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化太斯文(地)
薄荷味暗恋,化真年超难追
和陆博雅结婚当晚,兄弟们嘱咐:「人家陆教授斯文体弱,你可得轻点!」
我笑容狰狞:「轻是不可能轻的,老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二天,我哑着嗓子,肿着眼睛,朝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陆博雅喊。
「骗子!」
什么斯文体弱,全是假的!
我和陆博雅是相亲认识的。
我小姑口中的他:大学教授、品貌端正。
等见到本人时,我牙根一阵抽抽。
你管这叫品貌端正?这根本是天仙下凡吧!
陆天仙一身剪裁精良的三件式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镜脚荡着两根细细的链子。
他抬头朝我笑,镜脚的链子晃了晃,镜片折射西餐厅里的水晶灯光,一整个大写的美若天仙。
我沉迷美色,恍惚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他白玉似的一只手伸了过来,声音尔雅:「你好,我是陆博雅。」
我低咳一声,勉强回神,递上一只手。
我的手,麦色,粗糙,指上有深浅不一的茧。
握着陆博雅的手,就像握着一团软软的棉花,我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把这矜贵的「玉手」给捏碎了。
浅浅交握完手,我尴尬地捏了捏耳朵,呵呵笑:「大意了,没想到和我相亲的是位天仙。」
大概没被人这么直白称赞过,陆博雅先是微怔,紧接着低笑:「谬赞了。」
真不是谬赞。
陆博雅长成这样,和工地上风吹日晒、黝黑硬毅的男人一万个不同。
「小姑和你说过我的情况吧?」我问。
「说了,」陆博雅颔首,「徐主任说你是建筑集团的工程师。」
我一愣,有些无奈,对陆博雅扯嘴角:「不是工程师,我是包工头。」
陆博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为了挽救,我嘴比脑子快地补道:「但我是很有钱的包工头!年入百万,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硬件条件一股脑搬上来,陆博雅无言以对,沉默良久。
见他这样的反应,我飘啊荡啊晃啊的心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完了。
徐厘这孩子,命苦。
这话,是小姑一直挂在嘴边的。
十岁丧母,十四岁丧父,在工地搬了十年砖,搬出一身粗力气。
小姑怕我在工地混久了,混成性别错乱,一直不间断地给我介绍相亲。
可我这长相,这气质,这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搓衣板身条——不费吹灰之力达成 100% 相亲失败成就。
为此,小姑不惜昧着良心,把包工头美化成了工程师。
「没事儿。」我洒脱一笑,对陆博雅说,「就当交朋友了,这顿我请,吃完咱各回各家。」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心里遗憾。
这么标致的天仙啊……一见钟情的心动啊……
同时,又有些自嘲,本来就不是一类人,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
西餐厅里三刀两叉,大盘小盘。
牛排端上来时,我攥着刀叉,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我来。」陆博雅端走我的盘子,低头切牛排。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坦诚地说:「我平时不吃这个,工地活儿多,吃这个也吃不饱。」
陆博雅闻言,直接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挪到我盘子里。
「不用!不用!你的你自己吃!」我连忙说。
「没关系,」陆博雅抬眸对我笑,「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吃中餐的。」
……哪里是他考虑不周,他是根本没想到相亲对象不是高雅知性的工程师,是个大口吃饭、大块吞肉的包工头。
不过,虽然但是……
这人体贴又温柔,宜家又宜室。
可惜我不配。
原本我打算好好吃完这顿饭,偏偏事与愿违。
一口牛肉刚插起来,隔壁桌就有了动静。
小提琴,玫瑰花,大张旗鼓地在求婚。
男的半跪在地上好几分钟,扯着女方的裙子,苦苦哀求。
女方脸上又是气急又是羞愤:「我只当你是朋友,你快起来。」
「我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男的态度强硬。
餐厅的食客原本打算看个求婚的热闹,没承想还有这一茬,有人拿出手机录像,也有人低声嘲笑。
隐隐有起哄的意思。
女方脸色涨红,眼眶也红,拼命扯着自己的裙摆,想要挣开。
「等我一下。」我放下叉子,朝陆博雅笑了笑。
几步走到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边,我一把钳住他的手腕,皮笑肉不笑道:「差不多得了,人家姑娘不乐意,强求可就没意思了。」
「你谁——嘶!」他原本瞪我,忽然抽气。
我一寸一寸,把他的手挪下来,对眼瞅着要急哭的女孩说:「没事的话,你可以先走。」
女孩看了看脸色煞白的男人,又看了看笑眯眯的我,咬着下唇一再道谢后,匆匆跑了出去。
「你放开!」男人龇牙咧嘴,疼得冷汗往下掉。
「你也会说放开呀?」我故作惊讶,「怎么刚刚别人让你放开,你却死皮赖脸不松手呢?」
我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轻声说:「老天爷给了男人天生一把好力气,不是让你纠缠女孩的。人要脸树要皮,风度可以丢,脸面最好还是捡一捡。」
说完,我松了桎梏。
看那人骂骂咧咧滚远了,我冷哼一声,转过身来。
窗边位置上,陆博雅单手撑着侧脸,镜片下清澈的一双眼,正定定看向我。
在这么高档的西餐厅里搞事,他应该是觉得我太过粗鲁。
我干巴巴地解释道:「我不是动粗,我是在见义勇为。」
「嗯,」陆博雅笑意浅浅,「看出来了。」
「真的,真是见义勇为!」以为他敷衍应和,我特别认真地对他说,「你看那个女孩儿,明显不愿意,男的就是不撒手,在这种地方被缠上,万一不明真相的群众帮倒忙,光是起哄就把女孩儿架起来了……
「我以前看过一个视频,大街上求婚,周围一群人喊『嫁给他』,瞧着是挺浪漫,可我心里犯嘀咕,万一女孩儿不愿意呢?谁替她考虑过呀。
「求婚的不用负责,起哄的不用负责,到头来压力全给了女孩儿……」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才发现陆博雅的瞳色逐渐深邃,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奇异。
我干笑道:「我……我平时话没这么多的。」
人家是教授,又长得文雅,哪愿意听我一个大俗人在这儿啰哩啰嗦。
「你话不多,」陆博雅温润的眸光落在我眼中,「人也正直。」
「啊?」
忽然被夸,人在犯傻。
「不但正直,而且温柔。」他持续给我叠 buff。
这——
我手足无措:「温,温柔?」
说我吗?
我一个大老粗,这辈子都和温柔两字扯不上关系啊!
「正直,温柔,并且……」陆博雅将一只芝士焗虾放在我的餐盘上,抬眸道,「是个很好的人。」
「啊,哈,哈哈……」我僵笑得嘴角抽抽,被发好人卡原来是这种感觉。
虽然知道高攀不起天仙,可就这么直白地被发卡,心里还是一坠一坠的。
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两人份的肉,结账时,我率先拿出手机:「我来,说好了我请。」
陆博雅没和我抢,低了低眼睫后,温声道:「好,下次换我请你。」
我没在意他客套的说辞,低头扫码,顺便说:「我小姑她没坏心思,就是担心我结不了婚,才稍微瞒了一下,你也别生气,回头我和她说,以后不能再这么骗人了……」
我付完钱,一抬眼,又正正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博雅眼眸微长,眼尾上扬,隐在镜片后的瞳眸跟水晶珠儿似的,透彻明亮。
单单这双眼睛,就好看到让人不敢直视。
我扛不住这样的美色冲击,连忙挪开视线,接过店员给的停车票,递给陆博雅。
「这个给你用。」
陆博雅顿了一下,又把票推回给我:「我没开车。」
我哎了一声:「外头下着雨呢,你怎么回去啊?」
「我叫车,」陆博雅随口说,「你先走吧,下雨天车多人也多,又在晚高峰,商场外可能会堵车。」
我一听这话,立刻皱眉:「你也说下雨天车多人多,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
「顺路吗?」他含蓄地问,「我住大学城。」
「顺路顺路,」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正好也要去那边。」
陆博雅的镜片折光一瞬,弯唇浅笑:「那就麻烦你了。」
我的车停在商场地下,是又高又显眼的大路虎。
车倒是不差,可我刚从工地出来,半个车身都沾着泥。
别说沾了泥,就是落了灰、滴了水,都和陆博雅极为不搭配。
陆博雅倒是没说什么,坐上来后,径自系好安全带。
我把车开出商场,上了主道,没话找话:「雨下得还挺大哈。」
陆博雅配合地回答:「苏南这个季节是雨季,一周里五天都在下雨。」
「雨季太烦人了,又潮又湿……开车还不方便,容易粘上泥!」
不是我邋遢,真不是!
陆博雅低眸轻笑了一声。
正好前面是红灯,我悄悄打量他,他又一副温润美好的样子,点点头:「你说得对。」
松了一口大气!
心情舒畅,人也轻松,我闲聊地问:「小姑说你是大学教授,哪个大学,教什么的?」
「苏南大学,教数学。」他回答。
「厉害了!」我瞪大了眼,「苏南大学国内前十!」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他回问。
我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方向盘,赶在红灯跳秒前,淡笑一声,轻轻回答:「我,没上过大学。」
绿灯闪烁,我目不斜视,不去看陆博雅的表情,故作轻松道:「我小姑又瞒了你吧。
「我其实没上过大学,很早就出来搬砖了。
「也怪我,我这个人,硬件条件不好,除了有点小钱,实在没别的优点能让她夸,这才,才……」
我有点说不下去了。
陆博雅侧头看我,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听歌吗?」我打断他,手指乱按,「我歌单前几天才更新,一起听吧。」
陆博雅这样体贴的人,下一句出口的必然是安慰的话。
可我并不想被他安慰。
「……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怎么也——」
扬声器放出音乐的一瞬间,我差点绷不住。
「什么鬼!」
被夹在晚高峰的堵车路上,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狂按下一首。
连着七八首,首首都炸裂。
这歌单是下载了年度最火广场舞曲目吗?
我跟石化了似的,僵硬地扭着脑袋,看向副驾驶。
陆博雅曲着修长的手指,抵在唇上,要笑不笑。
「这车……我前几天借给朋友开了,歌单是他更新的,我平时不爱听歌。」我挣扎地试图挽回形象。
但形象这东西,我大概可能根本也就没有。
接下来的路,我是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心累。
倒是陆博雅,轻声慢语和我闲闲聊天,不至于让气氛降到冰点。
陆博雅住在大学城里的一个高层小区,叫景园。
我趴在方向盘上,歪头往窗外看大楼,说:「这还是我盖的呢。」
「你是施工方?」陆博雅问。
「施工方下属的包工队之一。」我说,「这个小区的开发商是香江头一号的蓝耀集团,他们合作的施工方都是大公司,那些大公司手底下有几百个像我这样的包工队。」
层层下放,我算最基层的那种。
「你买这儿的房子算买对了,」我笑道,「质量过关,真材实料,七级地震随便抗,倒了算我的。」
陆博雅说:「我住 27 楼。」
「27 楼好哇,是最好的楼层,」我想也不想道,「采光特别棒,还能看见湖景。」
「我的意思是,」陆博雅勾唇,「我住 27 楼,真倒了,还能找到你吗?」
我:「……」
见我愣住,陆博雅又笑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对我说:「先进去了,下次见。」
我后知后觉,手指抠了抠太阳穴:……所以,他刚才是和我说笑?
天仙不高冷不骄傲,天仙体贴还爱说笑,这样的天仙谁不喜欢呢。
「可惜了,配不上。」
我泄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开进细细的雨幕里。
车开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徐爷!」
嗷唠一嗓子伴随嘈杂的音乐声响起。
「出来喝酒,榆林馆 304!」
「等着,」我咬牙道,「正好有事找你。」
榆林馆是一个会所,涵盖餐饮 KTV 客房一条龙。
我按号索骥,推开厚厚的包厢门。
「……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你的那一句誓约,来得轻描又淡写……欸!徐爷!」
音响里传出的声音,堪称鬼哭狼嚎,五音不全。
小舞台上,穿得跟花蝴蝶似的年轻男人见我进来,放下麦克风,坐回长沙发上。
他左手勾着一个长卷发女孩,右手猛朝我招呼:「快过来。」
我坐在和他相邻的沙发上,一根手指推开他递过来的冰啤酒:「开车来的,喝不了酒。」
他没勉强,胳膊回弯自己喝,喉结翻滚几下,灌进去大半瓶。
音响里那首《醉酒的蝴蝶》到了尾声,画面一跳,开始重放。
我忍着拳头痒痒的冲动,质问:「上礼拜借我的车开出去,不给我加油不给我洗车,还换了我的车载歌单!钱彧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他挪开酒瓶,大喇喇地摆手:「咱们什么交情啊,斤斤计较这点小事可就见外了。」
加油洗车是小事,但歌单——
「你自己审美破烂,还连累我丢人,」我一个磨刀霍霍的杀人眼神瞪过去,「以后别想再开我的车!」
「行行行,不开不开,以后再不碰你的车行了吧。」
钱彧满不在乎,搂着怀里的女孩晃了晃:「给你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莹莹。莹莹,那是我铁磁哥们儿,徐厘。」
「徐姐。」莹莹有眼力见地喊人。
我还没说话,钱彧噗地一笑:「叫什么姐呀,你看她,从头到脚,哪里像个女人?她是纯爷们儿,徐爷!」
「滚蛋。」我翻了个白眼。
大屏幕重复了三遍《醉酒的蝴蝶》 MV,才终于换了下一首。
莹莹走上小舞台,拿着麦克风边唱边朝钱彧笑。
钱彧噘嘴做了个飞吻的表情后,凑到我身边,小声问:「怎么样?这个漂亮吧?」
他比了个手势:「三个 LV ,拿下。」
我嗤了一声,不予评价。
「我觉得她比上一个,上上个都好看,关键是不贵,」钱彧感慨,「物美价廉啊。」
我受不了地白了他一眼:「动不动就拿物质来衡量来女孩,有你碰壁哭的一天。」
「不是我要拿物质衡量她们,是她们先拿我当 ATM 机,大家公平交易,各取所需,」钱彧嬉皮笑脸,「你要是有需要,也可以找个……值五个包的优质男人。」
「用钱就能打动的男人算优质?」我嗤之以鼻。
「哦对,我忘了,咱徐爷不喜欢世俗的,」钱彧用胳膊肘怼了怼我,挤眉弄眼,「徐爷喜欢清高的,优雅的,有文化的,最好能供起来,不吃五谷杂粮,专吸仙气儿活——这种男人,你得上天庭里找,人间估计不存在。」
我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后,自言自语:「那也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钱彧没听清。
天庭不一定有,人间不一定没有。
只是……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舞台上,莹莹连着唱了四五首,钱彧啪啪啪鼓掌。
我也跟着鼓了鼓掌,顺便一提:「阳光小学的设计图尽快赶出来。」
「又催,」钱彧哼哼,「阳光小学这种公益项目,又没什么钱,你那么积极做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幕,淡淡道:「上学读书,这是大事。」
「行,」钱彧不当一回事,「我让底下的人尽快赶赶。」
忍。
……忍。
……忍——不下去了!
