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梦
特殊恋人:穿越荆棘拥抱你
说要永远爱我的男友,将烟头按进我嘴里,逼我咽下去。
他掐着我的下颌,笑意温柔:「我亲爱的冉冉,你不会真把我当成救赎了吧?」
1
英语课,我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
冰冷黏腻的触感从手背上的皮肤一点点掠过。
「啊!!!」
我尖叫着站起来,英语老师让我不要扰乱课堂纪律。
我哆嗦着手,将那团东西丢了出去。
全班哄堂大笑。
我想老师应该看到了,但他不在乎。
「怎么吓成这样,冉冉?」
身侧的陆晏一脸无辜地说:「我可是看你困得课都听不进去,想让你清醒清醒呢。」
地上那条死蛇早已僵硬得扭曲成一团。
我握着拳,浑身僵硬,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脸。
可陆晏兴致盎然的目光还是紧紧锁在我脸上。
他明明知道,我虽从小生活在乡下,却最怕蛇。
那年屋里窜进来一条蛇,我惊骇得一夜不敢睡。
那时候的陆晏听了这段往事,温柔地抚着我的脊背:「冉冉,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
可我的软肋,如今却被他当成笑话一样,讲给那些人。
告诉老师?不是没有试过。
开始班主任还会警告她们,后来次数多了,老师也烦了,摆摆手,告诉我一个巴掌拍不响,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后桌的周珂用笔尖戳着我的后背,尖锐的笔头扎透校服的布料,刺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血洞。
我咬着牙,不吭一声。
熬过了几节课,晚自习时,身旁的陆晏在我耳边轻声道:「很疼吧,冉冉?」
他指尖擦过我的背,动作温柔,一如他曾经小心翼翼地哄我开心。
下一刻,猝不及防地,陆晏将我坐着的板凳抽走。
看见我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陆晏笑了,俯下身:「放学后留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2
陆晏能对我说什么呢?
不过是和那些人一样,一遍遍地提醒我,我有多不配,不配待在这个学校,不配与他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甚至不配……活着。
外面的风呼啸着,大雨瓢泼,我手里的雨伞撑开后,毫不意外,被人剪得七零八碎,只剩下折了的伞骨。
陆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冉冉,让你等我,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我没有回头,一步踏进那雨里,比起肆虐的风雨,陆晏对我来说……更可怕。
我没跑出多远,就在墙角,被他从后面揪住了领子。
熟悉的烟草气息夹杂着湿润的雨扑鼻而来。
我回头,雨水顺着少年的侧脸向下,一路延伸。
陆晏手里捏着烟头被雨打湿熄灭了。
他有些烦躁地皱眉;「冉冉,你以前可是很乖的。」
陆晏捏着我的下颌,一点一点往上抬,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兴味,随手将那烟头塞进我的嘴巴里,笑着让我把它咽下去。
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他便用手捂住我的嘴巴,漂亮的眼眸里,无声的威胁漫开。
我无声翕动着嘴巴,最后如他所愿,将那半支烟囫囵吞了下去。
发焦的烟头整个滚进喉管,呛得我咳嗽不止,弯下腰去。
陆晏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抬脸看他:「陆晏,你放过我吧。」
「我是烂泥,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臭虫。」
这些话,是她们按着我的头,用拖把棍抽着我的脸,逼着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然后录下视频,用来取乐。
只有我低头屈从,她们才肯罢手。
周遭的声响都止歇了,只有雨声嘈杂作响。
陆晏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儿高兴的意思,他攥着我的手臂,不顾我的挣扎,将我的校服外套扒下来。
里面薄薄的短袖灌了风,让我整个人都打了个冷战。
他眯着眼,打量我许久,这才笑了;「冉冉,你不是很喜欢淋雨吗?乖,就这么走回去。」
3
我回家的时候,毫无意外地,浑身都湿透了。
妈妈正一脸阴沉地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她没有问我身上的衣服去哪了,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这样狼狈。
「我回来了。」我故作轻松道。
她没有回应我的话,只是用猜疑的目光看着我:「柜子里的钱,是不是你拿的?」
