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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君求花嫁,十里红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305 更新:2026-06-08 14:12:29

君求花嫁,十里红妆

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月色中空。

山风甘凉。

看着白牧,终于明白了,冯先生那句因果轮回,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当初疯疯癫癫的老妈一见到白牧,就惊恐的不行。怪不得那个那么光鲜亮丽,画上人似的男子,会看上头发乱糟糟,一身破旧衣裳的我。

原来这一切,竟然是这样的因果。

原来,我的这条命,很早之前,就是白牧给我的……

「红叶,对不起。」

白牧看着我,清澈的眼膜中满是愧疚:「红叶,我曾答应过你,任何事都该以诚相待,绝不欺瞒,可是我食言了。

从白水村到烟溪镇,再到临山居。

这段时间其实很长,也发生过太多的事,我也曾想找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好几次,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你会怪我,怕你会恨我。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不想留着遗憾离开,这些,你应该知道。红叶,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当初的私心,你阿妈就不会带你离开安林,你就不会在白水村受那么多年的苦。

你可能会开开心心的在林家长大,有人疼,有人哄,穿喜欢的衣裳,上最好的学校,也许还会去国外学新东西。可是因为我,你的命运,就全都变了。」

风吹过。

他长长的松了口气,身体肉眼可见的开始透明。

「不,不。」

刚止住的眼泪,猛的又流了出来,我抓着他的手,哭着摇头道:「别走,你别走。白牧,我不恨你,从来也没恨过。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当你突然出现在山崖外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

不管你是人还是妖,我都要嫁给你。在白水村的时候,你可是给过我十块块大洋的聘礼,大洋我都花了,现在可没有钱还你。

这事是定了的,你不许反悔。咱们成亲好不好?咱们现在就回林家,现在就成亲!」

白牧嘴角上扬,眼神却很心痛的道:「红叶,你别这这样,看你在眼前哭,我心里难受。

对不起,我恐怕又要食言了,你知道我多想娶你吗?可是,不可能了。我的肉身,已经在山顶化成飞灰了,若不是我曾经将一半的妖心给你服下,恐怕连着半缕元神都留不下。

红叶,你别哭了,这本就是我的劫数,是我的命。我走以后,我们的婚约就不作数了,余生很长,会有更好的人替我照顾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生活,如果可能……就把我忘了吧。」

「你说什么呢!」

我哭着喊道:「你我是订过婚的,婚约怎么可能不作数!我又怎么可能把你忘了!你不是说,要给我煮湖鱼吗?你不是说,每次月圆都会陪我看月亮吗?今天的月色就不错,我要你陪我看月亮,一直看,看一辈子!」

「一辈子……」

白牧的右边身子已经开始涣散了,听到月亮两个字,他不自觉的抬头,看着树洞中的半轮残月,轻轻的笑了一下:「是啊,我曾说过,以后的月圆,都会陪你看月亮的。今天的月亮,可真美……」

山风吹过,他的半边身子化成了细碎的星光,无声的消散在空气中。

「白牧!」

我心里疼的不行,本能的抱住他,想让他消失的慢一些。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力,也只能看着那些细碎的星光在指尖溜走,消失的无影无踪。

「乖,别哭。」

白牧抬起手,最后一次为我抹眼泪,语气温柔的道:「不要哭了,要多笑笑。我还是喜欢看你笑着的模样。

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眼睛像新月一样,里面好像有数不尽的星光,只看一眼,就醉进了无尽的星光河里。

还有你穿着戏服,在台子上长甩水袖的时候,也真的好美。真想在看一次阿,可惜,没机会了……」

「有机会的,肯定有机会,我,我现在就给你唱。」

我手忙脚乱的,有心给他唱曲子,可是眼看着他的脸也开始变得透明了,我心中一片绝望,一句词都唱不出来。

「红叶……」

白牧对我轻轻一笑:「答应我,要好好生活,凡事不要总是为别人考虑,也要想想自己。还有,李乾芝的脾气虽然有点大,但是对你确实真心实意,他会对你好的。红叶,我走了,你,一定要幸福阿……」

「不要,我谁都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突然一阵疾风刮来,眼前星光骤起,那张我午夜梦回,看过了许多遍的脸,就这样消失在了眼前。