有些人虽说唱歌难听,「雅称」人间乌鸦精,但乌鸦好歹能叫唤出动静来,钱彧呢?
天使有没有亲过他的嗓子我不知道,阎罗王狠掐过他脖子这简直是一定的!
丢下唱嗨的钱彧和哭丧着脸的莹莹,我开车回了家。
车开出繁华新区,周围的高大建筑逐渐减少,显露出多桥多水,白墙黛瓦的江南人家。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老城区的石板路上见不到多少人。
把车停在巷口,我顶着小雨往家走。
巷子里那栋上了年纪、墙体爬满绿藤的二层小楼是我家。
走到家门口,我摸钥匙的同时,手机响了。
「小姑。」我边接电话,边开门。
「小厘呀,」小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相亲相得怎么样?小陆长得俊吧,没骗你吧,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嗯嗯,」我推开大铁门,走了进去,「俊,太俊了,没见过这么俊的。」
小姑乐呵呵:「小陆那长相,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又好,学历又高……完完全全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听得苦笑一声:「类型对上了,物种对不上,我是个人,您给我介绍个神,高攀不上。」
「这有什么高攀不上的,你有车有房还有钱……」
「可我没文化,」打破小姑盲夸滤镜,我说,「陆教授社会地位那么高,自身条件又那么好,相亲也应该相个门当户对的,我这样的……配不上人家。
「还有,小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包工头又不犯法,没什么不能说的,以后您可千万别再给我编身份了。」
「我不是编,我是高情商介绍。」
「您情商一直高,是我水平太低,您就别帮我润色找补了。」
小姑唉声叹气,还有点委屈,我只能嘱咐嘱咐又嘱咐,这才挂断了电话。
我洗了澡,换了衣服,一身清爽地推开书房的门。
虽然很难以置信,可我唯一的兴趣爱好居然是看书。
坐在宽软的皮椅上,我打算按照计划,把已经看了三天,且即将看完的书解决掉。
以往我看书,能不能看懂不说,起码专心投入,可今晚却总是心不在焉。
一页书翻来翻去,翻去翻来,几个回合后,我拿过旁边的手机。
微信界面上,好友列表滑到了「陆博雅」三个字。
他的头像很特殊,底色是白,黑色的粗条线,蜿蜒扭曲。
第一眼看上去,竟然像一条蛇——这肯定是错觉,陆博雅这样的人,怎么会用蛇做头像呢。
蛇总是阴冷狠毒,陆博雅却如沐春风。
我猜这大概是哪位大师的意识流书法。
点开聊天框,简简单单只有几条。
无非是表达身份,以及相亲地点和时间,陆博雅言谈有礼,倒是一如其人。
表姑说他完完全全是我喜欢的类型,这话一点不错,他确实是长在我审美点上了。
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恋恋不舍,明知道没戏,还上上下下划着屏幕,划着这寥寥几句对话。
就在我快把屏幕划出包浆时,他头像下,忽然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我「欸」了一声,凑近了看。
没看错,确实显示着正在输入中。
他要和我说话?!
我心里突突直跳。
他会和我说什么?……大概率是感谢我今天请他吃饭顺便送他回家吧……嗯,可能性很大。
有素质有修养的人,接受了别人的好意,总是迫不及待地道谢。
所以,他谢我,我回什么好呢?
没关系,不要紧,以后有事常联系哈哈哈——
【陆博雅】:徐小姐,明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嚯!
我把屏幕凑近再远离,远离再凑近。
这行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是打算当面谢我?顺便再回请顿饭?
哦。
我恍然大悟,抿着唇,认真打字。
【厘厘原上】:你不用这么破费,一顿饭而已,就当交朋友了。(为我们的友情干杯.jpg)
陆博雅这样的人能和我吃顿饭,绝对是我赚到了,没必要也没道理再让他回请。
这句话打出来,我迟迟没按发送键。
陆博雅或许是出于礼貌,但我如果「善解人意」,就彻底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虽然有些自私,可我真的还想再见一见他。
迟疑着又果断地,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掉,重新回复。
【厘厘原上】:明天我有时间!
【陆博雅】: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你。
【厘厘原上】:都可以呀,我不挑食。(龇牙.jpg)
【陆博雅】:火锅可以吗?
【厘厘原上】:行!(血液里流淌着红油汤底.jpg)
陆博雅选了一家大学城附近的火锅店,把定位发给了我。
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虽然能再和陆博雅相处一次,可也就仅此一次,最后一次了。
交往结婚这属于做梦都不敢梦的,如果只是当普通朋友呢?……也不知道神仙愿不愿意和凡人做朋友。
我和陆博雅约在了早上十点,但我怕早高峰堵车,天没亮就出发了。
一路畅通无阻,好好欣赏了一下凌晨四点的苏南。
到约定好的商场时,商场还没开门。
我看了一眼时间,不多不少四点半。
好像有点早。
我开了车内灯,从置物箱里掏出本书来看。
睡得太晚,起得太早,看书都没法提神,几个哈欠后,我放下皮椅闭目养神。
手机响起时,我睡眼惺忪地接了电话。
「喂……」
「徐爷,这都几点了你还不起床,」钱彧的声音倒是朝气得很,「设计稿最快下周搞定,这已经是加塞插队了,你别再天天催命一样催我。」
「下周几给?」我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道,「周一是下周,周日也是下周。」
钱彧抱怨:「一共就给那么点钱,还想周一拿图,你怎么好意思呢你!」
「最迟周二,」我把座位升起来,「再晚我——」
眼角瞥到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怎么十一点了?!」
「你才知道十一点啊,」钱彧道,「要不我怎么问你,这个时间还不起床……」
我急急忙忙推开车门往下跑,边跑边喊:「我这边有急事不和你说了下周二不见图就拿你脑袋施工!」
挂断电话,我冲到电梯口,拼命按键,又迅速查微信。
天地良心,我就眯了一会,怎么几个小时都过去了!
微信上,和陆博雅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他没催我,很可能是气到不想理我。
电梯叮的一声开启,我匆匆进去,按了楼层后,迅速发消息给他。
可电梯门一关,手机信号半格没有。
我急得要死,等电梯到楼层后,我大步跑向火锅店,同时急躁地看着迟迟不恢复信号的手机屏幕。
火锅店是中式装修,雕花木板隔开一个个半镂空半敞开的空间。
我四下张望,根本没有单人独坐。
他果然是走了。
我沮丧地卸下肩膀,像丢失了最宝贵的东西一样,空空荡荡,难过非常。
就在我站在原地,耷拉脑袋时。
背后传来天籁之音。
「徐小姐?」
我猛地转身,紧缩的瞳孔里,映出了想着念着一整晚的陆博雅。
「你,」我声音发干,意识飘散,「怎么没走……」
「你还没来,我怎么会走。」陆博雅对我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今天没有穿得很隆重,简简单单的白衬衫休闲裤,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衬衫整齐地挽在手肘,露出白皙细致的腕骨和肌肤,左腕上套着一串细细的玉石链。
玉石看似杂色普通,却盘得温润极了。
他这身打扮不像儒雅教授,倒像是清俊温和的大学生。
怎么说呢……就——清水出神仙,天然最好看!
「位置在那边。」他端着水果托盘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身后,急急恼恼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迟到,其实我出门特别早,比早高峰还早!就是……就是出了点意外……」
在车里睡着这事太蠢了,说出来都嫌丢脸。
他忽然停步,我喋喋不休地撞到他背上。
明明没用多少力气,他还是被我撞得往前多走了一步。
「小心!」我连忙拉住他,嘴角抽啊抽的,「对、对不起啊。」
他不以为意,说:「到了,就是这桌。」
神仙能不能和凡人做朋友我不知道,陆博雅肯定不会愿意和我交朋友。
鸳鸯火锅,清汤麻辣。
陆博雅清汤煮菜,我红油涮肉。
还真是——泾渭分明,明明白白。
戳着盘子里的肉,我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
「徐小姐。」他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面前是递过来的围裙。
陆博雅递完围裙递饮料,递完饮料递水果。
这家火锅店号称服务第一品质第二,但陆博雅的服务比店员还殷勤。
对一个礼貌回请的外人都这么贴心,这要是对未来的另一半,还不得如珠似宝疼成眼珠子……
「徐小姐?」
「嗯?」我眨眨眼,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你说什么?」
「饮料,还要续一点吗?」他温声问。
「不用了,还有大半杯呢,」我掩饰着心不在焉的失落,随口问,「你手上这串珠子不错,什么玉的?」
「这个,」陆博雅抬起手,轻轻晃了晃,说,「不是玉。」
「不是玉还这么好看,」我呵呵干笑,「可能是戴的人太加分了。」
陆博雅抿唇浅笑:「戴的人不算什么,是送的人加了分。」
「谁送的?」我问。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陆博雅轻声说,「朋友。」
「老朋友啊,」我理解通透,「难怪这么好看,这得常年盘着,一直戴着吧。」
前几年莫名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文玩手串。
有人爱戴木珠子,有人爱戴玉珠子,周围那群大老爷们几乎人手一个,整天听他们说这些玩意儿,我也多少了解一点。
「从收到那天起,十几年来,从不离身。」他回答。
「那确实不容易。」我点点头。
话题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再问下去就越界了,我又换了个话题。
「你能和我讲讲大学是什么样吗?」我期盼地看他,眼睛晶晶亮。
陆博雅对我有问必答,一开始只是说了些大学的职能,见我云里雾里,话题一转,说起了他的学生。
他学生很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性格,碰撞在一起,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大学校园,永远不缺新鲜热闹。
我听得目不转睛,最后喃喃道:「……真好。」
「什么真好?」他不解。
「读书呀,」我笑着回答,「读书真好。」
读书,上学,是我能艳羡一辈子的事。
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咬着筷子,小声说:「其实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
旋即看向陆博雅:「你呢?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的爱好比较杂,大部分都不值一提,目前有兴趣的是旅行,」陆博雅递了张纸巾给我,「我刚回来不久,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如果条件允许,我很想多出去走走。」
小姑说过陆博雅是香江人来着。
「这边好的地方太多了,光是苏南就数不胜数,」我说,「市内有园林,远郊能爬山。」
「有机会一起去?」他笑着问。
「好呀!」我满心愉悦地答应着,心里一再感慨,陆博雅太过体贴,相亲不成礼貌在。
职业上骗了他,吃饭时又迟到,他还是给我留足面子。
他真的,我哭死。
火锅吃到尾声时,过道上走过去三四个年轻人,末尾的那个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我们这桌。
「陆教授?!」
他这不高不低的一声出来,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看过来。
「你们也来吃饭?」陆博雅毫不意外,淡淡询问。
「是,是——」几个年轻人跟上了发条一样,一个个脊背挺得直溜溜,又一个劲儿盯着我看。
我点头,算打了招呼。
陆博雅没多说什么,几个年轻人也没敢多看多久,拉拉扯扯地往前走。
人是走了,可声音却隐隐传来。
「陆教授对面那个——是他女朋友吧?」
「肯定是啦!」
「没想到咱们教授喜欢这个类型……」
我霍地站起,喊了句:「你们等一下!」
我这声喊出来,不但几个年轻人回了头,陆博雅也盯着我看。
我正色对他们说:「我和陆教授是普通朋友,不是男女朋友,你们不要误会。」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又看向一言不发的陆博雅。
其中一个人,肉眼可见地激灵了一下。
「……啊,是吗,哈,那个——这家店好像人满没桌了,我们去隔壁吃,先走了!教授,您慢慢吃——」
像是被吓着了一样,跑得那叫一个飞快。
我重新坐下,看向陆博雅无波无澜的眼睛,很是正经地说:「你条件这么好,别让人误会了,容易影响相亲找女朋友。」
陆博雅平平淡淡地从锅里捞了一筷子菜,放在餐盘上,没急着吃,而是用筷子拨了拨。
「所以说,」陆博雅抬起眼,看向了我,「徐小姐是没看上我?」
火锅里的红油白汤咕嘟咕嘟滚。
我脑袋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滚。
放下筷子,陆博雅悠悠地继续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才让徐小姐对我印象不佳?」
我:「……」
「如果我积极改正,徐小姐能不能再给我一个相互了解的机会呢?」
我:「……」
陆博雅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清了,组合起来——是我想的……我猜的……我认为的那个意思吗?
他是想继续和我接触?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在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错意,满眼震惊与纠结时,陆博雅干脆利落地给了答案。
他眼尾像钩子一样,柔柔看我:「我对徐小姐很有好感,如果有可能,很希望和徐小姐相处试试。」
他对我,很有好感……
没有会错意,没有理解错,不是在做梦。
陆博雅对我有好感!
见我久久不语,陆博雅又开口:「徐……」
「你等一下!」我一只手伸出去,半空拦截他说话,人已经站起身,「五分钟……不,三分钟!等我!」
小跑出去时,我不忘回头喊:「等我呀!」
我跑到洗手间,把水阀开到最大,狠命撸了两把脸。
抬头时,镜子里照出了我的样子。
短短的头发还不到耳下,半袖露出的胳膊肤如麦色,精瘦也结实,脸上的五官平平无奇,找不出半点亮眼之处。
转个身再看。
身材一马平川,直上直下。
陆博雅的审美是不是偏得太厉害了?
有没有可能,他看中的不是我的外在?
但问题是,我也没有内涵啊!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很显然,答案只有一个。
钱。
有钱是我唯一的优势。
顺理成章地想,陆博雅很可能是因为钱才愿意和我再试试……但我又觉得,陆博雅不像唯利是图的人。
一个人的外表可以修饰,气度却藏不住。
言谈举止,气质神态,陆博雅都太过从容,甚至可以说矜贵。
不为容貌,不为金钱,还能为什么?
拍了拍脸颊,我深吸两口气,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找不到答案,乱猜有什么意义?直接问就得了!
跑进洗手间时跌跌撞撞,回火锅台时大步流星。
我屏着一口气,看向陆博雅。
「我没什么文化,父母去世得早,天生天养活得糙,长得不够好看,身材一言难尽,虽然有点小钱,也远没到大富大贵的地步,你这么好,确定要和我试试吗?」
陆博雅静静听我说完,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坠,茫然地啊了一声。
他果然,不是认真的。
「我没有那么好,」陆博雅眼中全是我的样子,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些笑意,「你也并不差。」
在他这两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愣了愣。
从来没人真心夸赞过我什么。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差劲了,可陆博雅却说我不差。
他看我的眼神,温和透彻,没有丝毫客套的成分在。
好像,他真就是这么觉得的一样。
我摸了摸耳后,有些局促,脸颊微烫:「你如果对我印象还行,我也、也对你挺满意的。」
「真的吗?」陆博雅笑着问。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劲儿点头,在看见他眼中不加掩饰的笑意后,心慌意乱地挪开眼。
挪开不到一秒,又立刻看了回去。
我耳朵还是热,脸上还是烫,心跳还是快,语气却坚定不移:「我们,试试吧。」
一顿火锅吃完,收获了能进一步发展的相亲对象,陆天仙。
我觉得自己走路时,后脚跟都是飘着的。
相比而言,陆博雅就淡定多了,结账时换了停车票。
这次反过来了,他把票递给我:「给你用。」
包工头大小算是个老板。
没点子智慧我能发家致富吗?