我顿时浑身冰冷,喉头似乎堵了什么,好久,才哑着声:「是。」
上周五放学后,我被人堵在巷子里。
那些人是一群常年混迹街头的混不吝,周珂叫他们给我个教训。
然后便是家常便饭一般的拳打脚踢。
他们将小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如果敢报警,这口气他们一定会报的,至于是报在我身上,还是我那死了老公的妈身上,全看他们的心情。
我的脸上擦破了一块,身上全是淤青。
最后,打头的那个人大发慈悲地喊了停,揪着我的头发,恶狠狠道:「五千块,明天拿不出五千块,我们就去找你亲爱的妈妈要。」
「我拿钱,想买手机,但是钱却被我弄丢了。」
我低着头,掐着自己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撒了一个谎。
得了我的回答,我妈歇斯底里地冲上来,揪着我的衣领问我:「何冉,你知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
「小小年纪就学坏,和你那个赌鬼的爸一样。」
「你怎么不吸干我的血去卖呢?」
她一巴掌、一巴掌抽在我的脸上。
尖利的嗓音充斥着整个屋子,她看着我,满眼失望:「你知不知道,我早就失业了,家里所剩无几的钱都给你交借读费了,你还这么不懂事?」
最后,她累了,抱着我绝望地哭:「冉冉,你要妈妈怎么办?」
「要妈妈怎么办?」
我没有想到,那天之后,我随口撒的谎,让妈妈十分愧疚。
第二天回家,我的桌上便多了一部手机。
虽然是二手的,但我擦了一遍又一遍,很是珍视。
4
我从小住在乡下外婆家。
像无数个留守儿童一样,有一对常年在外打工的父母。
后来,父亲染上赌,偶有回家,也是问我要妈妈寄回来的钱。
不给,他就在外婆家里摔锅碗瓢盆,动静闹得很大。
他不好拿外婆怎样,就拿我撒气。
外婆死命护着我,不肯让步:「那是给我们冉冉攒着以后上大学的钱。」
她年纪大了,睡不踏实,我爸又老是后半夜过来,赤红着眼,看着我们的目光,像是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每一次,都是我从外婆藏钱的地方,偷偷取来钱给他。
我爸收了钱,便眉开眼笑,摸着我的头:「还是女儿亲老子。」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外婆家。
外婆怪我不该拿钱给那个恶魔。
但只要他走了,外婆便不用再担惊受怕,也能睡个好觉。
我可以不上大学,只要我的外婆可以健健康康的。
后来,我爸有一天赌完,醉酒后在街头冻了一宿,人也死了。
外婆没撑几年,也过世了。
我妈将我接进城里上高中,城里的学校,比乡村的教学楼要高很多。
这里的学生,打扮得都很漂亮,有很多我从来没见过的漂亮衣服和鞋子。
我的身上,一年四季都是洗得发白的校服,我虽然羡慕她们,但从不觉得丢脸。
老师让陆晏给我辅导功课,将我们的座位调在一起。
我从没有和一个男孩子相处的经历,更何况是那样一个干净漂亮的少年。
他们嘲笑我蹩脚的普通话时,是他出面给我解围。
我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是他笑着为我细细讲解。
终于有一天,陆晏在放学时候,叫住我。
他漂亮的眼眸里,深情款款:「冉冉,等毕业了,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我有些羞赧,低了头。
教室的后门,周珂红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晏。
她手里抱着新领的粉笔盒,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后来,以周珂为首的女生们,总是有意无意地针对我。
陆晏抱着我,一遍遍地哄我开心,让我不要怕,他会永远护着我。
直到有一天,什么都变了。
曾经说要永远爱我的陆晏,不仅对她们做的事,漠然以对,甚至带头来伤害我。
我的噩梦……开始了。
反抗?我曾不止一次尝试过反抗。
换来的却是她们更猛烈的报复,忍,是我一早便明白的道理。
5
雨后,校园里的蜗牛,都冒了出来。
美术课前我去了一趟厕所,她们便想出了新的花样。
周珂拍了拍手,命令那几个女生,将我课桌里的水杯取出来。
当着我的面,她们用砖块将那些捉来的蜗牛敲碎壳,残忍地拨开附着的碎壳,然后一只一只投进我的水杯里。
我胃里一阵恶心,转头就要走。
周珂却喝着让那些人按住我,她伸出右手,漂亮莹润的指甲戳在我的脸上:「我听说蜗牛很有营养的,你昨天淋了雨,是该补一补。」
她们将我的脑袋按在课桌上,掐着我的脖子,给我灌下加了料的水。
我咳嗽不止,吐出来的水,弄脏了周珂的裤脚。
她一脸怒意,正要发作,旁边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很吵。」
陆晏忽然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噤声了。
曾经的他也是这样,在那些人恶语相加的时候,站出来维护我。
可我知道,如今的他恨不得给我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陆晏饶有兴致看着一脸狼狈的我,修长的手指拉开我书包的拉链。
从里面取出一盒东西。
