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娇软亿推倒
这段时间,我心情很不好。
这段时间,我心情很不好。
谢馥惯爱刨根问底,每当我躺在海边,眉头皱到能夹死苍蝇时,他就会伸手在我面前左右晃荡,非问我怎么了。我不能冲他发火,因为我一发怒拍桌子,他就会歪头,阳光灿烂地臭贫。
于是,我更烦了。
所以,我整理出一套敷衍话术,我说我特烦疫情,如果不是新冠病毒,我现在应该在剑桥划船、在牛津骑马,而不是被困在三亚,只能晒太阳。
这时候,他会凑近,那张漂亮的脸上挂着邪气的笑:「是想约我吗?」
他声音低沉,目光像星空,也像黑洞,幽深不见底:「嗯?!」
最后几个字划过的时候,我的小身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想往后靠,手却被他捉住。
谢馥嗅着我指间的味道,微微抬眸。
真奇怪,换别人说这番话,哦不,哪怕只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早两 jio 踹过去了。可谢馥…… 我停住了 jio,只嫌弃地抽回了手。
大概是因为他的皮囊,嗯,我对自己说,一定是因为他有副好看的皮囊。
他撑着下巴,满不在意地吸一口气:「无人区玫瑰。」
1
他是在说我用的香水。
谢馥声音发懒:「你到底要怎样才喜欢我?」
我一颗心悬起,终于,在他下一句话出口时,轻轻放下。
谢馥说:「除非无人区开出玫瑰。」
他说的是香评,却实实在在,让我松了一大口气。我松懈的样子被他看在眼里,他睨我一眼,从躺椅上翻起,对着阳光沙滩伸懒腰。
在他哈哈哈一串大笑之际,我心猿意马,思绪乱飞,认真在想——这美人腰,手感到底怎么样?如果说我还想了点儿别的什么,那也就只有:骗人,到底会下地狱吗?
我说谎了,我不爱去欧洲,更不爱牛津或者剑桥。
我心情不好,跟疫情没有一分钱关系;甚至于,我来三亚,并非度假;如果说,更严重一点儿…… 对不起,我不叫周晚晚。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个骗子。
2
谢馥在意吗?不,他不在意。
我喝着黑巧克力味的红酒,躺倒在酒店阳台上。
清晨时分,风吹起帘幔,远处海平线上太阳缓缓升起。日出、烟霞、酒鬼我本人——这才是生活的常态。这场景,换谁看了一眼都会啧啧摇头,然后避而远之,可谢馥,全天下恐怕只有谢馥会翻过阳台,嬉皮笑脸地跟我臭贫,跟我碰杯。
有时候我觉得他有病。
当然,更多时候是他觉得我有病。
没病我会蜗居在三亚套房,每天不去观光,也不去游泳,不是躺阳台上喝,就是躺沙滩上喝?没病我会有家不回,被朋友拉着开派对,开到隔壁住客炸毛?
没病的话,我压根就不会认识谢馥……
因为谢馥,就是那个炸毛的家伙。
半个月前,我认识他那天,派对很热闹。一帮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吵到我一边捂耳朵,一边想被投诉了该从哪里逃,但我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投诉,而是…… 看着房门口的巨大阵仗,我惊呆了。
天知道那一晚,我跟一帮损友待在派出所里,顶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诚诚恳恳地发誓:我们遵纪守法,绝对是良民。
再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三亚的天,四点之后最绚烂,就着东方滚出鱼肚白,我顶着漆黑眼圈拍响了隔壁大门,我很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玩这么大。
我以为,来开门的会是个老大爷,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到底没想到,大门后站着的,是个香汗淋漓的男人——年轻男人。
面对他精瘦的上身,我举红酒杯的手顿住。
这是我免费能看的画面?
Emmm…… 我回神,看一眼时间,再看了看他湿漉漉的头发,确定是凌晨四点,然后跳脚、挡眼:「变态啊你!」
谢馥看着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睡不着。」
他委委屈屈,顶着一双小狗眼:「在健身嘛。」
去掉寒暄和废话,带着娇嗔,仿佛和我是十年老友。
在我闯荡江湖的二十三年里,见过一些离奇古怪的人,爹妈住的大院里,爷爷住的朗园中,多的是盛夏扛沙袋、隆冬负重跑的汉子,可我从没见过一个住五星酒店的漂亮男人,凌晨四点,对着落地镜做俯卧撑。
我带着酒意,唇角发抖,瞪了他十秒之久——就是这人,他失眠,他睡不着,他一时兴起,随随便便报警,轻轻松松一句「怀疑」,就把我们一伙人,端到了局子里。
我气笑了,笑过之后,看着他天真却又笑眯眯的眼睛,我一头撞了过去。
「多少有点像头牛。」后来,谢馥这样评价我。
那时候,我们刚打完一架,两两躺在柔软的埃及地毯上,气喘吁吁。
我脾气不好,作势又要抡拳头。他条件反射地躲远,身手之敏捷,惊呆了老铁。也就是这一惊一乍,让我回过神:少年小心翼翼、满眼防备的样子,在他身后晨光万丈、窗帘纷飞的样子…… 让我毫无预兆地,想起另一个人,另一双眼。
现在想来,小肚鸡肠的我,就是在那时候原谅的谢馥。
3
我不喜欢诗,更不喜欢李白,却非常佩服他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以此为挡箭牌,我喝酒唱歌,看海作乐,过着摆烂却痛快的人生,从前,我没想过,这样的人生里会横空杀出一个谢馥:翻我阳台、抢我躺椅、霸占我酒杯,还屁话很多,比如现在:「啧啧啧,最烦红酒有股巧克力味儿。」
他嫌弃一秒,转而笑眯眯地怂恿我:「开个唐培里侬嘛。」
我翻白眼,谢馥拽着我衣角撒娇:「晚晚,人家想喝唐培里侬。」
我看着落地灯下的这家伙,棱角分明,眉目舒朗,漂亮到几乎邪气了…… 有谁能拒绝这样奶声奶气的弟弟呢?