这个时候,果断抓紧相处的机会。
毫不犹豫地,我睁着眼说瞎话:「我没开车!」
我确信,自己是在恶意说谎,不像陆博雅,品格高尚。
「哦,」陆博雅收起停车票,不急不慢道,「我也没开车。」
「……」我现在改口说其实我开了就是刚刚忘了还来得及吗?!
「我下午还有课,得回学校,这里离学校不远,一起走走?」他问。
我猛猛点头,双眼放光。
走到商场大门口时,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我两手空空,陆博雅也是一样。
我唰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雨伞架。
一二三四五……居然挂着五把公用雨伞!为什么不是一把?
就是说,咱就是说,现在人都这么自觉的吗?下雨天自备伞具,说好了全民断舍离呢!
陆博雅也看见了,他没做任何反应,只是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周劼,你们还在吃饭?……外面下雨了……一楼出口这里,只剩五把雨伞,你们四个一人一把,现在下来拿。」
他可真是个人美心善,关心学生的好教授。
陆博雅放下手机,对我微笑着说:「年轻人只顾玩,下雨也不知道带伞,留四把给他们,我们撑一把,介意吗?」
「不介意。」我顺坡下驴,「反正也没多大的雨,随便遮遮就行了。」
商场提供的伞一共就那么大点。
遮一个人勉勉强强,遮两个人慌慌张张。
相比于人比花娇的陆博雅,我糙人一个,不怕风雨。
步行街上,我默默往外站了一点,想把空间多留给陆博雅。
陆博雅却紧随而来,靠向我。
我不动声色,继续往外撤。
他泰然自若,继续跟着我。
我撤,他跟。
我再撤,他再跟。
我继续撤,他——
「小心!」
腰猛地被环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回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侧一辆电动车疾驰而过。
我彻彻底底被笼罩在了雨伞之下,他的怀里。
陆博雅身上有一股很清淡的玉兰花香,他芝兰玉树,花萼将开未开,香得蛊人。
我愣愣地看向他的眼睛。
象征着学识斯文的镜片下,黑瞳幽晦如暗流旋涡,只是这样看着,就仿佛要被拉入其中,沉溺沦陷。
心在胸膛里跳,也在鼓膜上敲。
咚咚咚,咚个不停。
我嘴唇颤了一下,他低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中透彻明亮,仿佛和煦暖阳。
「没事吧?」他问。
我来不及反应,甚至没能抓住他眼瞳一跳后的深沉,只觉得刚刚某个瞬间,自己仿佛被潜伏在暗处的,危险至极的猛兽盯住了一样。
可紧接着,猛兽退去,谪仙降临。
眼神的错换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见我不说话,陆博雅轻轻放开我。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又靠了过去。
我想看清楚,这双漂亮到极致的眼底,到底是含着阴暗还是洒满光明。
我出手全凭一股冲动,即使温然如他,眸中也闪过了一丝错愕。
比之刚刚,距离更近,近到呼吸清晰可闻,近到气息杂乱交缠。
尖锐的鸣笛声倏地响起。
我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对不起」地连说了好几遍,再看陆博雅,心跳更快,脸上更热。
「没关系,」陆博雅浅笑,又道,「你还是靠我近一点比较好,淋了雨容易生病。」
「我不敢靠你太近……」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耳后,不好意思地说,「我怕离你太近了,说不好话。」
「为什么?」他问。
「紧张呗!」我低头看地上的小水洼,闷声笑道,「头一回和将来要结婚对象离这么近,我都快结巴了。」
陆博雅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见他微微低头,一时间看不清神色。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陆博雅一笑,抬眸看我,和风雅致,「只是没想到,你会把我当作要结婚的对象来看。」
「不是吗?」我有些困惑,反问他,「相亲的目的不就是结婚?」
「是,」陆博雅笑意不减,徐徐道,「不过我并不会因为相亲而结婚。」
啊那——
「我,我和你……」我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比画,「我们算什么?」
过家家闹着玩还是时下流行的约……那啥……
「徐小姐,我想,我应该对你坦诚一点,毕竟你已经这么直白了。」陆博雅望着我,眼中波光浅浅,「相亲只是一个媒介,我不会因为相亲而结婚,我结婚只有一种可能。」
「……」门当户对?才子佳人?强强联合?
无论是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明明不久前还雀跃着要试试看,没想到这么快就试完了。
陆博雅的那句「你也并不差」,那句「对你有好感」,都是客套辞令,我怎么还……还当真了呢。
小水洼里照出了我苦笑的脸。
「徐小姐,」陆博雅的声音温柔带笑,「我结婚,只会因为相爱,不会因为其他。」
雨线碎碎地打在伞布上,又轻又密。
仲夏时节的小雨天不常打雷。
可我怎么——怎么感觉头顶轰隆隆地响个不停。
雷鸣闪电,直直劈下。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我的意识和冷静被劈得一点不剩,只有嘴还没离家出走。
这张嘴,有自己的想法。
它傻愣愣地问:「相亲不行……只能相爱……那我还有机会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结婚……不能结婚我还高兴什么……还试什么……还有什么可试的……」
「徐小姐你是不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没机会了……我这样的人……你怎么可能爱上我……相亲怎么就不行呢……为什么非得相爱呢……一个人单爱可不可以……爱双倍的分量行不行……」
碎碎念的同时,后脑勺一阵阵地疼。
我捂着脑袋,忍受着痛楚的同时更觉得难过。
「徐厘。」
我恍惚中,听见陆博雅喊我的名字,然后捂着后脑勺的手就被拉开了。
我呆滞地看向陆博雅,他的脸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眼中的世界紧跟着天旋地转。
「徐厘!」
昏迷前最后那句,听清楚了,确实是他喊了我的名字。
陆博雅是成年人,可为什么我听见的,却是一个少年在叫我。
到底是谁,叫了我的名字,在记忆最深处,一遍一遍地喊。
耳边有什么人在说话。
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变强。
「徐厘,徐厘,能看见吗?这是几?」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光线刺目,隐约看见几根手指。
「这是几?」依旧是这么问题。
「……二。」我轻声回答。
「这个呢?」
「五。」我看得清晰了。
那只手挪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向一旁的陆博雅:「意识很清楚,目前没什么事,具体情况需要做 CT 深入检查。」
「不用做了,」我抢在陆博雅前回答,「我出过意外,那之后情绪波动太大就容易昏迷,检查做过不知道多少,也没查出什么问题。」
「昏迷的频率高吗?」医生问。
「不高,」我说,「十多年来,这是第三次。」
「医生。」陆博雅眼睛里没了一贯的笑意,「该做的检查都要做。」
我想说真没必要,可视线对上陆博雅,无端端地没了动静。
怎么觉得,他眼神有点吓人呢……
觉得吓人的不止我一个人,医生看了陆博雅一眼,立刻表示自己要去开单子,步伐快得白大褂都飘起来了。
「意外,」陆博雅盯着我,「是什么意外,让你失去记忆不说,还留下了后遗症。」
我摸了摸藏在头发底下那条凸起的长疤,解释道:「我是有点后遗症,可我没失忆过,从小到大,每件事我都记得特别清楚。」
「每件事都记得清楚?」陆博雅加重了问句。
他看着我,我心乱如麻,本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给自己「留了一步」。
「人长这么大,也不可能事事都记得清楚,有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忘记了也是正常……」在他的注视下,我声音越发弱小。
陆博雅不说话,狭长的一双眼睛黑沉得不见天日。
我默默抓紧身上的被子,挡在鼻梁下。
见我这怂样,陆博雅轻出了口气,眼底的重色淡了许多:「你的意外,仔细说说。」
我依旧挡着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巴巴地看陆博雅,一个字都不说。
「不能说?」陆博雅眉心微蹙。
「应该是不太能说吧,」我迟疑又含糊,「好聚好散好朋友,相亲不成仁义在,我也想给你留个好印象……」
陆博雅笑了一下,但笑意不达眼底:「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的阅读理解还停留在小升初的阶段,我说得这么直接,你还要剑走偏锋。」
陆博雅这么说着,两步走向我。
他离我本来就不远,两步之后,一双长腿紧贴床边。
然后,整个人俯下身来。
玉兰花香冲破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我整个人往下压,脸颊大半陷入枕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与陆博雅隔空对视。
「语文这条路已经被你走死了,现在,我换数学思维来教你。」
陆博雅从被子里握住我的手,拎出来,掰着我的手指。
四指紧握,食指竖起。
「别动。」摆好姿势,他握住我的手腕,同时,也竖起自己的一根食指,问我,「这是什么?」
「……手指?一?两个一?两根手指?」
「是点。」陆博雅晃了晃他自己那根长长的指头,「数学的图形概念里有『点』『线』『面』,一切的起源是一个点,由这个点开始,有了线,也有了面——这里,就是点。」
他的手指慢慢划向我。
「对你有好感,是我的起点,中间这条线是对你的喜欢,最后和你汇聚成面,就是相爱。」
陆博雅温软的指腹贴上我的粗粝的手指,他弯了弯嘴角。
「我只会和我爱的人结婚,我爱的人,必然是我喜欢的,也必然是我心动的。
「相爱、喜欢、心动……这是程度高低的词汇,其本质源于唯一答案:
「徐厘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互有好感,继而喜欢,继而相爱,继而结婚。
「现在,你明白了吗?」陆博雅问。
我怔怔地,盯着交贴的手指,喃喃道:「不是证明题,不是选择题,不是判断题,不是填空题……」
「你说什么?」
我嘟嘟囔囔,陆博雅一时没听清楚。
我抬眼看向他,很慢、很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然后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一道送分题!」
就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指,我当机立断,一把握住。
眼睛笑弯成了月牙,我握紧陆博雅的手,声音愉悦到几乎要飞起来:「你对我一见钟情,我对你见色起意!」
陆博雅见我眉飞色舞的开心模样,先是无奈叹气,然后又浅浅一笑。
一通折腾下来,外面已经天黑,走出医院大楼时,我和陆博雅肩并着肩。
下台阶手臂轻晃,手指擦过手指。
……刚刚握的时间有点短,这会儿能不能光明正大地握一下呀?
就在我不安分的爪子蠢蠢欲动时,手机响了。
是小姑打来的,喊我去她家吃饭。
陆博雅帮我拦下一辆车,嘱咐我觉得哪里不舒服记得给他发消息。
车开出去时,我降下车窗往后看。
站在路边的陆博雅一身清隽,朝我摆手。
我也一个劲儿挥手,直到车拐了一个路口,才坐回位置。
一进小姑家,就闻到了排骨肉味。
「你先坐!」小姑在厨房喊,「汤马上就好。」
「我帮你。」我洗了手,进厨房,把盘盘碗碗端上了桌。
「坐吧,」小姑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尝尝,我煲了一个多小时。」
面前的排骨汤煲得火候正好,我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勺,低头在唇边沾了沾。
「热吗?」小姑见我不怎么喝,问道。
「有点,」我放下勺子,朝她笑,「晾晾再喝。」
小姑感慨:「你从小最爱喝排骨汤,一个人能喝一锅。」
我没接话,只呵呵笑。
小姑又问:「我今天下午听人说,医学院那边有个男老师,条件不错的,要不要给你相相?」
「不要不要,」我连忙说,「我以后用不着相亲了。」
「有人了?」小姑诧异。
我抿起嘴,笑着点头。
「这么快,」小姑疑惑,「之前不是才和陆博雅……」
「就是陆博雅,」我也不瞒着,直截了当道,「我们打算进一步发展。」
小姑松了口气,朝我笑道:「陆博雅年轻有为,人又长得俊俏,你可要好好把握。」
已经握过啦!
我窃窃开心直点头。
小姑不忘催促:「喝汤吧,可以喝了。」
我拿着勺子搅汤碗,屏住呼吸,舀了一勺,但也只喝了半口。
「对了,」小姑忽然说,「嘉怡下周要回国了。」
半口汤含在嘴里,我整个人呆滞了一下后,才慢慢咽下去。
难怪,这么急着给我相亲……
「哦,嘉怡要回来啦?」我听见自己是这么反问的。
「嘉怡出国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回来了,还有,隋滨和她一起回来……」
耳朵里又开始嗡嗡作响,后脑勺又有点隐隐作痛。
我麻木地往嘴里灌排骨汤,一连五六勺后,被呛了个正着。
「怎么还呛着了?」小姑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
我边咳嗽边摆手。
「再怎么爱喝也不能这么喝,还咳吗?」小姑担忧地问。
「没事——没事——」我平息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
碗里还剩一点汤,底下沉淀肉渣,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耳朵和脑袋的不舒服加在一起,比不上胃里的翻江倒海。
我放下勺子,压着咳嗽对小姑笑着说:「最近接了一个工程,晚上还有应酬,我得先走了。」
「行,」小姑站起身,「锅里还剩不少排骨汤,我找个保温盒给你带走。」
看着小姑忙叨叨地找盒子盛汤,我慢慢拉平嘴角,握紧拳头。
拎着排骨汤,我没立刻回家,而是去找了钱彧。
和我住在老城区不同,钱彧偏喜欢新区,买了湖畔酒吧街后的别墅,享受出门就能过夜生活的日子。
我按了四五遍门铃,门才姗姗开启。
钱彧穿着浑身是亮片的衣服,大剌剌顶着门:「来得正好,一起去街上玩玩?」
「是去街上玩,还是去夜店玩?」我一眼看穿,同时鄙夷他的着装,「你这什么破衣裳,上下八百个洞,还串灯泡。」
「你懂什么,这叫战袍,今晚全靠它炸裂全场!」钱彧抖了抖肩膀布料,一副风骚无限的模样。
陆博雅不懂我的阅读理解,我也不懂钱彧的审美盆地。
「这个给你。」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什么?」钱彧接过来看了一眼,无语,「又是排骨汤……这个月第三回了吧,你小姑是不是和你有仇啊。」
「废话那么多,爱要不要。」我瞪他。
「白来的干嘛不要,」钱彧抱住保温盒,对我挤眉弄眼,「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玩玩?不开玩笑的,今晚这局,有大鱼!」
说这话的同时,他晃了晃腰,恨不得把嘚瑟两个字刻在脸上:「肤白貌美气质佳,男女都有,还是个高端局,你喜欢的那种也有。」
「谢邀,拒绝。」我藏不住心里那点小得意,「我和你不一样,宁缺毋滥,一个就够。」
「你是一个都没有吧!」钱彧嗤笑。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说。
钱彧「欸」了一声,惊奇看我:「有了?谁呀?买了几个包?」
「你满脑子除了包就没别的了?」我横了他一眼,这人不该搞建筑设计,应该往箱包市场发展。
「包是一个计量单位!」钱彧一张脸都凑过来,好奇地问,「说说呗,值几个包的?五个?十个?你眼光高,十五个?」
如果一定要用包来衡量,那他的价值大概是——「一百吧。」
「一百个包?!」
「不是一百个包,」想到陆博雅,我止不住笑意,「是一百面墙的包。」
「咦~」钱彧一脸不信,「有没有那么好啊,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你把他叫出来我当面验验货。」
「你说的是人话?」我一个眼刀飞过去,不满他轻佻的用词。
「这么护着,」钱彧顶了顶我肩膀,「真爱呀?」
「你有时间八卦我的事,不如早点把设计图赶出来,」我威胁地觑他一眼,「下周二是死线,不见图,拿命抵。」
「图,我下周一就给你。」钱彧信誓旦旦,紧跟着,哥俩好地搭着我肩膀,笑得贼眉鼠眼,「你得把你的巨包盆带出来给我看看。」
巨包盆?