他在我面前扬了扬手:「冉冉,这盒颜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你亲爱的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吧?」
我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惊恐地摇头:「不要。」
我喜欢画画。
小时候,外婆把雨后湿润的泥土晒干,再制成泥盘。
然后抱着我,用小刀篆刻下憨态可掬的熊猫吃竹子和各种花卉。
我也想学,可是小刀太锋利,容易划伤手。
平日里节俭得不像话的外婆,却给我买来纸和铅笔,教我画画。
我告诉过陆晏,以后长大了,我要好好学画画,成为一名画家,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盛进画布里。
那时候,他心疼地抱着我:「不用以后,冉冉的梦想,从现在就可以开始。」
脸上的剧痛将我扯回现实。
我眼睁睁地看着陆晏走向窗口,慢条斯理地将手里颜料盒拆开,随手丢向窗外,划过一道抛物线。
6
这里是四楼。
陆晏不许我去捡,但我还是捡了。
放学后,我蹲在地上,将那些摔得七零八碎的颜料,一支支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这一举动,无疑惹怒了她们。
周珂带着人,将我堵在回家路上的巷子里,不同于以往的有所顾忌,她们不管我的拼命挣扎,剥开我的衣服、剪碎,从那装着颜料的袋子里取出来一支又一支。
我浑身打战,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屈辱不断地涌上心头。
他们用红的、黄的,各种颜色的颜料在我身上画满「jian」字。
周珂嗔骂一旁的人道:「摄像头端稳了。」
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脸:「何冉,你妈知不知道,她送你的生日礼物,是这一身的『jian』字?」
不待我回答,她便笑得前俯后仰。
暗巷周遭的声响都暗下去,她们摇曳的身影像是夜里无声勾魂的鬼,揪着我的头发,逼我念出身上的字。
是我疯了,还是她们疯了?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诞起来,我摸索着,从身后四散的书本找到那部手机。
眼前忽然投过来一片阴翳。
那个曾说要永远爱我的少年,伸手夺过我的手机,掐断我最后一丝希望。
恍惚中,我看到陆晏那张漂亮的脸。
曾经让我只敢仰视的身影,驻足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我喉头干涩:「我错了,陆晏。我错了……不要这么对我,我错了。」
我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
他俯下身来,笑意温柔:「我亲爱的冉冉,你不会真把我当成救赎了吧?」
陆晏伸出手,兴致盎然地挑起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漆黑的双眼。
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却笑了:「冉冉,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7
陆晏拿着我的手机,垂眼翻着,随后他在我面前蹲下,修长的食指停留在通讯页面。
明明靠得很近,他的声音却像浸在深渊里。
「冉冉,我的规则是,不许说出你现在的处境,然后……」
他嗤笑:「让你亲爱的妈妈过来接你。」
暗巷里光影摇晃着。
我摇头,双手护着前胸,泪水无意识地落下。
陆晏怔了怔,目光顺着我的脖颈向下,嗤笑一声:「毕竟,你也不想就这么走回去吧?」
他意有所指,笑着拨通了里面唯一存着的电话号码,手腕擦过我的右耳,又仿佛极嫌恶般,移开了些。
是我的妈妈。
「何冉?」
我还没开口,我妈便自顾说着她新找的工作有多忙,要加班到很晚,问我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出无意识的单音节。
鼻腔有些不通气,嗓音也发着颤。
我尽量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妈妈,巷子里的灯灭了。」
录像没有停。
这样狼狈的姿态,只会成为这些恶魔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抿着唇角:「妈妈,这里好黑,我有点儿害怕,你可不可以来接我回家?」
这样略带撒娇的口吻,是我从没有对妈妈讲过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陆晏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听筒里,我妈沉默了一下:「何冉,你能不能懂点儿事,别这么矫情!」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她挂断了我的电话。
陆晏用手抵着下巴,戏谑着将手机摔在我面前,制止了那些人接着录下去。
明明灭灭的路灯在我的视线里搅和成一团,光与影几乎将眼前这个少年劈成两个人。