除了我。
「我看你长得就像唐培里侬。」我一个反手,将他折靠在椅上,「一边玩去吧你。」
这真是个微妙的时代,男生如谢馥,漂亮,纤弱,一招就被撂倒;女生如我,粗糙,莽撞,打打杀杀常挂口头上。
谢馥嗷嗷叫,泫然欲泣的样子,让我怀疑他一身肌肉白练了。
我哀其不幸,上下扫一眼,啧啧摇头,走了。
那天的最后,我还是弄到了一瓶谢馥想喝的酒。服务生送上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打 Switch,分手厨房被我搞得手忙脚乱。谢馥一脚踹我,作势要抢着玩儿,直到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来倒酒,香槟哗啦啦地淌进杯子里,那一瞬,谢馥看我的眼神变了,闪闪亮亮、充满感动、饱含泪光:「嗷嗷嗷!晚晚!!!」
谢馥嘤嘤嘤,谢馥说我真是太好了,谢馥还想扑过来将我抱住,架势生猛,让我想起爷爷园子里的那条退役警犬。从前,很多个暑假,我去朗园玩儿,那狗子就这个反应,摇尾巴,蹭脚踝,露出忽闪忽闪的目光,跟狗腿时的谢馥一毛一样。
我拿这样的目光没办法,可 GSN,印象中的 GSN,朗园中的 GSN,好像从不吃这套。他永远都站得远远的,仿佛有洁癖,在我鼓动下,勉勉强强才肯开个狗罐头,开了撒手就走。
对不起,我毫无意识地,又想起了 GSN。
4
避开谢馥,我举着水晶杯,一口气喝老多。
酒过三巡,说胡话的时候,他瘫倒在沙发上,由衷感慨:「晚晚,要不你娶我得了。」
他举起手,笑嘻嘻地:「我同意这门亲事。」
他惯是个没分寸感的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教我想起另一个克制、忍耐,分寸感炸裂到几近冷漠的人。我不是故意想起 GSN 的,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真有命运这回事。比如面前这瓶酒,我是在香格里拉三层的 pub 里存过一些酒,只有这一支,瓶底写着那个人的名字。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气:「谢馥,你一直这样吗?」落地灯下,他的侧影流畅到不行,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喉结,线条完美,浑然天成。
非常慵懒地,他发出一道鼻腔音:「嗯?」过去二十三年,他一直自由得跟风一样,喜笑颜开,没心没肺吗?他从不会厌恶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吗?
而我,第一次觉得,厌透了,烦透了。
我面露疲惫,转头看他,谢馥紧紧地皱起了眉。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摸平那蹙起的眉峰,这次,他没有防备,也没有弹远——所有的动作发生在眨眼间,我当然没有摸到,因为他翻到了我身上,单手撑着柔软的沙发,看着我,居高临下,带着审视。我呼吸停住,用仅有的理智在想:他之前的那些耍宝,那些柔弱,那些嘤嘤怪,有没有可能…… 是装的?
来不及想答案,他弯腰,一口咬在我嘴唇上。我皱着眉痛呼,咬,就在一瞬间成了吻。
我心里两道声音在响,一道说,周时晚,推开他!周时晚,你个疯子!
还有一道声音在冷笑,说:现在,还有谁管你疯不疯?也是这时候,我仿佛才记起,自己不只是谢馥口中的路人甲晚晚。我姓周,名时晚。不过,我叫什么,对他来说有什么差别呢?