「巨多!包包!金盆!」钱彧看出我不解。
「别乱给他起奇怪的外号,也别好奇心到处飞,他是大学教授,正儿八经文化人,我和他才有点苗头,不想莫名其妙被减分。」我推开肩上的胳膊。
「见个面怎么就减分了……」钱彧嘟哝。
我才懒得理他,扭头走人。
快走到大门口时,钱彧忽然喊:「徐厘!你是不是拐着弯儿损我呢!我有那么掉价吗?!」
与天人之姿的陆博雅比,吊儿郎当的钱彧简直不能更掉价。
回家后,我先去了洗手间,干呕了大半天,刷牙漱口又喝了两大瓶矿泉水,才揉着胃蔫蔫地趴在书桌上。
休息一会儿,就十分……五分钟吧,休息五分钟起来看书。
本来打算趴五分钟,但一分半后,伴随手机震动,我像脊梁骨装了弹簧一样忽地直起身,抱着手机紧盯屏幕。
【陆博雅】:到家了吗?头还疼吗?
【厘厘原上】:到家了,头也不疼了。(身体倍儿棒.jpg)
【陆博雅】:你的检查报告和 CT 片我发给了几个外国专家,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厘厘原上】:谢谢!(感恩的心,感谢有你.jpg)
陆博雅问我晚饭吃没吃,我捂着胃,谎称吃过了。
紧接着,他问我吃了什么。
本着说一个谎就绝对不能说第二个的原则。
我实话实说:「排骨汤。」
这三个字发过去,陆博雅那边没了动静。
我反复刷着聊天页面,没有新消息,也没有了「正在输入中」,所以这是……话题结束了?
也太快了吧,我还想再和他聊会天呢。
又等了半晌,确定等不到陆博雅的消息后,我才丢下手机,勉强打起精神看书。
书没翻上几页,门铃响了四五声。
我放下书,走到客厅大门边开了监控。
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后,便迅速拉开门,小跑着出了院子,急不可耐地打开大门。
门外,陆博雅对我笑了一下:「徐小姐,打扰了。」
「你怎么来了?」我惊愕不已,完全没想到他会找上门来。
陆博雅拎起手里的袋子:「来给你送点夜宵。」
我又疑惑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
「相亲前,徐主任和我说过你名下的房产情况——尤其强调,老城区这处可能会拆迁……」陆博雅点到即止。
小姑能重点突出的还是一个钱字,毕竟我也没别的优点了。
我干笑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道谢的同时问:「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好。」陆博雅一点迟疑都没有地点了头。
我本来只是客套一下,推算他这样的修养,肯定不会这么唐突地登堂入室。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陆博雅答应了,我却傻眼,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见我没动弹,陆博雅轻轻扬眉:「徐小姐?」
「啊……」我反应过来,挪开身体,让他进了大门。
同时,迅速扫向院子。
庆幸自己算是勤快人,前天才除过草,一眼看过去没有多余杂物。
我自己还算满意,奈何陆博雅是个细心怪。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院墙一角。
见他不走了,我也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是我自己做的,工具箱,木工活儿我也会。」
我以为陆博雅看的是工具箱,可他却沉声问:「树呢?」
「树?」我没明白,又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你说那个木桩啊。」
工具箱旁边有一截露出地面,不到十公分的矮木桩。
「树呢?」他又问了一遍。
「那棵树被砍了。」我回答完,低声苦笑,「几十年的玉兰树……现在就剩这节木桩了。」
「什么时候的事?」陆博雅没有收回视线,出声问。
「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不想多说什么,催促道,「别在这里站着,进屋坐吧。」
陆博雅又定定看了好几秒,才默不作声地跟我进了屋。
我给他翻拖鞋找杯子,一通忙活。
陆博雅拆开袋子,让我先吃饭。
他买了虾仁面,面和浇头分开装,没有糊掉,还配了几样小菜和一杯冰糖杭菊茶。
我本来吃不下什么东西,可这碗面清爽不油腻,光是看着就很治愈。
胃里的痉挛翻涌似乎被抚平,我感觉到了饿。
「那……我吃啦?」我眼巴巴看陆博雅。
陆博雅颔首:「买了不就是给你的吗?尝尝味道,应该是你喜欢的。」
还真是!
苏南面食大有名气,街口巷角到处都是面店,虽说口味大同小异,但我更喜欢偏甜、偏稠的口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要抓住女人的心,一定要先抓住她的胃,这一点上,陆教授很可以的。
我普通且自信,内心小剧场连成海。
冷不丁听他问:「房子重新装修过了?」
我咽下面条,先点了点头,又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是五年前装修的,不算新了。」
「房子是老房子,布置得很新潮。」陆博雅回答。
「这房子是我外公的祖宅,」我解释道,「外公去世留给我妈了,后来家里出了点事,这房子……算是卖了吧。五年前我重新买回来的时候,破败得像个鬼屋,只能全部拆了重新装修。」
「难为你了。」陆博雅看向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轻轻「嗐」了一声,筷子搅了搅面碗,尽量轻描淡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房子嘛……哪能永远保持最开始的样子。」
我只是把它买回来,也只能把它买回来。
幸好,房子还是原本的房子,即使装修变了,不是最初的模样,但根基还是那个根基,一砖一瓦不曾改变。
等我吃完饭,陆博雅起身告辞。
我把他送到大门口,从他迈出第一只脚开始,挥手就没停过。
「路上小心!」
「慢点开车!」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陆博雅的答复是,回头,说「好」,再回头,说「嗯」,最后回头,说「知道了」。
这人的脾气值和耐心值全是满分。
和陆博雅相亲算是成功了吧。
我经常这么问自己,自动自发给了答案:不但成功,而且完美!
那天之后,我和陆博雅的联络频繁起来。
不是每时每刻抱着手机不撒手,毕竟他有事,我也不是无业游民,但闲暇时,总要第一时间回复消息,哪怕上一条消息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
我早知道,我和陆博雅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也担忧过彼此没有共同话题,然而事实上,我的担忧很多余。
聊天内容五花八门,小到今天短视频推送的热点,大到某本书的某个观点。
很奇怪,我学历低,但爱看书,陆博雅是教授,但爱刷短视频。
「双向奔赴啊这属于是。」我啧啧称奇,感慨我们是天作之合。
感情路顺,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其他方面就……一言难尽了。
周末,我拎着大包小袋去了小姑家。
门铃按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我放满手袋子,掏出手机低头找号码。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
我蓦地抬头,笑容还未彻底露出就已凝固在了嘴角。
开门的人也是一怔,定定看我。
他戴着眼镜,肤色浅而眸色深,一张无害白净的脸,周身斯文得体。
我望着他,片刻,唇角动了动。
「好久不见。」我轻声说。
「嗯……」他也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
他站在门内,我站在门外,一时间相视无言。
「隋滨!」有人在屋子里远远喊了一声,「谁呀?」
隋滨回头看了一眼,说:「徐厘。」
话音一落,只听「砰」的一声。
是碗碟碎裂的声音。
「怎么了?」小姑连忙问。
「没事。」回答小姑的人声音平淡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年轻的女人走到门边,面无表情地看向我。
我的视线只和她接触了一瞬,转而,有些无措地挪开。
她不说话,我无话可说。
过了半晌,我才重新看向她,喃喃开口:「嘉怡……」
韩嘉怡没等我说完话,掉头回了屋里。
隋滨还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纠结。
「隋滨!」韩嘉怡人已经进了屋内,喊了他一声。
隋滨叹了口气,对我说:「进来吧。」
我讷讷地「嗯」了一声,重新拎起袋子,走了进去。
一进屋,熟悉的排骨肉味迎面直扑。
小姑从厨房走出来,朝我笑:「来啦?」
「嗯,」我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说,「上次你说阿胶喝着好,我又买了一斤,让人打好了粉分袋装。今年春末的六安瓜片下来了,我托朋友装了两盒,你先喝着,还有点乱七八糟的……」
「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我就一个人,再吃再喝还能吃喝多少,」小姑笑着看向韩嘉怡,「嘉怡,你和小厘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多少年?五年还是六年来着?」
「七年,」韩嘉怡看向我,「七年零四个月。」
「记这么清楚?」小姑惊奇。
「有些事,很难忘。」韩嘉怡说。
韩嘉怡面无表情,我沉默无言,小姑看看她又瞧瞧我,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小时候明明跟牛皮糖一样黏得紧,睡觉都要躺一个被窝,现在看着怎么一点都不亲呢。小厘不问嘉怡的事,嘉怡也从来不和我打听小厘……」
知道自己不能不说话,我硬着头皮对韩嘉怡开口:「小姑说过,你在国外过得很好。」
「你也不差。」韩嘉怡望着我。
隋滨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淡淡道:「吃饭吧。」
这顿饭注定要吃得艰难。
小姑照旧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小厘,喝汤。」
浓厚的汤水在碗里波动不停,我没什么表情,韩嘉怡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这碗给你。」小姑把另一碗放在韩嘉怡面前。
我拿着勺子,像是怕烫,边吹气,边一点点抿着汤。
小姑乐呵呵地拉着话题聊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韩嘉怡和隋滨身上。
「……早和你们说过,如果一开始就不想回国,那该长远考虑在国外定居的手续流程,要是还想回国,最好早点回来,现在国内人才多,海归算不得稀缺了。凭你们俩这学历资历,早个三五年,哪怕两年呢,也能拿个过得去的职评,现在这样,也就是普通教职了……好在,苏南大学是个名校,你们也还年轻,以后……」
我麻木地咽下排骨汤,左耳听,右耳冒。
「……工作的事先这么定,结婚……」
「……婚房得抓紧时间看,苏南的房价不便宜……」
「……期房不合适,得买现房……」
「……景园不错……」
听到这里,我看向小姑:「景园在大学城里,离嘉怡上班的地方近,楼体质量没话说,格局也做得好。」
「是吧,」小姑眉开眼笑,「我上班天天都路过景园,那小区的环境全市也能排上号了,又在苏南大学附属中小学的校区内,周围还有苏南大学附属医院,地铁公交都方便。」
说到这里,小姑顿了一下,面露难色:「楼是好楼,价也是好价……我听说一平五万多。」
「物有所值嘛,」我笑了笑,说,「房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办。」
「你办什么?」小姑嗔我,「嘉怡和隋滨的婚房,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我笑着说:「他们在国外是一边读书一边工作,赚着花着,攒也攒不下太多,我这儿能帮衬就帮衬……」
「不用了,」韩嘉怡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道,「我爸留下了一笔保险金,凑凑够首付,还没穷到买不起房的地步。」
我手里的瓷勺缓缓沉在了碗底,轻轻「哦」了一声。
小姑站起身,拿起我面前的碗:「再喝一碗汤吧。」
在门口和小姑道了别,我开车驶离。
车开了五分钟后,刹车停在路边。
我推开车门,跌跌撞撞跑下来,蹲在排水渠旁呕了半天。
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吐出的汤汁泛着阵阵苦辣。
在街边便利店买了矿泉水,一连漱口两瓶,又生灌半瓶,才平息胃里的翻江倒海。
瘫坐在车里,我捂着脸,半天没动一下。
手机响起时,我盲按了蓝牙接听。
陆博雅的声音从车内音响里传出。
我忙坐起身,捞过手机,转为听筒接听,细致地感觉他的声音在耳朵里绕啊绕。
「下午一起吃饭?」他问。
「好,」我想了一下,问,「你小区附近有好吃的吗?」
「有一家粤菜还不错,要不要尝尝?」他说。
「行!」我一口答应。
回家收拾了一番后,我去了和陆博雅约好的店。
这家店的位置很好,在马路旁边,桌侧是一面玻璃窗,对面就是景园的住宅区。
我心不在焉地吃东西,视线不住往外看。
「徐厘。」陆博雅叫了我一声。
我立刻看向他:「怎么?」
陆博雅把一只干鲍夹给我,朝我笑:「我昨天熬夜帮学生修改数据建模,只睡了三个小时,今早又看了好几份报告,中午没来得及休息,直到刚刚才离校……」
「这么辛苦?」我皱眉,大学教授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我现在的样子不太好吧?」他问。
我仔细看了看他,就,还行呀,貌美如花,如花似玉。
「应该是不太好,」他慢条斯理,朝我弯唇,「不然,你怎么一眼都不愿意看我了。」
我:「……」敢情搁这等着呢!