一个是曾经那个斯文温柔的他,一个是唇边挂着残忍笑意的恶魔。
陆晏今晚的兴致似乎格外地好。
他大发慈悲地将所有人都赶走。
铺天盖地的嘲笑声消失了,巷子里又重新恢复了沉寂。
「那些坏人,已经被我赶跑了。」
陆晏半屈着膝,在我耳边循循善诱:「所以冉冉,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他抚着我的脸,指尖擦过我的唇向下。
我忽然低头,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血珠渗出来。
一个沾皮带血的「报答」。
「冉冉,你还是学不乖。」
陆晏的眼神倏然变得凶狠起来,和曾经来找外婆要钱的父亲一样,看着我的目光隔着仇恨的天堑。
空气几乎凝滞住,我浑身都在抖,以为他会发作。
半晌,陆晏却只是叹了口气:「冉冉,弄坏了你的礼物,真对不起啊。」
他装模作样地道歉,脸上没有丝毫歉疚的意思,只是扬起手。
我下意识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在半空中滞了滞,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会赔给你一份新的。」
陆晏贴近我的耳侧,炙热的气息顺着肩窝向下:「冉冉,你妈不管,不如求求我,我可以考虑送你回家。」
「滚啊。」我尖叫着推开他。
我已经在崩溃的临界点,手边的书、杂乱的垃圾,连同那些颜料……
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歇斯底里与满地狼藉……
陆晏背抵着墙,笑着看我发疯。
好像,这才是他真实的目的。
不知看了多久,陆晏冷漠的眼神从我的身上掠过,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我紧紧抱着破掉的书包,风却还是自巷口灌了进来,透彻骨髓般地冷。
奇怪,明明才只是秋天啊。
一时间,我有些分不清,破碎的,究竟是怀里的书包,还是角落里的我。
当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时,我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僵硬起来。
以为是陆晏去而折返。
巨大的阴影从我的脚边延伸。
我抬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咧着嘴笑着向我走近的男人。
是学校附近的乞丐,他一年到头都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很破旧的军大衣。
我知道他的,这个男人的精神似乎有些问题,去年冬天,我曾偷偷拿过世父亲的棉衣,送给了他。
可他收了也只是咧嘴笑着,没见他换上过。
那件事很快就被我妈发现了,在她的逼问下,我讲了实情。
她倒没有怪我,只是有些恼怒,让我干脆认那个乞丐做爸好了。
陆晏却安慰我说:「我的冉冉,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孩儿。」
可是这个时候,碰到他……
我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再抻一抻,便要断了。
那个男人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背对着我,将身上棉军大衣解下来,丢给我。
他没有多逗留。
我仰起脖子,吸了吸鼻子,眼睛涩得不像话,却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从没有想过,最后一个维护我尊严的,是那个同学口中的傻子。
8
那个夜里,我裹着那件破旧的军大衣走回了家。
我拼命洗着身上的「污言秽语」,洗到一半,热水没了,我用冷水将颜料使劲搓洗干净。
十一点。
妈妈回来的时候,眼底的乌青遮掩不住,面容十分憔悴。
她将外套脱下来,看见坐在沙发上湿着头发的我,有些诧异:「你怎么还没睡?」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妈妈,班上有个同学……」
她皱着眉,听我说完这段被欺负的经历,我将这些事情的主角,都换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
我紧攥着手指,抑制着身体的颤抖,用尽量平和而轻松的语气诉说着。
还没听完,她便一脸烦躁地打断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别人为什么不欺负其他人要欺负她?何冉,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不要跟那种人来往。」
「懂了吗?」她用眼神逼我回答。
「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不可闻。
原来在旁观者的眼里,我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他们用枷锁不由分说地将我困在刑牢中,我挣扎过,也反抗过。
没用的。
可是我的罪孽是什么呢?