他要吻的人,只是度假三亚、嗜酒如命的周晚晚。
我有点退却的意思,下巴却被捏住。
他掰正,非常近地凝视我,在充足的压迫感里,他垂眸靠近……
5
谢馥吻技很好,柔软中带着霸道,让我胸口起伏,久久透不过气。现在想来,那长长的时刻,我都是眩晕的,就是这样一个把累字挂嘴边的人,这样一个在酒店花园溜达都嫌费劲的人,紧紧地搂住我,将我摁在他怀里…… 我不确定之后的故事会怎么发展,但我确定,哗啦一下被撞倒的,是那瓶酒。一年前,我和 GSN 存在三亚香格里拉 pub 里存的那瓶。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将他推开后的第一件事,是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谢馥好像早有预料,半点惊讶都没有,直接瘫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以手扶额,嘴角从紧抿,到微勾。我不明白,这个笑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我还能讲什么…… 他越线了,可我,问他过往的我,伸手摸他眉头的我,又何尝没有越线?我低头抠手,眼角余光瞥见谢馥翻身下床,背对着我,不知喜怒。
三亚这么这么暖和的房间里,到底是怎么降温的?我忍不住一抖,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闪过,一时间,吻不吻的已经不是最大问题了,我头皮发麻地解释:「你别多想,我没有,我不是,真不是嫌弃你啊喂!」谢馥微微一愣。我卡住,反应过来,这多少有点拆人台,可是,能瞒多久?
派对上那些朋友的嘀嘀咕咕;我撞见过的、替他订豪华套房的女士;整箱整箱运酒店里来的换洗衣服;隔三岔五消失几天的谢馥;还有第一次见面时……
朋友眉飞色舞地编排,我抗议过:「不能乱讲吧?证据呢?」
没工作怎么了?不打工怎么了?住豪华套房怎么了?就算撞上大姐帮他续房…… 也不能证明人家就是…… 吧!
我反驳如激光枪,越说到后面,越没气力。
因为,从局子里出来的那天,凌晨四点,在酒店长长的走廊里,我真的,跟那个浑身散发成熟风韵的女士,擦肩而过。然后,谢馥开门,说他在健身。
面对我长串的质问,朋友只是睨我一眼,表情十分精彩:「那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噎住,一噎,噎到现在。因为她眉毛一抬,指了指路边、那辆异常扎眼的兰博基尼。哦不,她指的是开兰博基尼那帅小哥,年轻,英俊,着装考究,戴着雷朋最经典款的飞行员墨镜。对上我们的目光,小哥勾起嘴角,响亮地吹了个哨。朋友拍拍我的肩:「这曼妙人生哟。」我不想承认,这小男生像极了超低配的谢馥。我也没眼见,她大步坐上兰博基尼,迎着三亚热烈的阳光,两人亲亲密密。唉…… 说好的,做朋友就永远当秘密,酒精误事,误了大事!不然,谢馥也不至于瞪我三十秒,而后,认命一般开口:「你能不能不告诉别人?」
我点头如捣蒜:「你放心你放心,规矩我懂得。」谢馥沉重点头,走过来,站得笔直。我一时间也跟着端正身体,异常严肃,直到他脑袋无力地靠在我肩膀上,我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十分不忍推开他。脑筋打结,我手脚慌乱地安慰:「你放心啊!三十六行…… 行行出状元。」明显地,我感觉到了他身体一怔。我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但我感觉到他身体隐忍地颤抖。太可怜了…… 如果有得选,谁不想找个正经活儿!鸡汤上说的都是对的,人生至苦!!!好久,我叫他:「谢馥…… 谢馥……」
我瘪着嘴安慰:「你别哭了。」抖动更厉害了。
6
谢馥没哭,但我要哭了。
离开三亚这事,我谁都没告诉,爷爷从前在这一带工作,是以,我对这座城市熟得不能再熟了,酒肉朋友一大堆,但真正需要告别的,没几个。
特别是出了酒后乱来那茬,我连酒店的派车都没敢等,直冲出租车,连滚带爬地逃了。这一天很不顺,撞头、泼咖啡,还晚了点。
这晚点,跟天气也没什么关系,就因为有个神经病还在候机厅晃荡,迟迟不登机。我气得胃疼,看了眼手表,把小桌板敲得噼里啪啦响,可真到语音播报那家伙名字,我哇一下,把刚喝进嘴的咖啡又吐回杯子里。
隔壁一精英男发出响亮的一声「咦惹」,我横他一眼,再抬头,就看到谢馥一手抱着鱿鱼干,一手揣着椰子片,优雅登机,款款走来。
我一紧张就手抖,谢馥瞧见,乐呵呵地跟我打招呼,笑得阳光灿烂,末了还把鱿鱼丝塞过来,吧唧嘴道:「我特意去买的,排老长的队了,鱿鱼配酒,天长地久。」
我真想告诉他,那八个字的原话;我还想告诉他,我不想啃一个比我脑门还大的鱿鱼,可犹豫半天,哆嗦半天,在他拿出机票,利索地坐我隔壁后,我倒吸一口冷气,将鱿鱼塞进嘴里,「咔」一声咬断了。
7
飞机滑行,起飞,平稳,眼角余光瞥到谢馥的每一刻,我双手抓紧,如坐针毡。
他不知道,他知道个鬼!