我被他绕了十八道弯的话说得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不愿意看你了,要不是怕你反悔,我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挂你身上。」
人为财死,我为色亡。
直白坦荡,毫不掩藏。
陆博雅倒像是习惯了,修长素白的手指握着乌木筷子,表情似笑非笑:「眼睛没挂在我身上,倒是挂在窗户上。」
「我这不是——」我干笑哄他,「不是有事儿嘛……」
说到事情,我认真问他:「景园里卖二手房的多吗?」
陆博雅垂眸,细边眼镜折光,一时看不清神色,只听他轻声说:「应该不少,我楼下那户就还空着。」
我立马来精神了:「空多久了?业主你认识吗?有没有要卖的意思?」
「你想买?」陆博雅抬眼看我,眼底有明显的笑意。
「想给我妹妹和妹夫买,」我说,「他们打算结婚,做婚房用。」
陆博雅看了一眼菜盘,闲聊似的说:「婚房是大事,得好好挑一挑……我楼下邻居也是买来做婚房的,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装修。」
我一听这话,暗叹没戏了。
吃完饭,我和陆博雅在附近散步消食,顺便看看其他住宅楼。
陆博雅对楼盘一问三不知,如果不是他笑语晏晏,有问必答,我都怀疑这人是在冷漠敷衍,毫无兴趣。
这一走,就走到了苏南大学的西门。
不比正门恢宏,西门开在一条窄路上,路边,停着辆风骚的明黄跑车。
浑身潮牌的青年戴着能遮半张脸的墨镜,懒洋洋靠在车门旁。
打扮与车品一致,花里胡哨,招蜂引蝶。
我一看这车,再看一看这人,顿时怒喊:「钱彧!」
钱彧吓了一跳,瞧见我朝他跑过去,顾不得摆造型,慌慌张张拉开车门,企图逃窜。
我一把薅住他后衣领,硬是把人暴力扯了出来:「还想跑?」
「徐爷!徐——爷!亲爷爷!亲奶奶!你轻点!」
号叫像杀猪声嗷嗷直响:「我喘不过气了!你松手!」
松手是不可能松手的,我反手一折,把他整个人按在车门上,冷笑道:「现在知道喊爷爷喊奶奶,拉黑我,屏蔽我,拖我进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被我逮着的一天呢!」
「拉黑屏蔽的时候不是没想着这么快让你逮着么……疼!」话说了一半,钱彧龇牙咧嘴,「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给法治社会一个面子啊!」
我冷斥:「说好上周给施工图,从周二拖到周日,这周又拉黑我,还有脸说法治社会,法治社会容得下你这种言而无信的败类?」
「我手里一大把赶工期的单子,你这公益项目只能往后延,」钱彧嘶嘶抽气儿,「再说,我之前不是给过你机会,让你把巨包盆带出来给我看看,我看满意了就给你加塞插队……」
「少废话!」我冷声,「什么时候出图,今天给个准话!」
「我——」
钱彧刚开口,冷不丁背后传来尔雅温声。
「徐厘,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声如同天籁,不但好听,而且好用——我闪电般收手。
懊恼自己太冲动,看见钱彧就忍不住出手抓人,又被陆博雅瞧见了粗鲁的一面。
我试图掩饰:「这人是我朋友。」
「你揍我跟揍孙子似的,还朋友,有你这样的朋……我靠!」钱彧扭着头,看见陆博雅,粗鄙之词脱口而出。
我狠狠踹了钱彧一脚,尴尬地介绍:「这是钱彧,做建筑绘图的,他叫陆博雅,苏南大学教授,我和你说过。」
钱彧一把拉下墨镜,探头盯着陆博雅,半晌,喃喃道:「一百面墙……你都说少了。」
「你好。」陆博雅伸出手,笑得无比好看。
钱彧颤颤巍巍伸手和他握了握,又看向我,眼中有些复杂。
钱彧仗着陆博雅在场,又不知死活地牛气起来,绝口不提图纸的事,反而笑嘻嘻邀请陆博雅一起吃饭。
「我们吃过了。」我没好气瞪钱彧,「你到底什么时候给图?」
「这就给这就给,」钱彧答应得不走心,又挤眉弄眼,「饭吃过就算了,一起去喝点?」
「谁要和你去喝酒?」我还是不同意。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懂做人?」钱彧睨了陆博雅一眼,「咱们是朋友,这位是你……呵呵,不得好好熟悉一下?以后少不了见面相处,你说呢,巨——咳,陆教授?」
捂着被我顶疼的胳膊,钱彧僵笑着改口。
陆博雅笑意不减,风度极佳,答应了说好。
我本以为钱彧会收敛一些,就算要闹,也不至于胡闹,可这家伙半点不懂收敛。
说是喝一杯,哪里不能喝,苏南多的是清吧酒咖,非得来夜店疯?!
震耳欲聋的音乐吵得我耳朵生疼,满场灯光刺得我眼前发昏。
钱彧整个人跟电动马达一样,在座位上弹来弹去,晃左晃右。
他在这里如鱼得水,嘴角咧到耳朵根。
我扯了扯钱彧的衣服,朝他说了句话。
「什么?」钱彧喊着问。
我凑到他耳朵边喊:「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这里好玩啊!」钱彧喊回来。
好玩你大爷!
我气得要死:「你能不能给我长点脸?别在陆博雅面前拉胯!」
「就你事儿多,你看巨包盆,他都没意见!」钱彧不以为然。
我顺着钱彧努嘴,看向了陆博雅。
他坐在皮质沙发上,穿衣打扮又有不同——白衬衫衣袖上绣着纵条,衣领上别着挂饰,浅蓝牛仔裤修身又清朗。
察觉我在看他,陆博雅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这笑温柔又清透,澈亮的眼瞳映着驳杂彩光,脸上肌肤一片明晃晃的瓷白,五官轮廓在光影之中越发深邃夺目。
像极了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独立在展柜中,射灯下光彩逼人。
真真是——越夜越美丽。
我被他这一笑,给蛊惑得心跳突突快。
陆博雅靠过来,在离我不远的耳边扬高嗓音:「怎么了?」
「没事……」我别开眼,端起杯子灌冰水。
音乐声忽然拔高,舞台灯光变了几下。
钱彧朝我们喊:「去跳会儿?」
我:谢邀,不会。
陆博雅笑着摇摇头,也婉拒。
钱彧大拇指示意舞台:「我去玩会儿,你们喝着。」
钱彧来夜店就跟回自己家一样,眨眼就上了舞台。
台上人挤人,钱彧撩起上衣,露出大片腰线,扭成了一个麻花。
「我和钱彧是朋友!」我对陆博雅大声解释,「但是我从来不和他来夜店!」
陆博雅听明白了,笑了笑,说:「来也没关系。」
「啊?」我眨眨眼。
陆博雅在我耳边说:「只要是合法场所,酒吧、 KTV ,都是给年轻人放松的地方,偶尔来玩不要紧。」
我一笑,陆教授思想还挺开明。
钱彧在台上蹦跶得欢,我对陆博雅示意了一下,起身去洗手间。
再出来时,远远看见座位旁站着个年轻女孩,正弯腰对陆博雅说些什么。
我疾步走过去时,瞥见了女孩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微信二维码。
步履缓了下来,我站在陆博雅背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盯着瞧。
音乐声没那么大了,节奏感也没那么强了,陆博雅的回应清晰地传进我耳中。
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孩遗憾地「啊」了一声。
我呼吸一窒,紧接着是心跳如鼓,脸红耳热,却偏要故作镇定,拍了他肩膀一下。
陆博雅回眸看我,浅浅轻笑:「回来了。」
「嗯。」我坐回位置上,嘴角扬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了然地说了句「打扰了」。
钱彧蹦跶够了,一身是汗地跑回来,灌了小半瓶冰啤酒后,看向我和陆博雅。
「什么情况你们,一直喝凉白开?」
我不爱喝酒钱彧知道,他的主要目标是陆博雅。
一口一个给面子,社会人一样劝酒。
我面露不悦,正要发作,陆博雅却颔首,由着钱彧给他叫了一打啤酒。
「你别太过分!」我蹙眉瞪钱彧。
「喝点酒算什么大事,」钱彧玩嗨了,不管不顾,朝陆博雅挑眉,「我也不欺负人,你一瓶,我两瓶,喝趴为止,怎么样?」
「我酒量不太好,」陆博雅笑着说,「你手下留情。」
「好不好的,先走一个?」钱彧晃了晃酒瓶。
陆博雅拿起一瓶酒,和他碰了一下。
在他抬手的同时,我抢过那瓶酒,看都不看就整瓶喝了下去。
「徐爷牛气起来了呀!」钱彧笑嘻嘻。
我不轻不重地把空酒瓶放在桌上,冷淡地看向钱彧:「陆博雅是我带来的,我有责任护着,灌酒这事儿,你找谁都行,找他不行。」
说完,把陆博雅拉起来,大步走向门外。
陆博雅原本是被我拉着,几步之间,握住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只见镜片下,那双柔丽长眸正泛着细碎华彩。
一口气把人拉出夜店,大步流星地走向车旁。
夜风吹来,我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我蓦地道了歉。
「嗯?」他尾音扬起。
我心烦意乱地扒拉了好几下短发,脑袋往左扭,磨了磨牙,又往右扭,捂了捂脸,最后气得踢了一脚车轮。
几吨重的 SUV 轻微晃了一下。
我尽量心平气和,尽量冷静自持,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换了一口气。
抬眼,看向陆博雅。
「我没想到今天能遇到钱彧,事先也没嘱咐过他,他说去喝酒,我以为就是相互认识一下,才答应跟着一起去……我是问你了,可那种情况下,你也不可能不同意……
「夜店这地方,合法归合法,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都愿意去放松,至少我就不爱去,我不爱去,却带着你去……
「还有,灌酒这事……钱彧是什么脾气什么为人,我了解,你不了解,你和他不认识,没义务了解,也不该被情理绑架……
「如果是女孩子,第一次见男朋友的朋友,就被带去夜店,就被压着灌酒,那她男朋友又能是什么好人,我也——我也一样混蛋……」
这么说着,我更懊恼了。
性别可以换,性质不会变。
难道就因为陆博雅是男人,就因为陆博雅脾气好有涵养,什么招都能接下来,就活该被这么对待?
说是钱彧的错,我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问题可太大了。
陆博雅是因为我才会配合钱彧,他是给钱彧面子吗?他明明是在给争脸。
我觉得生气,气钱彧,也气自己,还觉得委屈,单纯替陆博雅委屈。
太糟心太懊悔,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词不达意。
陆博雅却神奇地听懂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
我才发现,我们的手牵着没放开。
下意识往后抽,没抽出来。
「徐厘,」陆博雅握紧了我的手,定定看向我,「我是你男朋友吗?」
我愕然:「什么?」
「你不是说,如果是女孩子,第一次见男朋友的朋友……」陆博雅省略后文,又问了一遍:「所以,我是见了女朋友的朋友?」
我反应不够快,在他连续问了两次,还附带前情提要后,才忽然明白过来。
瞳孔地震波及大脑余震,嘴张了合,合了张,老半天支支吾吾吐不出半个字。
倒是脸上的热度,噌噌猛涨,能烙馅饼。
陆博雅明知道我失了智,也不发挥「善解人意」的特长,不帮忙解围,不转移话题,就这么直白地看我,等着答复。
「那,」我舔了舔嘴唇,含蓄表达,「我们不早就是双向奔赴了吗?」
「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对我见色起意,这是双向奔赴?」陆博雅笑得玩味,「你的双向对我来说,可能是条单行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切辩解,在他的注视下,又低声嘟哝,「我都快喜欢死你了。」
「因为我长得好看?」陆博雅问。
「不全是,」我掀起眼睫看他,「长得肯定好看……见面谁不先看脸……主要……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就第一眼就喜欢了……」
因为喜欢,才不愿意也不舍得他被这么对待。
「今天的事,我没有生气,」陆博雅手上收力,拉着我往他身前挪了一步,「你说得没错,答应钱彧不是因为我脾气好到来者不拒,是因为他是你朋友,所以我当时在想,你是会纵容朋友,还是会维护我。」
陆博雅弯下腰,平视看我,眼底铺满笑意:「你护着我,尊重我,我很高兴。」
「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了。」我郑重其事地保证。
不管是朋友还是其他什么人,我都不会再让陆博雅有半点不快。
「我相信你。」陆博雅点点头。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晃了晃交握的手:「那咱们——现在算男女朋友吗?」
「算。」陆博雅给了肯定回答。
我得寸进尺,往他面前又凑了一步,难掩兴奋地问:「都是男女朋友了,能不能……亲……亲近一下?」
陆博雅的视线一凝,慢慢往下挪。
我看他没意见,果断出手,用力抱住了一把细腰。
这线条。
啧!
一把抱完,立即松手。
我心满意足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喜滋滋朝他喊:「我喝酒了,你开车!」
陆博雅站在车门边,目色晦暗难懂。
陆博雅把我送回家后要叫车回大学城,我拉住他,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让他开我的车回去。
他也没别扭着推拒,颇为干脆地收下。
挺好!
我心里暗爽,就喜欢这种挑明关系后大大方方的人。
送走陆博雅后,我接到了钱彧的电话。
他保证三天内把图赶出来,又问我什么时候再把巨包盆带出来一起玩。
「钱彧,」我握着手机,平静开口,「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怎么?」钱彧问。
「男朋友是我视若珍宝,真心喜欢的人,这样的人,全世界就他一个,唯一的一个。」
「这话可真肉麻,」钱彧嬉笑不变,「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
我不理他嘻嘻哈哈的调侃,沉下去的声音透着不悦与告诫:「他因为喜欢我,所以尊重你,给足你面子,可你如果不尊重他,就是不给我面子。钱彧,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别让我难做,也别逼我让你难做。」
「至于吗,」钱彧听出我话中所指,嘟嘟囔囔,「我就拉他喝点酒,你看你,护犊子都没你护老公的劲儿狠……都说兄弟如手足,男人如衣服,为了衣服不要手足,你傻不傻啊……」
钱彧在给自己找台阶,如果是别的事,我可能就给他这个台阶下。
但这件事,不是别的事。
我冷声说:「喜欢的人就是喜欢的人,不是衣服也不是手足。」
「行行行,」钱彧不和我争辩,无奈道,「我没谈过恋爱,我不懂爱情,我反正没觉得喜欢谁有什么要紧。你呢,你和我不一样,要真是死心塌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完,别别扭扭小声补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找了个高定来替换平价呢。」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叽叽歪歪那句话。
「没什么,」钱彧干脆说,「以后我不瞎闹腾了,你也别抓着不放,这事……这事翻篇儿!」
我哼了一声,勉强让他下了这个台阶。
钱彧说话算话,第三天,图纸就到了我手里。
拿到图纸,我准备着要走,在走之前,还得见一见陆博雅。
约好的地方在苏南大学数学院楼下。
我提早到位,站在树荫下往楼上看,盲猜他在哪个教室。
没等太久,下课铃响,大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来。
我看得满眼羡慕,这可都是顶尖大学的青年才俊,各个学霸光环……还有神光护体!
