于将那块标记着「H1」的记忆芯片塞进了后脑勺。
39
我看到了许多。
我看到强壮的小偷撬开小屋的门锁,我看到小屋里的两个女孩上一刻才在自杀半途反悔相拥,下一刻却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我看到我自己,我看到叶百合。我看到我们残破的身体在黑市流转,最终落到人类机械化改造所。
我看到了残酷的一切,一个我早已意识到却不敢去看的真相。
李多欺骗了我。他在阿比尼亚带给我虚假的记忆,让我带着自责和悲伤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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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这件事告诉了里约可和海长锦。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喃喃自语,不知是在问他人,还是我自己。
海长锦的眼泪早已经哭干了,此刻只抬起空洞的眼神望向我:「母亲,如果当时李多没有欺骗您,您还会来到这个小镇,还会收留我,收留里约可和穆罕默德吗?」
里约可这时也被叫回了屋子里,便站在一旁跟着问:「会吗?」
「不会。」
我很诚实,这在往常并不是缺点。
但现下我显然伤了海长锦和里约可的心。
于是我又解释道:
「我原本打算在得到李多的名字后立刻离开赌场,接着随便找个人多的大街,开枪扫射并引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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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曾经提出一个假设,即沉重记忆或将导致改造人出现反社会人格——也许这就是他欺骗您的原因。」
有人打断了我的话。
房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一个我曾经熟悉、如今却分外陌生的人影正立在那里。
被愤怒裹挟的我即刻抬手将枕头砸了过去,却被那人轻而易举地接住了。
「母亲,我回来了。」
穆罕默德将枕头丢下,飞扑到我床前,紧紧地抱住了我。
「对不起……」
我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穆罕默德正穿着一身西装,头发也梳得很整齐,她躲开我的眼神,弯腰从公文包里摸出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封页上写着缅文。
「我找到了,母亲。」穆罕默德一字一句地告诉我,「我在研究所待了很多年,终于得到了查询资料的权限——我找到了李多在当初离开研究所时没带走的笔记。」
「里面写了什么?」我恢复平静。
穆罕默德顿了顿,才答:「笔记里记录了对您改造的全过程。」
「还有吗?」
「您自己看看吧。」
她将笔记本递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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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穆罕默德、海长锦和里约可遣出房间后,我独自一人颤抖着翻开了笔记。
笔记里的内容和穆罕默德所描述的大差不差,几乎全是一些有关机械化的专业术语。
虽然我能看懂,但实在不想看下去,故而直接翻开了最后一页。
在这最后一页里,只写了一段话。是用潦草的字体用力地镌刻下的一段话。
「机械之心——这是我们始终未能攻破的难题。改造人将拥有多长的寿命、多广阔的思维、多强大的力量,甚至是否还属于生命体,我们也未可知。唯有一点可以确信,我将保留编号 012 小组 7 号实验体 H 的心脏,保存她的记忆,留下她的思维、意识,以及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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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苦楚迎来终结,废墟中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可是我无法哭,也无法笑。
44
作为改造人,我已知道我过不了三分钟便会死去。我的床头安置着一个呼叫铃,只需要伸手一摁,就能将我的三个孩子叫进来。
但我没有摁,而是放平身体卧倒在病床上,仰望着泛黄的天花板,安静而固执地等待身体机能的停滞。
我想到了很多事。
从前待在阿比尼亚赌场时,我曾坚定地认为李多对我很好。
可现在想来,他对我真的很差劲。
他给我留下了虚假的记忆,给我留下了没有结局的言情小说,给我留下了他未可知的身世传闻,给我留下了颜色好看却十分难用的零件。
更要命的事,他竟然留下了我的爱。
虽然,我最幸运的,也是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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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2 15: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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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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