他全程只管将薯片咬得嘎嘣脆,要不就是掏背包,再拆一袋。我五岁小侄女都不理的儿童零食被他啃得津津有味,一袋接一袋的零食递过来,被我打回去。
满机舱砰砰作响,我黑着脸跟他对垒,仿佛打仗。
托他的福,我度过了最充实的两小时,等落地的第一刻,我提着包飞奔。
当然,谢大爷紧随其后。
讲到这里,我还真是谢他大爷。
我没行李托运,可以直接拦车走人,可真当我坐进出租车后座,旁边突然挤进来一道人影,只差没把我吓得贴车窗上——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瞪着他,他瞪着我,每一秒对视,都让我想起海边那个湿漉漉的夜晚…… 我脑子乱到爆炸,终于爆发:「谢馥!!!」
谢馥笑,尾音长长:「昂?」
我昂你个锤子,就这对话,这节奏,就算我心脏受得了,司机师傅也扛不住,对视被打断,师傅无可奈何,问我们到底去哪儿。
我张口就来:「解放西。」
车停在市中心,我跟谢馥说,我有局,先不打扰了。谢馥边听边点头,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样,然后,紧跟上了我的步伐:「那我陪你应酬应酬吧。」
他眉毛挑起,又落下,意有所指:「你知道的,做我们这行最会应酬。」
说到最后,居然还有一抹娇羞。
我一身鸡皮疙瘩,恶寒又崩溃。
在人来人往的酒吧门口,我叹气几回,很想告诉他,我不是什么阔人,没法为他铺路,我也一定送不起兰博基尼,可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没人味儿,我改口,认真道:「谢馥,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明白吗?」
脖子被勾住,谢馥拽着我往酒吧内走。
一扇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被推开,吵闹乐声一齐涌来,五光十色里,灯红酒绿中…… 谢馥附在我耳边,低低地笑:「放心。」热气与低音混合,谢馥勾唇,「我也不是什么好鸟。」
8
我们都是坏蛋,游戏人生,正事不干,所以,我们都会有报应。
谢馥的报应我不确定,但我的报应来得很快…… 阔别两个月,我在胡诌的一个局上,见到了 GSN。
这些年,大院里的发小、同学、亲戚家的破小孩,一个个不但长成,还长歪,包圆了城内大部分的声色犬马,一把飞镖扎地图上,哪里都不缺眼熟的角儿,我没想到,这一次轮到了 GSN。
我还没想到,我印象中冷静克制、从不浪费时间的 GSN,会因为一个卖啤酒的小白花,跟人打起来。
周围嘈杂,人群慌乱,啤酒瓶子从我眼前飞过去,砸到了墙上。
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觉得这是场梦。周围的所有,都让我油然而生一种抽离感,你明白吗?这感觉就像黄昏的那一秒,天明与天暗相接,所有的人、所有的景我都看不真切。
也像溺水海中,四面都没有岸。
我知道我该醒醒,我也知道,GSN 不是我的岸。
他说,爱是虚无。
他说,这么多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愁,为什么要找棵树吊着。
他还说过:「周时晚,我不是那棵树。」
这么多人叫我晚晚,只有他:发小、同窗、邻里,跟我一个院里厮混着长大,干过的坏事一起担,遇到的打一起挨。学业重压之下,我们造反过,私奔过,坐着硬座疯疯狂狂去三亚过,还在爷爷的朗园上过树,赶过海,到头来,他还是连名带姓地叫我:周时晚。
我以前非常讨厌这个名字,因为 GSN 只肯这样叫我。
我后来也非常讨厌这个名字,因为 GSN 让我知道,什么是为时已晚。
我人间消失两个月,再回来,一切都变了,GSN 身边已经站着活泼娇俏的小姑娘,他为她买酒,为她打架,为他跟全家唱反调。
圈里那些发小,嘲笑的时候也说:不过是夜场的啤酒宝贝,逢场作戏而已。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骄傲如 GSN,冷漠如 GSN,他的人生,从不需要作戏。
9
「周时晚。」一道声音传来,我一个激灵,猛地醒神。
早从酒吧出来了,一路走,不清楚走了多久,叫我的是谁?我回头,对上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谢馥。
谢馥笑:「真叫这名儿哎?」
他笑着说,也就试着喊喊,在酒吧里头听到有人这样叫。
有人?我一愣,条件反射地问:「谁?」
谢馥勾起嘴角,凑近我耳边…… 然后,我听到了,他低沉又缓慢的声音:「GSN?」
我突然反应过来,那个混乱的局面,GSN 忙着英雄救美,怎么可能看到我?
