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以遗所思
修仙日常
一年前的盛夏,我不听劝阻,救下一条白蛇。
没想到真的如传闻所言。
他把我关起来,每天酱酱酿酿,日日皆如此。
不死,不休。
1
「蛇人,迷人而又危险的物种。」
「他们通常有很强的占有欲,会纠缠你,直到死。」
我生活的夭绮村,有很多关于蛇人的传言。
传闻里,他们拥有人的上半身,模样昳丽而魅惑。
却又长着一条巨大的蛇尾,半人半蛇,非人非妖。
天性喜好与人纠缠,并且体力极好。
对于这些说法,我一向是只当个故事听听,一笑置之。
直到去年夏天,我救下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他趴在巨石底下,浑身都是血。
等我费了好大的劲,把巨石移开,才终于发现,他被压那下面的,根本不是双腿,而是一条血迹斑斑的、巨大的银白色蛇尾。
我自小在夭绮村长大,当即便明白过来,这便是传闻中的蛇人。
虽明知那少年或许是个危险的存在,但四目相对那一刻,我仍旧心生怜悯,朝他伸出了手。
当晚,我们在野地里燃起篝火。
少年倚在我身旁的石块上,有气无力地同我搭话:
「姐姐,」他轻笑道,「谢谢你救了我。」
他的下半身,在篝火映照下,层层鳞片闪烁着跳跃的光点。
我想起了那些传闻:迷人、佯装无害、魅惑、吃干抹净。
于是往后退了退,颇有些勉强地对他扯出一个笑意,说道:
「不必客气,等天亮以后,我就放你走。」
「放哪儿去?」他问。
我想了想,应他道:「回山里。」
话落,我立即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低下了头,用枯树枝拨弄火堆。
以前,我常听村里的老人说。
人一旦和蛇人产生交集,就会被他纠缠一生一世。
如同被宿命之神诅咒一般。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逃脱不得。
我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后背发冷。
次日清早,旭日东升。
我目送少年消失在大山深处。
我在心里祈祷: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2
天不遂人愿。
再次见到他,是在第二年的夏至。
蝉鸣声聒噪,不绝于耳。
他出现在村子里,说自己是半途迷路、流落至此的旅客。
入夜时分,却又进了我的房间。
蛇尾从床上垂下来,拖在地上。
他单手支颐,倚着床榻,眸色幽深,挑眉看着我笑道:
「姐姐。」
白蛇的尾巴摩挲过地板。
他爬到我面前。
双手攀上了我的肩膀。
「你跟他们一样吗?」
「也信了我说的话?」
「你不信。」他在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独属于少年人的清冽嗓音,此刻听来,却如同恶魔
低语:
「我才不是什么旅客呢。」
「你一定还记得我……」
「去年夏天,是你救了我。」
我看着他——
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眸,里头饱含情欲。而目光,始终流连在我身上。
如果视线能够化为实质。
我敢保证,自己此时一定已经满身窟窿。
我仓皇地对他摇头,想后退。
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缠住。
我低下头看,是那条蛇尾,紧紧缠住了我的双腿。
我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咬了咬牙,闷声道:
「我不该救你。」
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仍是挑眉瞧着我。
嘴角噙了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姐姐,」他轻声唤我:
「你听说过关于蛇人的传言吗?」
「听过。」
「昼夜颠倒,吃干抹净,不死,不休。」
「我现在就来跟你证明证明,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3
风乍起,春水生微澜。
那条冰凉而庞大的蛇尾,仍不留一丝余地地缠在我的双腿上。
独属于蛇类的滑腻触感。
激起我浑身一阵接一阵的战栗。
原本搭在我肩上的手,又顺着脖颈,往上一寸寸游走。
最终停留在我脸侧。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一盏烛火轻晃。微光投递到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姐姐。」
他俯身凑近,又笑着唤我,声音轻的像是叹息。
修长又泛着凉意的指节,轻抚过我侧脸。
不知是否光线太过昏暗,模糊了连同思绪在内的一切。