看啊看的,就看见了眼熟的几个人。
关键词:火锅雨伞。
我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几个人你怼怼我,我给你使眼色,齐刷刷往我身上瞄。
我比他们放得开,挥了挥手,打招呼。
他们也朝我点头示意,小声嘀咕着要走。
「等一下!」我喊住人,笑眯眯问,「你们上的是陆博雅的课?」
「是……」其中一个男生迟疑着回答。
「你们都下课了,陆博雅怎么没出来?」我又问。
「陆教授留了作业,有人没听懂,还在问问题。」
我点点头,自言自语:「那我再等等吧。」
几个人神色各异,边疾步离开边压着声音说话。
以为很小声,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情况?」
「上次不是说普通朋友吗?」
「都等下课了,还普通朋友?」
「那谁知道……」
我用手指搓了搓耳垂,转身又喊人:「你们再等一下!」
几个人立定站住,扭头看我。
我笑了笑,说:「更新一下进度,打个补丁哈,我和你们陆教授正在谈恋爱。」
「徐厘。」陆博雅在身后喊我。
我转头朝他笑:「下课啦?」
「嗯,」陆博雅走到我身边,看向表情石化的几个人,「有事?」
几个年轻人立即摇头,在陆博雅的目光下,跑得飞快。
我感到奇怪:「他们好像很怕你。」
上次就看出来了,陆博雅明明这么温和的人,怎么这群学生各个胆战心惊。
「学生对老师有畏惧心是好的,」陆博雅淡然自若,「这样挂科的时候,就不会幻想能靠同情蒙混过关。」
「你是那种不顾学生成绩死活的老师?」我望向陆博雅,各种不信。
「当然不是,」陆博雅对我笑得温柔,「我是学生考 49 ,会给到 59 的老师。」
「怎么说?」我好奇问。
「 49 分,是没有任何挣扎余地的成绩,但 59 分,是让人辗转反侧、悔恨不已、咬被捶床的结果,」陆博雅弯起的嘴角露出一点冷意,「能给 59 分的,我通常不给 49 。」
没上过大学的学渣,有些同情起了高等学府的学霸,陆教授的打分手段属实有点可怕。
见我不说话,陆博雅垂下眼,语气温和中透着无奈:「现在的学生越来越有主见,我不严厉就压不住他们,没有老师希望学生不及格……你能理解吗?」
他这么问着,明润的眼看向我。
「能!」我二话不说,站稳立场,「学生的任务是学习,成绩不好怎么能怪老师!你做得太对了,不及格的学生需要督促,59 分是最好的督促!」
陆博雅打分的标准完全可以全国推广,甚至全球统一标准化。
陆博雅请我在食堂吃饭,对我来说也是新鲜头一遭。
跟着他排队打饭,我踮脚看电子屏上显示的菜单,又翘首看隔壁窗口的人龙。
热热闹闹的食堂,烟火气不多,人气却不少。
「真好。」我又一次忍不住感慨,「大学里真好。」
陆博雅沉默一瞬,轻声开口说:「如果你想,也可以上大学。」
「上大学是靠想就行的吗?」我不以为然,笑了笑,「别逗我了,我高中文凭都没有呢。大学啊,大学……这辈子没机会了,下辈子努努力,争取也考个 985 。」
我玩笑似的说完,转过身,压下了眼底的艳羡和不甘。
打好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我看了眼自己的餐盘,又看了眼对面陆博雅的餐盘。
从食量上,代入公式,可得答案:一徐等于三陆。
夹了一块咕咾肉,舌尖尝到酸甜酥软,我眯起眼唔唔两声,这也太好吃了!
「味道怎么样?」陆博雅笑着问。
我嘴里还含着肉,不好开口,只能急急点头。
陆博雅夹了一朵西蓝花,慢条斯理地说:「苏南大学的食堂在国内有口皆碑,尤其是建筑学院后的二食堂,比这里还要好。」
「苏南建院!」我忍不住跺了跺脚,「国内前三!」
「苏南数院也是国内前三。」陆博雅说。
我哦哦地点头:「是吗好厉害哦……你给我说说建筑学院的事吧!……你应该也不知道,算了……欸我听说建筑学院里还有一百多年前的老建筑!大礼堂是中西结合的那种!外面都围了栅栏,校庆时才给校友参观,今年校庆能不能帮我拍点照片、录个视频什么的!」
「徐厘,」陆博雅看向我,「苏南大学各个学院都有编号代码,数学学院是 001 ,建筑学院是 003 。」
「要是校庆能开放参观就好了,」我往嘴里丢了块鸡丁,「上百年的古建,我这辈子还没摸过呢。」
「多点吃菜。」陆博雅淡淡说着,给我夹了几朵他盘子里的西蓝花。
东西我吃,梦也得做。
我满怀期待地问:「校庆的时候,教职员工能不能带家属呀?」
「女朋友算家属?」陆博雅抬眉。
我咬着筷子头,盯着他笑:「早晚的事嘛。」
一记直球打过去,陆博雅也弯了弯唇:「今年校庆过了,如果来得及,明年春天带你一起。」
咳——
我在心里重重咳嗽了一声,要憋住笑,千万要憋住!
三五下扫清大半餐盘,咀嚼空档,我闲闲地扫视四周,却在一个视线交汇处,唇畔的笑容猛地顿住,瞳孔不可避免地慌乱起来。
隔着六七个座位远的距离,我看见了韩嘉怡。
她手里也端着个托盘,正漠然看向我,身边是眼神错愕的隋滨。
「……」我默默咽下嘴里的饭菜,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怎么了?」陆博雅发现我不对劲。
我收回视线的速度不够快,陆博雅已经要转头往身后看。
不能让他知道!
来不及细想,一瞬之间,我急急说道:「我要走了!」
陆博雅的注意力果然又挪了回来。
我扯着嘴角笑,语气恢复如初:「其实今天来找你也是想和你说这个,施工图纸钱彧给了,我得去现场提前做准备,明早就走。」
「哪个现场?」陆博雅问。
「有点远,在省北一个挺偏的镇郊,离苏南 500 多公里,」我解释说,「是阳光小学的建筑项目,公益性质的,预计四个月竣工。」
「你要去四个月?」陆博雅又皱眉。
「不用那么久,我是负责楼体承建的,建完楼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余下修缮绿化的活儿不归我管。这趟去也不是正式开工,是为开工前做准备,三五天就回来了。」
陆博雅点了点头,吃了两口菜后,忽然问:「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我心里一动,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想了想,想起来了。
钱彧经常对女孩说。
他说的是,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喝点?
醉翁之意不在酒。
现在陆博雅也这么说……
我握着筷子戳盘子里的米饭,低下头,用蚊子大点的声音说:「太快了吧。」
没抬头看陆博雅,却听见他「唔」了一声。
「我姐让人给我带了点食材,不好存放,想让你尝尝,」陆博雅波澜不惊又慢慢悠悠,「要说快……生鲜确实坏得快。」
啊啊啊啊——!!
好想一头扎进餐盘里。
用钱彧的思维去想陆博雅,我脑子怕不是进了水吧!
「吃饭哈,」我磕磕巴巴,笑得勉强,「行,晚上去你家吃饭。」
为了掩埋社死现场,我随便捞了一个话题:「你不是独生子吗?」
小姑说他是单亲家庭,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我姐和我不是一个姓。」陆博雅回答。
「哦。」我点点头,表姐啊。
吃完午饭,陆博雅问我下午有没有安排。
我明早才出发去工地,今天时间一大把。
「要不要来上我的课?」他问。
「可以吗?!」我满眼是光,欢欣雀跃。
「可以。」陆博雅颔首,「我下午有两节课,上完正好一起回家。」
我要去上大学的课了!
兴奋到无以复加,我拉着陆博雅跑到便利店,在文具区拿了一堆又一堆。
「买这么多笔记本做什么?」陆博雅手上四五本,我手上还有六七本。
「上课用!」我还在往出抽本子,「总不能空着手吧,小学生都知道要记笔记。」
陆博雅把他手上和我手上的笔记本都放回货架:「用不着这些。」
「怎么用不着?」我着急,「谁上课不用纸笔!」
「跟我来。」
陆博雅握着我的手,把我带出便利店。
一路上不少人回头看我们。
虽然不是苏南大学的学生,但陆博雅无论哪方面都太出挑,必然不是无名之辈,他大张旗鼓地拉着我在学校里走了这么久……会不会影响不好?
「走快点吧。」我小声说。
陆博雅不甚明了地看向我。
我缩了缩彼此交握的力道,解释:「这么多人看着,又是在学校里,你为人师表还是得注意一下。」
陆博雅抬起手,轻轻晃了晃:「那干脆不要牵着了?」
「那怎么行!」我一把压下他手腕,皮笑肉不笑,「大学生都能牵手谈恋爱,大学老师凭什么不能以身作则?」
「……」陆博雅沉默片刻,点头夸我:「你的逻辑思维很优秀,堪称无懈可击。」
腿迈得快,手牵得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我以为能减少存在感,却不知在一众午后懒洋洋的学生群里,杀出了一条明晃晃的「血路」。
陆博雅把我带进他办公室,我大气儿都没敢多喘,跟个电线杆似的罚站。
他见我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就笑着招呼:「进来坐。」
我心里忐忑,怀着朝圣的心态,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坐在会客沙发上。
陆博雅从办公桌上拿了个硬皮笔记本和笔,摆在我面前。
笔记本封皮漆黑,右下角烫金「苏南大学」四个字。
「便利店的笔记本太普通,」陆博雅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种。」
我爱不释手地翻看,觉得这笔记本的纸页都与别的纸张大有不同。
透着一股高端、大气、上档次!
「还有个东西要送你。」
陆博雅说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当着我的面打开盒盖。
如果说收到有苏南大学印字的笔记本算是惊喜,那盒子里的东西,就堪称惊吓。
我看清楚了,眼瞳在熠熠光泽中不可避免地晃了晃。
慢慢看向陆博雅。
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我自己,难以置信地轻声问:「这个……是给我的?」
陆博雅没说话,拿出盒子里的东西,弯腰别在我衣领上。
我下意识绷直脊背,呼吸停滞,眼眸不住往下瞄。
修长白皙的几根手指摆弄着灿烂精致的金属校徽。
戴好后,我手足无措,想摸一摸,又觉得唐突,只能僵坐着,结结巴巴问:「这是学生和老师才能戴的吧……我,我戴着是不是很奇怪……还是拿下来吧……我也不配——」
「谁说不配,」陆博雅的指尖擦过徽章,薄薄的唇角轻扬几分,声音似呢喃也似浅笑,「明明很配,我……的徽章明明就该是你的。」
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像亮闪闪的小灯泡:「真的?那我戴这个——好看吗?」
我知道我在得寸进尺,可我真的亢奋极了。
「好看,」陆博雅说悄悄话一样,抵在我耳旁轻笑,「好看死了。」
我捂着脸,手心里滚烫一片,一双眼开心成弯弯月牙,细碎的眼波里是藏不住的窃笑。
陆博雅纵着我又笑又闹老半天。
办公室电话响起,他接完说要上楼,让我等他回来。
我正在兴头上,他走以后,更加肆无忌惮,把个徽章摸了又摸,蹭了又蹭,还拿出手机抛弃耻辱心地自拍几十张。
陆博雅这间办公室不算大,一整片书柜尤其显眼,架子上除了书,还有陆博雅的聘书和学位证书。
我凑到书架旁,把陆教授的聘书证书当背景,又是摆 V 字,又是装深沉,矫揉造作,各种拍照。
我坚信只要不发出去,就没人知道我多无耻!
正玩得高兴,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我吓了一跳,手机像烤熟的地瓜,在手里翻腾了几下,慌忙塞进兜里,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原本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
韩嘉怡抱着一叠打印纸和几本书,站在门外,冷冷看我。
「嘉怡,」我硬是扯起嘴角,轻声问,「你来找陆博雅?他上楼去了……」
「我是来找你的。」韩嘉怡说。
我一愣,慢半拍地侧了侧身体:「那,进来说吧。」
「不用了,几句话,说完就走。」
韩嘉怡淡淡看向我:「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幸福不幸福,自己最清楚,刻意活给别人看,本身就是一种不幸。你要做什么样的人,我管不着,但你不该把陆博雅拖下水,替身找得再像,终究不是本人。」
「陆博雅不是替身!」我皱眉驳斥。
「一目了然的事实,你还要狡辩什么,」韩嘉怡语气厌烦,「是觉得身上背的孽债不够多,再拉上陆博雅也不嫌沉?徐厘,你给自己也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反驳的话就堵在喉咙口,我眼睁睁看着韩嘉怡离开。
重新坐回沙发上,刚刚的雀跃欢喜消散得一干二净。
后脑那道长疤开始隐隐作痛,我捂着头发,急促呼吸,平缓情绪。
陆博雅回来的时候,我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脚步声轻了又轻,我身上一沉,覆盖了一层衣料。
缓缓睁开眼,我笑着问:「回来啦?」
「觉得困就再睡一会儿,」陆博雅说,「我先去上课。」
拉下盖在身上的外套,我激灵着起身,天塌地陷也别想阻止我去上课!
我上课的激情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烧着烧着——就灭了。
一开始确实激动又兴奋,可这股热情伴随时间推移,渐渐成了一种煎熬。
纯纯听不懂!
陆博雅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但组合起来,像加密天书。
本子上大圈套小圈,问号连问号。
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我认认真真听了五分钟,后面那四十分钟没有一刻不往墙壁上盯。
挂钟的分针挪得这么慢,该不会是坏了吧?
头好疼,不是后遗症的抽疼,是属于学渣的闷疼。
熬啊熬,忍啊忍。
好不容易听见下课铃响,我整个人趴在桌上,想念起了工地。
陆博雅站在讲台上,身边围着不少学生,抓紧时间问来问去。
嗯,看来没听懂的绝不只我一个人。
陆博雅没时间管我,我干脆猫着腰跑到认识的学生堆里。
「嗨。」我挠了挠爪子。
火锅青年团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搬砖多年,我是真·社会人,社牛属性点满,和这群大学生天南地北扯了起来。
扯着扯着,就混熟了。
「要不要叫你师母啊?」他们嬉笑着问。
我豪爽挥手:「什么师母,叫姐就行!」
课间短短十分钟,我从他们口中认识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陆博雅。
简而言之:陆教授,课,上得是真好,心,也是真黑!
「不会吧,」我打着哈哈,「陆博雅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姐呀!」一个男生抱着脑袋哀叹,「你不知道,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一开始陆教授的课,抢的人能把系统挤爆,我一度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另一个女生仿佛失去灵魂,喃喃道,「现在每天写作业到凌晨两点时流的眼泪,就是当初选课时脑子里进的水。」
我看向讲台,被簇拥着的陆博雅正淡淡扫到我们这群人。
火锅青年团齐刷刷低头,伪装自己不存在。
都大学生了,还这么怕老师。
59 分制的陆博雅对学生是稍微严厉了一点点,可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再怎么说,他骨子里还是个温和的人啊。
鉴于第一节课上得稀里糊涂,到了第二节,我直接摸鱼,计算起项目工程量。
下课时,陆博雅在讲台上给学生做最后解答,我在讲台下和学生约好晚上开黑。
回陆博雅家的路上,我美滋滋地说:「985 的学霸也没那么可怕,你那些学生都特别有意思,我一开始还担心和他们有代沟,聊完之后才发现,大家的爱好都是一样的。」
「哦,他们有什么爱好?」陆博雅状似随意地问。
「周劼喜欢打 LOL ,孙玥爱追偶像剧,张江淮狼人杀把把都赢……」
「这几个人想保研,写申请的时候,都说自己热爱数学,兴趣是学习研究。」陆博雅平平淡淡地总结。
「年轻人爱玩爱闹是天性,」我说完,忽然看向他,「你不会因为这个找他们麻烦吧?」
陆博雅压下眼镜,光线一折,黑眸带笑:「怎么可能?学生不用心,老师也有责任,我会适量修改作业强度,让他们可以尽情『热爱』,用心『研究』。」
神仙老师!