是同行的谁都正常,但一定不会是他。
谢馥诈我,而我刚刚的反应,已经很好地说明了酒吧里有微妙。而谢馥,看穿了那抹微妙。我抬脚踹,他不躲,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机灵,不通透,还嘴笨,到这时候,也只会咬咬牙,掉头就走。
谢馥是聪明人,而我,讨厌聪明人。
城里、院里、家里,聪明人扎堆的地方最难搞,我不喜欢弯弯绕绕,也不想按爸妈说的、攀哪个领导儿子的高枝,更不想一头扎高墙里,过着安稳、平顺,但透不过气的日子。
我爱喝酒,爱熬夜,爱动不动甩脸色。
从前,谢馥看多了我的脸色,他骂骂咧咧,却帮我解决问题时;他嘴欠,被我几拳狠揍时,他半夜三更好不容易睡着,被我翻酒店阳台吵醒时,我在心底说过很多的对不起,可唯独这一次,我没有愧疚。
解放西人来人往,一派繁华。从市中心往城南走,谢馥阴云不散,笑眯眯地插话:「前男友跟别人跑啦?失恋啦?受伤啦?难过啦?」
「不像,」谢馥摇着手指,「让我猜猜看。」
他凑我面前,十分欠揍:「哈哈哈,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恋?」
我仰头看着他,一米八七,很帅,衣品绝佳,是这条 gai 上最靓的崽;可是,人是怎么能做到如此嘴欠的?还有,这鬼天气,风怎么能这么大?
我视线模糊,垂头的一刻,大颗大颗的水珠落下。
我以为下雨了,却听到谢馥异常吵闹的声音:「啊喂喂喂,我乱讲的,你干吗呀!」
他手忙脚乱,一会儿掏手帕,一会儿拆纸巾,在我脸上胡乱地擦。我没躲开,生生地挨了几下,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说来好笑,做了这么多年的野蛮姑娘,肩能挑、手能扛,遇到什么事儿掀桌子还能直接上,居然因为这几句酸话,刺了鼻尖,落了眼泪。
在大马路上走到腿酸,我抱着膝盖、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蹲下,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种种,和这两个月的荒诞,我突然明白了,这一次的情绪爆发,只是因为,谢馥说了实话。
10
GSN 从小学霸、长大精英、万里挑一、公派留学,到现在,走上我爷爷的路子,真正担得起一声「人中龙凤」。面对少女们的橄榄枝,这掐尖儿「龙凤」最常的做法是——极其随手地折断。
在他身边待久了,见多了,最近一次撞南墙的,是我本人。
我把话挑破时,GSN 并不惊讶,相反,他看我的目光里有遗憾,还有惋惜。似乎我在他身边长成,跟他厮混多年,陪他打球、远足、留学南法;跟他出身相似、过去相同,就应该同他走一样的路子;似乎,我也应当冷漠且克制;但真可惜,我不羁叛逆,终于长成了跟他相反的人。
谁会相信呢?两个月前,两点一线待在城中的我,活在大院庇护下的我,被父辈安排好锦绣前程的我,会挣脱束缚,扔掉手里的一切,蜗居在三亚酒店套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谢馥认识的我,在深夜跳舞,在凌晨喝酒,放荡不羁爱自由。我喝多的时候,一次次地跟他说,你信不信,我就是个骗子。
他从来都是付之一笑。
为什么呢?
不过是因为,他从未见过从前的我。
11
我蹲得累了,再抬头,一揉眼睛便看到了蹲地上装蘑菇的、一脸可怜的谢馥。不好意思,深更半夜,我只想找个睡觉的地儿,实在没心思给蘑菇浇水了。我敷衍地在他脑袋上拍拍,转头开始找落脚点。
家是回不去了,两个月前一掀桌帘,搅和了爸妈给安排的相亲,从此之后,干点啥都得躲着点他俩。没错,去三亚是因为我私奔了,只是,从前是跟 GSN,现在只有我自个儿。
电话打爆,我换号码;找上爷爷,我就在酒店闭门不出,两个月下来,生活无比清净。
一时冲动回城,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回家挨打,只能找了家门口的宾馆办入住。原本,我只是累,自打谢馥缠上我,撒娇一般将我衣角拽了又拽,我从累变成了头皮发麻。
宾馆前台面带犹豫,目光一扫再扫,非常不确定地问:「是两位入住吗?」
「不是。」
「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怒目看向谢馥,他回以我可怜兮兮。
我有些恍惚,似乎,世界上有两个谢馥,一个全没正形,同我嬉笑打闹;另一个…… 帮我擦眼泪时,他慌乱的表情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认命地垂头,而后,摊开了掌心:「拿来。」
他纳闷。
再犹豫一秒,我就得后悔了,我没好气:「身份证拿来。」
结果就是,我把身份证交给前台,「嘀」一声,两间房的定金付好,我叹着气,无视他惊呆了的表情,往电梯口走。