我竟无端觉得,他看我时的神情,像在看待一件珍宝。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此前一直空闲着的左手,突然探进了我裙底。
裙边的银质坠饰受了力,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再下一秒,「啪」地一声,响在朦胧夜色里,清晰无比。
劈手一掌,干脆落下,我挣扎着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眼前,少年白皙精致的脸上,泛起不太明显的五根红印。
他抿了抿唇,神色晦暗不明。
饶是一言不发,竟也惹人生惧。
「别这么对我……」
我单手撑着墙沿,小心观察他的神情,摇头后退。
开口时,声线颤抖。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那语气卑微至极。
像极了是在同他讨饶。
「去年,在荒山脚下,是我……是我救了你啊。」
「我记得。」他轻笑出声,清俊的脸在烛火飘忽中,如同鬼魅。
三两句谈笑间,便要拉人与他同坠万丈深渊。继而,再将其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夏至时节,亦如坠冰窟。
我浑身都禁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他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指尖轻佻地勾起我一缕发丝,慢条斯理缠绕。
「姐姐,我记得。」他淡声道。
「所以啊,我回来找你了。」
我头上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又尖锐的疼痛。
原来,是他手指发力,拽了我的头发。
我反应不及,只能顺着他的力道,稍稍往前倾了倾身。
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冷冷沉沉的松木香气。
前调过后,余韵甘甜悠长,惑人心神。
倏然间,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幼时曾听人提起过。
近蛇人三尺之内,若有松木香气袭来,则神思混乱,不由自主。
但此时才想起,已是来不及了。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仿佛行将沦陷于深不见底的漩涡。
于是,当他温软的唇瓣轻扫过我耳垂,又缓缓前移,妄想抵上我的唇时……
我竟没有推拒。
铺天盖地,全世界此刻仅余下属于他的气息。
动作只消再深入一步,我便要滑向千万里万劫不复的深渊。
银饰碰撞,罗裙半掀。
万幸。
斜前方,忽然有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笃、笃、笃——」
指节轻扣门扉,不疾不徐,敲了三下。
敲门声结束后,有一道声音在门外高喊:
「泽兰,你在屋里吗?」
4
出声叫我的那人,我听不出是谁。
但村子里会这么敲门的,只有一个人——夭绮村的现任村长,蔓怏怏。
她如今虽已是村长,却只不过比我大了三岁。
自打在我十岁那年的祭神大典上,我不慎放跑了一条用于祭祀的秤星蛇吓着了她之后,她就一直与我不大对付。
让别人替她询问我是否在屋内,是她心高气傲、不肯纡尊降贵自己唤我。
响了三下的敲门声,是在有意提醒我——她来了。
我猛然间回过神来,扣住了少年欲行不轨的手。
「有人来了。」
他眯起眸子,挑眉笑了一笑,说道:「你怕什么?」
此刻,门外就站着村里的人。
我终于有了些底气,对他反唇相讥:
「你若不怕,直接光明正大来村里就得了,还需伪造什么身份吗?」
随即抽回手,又道:「赶紧让开。」
他意味不明地垂眸看了我片刻,终是依言照做。
眨眼的工夫,那条蛇尾便被他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与寻常人类别无二致的双腿。
少年绕去了书架后边儿。
我整理好衣襟,伸手推开了门。
人来了不少,领头的那位,果然是蔓怏怏。
她一身纯色长裙,一头墨色长发披散,佩戴形似绿芽的头饰,手持雕刻蛇纹镶嵌红宝石的木质权杖。
她平素便鲜少来找我。
尤其这会儿还是夜间,她身后又跟了这么些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笑了笑,问道:
「村长,您为何深夜到访?」
问完话,我等着蔓怏怏身后的随从说话,向我传达她的意思。
毕竟,蔓怏怏从不屑于亲开尊口和我交流。
每每有事,不得不劳她亲自找我时,她身边是必定要带上个传声筒的。
可这一次,却全然出乎意料。
她稍一抬手,身后那乌泱泱的一大群村民,连带着她的随从一起,便都极有眼色地后撤数步,退到了台阶下面。
屋门前,檐瓦之下,转瞬之间,便只剩了我和她二人。
而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急声道:
「借一步说话,可否容我进屋?」
我一愣,那怎么行?