我迷茫了,也恍惚了。
第二天课间,教室里那些熟悉的脸,都无一例外挂上了奇怪的笑。
他们窃窃私语,不怀好意地飞速看我一眼,再接着交头接耳。
我已经习惯了。
走到林茉的座位前,我看见她皱着眉,划过 QQ 群里的消息。
一张照片,有我的侧脸,身上裹着那乞丐的旧军大衣。
「真这么饥不择食,连乞丐也勾搭?」
底下有人附和,是更不堪入目的话。
我没有再看,俯身拉住林茉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茉茉,我发了一封邮件给你。」
林茉闻言,慌乱地将手机塞进桌兜里。
随后她站起来,一把推开我,言辞激烈:「何冉,你能不能不要害我!」
我笑了一下:「没关系的林茉,至少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一幕尽数落在陆晏的眼里。
回去坐下的时候,身侧的陆晏,支着下巴,不怀好意地问我:「冉冉喜欢吗?这份礼物。」
我一言不发地收拾着书包,回答他:「喜欢。」
他反倒气笑了,用力扯住我的手腕:「何冉,你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手臂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反正没有以后了。
疼痛感在我的自我欺骗下,仿佛也变得迟钝起来。
我在第三节课课间,上了学校的天台。
翻过护栏,脚下的风似乎也打了旋儿。
雾气将整个学校都笼住了。
我看着底下白茫茫的一片,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很快,我就会是一个彻彻底底自由的人。
我闭上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何冉同学?你在做什么?」
我脚下颤了一下。
天台上,居然还有人在。
我回过头,只看见,不远处一个清瘦的侧影轮廓。
男人穿着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休闲裤,和学生的打扮不同,大概是学校里的实习老师。
他转过头,细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很斯文的样子。
见我盯着他看,他翘着唇角,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男人伸出一只白皙匀称的手:「做个约定吧,你先下来,从一数到一千,我变个魔术给你看,好不好?」
也许人之将死,几乎没做犹豫,鬼使神差地,我呆呆点了点头,从护栏外握住了他的手。
临死前,还能看一场魔术表演,是我从未想过的事。
见我答应了,年轻男人便从天台离开了。
「1、2、3、4……」我开始数数。
「59、60、61……」
「999、1000。」
数到最后几个数字的时候,我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会儿出现的人是我的一个幻觉。
在最后一个数字的尾音落下时,那个年轻的男人终于跑来天台。
他额前浸了一层汗,眼眸却格外地亮,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我。
我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
是一杯热奶茶,加了双份的珍珠。
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甜腻的东西,只尝了一口,便觉得那点儿蜜意在舌尖蔓延开。
年轻男人好看的眉眼带着笑:「何冉同学,要加油啊,考一个好大学,离这些坏人远远的。」
「不能被困难打倒,要做一个战士。」
这样的话,在那个天台上,他对我说了很多。
明明像是大学才毕业的人,却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出极稚气的话。
而我,竟也信了。
后来,我从天台上下来。
手中的奶茶,仍有余热。
我想,出了这样的事,如果上了新闻,妈妈应该会觉得丢脸的。
或许,我可以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9
晴天。
我将视频提供给了警方。
那些施暴者被警方带走的时候,陆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没有想过,我也会录制的,把那些狼狈的、不堪的、宛如毒疮的,亲手剖出来,血淋淋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周珂和陆晏,亲手被我送进了监狱,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了。
我很努力地学习,像天台上那个人所说的那样努力。
一年半后,我考上了远方一所大学。
我终于成为了妈妈挂在嘴边的骄傲。
大学四年,舍友们的关系都很和睦。
我还拿到了奖学金。
10
晴天。
我和舍友们挽着胳膊,嬉笑打闹着,逛遍大街小巷。
那些可怖的面容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模糊。
就当我以为所有的噩梦都要结束了。
陆晏却来找我了。
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傍晚。
我从画社里出来,便看见这个曾经亲手将我桎梏在噩梦里的魔鬼。
他高了也瘦了,下巴上有着薄薄的一圈青茬。
我有些反胃,扶着树,止不住地干呕。
胸腔里一阵嗡鸣,我刻意忘却的记忆又一遍席卷而来。
陆晏看着我沉默了半晌,才哑声道:「冉冉,我错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他。
应对危险,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他却笑着走过来,试图伸手拿过我的刀,挣扎和推搡中,刀尖割破了他的手臂。
陆晏像是不知疼痛般,看着我笑:「三年的牢狱之灾,冉冉,你还真是狠心。」
他抬起流血的胳膊:「这样还不够的话,你想怎么报复,都可以。」
我忽然就笑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陆晏走近了些,下一秒,吃痛地皱眉。
我的手死死掐在他的伤口处,鲜血更肆意了。
陆晏的眉间终于有了愠色。
正要开口,却被我打断。
我卷起袖管:「你看,这些,不都是你们给我的吗?」
胳膊上,哪怕经年,各种瘀伤仍旧触目惊心。
我轻声道:「你可以试试,三年不够,便多加几年。」
「我不想再看见你了,除非下次你想体验,在牢里待一辈子的滋味。」
我的眼神倏然冷下来。
陆晏骂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可他还是怕了,落荒而逃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终于浑身轻松起来。
原来,当一个人连命也不要的时候,就没什么是需要惧怕的了。
11
晴天。
远方,有着很美的落日与霞光。
天倪的乌云却陡然压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尾声: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不是很圆满?