我对陆博雅越来越佩服了。
陆博雅在景园的房子位置极佳,层数极好,三室两厅带书房。
小姑说陆博雅是单亲家庭,父亲是民乐演奏家。
我不知道演奏家能赚多少钱,就这房子来说,保守千万。
虽说一开始就知道,陆博雅看中的不是我钱多,可现在更觉得,自己与他相比,毫无优势可言。
就,有没有一种可能,陆博雅比我有钱?
坐在皮质柔软的沙发上,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没管我脑子里转的什么小九九,陆博雅挽起衬衫衣袖,动作熟练地准备下厨。
我凑过去想帮忙,再一看食材,不是牛排就是松茸,没一个是我会做的。
站在敞开式厨房里,我略显尴尬,想帮忙无从下手,不帮忙还闲得慌。
「徐厘,」陆博雅说,「把铸铁锅给我。」
嘚嘞!
我颠颠地给他递锅递油,总算参与进去了。
陆博雅的厨艺很有一手,别的不说,观赏性就高,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姿势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华灯初上,摆在桌前的骨瓷盘里。
陆博雅是牛排和配菜,我是牛排牛排牛排和配菜配菜配菜。
一徐等于三陆,这个公式永远有效。
陆博雅了解我的食量不说,还把控住了我的口味。
对他做的菜,我反手就是「好吃」「好吃」「太好吃」,三连鼓励。
「以后经常做给你吃。」陆博雅笑着说。
我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要不然这辈子怎么能遇到这么好的陆博雅?
无以为报,感恩自己!
吃完饭,我磨磨蹭蹭不舍得走,还没想好找什么理由,陆博雅就「善解人意」地问我要不要看电影。
别说看电影了,光是看着你,我都走不动道。
我以为陆博雅这种人只会看高雅文艺片,忧心着自己吃饱喝足,别一头睡过去。
陆博雅的体贴永远超乎想象。
屏幕上的周星驰蹦来跳去,我笑得合不拢嘴。
陆博雅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我手边多了炸鸡冰可乐。
一部电影看完,我卸下浑身力道,再看他时,弯眸笑语:「陆博雅啊陆博雅,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觉得我哪里好就告诉我,我以后加倍去做。」陆博雅低眸看我,「觉得我哪里不好,也要告诉我,我积极改正。」
我干脆跪坐在沙发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我们说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不满或者误会,都要当面讲清楚,不能背地里生气瞎猜,更不能玩儿冷战晾人那套。」
「好。」陆博雅含笑答应。
松了一口大气,我美滋滋朝他笑:「我这个人吧,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一根筋直肠子,藏不住掖不住,想什么说什么,有什么拿什么,喜欢你我就直说喜欢你,想亲你我就直说想亲你。」
陆博雅眼中浅浅笑意骤地一暗。
「对!」我笑眯眯,「我想亲你,就亲一下,就一下,行吗?」
「就,」陆博雅眼睫扇了扇,「一下?」
我拉起他的手,迅速在他手背亲了一下,露出小白牙咧嘴笑。
就亲一下,绝不纠缠。
陆博雅好端端一个冰清玉洁大美人,被我蛮横地抓着手亲,一时间很是无言。
我搓着他长长的手指,有点忐忑:「你生气啦?」
「没有,」陆博雅笑得尔雅,「只是觉得如果一直由你来主动,我们之间的进度可能会……」
「太快了是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好好和你谈恋爱,就是不知道怎么,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我改改,我缓缓,我忍忍!」
「不是你的问题,」陆博雅轻轻一笑,温柔慢语,「是我用错了方法,太过依赖计算步骤,导致结论推导得不够清晰果断。」
「?」我没听明白。
陆博雅端起空了的盘子:「吃水果吗?我去洗。」
我趴在沙发背上看他走出房门,不够聪明的脑袋跟不上他的思维,想不通怎么就扯到了数学题上的?
正懵懂着,忽然听见陆博雅喊我:「徐厘!」
「来了!」他语气很急,我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过去。
厨房的水龙头喷着小喷泉,陆博雅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怎么回事?」我惊诧的同时把陆博雅拉出来,拧着水龙头喊,「快把水闸关了!」
陆博雅迟疑地问:「水闸?」
「水闸就是——」我欸了一声,早知道这位是个仙儿,只能暂时松开手,拉开下面的柜门找,「水闸在哪?水闸……」
柜里没有,我又翻旁边的柜子。
陆博雅反拧水龙头,随口问:「关掉这里会不会就……」
「别动那里!」我嗷唠一嗓子,还是晚了。
水龙头啪嗒一声掉下来,小喷泉顿时成了大瀑布。
敞开式的厨房瞬间被水漫金山。
陆博雅这房子装修精致,能用实木绝不用复合,经过特殊处理的地板最怕水泡。
我又心疼又着急,半天找不到水阀,喊陆博雅快给物业打电话。
我这边呜嗷喊叫,陆博雅气定神闲。
慢悠悠找手机,慢悠悠翻电话,慢悠悠拨号码。
半晌后,才指了指顶箱柜子:「水阀在那里。」
等我费劲巴力关掉水阀时,整个客厅的水位线足有五公分高。
将近两百平的空间弄成这副惨样,光是看着就脑仁儿疼。
「没关系,」陆博雅很是乐观,「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出门,这里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怎么收拾得完?」我看了看这一屋子,长长叹气。
家具之类的倒还好,地板是一点不能受潮的,得把所有水吸净,再做处理。
大工程。
「我没说要自己收拾,」陆博雅拿出手机,「可以叫家政,物业提供 24 小时服务。」
「这会儿倒是想到物业了。」我小声吐槽,早干嘛去了,但凡十分钟前有这念头,也不至于大水淹豪宅。
物业服务对得起小区房价,来得飞快。
陆博雅拎起电脑包,翻着一个一个口袋。
「你找什么?」我问。
「找身份证住酒店,」陆博雅说,「全部清理完,再烘干地板,要两天时间。」
电脑包翻完,翻钱包,钱包翻完,翻抽屉。
一通翻找后,自言自语:「身份证放哪了……」
这么说着,他看向我,歉意道:「我身份证找不到了,你先回去吧,我晚上再联系你。」
我看着一屋子狼藉,无奈道:「你别找身份证了,跟我走。」
「去哪?」他不解地问。
拎起他的电脑包,我朝他笑了一下:「我家。」
对于去我家住这件事,陆博雅良好的教养很难接受。
「不好吧?」「会不会不方便?」
怕他心里有压力,我一路上还在劝。
「我明天就走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两天不算什么。」
「又不是故意要赖在我那儿,这不是水龙头坏了嘛,你也是逼不得已。」
陆博雅轻轻「嗯」了一声,无奈又无辜。
我骂起了给他装修房子的人,水暖电路净是些破烂货,心都黑了!
15.
相比于陆博雅的高层豪宅,我的小二楼虽然不起眼,可质量没话说。
二楼有独立浴室和客房,趁着陆博雅洗澡,我火速换了新床单枕套,又跑到一楼,从院子里搬了好几盆绿植,放在窗台柜上。
空调按了几下没反应,才发现没装电池,我火急火燎地跑下楼,从电视遥控器里抠出电池放好。
不知道他晚上喝多少水,干脆把烧水壶和杯子一起放在床头柜……
忙上忙下,恨不得长出翅膀。
陆博雅推门进来时,我正忙着把第三个枕头塞到床头上。
听见脚步声,我维持着半跪床上的姿势,扭头看他:「洗好——了?」
眨眨眼,我声音停了又顿。
陆博雅头发没有全干,眼镜也没戴,漆黑幽深的一双眼瞳就这么直直看向我。
没有镜片的遮掩,眸光锐利,容色迫人,有种压制呼吸的冲击力。
一瞬间,我有种恍惚感,陆博雅或许不是温润如玉,而是凌厉稠艳……
见我愣神,陆博雅把拿在手里的眼镜戴好,朝我微微一笑。
他眉眼拢着湿润的雾气,整个人洗得水灵灵的。
我松了口气,故作轻松道:「不知道你的习惯,家里的枕头备得也不多,荞麦皮的、棉絮的,还有乳胶的,你看哪个舒服就用哪个。被子有夏凉的、羽绒的、蚕丝的……床垫没法换了,你将就着睡吧。」
陆博雅看了一眼花色各异的被子和挤得满满当当的枕头。
他摸都没摸,就空口直断:「商标剪掉了吗?」
我:「?」
「这么晚了,现买这么多。」
我:「??」
「你自己出去买的,还是叫了同城快送?」
我:「……」
「应该是快送,」陆博雅看了看屋子里的绿植和床头柜的水杯水壶,对我笑了一声,「辛苦你了。」
外面明明没打雷,但我脑袋顶上轰轰直响。
「你不喜欢软枕厚被,正好,我也不喜欢。」陆博雅走到床边,准确无误地拎起夏凉被,「这个就好,枕头要荞麦皮的,其余那些如果没剪商标,就退了吧。」
「你……」我怔怔开口想问。
「我猜的,」陆博雅看向那几个枕头,问我,「包装还在吗?」
在。
半夜十点,我和陆博雅坐在地板上,他负责叠,我负责装,然后退货保平安。
有点丢脸。
目送快递小哥离开,我耷拉着脑袋跟在陆博雅身后,刚进客厅,脑门就撞上了温热的一堵人墙。
紧接着,下巴被一根手指勾着,往上抬。
「徐厘,」他平静看我,「你不是我学生,不是我晚辈,不是有求于我的什么不相干的人,你是我女朋友。和我在一起,你紧张激动、手忙脚乱我都可以接受,但你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惶恐无措……让自己低入尘埃,捧我高高在上,这些我不能接受。」
我干巴巴道:「可你……本来就高高在上啊……」
陆博雅叹了口气,点点头:「好。」
他放下手,改抓我手腕,大步走向院子里。
我跌跌撞撞被他半拖半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抱着腰悬空而起。
「喂——」我惊慌一喊,脚下稳稳踩中他脚面。
我瘦归瘦,但身高明显,又常年泡工地,浑身是结实的精肌肉,重量着实不算轻。
我真怕自己把陆博雅脚骨踩断了。
「别动。」陆博雅箍着我的腰,低眸看我,「现在,你够不够高?」
「高什么高!」我乱成一团,「快放我下来,别把你踩坏了!」
我的反应没能让陆博雅满意,他又把我抱起来,放在高出一截的玉兰树木桩上。
平视看我:「现在,你够不够高?」
不踩他的脚,我没那么慌,但也不是很懂他的意思。
陆博雅见我不说话,再度抱我,这次,直接让我坐在工具箱上。
离地面 80 公分高的木质工具箱是我亲手做的,四平八稳,我坐在上面,居高临下,看向陆博雅。
在我的注视下,陆博雅又慢又缓,屈膝低身。
「你做什么!」我惊喊。
陆博雅单膝点地,仰头看我:「这个高度,才该是我们之间真正的距离。」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梅雨季的夜风湿漉漉刮过,厚重的积云被吹散开来,月光浅淡又温柔地落满庭院。
「那句话,我想再说一遍,」陆博雅眉眼平静,一字一句,「徐厘,我没有那么好,你也并不差。」
我嘴角紧抿成一线,心窝里盛满了又暖又涨的欢喜。
我跳下工具箱,踮起脚,朝他笑:「我很高。」
又蹦了蹦,弯弯眉眼:「这么高!」
双手压着他的肩膀,用力再蹦,笑出声来:「这么这么高!」
陆博雅搂着我的腰,任由我蹦啊跳啊的。
我一通蹦完,喘着气仰头看他,脸上通红一片,眼中笑意满满:「你不矮,我也高!」
陆博雅收拢怀抱,下巴抵在我发顶,轻声笑叹:「我不矮,但你更高。」
我只觉得,自己是被满树的玉兰花包围住了。
记忆中,那棵巨大的茂盛的玉兰树,在每个花期都会开满碗口大的玉兰花。
我爬上树干,坐在花与叶之间,荡着双腿,与身边的少年说说笑笑。
是……少年吗?
光影浮动,我眼前恍惚一瞬。
「徐厘?」陆博雅低头看我。
我捂着后脑勺,嘶了一声:「有点疼。」
「这里吗?」陆博雅的手摸到了我脑后,指尖沿着那条长长的疤痕轻抚。
「嗯……」我埋首在他怀里,闷声说,「上次晕倒后,就总疼,刚刚还产生了幻觉。」
「你的检查结果和影像资料我拿给国外专家看过,没发现病灶或者病变,」陆博雅单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摸着我脑后,「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很多症状难以解释,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就,」我皱眉道,「……一个,小男孩?」
不太确定,我深想深挖:「好像是男孩子……挺小一个……和我一起坐在树上?……然后……然后……」
后脑勺又开始疼。
我说不下去了,连贯不起的影像犹如碎掉的玻璃碴,锋利地往伤疤上扎。
「别想了。」陆博雅说,「那些幻觉不重要,你只要好好活着,活在现在,活在当下,就这够了。」
摸着我脑后伤疤的手指顿了顿,陆博雅又说:「树即使被砍了,木桩也还在,证明它存在过。记忆也是一样……只要人还在,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头疼得厉害,实在分析不出陆博雅有感而发的高深言论。
陆博雅给我揉了半天后脑勺,成功把我给揉困了。
打了个哈欠,被陆博雅搂着回了屋子。
进卧室前,我一把拉住已经说完晚安,准备上楼的陆博雅。
「徐厘?」他疑惑看我。
我搂住他的脖颈,踮脚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滋啵带响的那种。
亲完,我嘿嘿两声:「晚安!」
陆博雅住在我楼上,躺在床上往天花板上看,盘算着他与我的直线距离……三米五!
我应该紧张的,应该左右腾挪,辗转反侧,可我现在的心情却平静到难以想象。
没什么不安的。
他选我,自然是因为我好,就像我选他,是因为他好一样。
我们是平等喜欢的恋爱关系。
这真是——幸福透了!