屋里,可还藏着人。
5
流落至夭绮村里暂且休整的旅客,却被人发现半夜出现在我房里。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任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最可怕的是,若那少年借机谎称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把我从村里带走。
整个村子的人们,都会觉得我是心甘情愿的,便也没有人会帮我。
我不能任由自己落到他手里。
层云缓行,遮蔽了夜空中的大片星星。
蔓怏怏仍紧攥着我的手,等我答话。
我不着痕迹地往屋里看了一眼,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吗?非得在这儿说吗?」
默了默,我又试探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不行!」她握着我手的五指,骤然死命发力,指甲都陷进了我的肉里。而说话间,音调也随着那动作拔高。
「泽兰,」她望着我,双目猩红,说道:「只能在这里。」
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村里要出事了,泽兰。」
「你的房子,处于整个法阵的阵眼。」
6
她说得没错。
夭绮村依山傍水,白墙黑瓦。房屋错落而有序地组成一个驱邪避害、威力无穷的法阵。
此法阵由昔年建村的先人所设下,又以自身血液为其注入能量来源。
后世之人若遇危难,只消从阵眼入手,为法阵经年累月所生出的阵灵献上祭品,便可顺利开启法阵,解除性命之忧。
而我的这座木屋,就是法阵的阵眼。
夭绮法阵,轻易开启不得。
更何况,蔓怏怏虽然一直不待见我,但她自继任村长以来,对于村庄诸多事务一向是兢兢业业、从不含糊。
她眼下这般惶急地来找我,言语之间又提及法阵。
只怕真的要出什么难以应付的大事。
事关整个夭绮村,我自然不敢再耽搁,忙侧开身让她进屋。
可没料到,她一踏进门槛,立刻便紧紧皱起眉头,顿住了步子。
「怎么回……」
我一句整话尚未说完,便见到蔓怏怏手中权杖顶端的红宝石中央,骤然间射出一道强光,将满室映得通红。
随即,如同人体内的血液拥有了生命力一般,那红光又分散开来,有一部分顺着权杖上的蛇形纹路,缓缓向下蜿蜒而去。
蔓怏怏紧握手中权杖,垂下头,口中开始不断地喃喃低语。
她墨色的长发,在一片红光中狂舞。
我听出来了,这是历代夭绮村村长传承而下的,某种迫使山精野怪现形的咒语。
蛇人自然也在山精野怪之列。
莫非,她已感知到了那少年的存在?
我试探着叫了她一声:「村长?」
「泽兰,」她突然侧过头,冷冷地看着我,问道:
「你这屋里,藏了什么?」
7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继续隐瞒。
正待开口时,变故陡生!
蔓怏怏身后的书柜发出「轰」地一声巨响,随后立即倒地,碎成一堆齑粉。
在那后边儿,盘踞着一条体型巨大的银白色蟒蛇,正丝丝地吐着信。
我看着他,心头竟颤了一颤。
这条白蟒,就是刚才的少年,被咒语逼得化了形。
墨绿竖瞳,目光危险。
他的视线,似是凝在了我身上。
而在我旁边的蔓怏怏,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单手把我护在身后,而另一只手迅速聚力,祭出一张黄符。
电光火石间,那符咒如同利刃出鞘一般奔袭而出,直取白蛇命门!
眼见着危险临近,白蛇却不闪也不避,直面杀招。
七寸处生生受了黄符一击,瞬间鲜血淋漓。
那是刺目至极的一片血红,我无端地觉得悲戚。
似乎是哪位故人,又因为我受了伤。
8
蔓怏怏准备乘胜追击、再次出招之时,我阻止了她。
白蛇发出一声痛呓,转身离开了木屋。
行将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临行的最后一眼里,像是藏了千万种情绪。
我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用口型道:
「走吧。」
我总觉得他很熟悉,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曾有一段过往。
但是,无论如何,走吧。
别再回来。
9
眼瞧着原本要成为自己符下亡魂的白蛇离去,蔓怏怏神色不悦,愤愤地望着我,问道:「拦我做什么?」
我回神,赔着笑,寻理由同她解释:
「村长,祭司开年占卜时说过的,今年该慎杀生灵。」
「既然那白蛇不曾作乱,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这理由虽未令人信服,但蔓怏怏撇了撇嘴,也没有过多计较。
「不过……」我刚松了口气,她忽而又道:「这房间里藏了这么大个活物,你自己先时竟不曾察觉?」
她笑着道:「这也未免太过疏忽了吧。」
我面不改色,回复到:「或许,是我方才出门迎客时,被他钻了空子,这才藏进了屋里。」
「倒要怪我不该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她随手扣了扣桌面,抬眼道:
「此事暂且翻篇。眼下比起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
「我刚跟你说过,村里许是要出大事了。我今夜来找你,因为你是阵眼的守护人。」
「没人比你更清楚,要怎么开启法阵。」
10
夭绮村有位神秘的祭司,无人知其年岁、姓名和相貌。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此人极擅占星卜卦之术。
在今夜,蔓怏怏率众来找我之前,这位祭司已连观七日星象,每一日都看到的都是不祥之兆。
祭司出关后,遣人告知蔓怏怏村长:「不日将有灾祸降临夭绮村。」
「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天灾……
若灾祸是人为,只要找出源头之人是谁,尚且还有应对之法。
可若要来的是天灾,那该如何避免?