大院旁的公务宾馆,从前的城中钓鱼台,丛林掩映,私密性极好,即便这样,拽谢馥说话的时候,我也左右瞄了半晌,伸出一手挡嘴,悄悄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他不解。
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总不能一辈子干那啥吧?人让你离开三亚了吗?说走就走的,你想环游世界还是咋滴?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那时候,我是真担心谢馥。他那饭碗,说不上好,可…… 纯正开司米、积家手表、卖了我都买不起的老爹鞋…… 我看着他一身精致装备,颇为心疼地拍他肩膀:「想回头的话,什么时候都不晚的。」
我叹气,说了一句大实话:「这次我帮你付了钱,可总不能养你一辈子吧。」
谢馥卡壳了,卡了半晌。
我摇头往房间走,大好青年,人是无赖了点,可要颜有颜…… 到刷卡进房间,我都很惋惜,却在门摔上的最后一刻,安全装置「嘀嘀」作响。
一只漂亮的手卡在门里。
我呼吸一窒。
谢馥垂眸,出声:「周时晚。」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双眸。
谢馥一字一字,声音缓慢:「要不试试?」
我对天发誓,我呼吸停了半晌。
半晌之后,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试…… 试什么?」
他站得笔直,走廊的光从身后照来,一片眩晕,一片剪影。
谢馥静静地看着我,表情从认真到审视,最后,非常奇异地一勾嘴角。
我一见这笑就觉得很不妙,果然,下一刻,谢馥笑眯眯地:「要不你养我吧?我很好养的,就住住六星酒店,吃吃银塔鹅肝酱,没事刷刷宝格丽下午……」
「茶」字没落地,我咬牙切齿,吼:「凭什么?」
谢馥一手撑门沿上,笑得风流倜傥:「不知道,我特喜欢花你的钱耶。」
耶你个脑袋。我抬脚踹:「你可给我滚吧。」
我可真是欠!我气得跟自己扇风,扇着扇着,更是觉得好笑,一定是喝酒喝傻了,才觉得他没钱住酒店,下次善心大发,我去天台撒钱,它不香吗?
我把门摔上,最后一瞬,我清清楚楚感受到——气氛变了。
谢馥冷静低沉的嗓音传来,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压了一瞬:「不然……」
他说:「周时晚,你想跟我试什么?」
砰,门合上。
没有尾音,一切戛然而止。
12
《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在深夜打电话给白流苏,说了好长一番话,夜太长,第二天,白流苏只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后来的我想起这一夜,想起谢馥沉如水的表情,也常常怀疑,那一场对话,不过是我的幻觉。
在房间里吃了几顿外卖,我出门,遇上他房门打开。我强装镇定,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找,到电梯短短几十步路,我已经从隔壁街的煎饼果子不放辣,聊到了俄乌战争大爆发,石油涨价,黄金升值,所有的话题都掏空后,我看到谢馥像是自嘲一般勾起的嘴角。
我心惊胆战,直到电梯门打开,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的。
好消息是我不用费尽心思找话题了,坏消息是新话题猝不及防,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到了我脑门上,我开始后悔,不该住大院旁边,否则也不至于做一场戏的配角。
电梯里,我被从小最怵的阿姨拉着手,殷殷切切,问东问西。
我偷偷掉汗,在谢馥吭声后,我的汗掉得非常明目张胆了,好的不灵坏的灵,谢馥果然插话,在阿姨邀请我喝茶小聚之后,他拿出嬉皮笑脸的那套,一叠声:「好啊好啊。」
我知道,他以为,我只是遇到个长辈;他以为,看我紧张忐忑好笑更好玩;他还以为,喝茶就真的只是在楼下小包间里,跟戴着宝格丽碎钻发圈的气质阿姨,显摆显摆他精致的泡茶技巧。他没想到,我更没想到,包间门打开,老面孔一起涌来。
穿白裙子的小姑娘站着,抽椅子的殷勤劲消散;在她身边,GSN 目光从容悠闲,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就连往常稳重寡言的 GSN 他爸,都没话找话,说要问候问候我爸妈。对了,我是不是没说,这位我从小非常怵,人精似的阿姨不是别人,是 GSN 他妈?
我看着这场景,非常明白自己被聪明人用了一遭。这哪里是喝茶,摆明就是鸿门宴,还是 GSN 带他女朋友见家长的鸿门宴。
发小们的八卦没有白传,重点我听了俩,一则是 GSN 盛宠小对象,一则是他家翻江倒海,勒令他赶紧玩完。
恋爱到要见家长的份上,盛宠像真的。我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心头隐隐一怔,上次打架留下的?