带着这样的幸福一觉睡到天亮,我开门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醒了?」陆博雅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
我幽魂似的飘到他身后,抱着他的腰看向锅里:「小馄饨?」
「鸡蛋虾仁馅,」陆博雅搅了搅锅,「喜欢吗?」
「喜欢呀,」我毫不避讳,张口就来,「比喜欢你差了一点的喜欢。」
陆博雅轻笑,侧头看我:「去洗漱,马上开饭。」
「好嘞!」走之前,我趁机摸了一把他窄细的腰线,「啧,这小腰儿……」
「快去。」陆博雅打了我手背一下。
我乐颠颠洗漱完,换了衣服,陆博雅端着两碗馄饨出来。
尝了一口后,我沉默不说话。
「不好吃?」陆博雅问。
我沉重叹气,抬头看他:「西餐做得好,馄饨做得更好,做什么都好,只会害了你!」
陆博雅笑而不语。
吃完饭,我郑重其事地把一串钥匙给了他。
陆博雅收下后,给我说了一串号码,是他房子的门锁密码。
「咱们这样有点像结婚的时候交换戒指。」我笑眯眯地说。
陆博雅眼睛似乎一亮:「你想结婚?」
「怎么不想,」我一点不别扭地说,「不是说好,尽量明年把我当家属带去单位的吗?」
「明年带你去,」陆博雅笑了笑,「说好的。」
出了门,我朝陆博雅挥手,开出巷子。
上高架,进高速,哼哼了半天歌后,我蓦地惊觉——他省略了「尽量」。
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结婚安排起来了呀!
行!挺好!我就说,我和陆博雅妥妥的双向粗箭头嘿!
阳光小学的校址山区里,一路上坑坑洼洼,翻山越岭,还有几条不算窄的溪流。
石板桥勉强能过一辆车,溪流两岸河滩地上,牛羊懒洋洋地啃着青草,几个小孩子聚在树下打打闹闹。
今天周二。
倒车镜里,我看得清楚,那几个孩子的年龄都该上学了。
这片山区里有好几个村镇,却没有一所小学,所有孩子都必须去山外读书。
或许有认知不到位的厌学情况,但客观上说,没有便利学校也是造成失学的主要原因之一。
屁股颠了几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操着浓重方言的村干部满脸笑意地接待了我。
虽说都是一个省,我也只能连比画带猜瞎沟通,心里忍不住叹,难怪是最不团结的一个省……
校址选在了难得的一块平地上,对比图纸,我大致走了几圈。
到了晚上,工程队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位,开始丈量、打桩。
开工前的准备事宜不少,忙活到半夜,我才回到村委会提供的小屋子里。
江南梅雨季,这小屋子返潮严重。
我洗漱完,猫进被窝里,拿出手机敲敲打打。
山区信号不那么好,一段话打完,发了半天才显示发送完毕。
陆博雅回复得很快。
【陆博雅】:我在你车后座放了大衣,山区比外面冷,要多穿点。
【厘厘原上】:大衣我看见了,晚上在外头全靠它顶着,大风呼呼的,我整个人都给刮傻了!(失了智吐舌头.jpg)
【陆博雅】:现在在哪?
【厘厘原上】:被窝里,被是挺厚,就是不暖和……(瑟瑟发抖.jpg)
【陆博雅】:我明天下午没课,给你送床被子去?
【厘厘原上】:你可千万别来!!(尔康手.jpg)
【厘厘原上】:这里不是苏南,到处都是山路,山路十八弯的那种,一天根本往返不了。而且我就住两天,还得回苏南调设备,正式开工前,我肯定把衣服被子都带齐齐的。
【厘厘原上】:这两天准备事情特别多,你好好地等我回去,别让我跟着心惊胆战。(宝贝儿你真乖.jpg)
我好言好语安抚着我那貌美如花、文静贤惠的小娇夫。
好不容易让他保证,会乖乖等我回苏南,我松了口气,提起另一件事。
【厘厘原上】:今天看见好几个孩子在河滩上放牛放羊,也不知道几岁了,能不能赶上新学校开学。
【陆博雅】:你很在意读书的事。
【厘厘原上】:读书本来就是大事啊。
【厘厘原上】:对很多人来说,读书是人生中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方式,我自己没有机会,就更希望有机会的人,都能读书上学。
【陆博雅】:你很有心。
【厘厘原上】:我对你更有心!(发射爱心.jpg)(爱心炮弹.jpg)
【陆博雅】:(抓抓抓.jpg)
我乐不可支。
在山区待了三天,我领着工人回了苏南。
高速公路出口,我果断开车上了市内高架,直奔苏南大学本部。
陆博雅的课表我牢牢掌握,知道这个时候,他在上课。
一二节中间,我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教室,等他一往下看,内心爆炸:哎哟我那么大个女朋友怎么出现了还朝我笑呢!
我扑哧一声,自己先笑了。
按计划,我溜达进了数学院大楼。
时间把握得很好,正好在一二节课中间,只要上了三楼,左手边第二个教室,就能把幻想变成现实了!
……幻想能不能变成现实我不知道,但——
她是谁?
站在走廊里,隔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我一眼看见站在窗边的两个人。
陆博雅和一个裙装长发,气质出众,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女人。
女人抬头看陆博雅,笑着说话,怀里抱着几本书。
乍一看,俊男美女,相辅相成。
再一看。
和乍一看一样。
我默默欣赏了几秒钟后,走过去喊人:「陆博雅!」
陆博雅顿了一下,转头看到我,眉眼瞬间明亮起来。
他匆匆走过来两步,我小跑着,直直奔着他去了。
站定在他面前,我笑得见眉不见眼:「我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嗯,」陆博雅伸手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力道,「惊喜,意外。」
毕竟是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周围都是学生,这样内敛的交握收力,比拥抱更让人心动。
「博雅。」那女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笑容明显停滞,「这位是……」
「我女朋友,徐厘,」陆博雅平缓介绍,「徐厘,这位是我的校友,桥梁设计师,伊琳,是出差来苏南参加项目竞标的。」
陆博雅的校友,桥梁设计师,学霸光环加精英美女!
我和她交握了一下手,没来得及说话,上课铃响了。
「去办公室等我还是跟我一起上课?」陆博雅问。
「必然是上课呀,」我笑着说,「病中惊坐起,天天要学习!」
陆博雅笑了一声,转而看向伊琳:「正好我女朋友回来了,晚上我们请你吃饭,帮你接风。」
「……嗯。」伊琳轻声答应,又看了我一眼,神色意味不明。
进教室时,我一眼瞧见了周劼几个人。
「姐!姐!」
周劼朝我挥手,我坐到他们小团体里,嘻嘻哈哈了两句,陆博雅开始上课。
上完课,我跟着陆博雅回了他办公室,在走廊里,我随口问了句:「你们办公环境私密吗?有监控啥的不?」
得到了否定答复。
一进办公室,我反手把他按在门上,凑过去亲了他脸颊好几下。
亲完,抱着他的腰,长叹一声:「想死你了。」
陆博雅搂着我肩膀,把我摁在怀里,轻轻的吻落在我发顶。
「诶你别亲这儿!」我连忙从他怀里挣脱,搔了搔短短的发丝:「我三天没洗了!」
陆博雅哭笑不得:「你——」
「等我洗完澡,你爱亲哪亲哪。」我大咧咧露白牙。
陆博雅眸色暗了暗,低声问:「真的?」
「真的真的,」我敷衍了事,顺便问,「刚刚那个美女什么情况?」
陆博雅心不在焉地回答:「是校友,也算朋友。」
这么冷淡……
陆博雅的反应和伊琳的神色好像对不上。
不想过度臆测一个初见面的人,我也没去深想。
晚上请伊琳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园林饭庄,从进门开始,伊琳的视线就在建筑物上没挪开,询问陆博雅。
「榫卯结构做的横梁,支撑性不比钢构差,你说呢?」伊琳问。
陆博雅淡淡道:「我不懂这个。」
「对对对!」我立刻附和,「榫卯支撑稳定,如果不是现代化大势所趋必须用钢构,榫卯才是永远的神!」
伊琳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又看向走廊的月亮门,低声对陆博雅说:「中式建筑对美的诠释和西式完全不一样。」
陆博雅嗯了一声。
我打了个响指:「你太懂审美了!苏南水道发达,古桥一百多座,有空我带你好好参观一下,肯定对你的专业有帮助。」
伊琳抿紧嘴角,眼中没什么笑意地看我:「徐小姐这么懂建筑?」
「略懂,略懂,」我谦虚了一下,「靠这个吃饭,不懂不行。」
「徐小姐是设计师还是工程师?」伊琳问。
「我……」我干笑,「我是……」
「施工承建方。」陆博雅替我回答,看向伊琳,「徐厘是做工程建筑的。」
陆博雅说完,朝我笑了笑,「虽然不参与设计,但一线承建方才最懂建筑,从这一点上说,徐厘确实很专业。」
挨表扬了!
我美滋滋,握着陆博雅的指尖,勾了勾他柔软的掌心。
这顿饭吃得很有意思。
伊琳不和陆博雅聊建筑,改聊他们以前读书时,学校的事。
这我更有兴趣了!
那可不是国内顶尖大学,那是全球顶尖大学,我这个人——慕强!眼馋!无条件服气一切高等教育!
菜都顾不得吃,瞪圆的眼睛滴溜溜转,津津有味地听伊琳说她和陆博雅的大学。
时不时发出「啊!是吗!」「你们好厉害!」「欸真棒!」这样发自肺腑的赞叹。
伊琳越说脸色越不好,最后干脆把筷子一撂:「徐小姐,你——」
「怎么啦?」我把拆剥好的蟹肉递给伊琳,崇拜地看她,「你继续说呀,多说点,我特别想听——吃口螃蟹,苏南大闸蟹特别好吃,这家是老字号,个个保真……你说你的,我给你拆!醋要么?姜丝不够我再给你加点?」
伊琳的唇瓣抿了又抿,抿了又抿,最后站起身道:「我去补个妆,失陪。」
趁着伊琳离开,我又拆了一只螃蟹,剥了几只河虾,放进小碗里,摆在伊琳的餐盘旁。
陆博雅忽然就笑了。
我奇怪看他:「笑什么?」
陆博雅弯唇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懂得拿捏人心?」
「我从来不懂拿捏人心,」我不解地问,「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可能是因为我十来岁就在工地里,和一群爷们儿搬砖砌墙摔打到大,直来直去,有一说一才是我的性格。
倒也不是说,我没有心机脑瓜,而是不想也不愿意用到利益无关的人身上。
利己主义没有错,但我坚持与人为善。
「你,没有?」陆博雅眯了眯眼。
「我没有什么?」我彻底被他弄傻眼了。
陆博雅看我歪头懵懂,又看了一眼包间的门,片刻后,笑了一声,自语道:「无形伤人,最为致命。」
伊琳大半天不回来,一问才知道,她先走了。
走之前,把账给结了。
这波属于失礼又没完全失礼——我深表遗憾,她还没说完和陆博雅本科相识的细节呢!
白嫖了这顿饭后,我和陆博雅在园子里遛食。
江南园林总离不开一个水,水池一侧,窄小的凉亭颇有古意。
凉亭的石桌上放着一把古琴。
我坐在石凳上,双手按着琴弦,对陆博雅喊:「快帮我摆拍几张。」
陆博雅还真拿出手机,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伸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扯了扯:「怎么看着这么假呢……」
说是摆拍,可我这做作的姿势,这中性化的外形,骗照都不敢这么骗。
「你手法错了,当然不像。」陆博雅收起手机,手指沿着琴弦缓缓抚摸,而后轻轻一抹。
「铮」的一声。
我双眼一亮:「好听欸!」
夸完,我好奇地看他:「你会弹这个?」
陆博雅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拉住他的手腕,晃了晃,满眼期待:「能不能弹一下?就一下,一下下!」
「你想听?」陆博雅看我。
我重重点头:「想!」
陆博雅平静地看向那张乌黑的琴,片刻后,弯了弯唇角:「好。」
陆博雅这人,动有动的好看,静有静的好看,弹琴时是超级加倍的好看!
我摸出手机,又是录视频,又是拍照片。
镜头里,他每个动作,每个神态,都传递出了超凡脱俗的美感。
能把琴弹成一幅画,自成一处景的,只有陆博雅。
在园子里吃饭溜达的人,不少都聚集过来看。
陆博雅不受影响,自顾自弹完琴后,牵着我离开。
我激动得不得了,狂吹彩虹屁。
「你听得懂?」陆博雅似笑非笑地问。
「必然是听不懂啊!」我晃了晃交握的手,「但我就是觉得好听,好听还好看,这乐器好学不?你弹的水平算特别好还是无敌好?等咱们以后结婚,我在房子里给你弄个茶室,种点花草,也买个琴,你闲着的时候泡泡茶、养养花、弹弹琴……也顺便给我解压,怎么样?」
陆博雅没答话,由着我絮絮叨叨老半天,才轻笑了声:「如果是给你弹琴的话,我可以。」
这话说到我心窝里了,专属感谁不爱?
晚上回去,我上传朋友圈,九宫格,大原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晒男友。
回苏南的舒坦日子也就那一天,之后是忙,忙到脚后跟不沾地。
阳光小学的项目没什么利润不说,位置还不好。
这年头,谁不知道,人力最金贵。
同样是建筑工人,搞商业项目月入过万,搞公益项目月入五千。
我可以为爱发电,但不能强求让人家给我建个核电厂啊!
扣来抵去,发动人脉,最后一算——工人拿的钱不算少,我自己等于白玩。
也行。
不亏不赚,这波能冲。
连轴转了一个礼拜,我没空去找陆博雅。
他有他的工作,我得养我的「团队」,谈恋爱再甜,也不能当饭吃,该搞事业的时候搞事业。
我这儿正红红火火搞着呢,钱彧一通电话给我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最近在追一个苏南大学数学院的女学生,没事儿就去学校里溜达。
「……我去了二十多回,瞧见陆博雅八回,其中六回身边都有个女的,徐爷你莫不是要被绿?!」
我沉下脸色,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真没看出来,他不光是巨包盆,还是水煎包!」
「人不可貌相,长得好看,水性杨花!」
「这种媳妇儿咱要不得!」
我眉心越皱越紧:「一个礼拜,你去了苏南大学二十多次,有空追妹子,没空交图纸,钱彧你还是个人吗?」
「两码事!」钱彧果断喊道,「现在说的是陆博雅!他身边那女的谁啊?干什么的?我瞅着都有一米七五了吧,又高又瘦,又白又美,还特别有气质……她叫什么名儿?」
「钱彧,」隔着手机,我面无表情,「你该脱油了,有点腻得慌。」
「我油田,陆博雅海王,谁比谁高贵啊。」钱彧哼哼两声。
「别拿自己和陆博雅比,」我不屑一顾,「你是在拉低我的审美。」
「行,」钱彧气笑了,「陆博雅上位成功,你也被他煮熟了,我反正提醒你了,爱信不信!」
挂断电话,我盘算了一下时间,下午陆博雅有一节大课。
推了晚上的饭局,我火速跑去学校。
倒不是说我不信陆博雅,但这种事……总要先看看,再捶捶,最后作判断。
不知道运气好还是不好。
教学楼外,我一眼就看见了伊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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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4 09: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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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教授化太斯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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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味暗恋,化真年超难追
黎捣捣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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