「白牧!」我痛苦的去抓,可是那些星光,却还是从指缝中溜的一干二净,我疯了一样的去追去抢,却只在地上抓到了一片落了星光的枯草。

上次一别后,我想过无数种,我们再见面时场景。

我想过,我们可能会在街角,会在茶馆,或者是有一天,我穿着最漂亮的新裙子,梳了一个漂亮的发型,还化了淡淡的妆。我拿着一把油纸伞走在街上,天空突然下起了微雨,我拿着伞跑到一只屋檐下,收起油纸伞在抬头,白牧就站在了眼前。

我甚至想过,回临山接小山小娟儿时,小山突然身子不舒服了,老大夫也正好去远方探病了,我们一家人正着急时,门口便出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他穿着一条蓝色的裤子,和一件白到发光的衬衫,斜挎着一个药箱,鼻梁上架着一个细细的银丝眼镜,急匆匆的走过来后,他先看了一眼小山,随后对我轻轻一笑,推了一下眼镜道:「红叶,我回来了。」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想到再见面时,会是山崖之巅,地动山摇,灰飞烟灭,阴阳两隔。

这不是真的。

白牧,他有一身通天的艺术,甚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一双巧手治好了多少人的性命,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呢?

一定会有办法救他的!

对了,冯先生给的锦囊!

冯先生是高人,他既然能算出我的这场劫难,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对,锦囊!

我顾不得周身的疼痛,拿着那枚枯草转身就跑。

山间有月,可是毕竟荒芜。

我从山崖掉下来,也不知掉到了什么地方,看着旁侧有路,就疯了一样的往前跑,我想跑回林家,去榻子边的小木盒里拿锦囊。

那是冯先生给我的东西,里面一定有救白牧的法子。

对,一定有!

我顺着山路飞快的跑,跑了一会儿,发现竟然跑进了一片坟地里。四处都是坟包,哪里都是墓碑,空气中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像一双双的眼睛在眨动,偶尔有夜鼠溜进坟前,去偷食供奉的瓜果食品,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说不出的诡异。

我攥着一截枯草,顺着坟地的小路飞速的跑过,很快来到了山脚下,

这也不知是个什么山,顺着山脚下走跑了许久也不见灯光,我心里焦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去。

这时候,天空突然来了一片乌云,厚厚的云层将月光遮住,咔嚓一声炸雷,似乎要下雨了。

没了月光,道路变得很暗,我跑的太急没看路,一脚踩空掉进沟里,脑袋撞到一块石头上,一下子就没了知觉。

在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间破草屋里,小屋的窗子开着,有风穿堂而过,就闻到了清甜的茶香。

天亮了?白牧!

我猛的一下坐起来,草屋的门帘子也正好被人掀开,一个穿着粗布的妇人走了进来。

「呀,姑娘,你醒了。」那妇人长得憨厚,手里拿着一碗米粥,对我憨憨的一笑。

我一愣,开口问道:「这是哪儿?」

「这?这当然是我家了。」妇人笑着将香米粥放在旁边的小木桌上,伸手探了探我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还行,退烧了。你都烧了两天了,在不好,我可就要去拜菩萨咧。」

两天?

「你说,我在你这住了两天?」

「是啊。」妇人点点头,心有余悸的道:」姑娘,这深更半夜的,你跑到了苗儿山那边去干嘛去了?那边山上去了一窝土匪,可凶着勒,平时都没人往那边走的。要不是我一早上去采茶,在山沟沟发现了你,没准你现在就没了。

你昏迷这两天,不但发烧,嘴里夜还一直说着胡话,什么白的黑的,还叽里咕噜的念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可吓人的咧。姑娘,你莫不是做噩梦了?睡了两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你肯定饿了吧?我一早上弄了香米粥,熬的稀烂,你喝一碗吧。」

妇人拿起粥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不太烫,就塞进了我手里。

两天,我竟然会睡了两天……

那白牧……

「我手里的东西呢?」我惊喊。

那妇人一愣,随即了然道:「哦,你是说那个草叶子吧?你昏迷的时候一直紧紧的攥在手里,我怕被抓坏了,就用热毛巾软了你的手,把叶子放柜里了。诺,在这儿呢。」

她蹲身从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碗里果然是那枚叶子。

太好了,这个东西还在。

我赶紧将叶子拿过来。

这本来就是一截枯叶,放了两天后更是干枯,几乎一捏就碎,我就问妇人:「大姐,能将这碗给我吗?」

妇人淳朴,赶紧点头道:「一个粗瓷碗而已,不值什么钱,姑娘需要就拿去吧。」

「多谢大姐。」我到了一声谢,捧着瓷碗下地,套上鞋子后觉得有点不妥,就诚心的对妇人鞠了个躬,:「大姐,我叫红叶,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也谢谢你救了我。我是安林城的人,现在有急事必须赶紧回去,请问附近有车马吗?我想花钱租用一下。」