法阵,唯有开启法阵。
村人思想顽固,恐怕宁愿死也不会同意迁村避祸。
开启先人留下的法阵,这是夭绮村目前唯一的生路。
而我,则是阵眼的守护人,亦是村里最清楚如何启动法阵的人。
所以,村长来找我了。
「开启法阵的过程倒是不难,」木屋内,我对蔓怏怏道:
「夭绮法阵成阵日久,经年累月,现在已生出了阵灵。只要找到祭品,献祭于阵灵,法阵自会开启。」
「那要如何找到祭品?」
沉吟片刻,我说道:
「七月初四,祭神大典,听从神的旨意。」
11
如今刚过夏至,距离七月尚有一段时日。
蔓怏怏领着村人,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祭神大典。
我以为日子暂归于平静,却在那日拐过某处巷角时,见到了村里的祭司。
「泽兰,是你吗?」他问到。
我点点头,回复到:「您找我?」
盛夏时节,骄阳正烈。
祭司一袭黑色长袍,站在我面前,他整张脸都隐在了面具后面。
原本应该是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神情的,但他在答我话的那一刻,我没来由地感觉到,他刚才应该是勾唇笑了一下。
不知是何种意味的笑。
然后,我就听他说道:
「倒也并非什么很要紧的事,只是外出时偶遇一位故友,于是带他来村里暂居。」
「可眼下大典在即,我诸多事务压身,恐照顾不周。」
「泽兰,」他又道:「我这位朋友,可否劳你代为安置?」
村里这么多人,偏偏特意来此处候着我,反常得很。
不过,到底是夭绮村最德高望重的祭司,既然开口要我帮忙,我自然也不好拒绝。
我于是说道:「不知您的故友,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在我不无错愕的视线中。
祭司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从他宽大的广袖中,缓缓地爬出了一条银白色的小蛇。
「这、这是你说的朋友?」
12
震惊之下,那句疑问脱口而出,连敬称都被落下。
祭司用指尖颇为怜爱地碰了碰白蛇的脑袋,又嗤笑了一声,问我:「有问题吗?」
「当然自然有问题。」,我有些惊慌地说道:
「外来妖物,怎可留在此地?」
「妖物?」
「也是,」祭司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在你们眼里,恐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物。既然姑娘不愿意……」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来自我身后的一道女声打断了。
「既然是祭司的朋友,我等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我循声望去,来人正是蔓怏怏,她手持权杖,正朝我的方向走来。
她站定后,又对祭司微一颔首,说道:「您安心把他留下就是。」
祭司逆光而立,默然打量了这位年轻的村长片刻,似乎是在判断,她是否可信。
随后,祭司道一声:「劳烦」,便把小白蛇交到我手里,转身离去。
白蛇蜷缩成一团,躺在我手心里。
日头毒辣,我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挡了挡阳光,又转头问蔓怏怏:
「村长,您明知他就是上回出现在我屋里的那条巨蟒,为何仍要把他留下?」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她漫不经心地抚摸权杖,对我勾了勾唇角,说道:
「前几日,我遍阅村中古籍发现,要寻出献祭阵灵所用的祭品是另有法子可行的,并非要等祭神大典的到来。」
「眼下,我已按照指示,找出了祭品。」
「那祭品是?」
蔓怏怏低下头,视线落到了我掌心躺着的白蛇身上,说道:
「就是他。」
13
村长刚算出来祭品是什么,还没来得及动身去寻,他就被祭司送来,简直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而根据星盘的指示,六月二十九日,便是开启法阵的最佳时机。
「所以,」蔓怏怏道:「自现在到法阵之日的这段时间,他就劳你照看了。」
我把他带回了住处。
晚风吹得纱帘轻晃,院落里竹影幢幢,不时有夜莺鸣叫。
月光倾泻而下时,他又如同传闻里那般,化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
只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副病恹恹、十分虚弱的样子。
那日村长出手的黄符,正击中了他的七寸。
蛇的七寸,是心脏的位置。
啧,可怜。
我盛了杯水,放到了他面前,问到:
「你为什么要回来?」
夭绮村,于我是故乡,而于他,则是龙潭虎穴。
他垂眸,语气淡淡:「没走远,我在山里被祭司捡到了。」
「你与他是旧识?」
「算是吧。」
我轻声叹了口气,说道:「那怎么不让他送你离开?」
少年闻言,抬眸,对我笑了一下:
「是我要他带我回来的。」
「所以,为什么?」
语不惊人死不休,他道:「因为我想见你。」
一瞬之间,满院落都寂静下来,残花花瓣轻击水面的声音都能听到。
好半晌,我伸手挑断一截灯芯。
烛火明灭间,我转着蜡烛,道:「你还真是同他们跟我说的一样,不知悦生,不知恶死。」
「你这般不惜命,会很容易死的。」
「可是姐姐,」他笑道:「你还是把我带回来了。」
「你也舍不得我一个人在外面啊,是吗?」
我转过头,避开了少年的视线。
把他带回家,这跟舍不舍得的,没有关系。
六月二十九,法阵的开启仪式上,他会成为祭品。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的职责是照看好他。
那晚我还问过他,愿意相信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仍是笑着回应到:
「我信你。」
我没有回答,未置可否,心里却想,不该信我的。
14
六月二十九,夏风和煦,杏雨梨云,竹帘里透出些许微光。
我躺在榻上,刚一翻过身,迷迷糊糊间,手碰到了一条冰凉滑腻的东西:蛇尾。
我被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惊得浑身一个激灵,忙缩回了手。
我睁眼望去,果然看见少年躺在我身侧。
银白的蛇尾占去了大半张床,尾端还拖到了地上。
我搡了他一把,问到:「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少年长睫轻颤,话音懒洋洋地拉长,「姐姐是不是忘了,昨晚发生过什么?」
昨晚?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别说了。」
我拾起床头的外衫,披在身上,匆匆下床,出了屋子。
开启夭绮村驱邪法阵的仪式,就在今夜。
15
仪式开启前三个时辰,蔓怏怏把我叫去了祭坛。
我到的时候,正看见她独自站在大厅中央,眉宇间愁云惨淡。
「村长,出什么事了?」
她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你瞧,这祭坛里边儿,是什么?」
不必看也知道。
「龟甲、兽骨,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动物残骸。」
「不错。」她回复道。
「晚间,仪式开始后,这些龟甲和兽骨上面,会出现你的名字。」
我心头一跳,问她:「什么意思?」
「献祭于阵灵的祭品,得是活物,且是心甘情愿、主动献祭的活物。」
我说道:「他是不会愿意主动献祭的。」
「所以,泽兰,」村长说:「需要你配合我们做一出戏。」
祭坛四周燃烧着熊熊烈火。
蔓怏怏站在中央地带,神色莫辨。
我理解她的意思。
她这一招,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先使祭坛里的物件儿上都出现我的名字,好让人误以为我才是被选中的祭品。
然后让那少年,心甘情愿地代替我,献祭阵灵。
名为献祭我,实则目的在他。
我不禁产生了很多疑问,说道:
「村长凭什么觉得,他会愿意替我去死?」
「就凭去年夏天我救他一命?还是凭这几夜的关系?」
「泽兰。」
蔓怏怏又笑起来,笑得诡异,让人后背一阵阵发冷。
「星盘指示,你和他,许多年前,曾有一段过往。」
「你忘记了,他却还记得。」
「不过是要代替你死而已,他会愿意的。」
16
仪式开启前两半个时辰。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就行。
高大的篝火丛丛燃起,族人身着专为祭祀所准备的异服,口中不断默念咒语。
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骤然间于半空炸开,待烟尘散尽,代表这场「选择祭品」的法事已经完成。
蔓怏怏手持权杖,对着尚且蒙在鼓里的祭司长揖一礼。
请他上前一步,查看情况。
里面的东西,事先已经被蔓怏怏动过手脚。
那上面所显示的,必然会是我的名字。
果然,祭司薄唇轻启,念出的两个字是:
泽兰。
底下顿时喧哗声一片,惊讶者有之,庆幸者有之,同情者有之。
此刻距离法阵开启的仪式,已不到两个时辰了。
我正预备上前,却冷不防被人一把攥住了手。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愈发衬得人如玉一般,端方雅致,清俊无双。
此刻看着我时,眼里却满是惶恐,像在害怕即将要失去什么。