恶人受到惩处,深渊里的我也得到了救赎。
可这世上的幸运之神从没有眷顾过我。
其实啊,那一天,我从一数到一千,数得很慢很慢,上课铃响了,没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没有人发现天台之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没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没有人递给我一杯热奶茶。
没有人告诉我:冉冉别怕、没关系的。
从天台上跌下的那一刻,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梦里有光、有救赎。
阳光下没有一片阴翳,每一天都是晴天。
关于未来,一切都如此顺遂,一如我曾经憧憬过的人生。
我当然知道,书里的敦煌莫高窟有多瑰丽壮阔,土耳其西南海岸,有着长长、漂亮的绿松石海岸线,纽约海岛上矗立着自由女神像。
可是这些,我都无缘得见了。
或许有一天,当受害者身边每一寸目光都是道义的尺,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与肮脏才会无处遁形。
可生活不是爽文,我也只是个怯懦的胆小鬼。
十数年的性格缺陷造就了我,怯于拿起武器对抗施暴者的屠刀。
毕竟啊,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背起一身疮痍,走在阳光下。
身体在坠落,我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轻盈与自由。
妈妈,对不起,我只好下辈子再做你的骄傲啦。
(正文完)
【番外:周珂】
不知道被哪个该死的给举报了。
我说那些伤,都是何冉自己弄出来的,楼也是她要跳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可是他们却拿出了视频作证。
在牢里待了几年,出来后,就连走在曾经学校的路上,我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关于何冉的事,被一届又一届传下来。
我成了不可饶恕的罪犯。
经常有不知名的短信涌进我的手机,问我怎么不去死。
陆晏像个疯子。
他找到我,将我对何冉做过的事,依样对我做了个遍。
但我家里有钱,我搬去了新的学校,我还有光明的前程,没必要和这些破人破事搅和在一起。
后来我上了大学,同寝的女生都是一些小地方来的。
其中有个长得还不错的,莫名对我敌意很大。
我见过她男朋友,不过是单独和他吃了几顿饭而已,便被她破口大骂,说我勾引她对象。
我们在宿舍打了起来,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
我忍无可忍泼了她一瓶水。
谁会想到,她报复心竟然那么重,趁我睡着的时候,提了一壶开水泼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在床铺上尖叫,整张脸都被开水烫伤了。
后来,我被人送去了医院。
同宿舍里的女生,合起伙来诬陷我精神有问题,经常对她们大打出手。
有人想要压下这些负面新闻,协商只让她赔钱了事。
我执意报了警,我必须要出这口恶气。
后来她果然被退学了。
可是很快地,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当初我们欺负何冉的视频,被一个姓林的人发在网上。
学校里的人疯传。
那段视频很清晰,我带头动了手,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
于是没有人肯信,在这次的事件里,我是无辜的。
他们甚至在揣测,同寝那个被劝退的女生,是被我欺压已久,才奋起反抗的。
父母打来电话,骂我是个畜生,因为视频的事件发酵,很多家长质疑他这个承办教育机构的人,连自己的女儿都教不好,有什么资格去教他们的孩子,所有人都要求退钱补偿。
爸妈说我毁了他们的名誉,毁了他们的生意,毁了他们安稳的后半生。
他们断了我的生活费,要我自生自灭。
可是看见我的这张烫伤可怖的脸,没有一个好心人肯接纳我,给我一份工作。
我吃了半个月的泡面,蜗居在又脏又臭的城中村里。
有一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毁容了的自己,面目狰狞。
我不敢再去上学,铺天盖地的流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些日子里,我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敢想,以后暗无天日的每一天。
陆晏:
从牢里出来后,我妈变得更疯了。
以前,只是拿着那个女人的照片,用刀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面目全非。
现在,她常常产生幻觉,把我当成何冉的妈,拼命掐着我的脖子,一遍遍地问我,怎么不去死。