肩膀被猛地一撞,谢馥站我旁边跟每个人寒暄,热络得像相熟了几十年。
阿姨犹豫:「这位是?」
谢馥臭贫:「跟班,大小姐的小跟班。」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在看谢馥,只有 GSN,目光朝我投来。
深邃、锐利,还有遥远,远到那种抽离感又落到了我头上。我不知道原因,就着抽开的椅子坐下,终于,GSN 挪开视线,我松了一大口气,气松一半,他夹了只虾饺到我盘子里。
对不起,这会儿,我实在不敢吃。
GSN 不管,放下公筷,一声不吭。
静默的一桌人,尴尬的一顿饭,最后理所当然成了他妈的主场:「晚晚以前常来我们家玩的,怎么现在长大了、忙了?那可不行,阿姨可不让,说好了爱吃阿姨包的饺子,以后得多来吃吃才乖。」一个个问题无缝切换:「还有,小…… 齐?第一次来这地界吃饭吗?」
穿白裙的女孩子叫小齐,此时一个人应付全场,他妈想了想,补充道:「也没关系,恋爱谈得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
恋爱谈得好,我在心底重复;而后,埋头吃饭,不碰任何人夹过来的菜,不跟任何人视线交汇,即便是这样,还是会时不时被拎出来、当一回工具,刺一刺人家正牌。
要不怎么说我最烦聪明人,他妈这算盘打得响,响得我坐对角都听到了。
还有什么招儿?揶揄,拉踩,最上不了台面的,就是饭到一半,酒过三巡,GSN 他妈非常温和、非常体贴地笑:「小齐呀,你怎么不用公筷?家里没这样的习惯吗?」
我看着玻璃盘转过去,公筷停在小姑娘面前,真是不给人一丝尴尬的机会。GSN 这对人中龙凤父母,那个年代得天独厚、上过大学、骄傲非凡的父母,对着人家刨根问底、夹枪带棒,我听完半场,实在消化不良。
「啪」的一声,我放下筷子,嗓门很大:「对不起,噎到了,我反胃。」
我往外走,忘了带谢馥,又回去拎他。
谢馥丝毫不诧异,彬彬有礼地起身,微微一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场面话,他如果还能漂亮唠嗑,我真能拿出当初掀桌子的劲头给他一脚。
幸好,他没有。
谢馥:「失陪了,我也不太舒服。」
谢馥笑起来,以一副非常好看的神色,说出让我喷饭的话:「我要去吐。」
看着一桌人脸绿,我内心非常畅快,不亚于当初掀相亲桌子,扫辆共享电动车,骑着直奔机场,管地勤订一张随便飞哪儿的机票。现在想来,都是偶然啊,偶然去了三亚,更偶然遇见了谢馥…… 这家伙真是活宝。
我拽着他跑出包间,和他一起靠着墙壁喘气。
服务员跟前经过,投来疑惑的目光,我俩不管,哈哈大笑,畅快淋漓,笑到捶墙。
这才是快意人生啊!!
我以前过的,那都是什么狗屁。
13
人往往就是这样,扯破一个洞,就看不惯,非得扯出第二个来,直到暴露本性。我想,或许我并不是变了,而只是,现在的我才是真的。
尽管这样,GSN 走出包间跟我单聊,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其实挺震惊,这样的场合,我把他爸妈得罪个干净,里边还坐着个小白花,他居然能抽出空来顾我?还有,他说单聊,按照谢馥的惯常操作,应该死皮赖脸地跟上,我也是万万没想到,谢馥还能切换模式:往花园长椅上一坐,一撂大长腿,十分大度:「去吧,路上不要玩水。」
我玩他个锤子的水,跟 GSN 聊,要时刻提防掉坑里,百分百不是轻松的事。
我不吭声,GSN 一哂:「你这段时间野得很。」
我挺烦他这种老成样子,明明我们是一块儿长大,同年同月过生日,他总能站在非常高的地方,以一副看小孩的眼神看我闹腾。不用说,我离家出走的事铁定传到了他耳朵里,还传了什么?我爸让我嫁富商、跳阶级,被我冲进包间,现场表演掀桌帘?
怎样都好,这样想都别以为我离家出走,夜夜喝酒是因为他。
我是被他拒绝,我是摆烂,我是有家不回,但我不是没出息,失个恋而已,就跑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寻死觅活。
这是第一次,我想结束和 GSN 的对话。
我说:「都过去了。」
GSN 回头看我:「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对你爸妈而言过去了吗?」
往常惜字如金的 GSN,破天荒带着苦口婆心的意味:「惹毛我爸妈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你爸妈又有什么好处?院子里,八卦传得比什么都快。」
我半句解释卡在喉咙里,自作多情了不是?人家管的压根不是你跟爸妈闹翻。
我打直球道:「谢谢你为我着想,我连我爸妈都得罪了,还怕硌硬别家老头老太太?」顿了顿,我又补充,「如果你有时间,不如多帮你家小姑娘解决问题?」流言?我家的流言哪有他家传得厉害?
GSN 一如既往地自信,理所当然道:「她自己可以。」
是啊,人家小姑娘应付八面豺狼,你呢,隔岸观火?我看得有了脾气:「GSN,我好奇,你到底爱她吗?你的爱就是把她放在一堆问题里,让外人都看不下去,再让她自己解决吗?」
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他,往日面色清冷的 GSN 突然一愣。
我冷静了几分:「别人的事我不管,只有一点…… 我很庆幸不是自己。」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小,是我在自言自语。
却是实话,我很庆幸,掉在问题堆里孤立无援的人,这么难的时候被他抛下独自面对男朋友爸妈的人,被嘲笑、被挑拣、被嫌弃的人,不是自己。
可我有什么呢?