「被选中献祭的人是?」
「是我。」
他把我的手攥得更紧:说道:「别去。」
「可我是夭绮村的人,如今牺牲我一个,便能留下全村人的性命,我没有理由不去。」
这话自然是骗他的。
真正要被献祭的人,是他。
少年眼尾已泛了一层薄红。
多漂亮的一双桃花眼啊,此刻却盈满了哀恸之色。
「姐姐,还有别的法子。」
「我……替你去。」
此言一出,倒着实令人震惊。
不单单是因为,他竟然当真愿意替我成为祭品,心甘情愿葬身于阵中,还因为在原定的计划中,是在我被选中后,再由蔓怏怏告诉他,他能够代替我去献祭。
可眼下,蔓怏怏还没有开口啊,他是如何得知的?
仿佛能够看穿我心中所想一般,他轻轻笑了笑,说道:
「很久以前,替你走上祭坛的那个人,就是我。」
「如今再来一遭,我仍会做出与当年一样的选择。」
话落,他阖眼,拽着我的袖子,蜻蜓点水似的,在我颊侧印下轻柔一吻。
而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踏上了那祭坛之前的白玉阶,共九百九十九级的阶梯。
走到头,法阵自会开启。
他也就不在了。
先受烈火焚心之伤,再遭锥心蚀骨之痛。
然后,灰飞烟灭。
若真的如我先前以为的那样,我与他,不过是偶然相逢,相识不久,数面之缘,又何必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先前对他的熟悉感不是错觉。
蔓怏怏说的话也是真的。
我们,的确早就认识了吧。
17
一大片灼人的火光中,我怔然独立。
眼前出现的画面,竟是一千年前的夭绮村,与今日极其相似的情形。
被选中献祭的人是我。
可走上白玉阶的,却是宋离。
祭司就在我身侧冰冷冷地站着,裹着一袭黑袍,一言不发。
我不顾村人的阻拦,对着他,歇斯底里:
「大人,那些兽骨上,是我的名字,被选中的人分明是我!」
「我知道。」
「那请你把仪式停下,明明该我去献祭的,凭什么要宋离替我去死?」
「泽兰,」那人仍旧冷淡,面上无波无澜,「没有人要求,代替你献祭,是他自愿的。」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
我跪在了祭司面前,央求道:
「那求您,把仪式停下。我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啊,让我去把他换下来。」
祭司却闭了闭眼,冷冰冰地说道:
「如今阵眼已开,祭品也已就位,法阵行将开启,断然没有停下的道理。」
「也没有办法停下。」
当空一道闪电划过,紧随其后,一声惊雷,震耳欲聋。
法阵已经启动。
于是,在千年以前的夭绮村。
我跪在祭坛之下,亲眼看着宋离,在我眼前,灰飞烟灭。
18
倏然间回神,我仍处在当下的夭绮村。
又是一场献祭。
祭司不知何时又来到了我身边,笑问:「你都想起来了?」
「祭司大人,千年岁月漫长,我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几回,他却仍是当年那般模样。」
「想必如同古籍所说,他当真有神性。」
「那他……」
「打住,」他抬手,示意我不要再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一千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仪式既然已经开启,那就断然没有停止的道理。」
「即便我是真神,我也无能为力。」
所以,千年前发生的事情,如今注定要再次重演。
无论当年,还是如今,被选中的人都是我,可要赴死的,却是宋离。
前方不远处,那抹月牙白的身影已经愈走愈远。
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走到头,他就化为飞灰。
眼下,还剩。
「三百四十二。」
「三百四十一。」
「三百四十。」
……
「一百二十九。」
「一百二十八。」
……
「四十六。」
「四十五。」
……
「三。」
「二。」
「一。」
祭坛上方,猛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炽烈的白光,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转瞬间被映照得亮如白昼。
惊呼声四起,在场众人皆抬手挡脸,连连后退。
一片混乱中,祭司转过头,看着我,说道:
「去岁,我在深山偶遇故人,他说,昔年侥幸未死,独自捱过了千年岁月,如今终于能再次见到你。唯独遗憾的是,你已不记得他了。」
「我当时便为他起了一卦,卜他一年之后还有一劫,且是逃脱不得的,死劫。」
祭司双手环臂,笑了一声:「如今,果然应验。」
「不,祭司大人。」
「嗯?」