至于何冉,曾经我是真的喜欢过她的。
直到那场家长会,班主任留下我,给那些家长发考试卷子。
当我看到何冉母亲的那张脸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插足我父母感情的第三者,那个将我妈折磨成那副模样的女人,竟然是何冉的妈妈。
我不敢置信,觉得世界都变得荒诞起来了。
不过很快,我便想明白了。
既然有句老话,叫父债子偿,那么母债女偿也未尝不可。
在我的示意下,那些曾经嘲笑过何冉的人,开始真正拿起石头砸向她。
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何冉死了。
从教学楼上一跃而下。
说实话,我很恨她。
可在牢里浑浑噩噩待了几年,想得最多的人还是她。
我出来时,我妈已经完全疯了,父亲更无所顾忌了,他堂而皇之地带着他的情人进家门。
那个女人颐指气使地说,她和我爸的感情有多深,他们才是多年来真正的夫妻。
我这才知道,一直以来,我有多可笑。
原来我妈以为的第三者,根本不是何冉的妈。
那时候的父亲,觉得我妈性格太极端,怕她伤害到他那个宝贝情人。
当我妈冲进公司时,他让公司里的职工——何冉的妈妈,做了替死鬼。
说那就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
然后便是我妈歇斯底里的辱骂与殴打。
事后,我爸给了何冉的妈一点钱作为补偿,将她从公司辞退。
得知真相的我,悔恨交加。
复读的那两年,我偶尔精神恍惚。
午休时,从梦中惊醒,总觉得我的冉冉还在。
「冉冉?」我念着她的名字,可是侧头去看,旁边的位置,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再没有何冉了。
我开始彻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这些年来,我不敢轻易触碰任何一段感情。
大学毕业后,我接手了我爸的公司。
直到我遇见一个女孩儿,笑起来很像她,哭起来也像……我的冉冉。
有一天,那个女孩儿深情地捧着我的脸:「哥,我这边有个项目,需要资金。」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又想起了何冉。
冉冉很怕蛇、很怕黑、很怕孤独。
我攥着拳头。
可是我都做了什么,我用死蛇吓她,把她丢在漆黑的巷子里,将她唯一的朋友林茉从她身边夺走。
我听见自己痛苦的声音,说:「好。」
我想把所有不能弥补给何冉的爱,都补偿给这个和她很像的女孩儿。
那是个很大的楼盘项目,我几乎挪用了公司所有的资金,连房子也抵押了,孤注一掷。
谁知道,签了合同打了款,我便再也联系不上那个女孩儿。
我跑去她住的地方,已经是人去楼空。
我又被骗了。
父亲疯狂地打来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信用卡刷不了了。
我想,我的理智,早已迷失在那个和何冉长得很像的女孩儿身上,迷失在她一遍遍用温柔的口吻叫我「阿晏」的夜晚。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巨大的打击让我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恍惚中,我看到酒店的窗口,站着一个女孩儿。
那个瘦弱的背影是那样熟悉,就像……我的冉冉。
「冉冉?」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巷子里的灯灭了,这里好黑,我很怕,阿晏……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我踉跄着向她走过去,伸出手,急切道:「好。」
从医院醒来时,我的下半身已经毫无知觉了。
医生说,我是失足从四楼摔了下来,酒店的人打 120 送我来的医院。
幸好,只是四楼。
医院的意思,是要尽快动手术,虽然大概率是站不起来了。
我躺在病床上,难道我的下半生,就要做一个废人了?
护士走过来:「先生,这边欠的费用还是麻烦交一下。」
我哪里还有钱?早被那个冒牌货骗光了。
看着护士逼迫的眼神,我默默闭上了眼。
我想我不会被任何人同情。
有这样的报应,是我活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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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2 17: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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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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