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出身而已,如果我站在她的位置,我哪点能比她强?
没有,一点也没有。
我摆摆手,了无生趣地往回走。
GSN 突然出声:「你知道为什么不是你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人拒绝另一个人,还能因为什么?
不喜欢,不爱,没感觉?
GSN 下一句话让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说:「因为她只是利用我,你却爱我。周时晚,爱,我没有这种东西。」
前半部分,我不明白。
后半部分,我终于懂了。
所以说,一个人对你的宠爱、甜蜜、英雄救美…… 半点不耽误他将你带进坑里,GSN 多棒啊,学业优秀,出生贵重,前程似锦,只可惜,那都是他自个儿的;只有对你好,为你着想,才是真的…… 少看电视剧,多去撞南墙,像我这样撞到了真相,人就醒了。
我终于知道,在刚刚的包间里,那种抽离感从何而来了。从始至终,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某年某天,他穿了一件白 T 恤,在一中球场上挥汗如雨,我见到了,心跟着动了一下,我以为是因为爱,其实,那只是青春。
突然,我释然,释然到看到天边的云,觉得豁达。
「我先走了,谢馥还在等我。」我朝他摆手,再也不像从前怦然心动,也不像很多时候,我战战兢兢、像面对考官,等待一场漫长考试。
这一切都过去了。
14
找到谢馥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像颗蘑菇。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毛茸茸的脑袋,我就想揉乱。站在他背后,我忍住犯贱的手,绕了个大弯,蹲在他面前:「干什么呢你?」
谢馥吃着不知道哪儿买的烤肠,用签儿一指,地上一大群蚂蚁,正搬着他扔的烤肠碎屑。
我看看他一身范思哲,手表还换了一只江诗丹顿,再看看他啃的肠和作的乐,一指之间大为震惊,这到底什么灵魂啊这?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奔向自由了,还有人比我更放肆?
我磨牙,居然生出一抹…… 嫉妒???
不等他说话,我一把抢过烤肠,用深渊大嘴一口咬光,再睨他,得意扬扬,眉飞色舞。
出乎意料地,谢馥没有瘪嘴,更没有闹腾,他弯起嘴角,露出八颗牙齿,非常畅快地笑。
笑声治愈,以至于那只手伸过来,在我脑袋上揉了又揉,拍了又拍,我一点也不在意了。
「好吃吗?」谢馥问。
我全用惯性咬着烤肠,再一口咽下去:「巨好吃。」
他又笑,笑得迷人眼,我就是被迷了,才鬼使神差地开口:「我想我爸妈了,你要不要陪我回家,不过可能会挨顿打。」
脑袋上那只手往下滑,落到我嘴边,他用食指擦干净油渍,笑眯眯地:「没事,我扛揍。」
夕阳真是好,火烧云染遍天空,我们一起往家里走,眼看影子一寸寸被拉长。
「谢馥。」
「嗯?」
「要不你弃暗投明吧?」
「你是明?」
「那倒也…… 不是。」
我不甘心,又不得不甘心,重新开口:「谢馥。」
「嗯?」
「要不你正经找个活儿吧。」
他来了兴趣,突然停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嗯?」
我登时立正,火烧云真特么火烧,烧得我都热起来:「就…… 见我爸妈的话,万一他们问你干吗的,我是说正经职业的话…… 你过去的话…… 那些的话……」
谢馥笑,笑得贼好看啊,我看呆了,擦擦口水,傻乎乎地听他道:「你就说我开酒店的。」
我条件反射:「那我也不能说谎…… 啊?」
我卡了三十秒,看向他亮晶晶的双眼,还有他非常欠揍的笑,那弧度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扩大,终于,他笑到抽气,压弯了腰。
我后知后觉,脸蛋「唰」一下血红:「谢馥!!!」
他本能地:「昂?哈哈哈哈昂?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脸红到滴血。
我到底一开始为什么会误会他?
就因为助理深夜来找他,就因为有人帮他订酒店,就因为他隔三岔五会消失,去住住别家?
要不还是把我鲨了吧。
我崩溃,他不理我崩溃,笑得非常荡漾:「听说你挺懂行啊哈哈哈哈…… 不过,」他凑近,眯眼,「那行规,你怎么懂的?」
压迫感,十足十的压迫感,靠近,忽地,他在我唇上一啄。
我吓一跳,他却突然收起嬉笑。
谢馥正色,从背包里拿出一沓东西,一一放我手上:「护照给你,身份证给你,钱夹给你,名片给你,芝麻信用积分恨不得也给你康康,所以,周时晚……」他沉声,「要不要跟我试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