我看着祭坛中央升起的白光,坚定地说道: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他了。」
19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我是这世间仅剩的神女血脉。
在我十六岁那年,祭司预言了村里将会有一场灾祸,需要启动某种仪式来选出献祭者,献祭于阵灵,启动法阵,帮助村人避祸。
其实根本不必要那个仪式。
我很清楚,因为无论怎么选,最后的结果,都会是我。
因为,夭绮村的神女一脉,如今只剩了我一个后人。
自从母亲驾鹤西去,这就成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作为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神女后人,我虽然血缘已经极其稀薄,神力也已所剩无几,但该担的责任,仍是一样都不能少。
所以打小我就知道,灾祸降临之前,我会应劫而死。
但是,谁也没有预料到那场变故。
在祭神大典上,献祭仪式开始之前,宋离突然抱了我一下。
然后他代替我,走上了祭坛前的白玉阶。
20
所有的心悦、喜欢、爱慕、情谊,都察觉得太迟。
等我终于明白自己对宋离是何想法时,他已经在那祭坛之上,灰飞烟灭了。
可我终究是神女一脉。
夭绮法阵,最初是由神女所设。
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比我更了解它。
我遍阅古籍,终于找到了或许可行的破解之法。
于是,在那一年的六月二十九日,我独自来到了村里的祭坛,以我半数寿命为代价,取心头鲜血为引,唤他魂魄归来。
彼时,距离宋离献祭那天,时日已久,三魂七魄早已不全。
但万幸的是,我仍抓住了他的一缕残魂,带回住处,日日以心头血温养。
后又日日潜心钻研星盘之术,终学有所成。
据星盘指引,我又瞧出他千年之后还有一场死劫。
于是那一世,我在临死之前,我把自己身上余下的所有神力都给了他,并又放他魂魄归去。
来生,我将彻底失去神力,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身体较常人会更为羸弱,也大概活不长久。
但没关系。
我付出的这一切代价,只愿它能实现我唯一、仅有的一个心愿。
来生,再见宋离一面。
21
所以,我今天看到宋离再次走完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而祭坛之上现出白光的时候,我心头竟涌上一丝释然。
那白光不是什么异象,而是千年以前,我留在宋离那缕残魂上的神力。
虽然经年累月消耗,已经衰弱不堪。
但那毕竟是上古神力,这次保护宋离性命无虞足矣。
所以我才有底气对祭司道: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他。」
22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太阳极烈的盛夏时节,我从山中采药归来,晨露沾湿了发梢。
而刚一伸手,推开门扉,便能见到经年不见的故人,一身月牙白的长衫,墨色长发如瀑,于院落里,长身玉立。
我回身,关上门,而后对他勾起唇角,笑了一笑,说道:
「你醒了?」
「昏迷了这些日子,可算是醒了。」
他亦抬眸看我,却是蹙起了眉,问道:
「你是?」
仅剩下残魂一缕,又在祭坛走了一遭,失去了记忆,倒也不足为奇。
无妨,那便再认识一次。
「我名唤泽兰。」
「前几日,在山里,是我救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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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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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绾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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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日常
小橄榄超好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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