「嗨,还租什么呀?咱家就有牛车咧。你若是着急,我这就让我家那口子给你套车去,不过,现在这情况,就算有牛车,也得绕远路才能进城,路不好走咧。今个走,估计明晚上才能到咧。」

「这么远?」

「远倒是不远,就是昨天早上,苗儿山那边山崩了,老大的一声巨响了,隔着这么远,我的小草房差点没给震塌了。

山崩过后,我还特意过去看了,半山的砂石全都塌陷了下来,将进城的路堵了个严实,咱家这院子住的偏,近路堵死了,就只能绕远路走了,所以会慢一些。」

「山崩?昨天一早?」

「是咧。」

妇人点着头道:「其实也不算山崩,头天晚上的时候,来了近百个穿一样衣服的大兵,拉了不少黑乎乎的东西上山,等他们走后没多久,山就崩了。哎呦,那边崩的可吓人的勒,半个山头都崩平了,高山都快成平地了。

你说这没刮风也没下雨的,莫名其妙的就山崩了,叫我看,不是那些大兵做的手脚,就是是老天爷下的报应。

那山里面住了不少土匪,平常也没少祸害乡里乡亲的,山崩了也好,将他们都给埋了,省着以后再出来祸害好人!」

妇人越说越解气,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她后面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往心里听,脑子里就只回答了一句话。

半个山头都平了……

山平了……

白牧,是在山里消散的,如今山平了,我要怎么再去找他……

白牧,白牧……

「哎,姑娘,你,你怎么哭了。」妇人急了,手忙脚乱的扯出一个棉布巾,想给我擦眼泪,可是看到我手里一直捧着的碗,又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她赶紧坐过来安慰道:「姑娘,你也别太担心了,山虽然平了,可路还在。一条路走不通,不是还有另一条吗,你要救的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就放宽心吧……」

放宽心……

我倒是想放宽心。

可是,山都平了,山中全是碎石,我再也找不白牧灰飞烟灭的地方了,就算是回了安林城,找到了冯先生给我的那只小锦囊。

又能做什么呢?

我一脚踩空,跌进山沟里,发烧昏迷了两天,就算是那只小锦囊里真的有办法,我也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我还能做什么呢……

眼泪,顺着眼眶叭哒叭哒的往下流。

我捧着碗走出小草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艳阳。

高高的大太阳周围似乎散着七色的光芒,看着看着,我的眼睛一花,再一次跌倒在了地上……

「红叶呀,喝点粥吧。」阿妈用汤匙舀了一些粥,小心点送到了我的唇边。

我摇摇头。

吃不下,真的吃不下。

我是五天前回到林家的。

那天,我崩溃之下晕了过去,救我的阿庆婶吓坏了。

又掐人中又灌水的,也没能将我弄醒过来,没办法,他就赶紧让丈夫套了牛车,绕路走了一天一夜将我送回了安林。

我失踪的这些日子,人家贴了布告,并且发了大量的赏金找人,阿庆婶家条件有限,家里的牛车自然也是敞篷的,婶子虽然贴心的给我围了头巾布盖,但是我的画像,几乎贴遍了安林县城的每个角落。

所以,牛车才一进城,马上就有人认出了我。

也就是眨眼功夫,管家就把我接回了林家。

林家是大户,求医问药自然都是最好的,当天晚上,我就醒过来了。

我心里难受,一睁眼看到阿妈后,就抱着她开始哭,也哭着把白牧为了救我,被土药炸飞肉身,元神飞灰湮灭都事说了。

我真的太累了,心累。

哭着哭着,我就昏睡了过去,等我在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我这时候才知道,从我掉进山沟,阿庆婶救我,到我回到林家,昏睡又在醒来的这些日子,林家也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我失踪的那天夜里,陈凌淮的姨太太阿柔小产了,她的亲娘安如芳手忙脚乱的,本想回屋拿根老参子,让女儿含着保胎,手忙脚乱的,竟然打碎了一只瓷瓶。

她的身份,不经意打碎一两个名贵瓶子也不算个事儿,但出事就出来,瓶子碎开后,平肚里竟然装了满满的珠宝。

那些首饰,全都是老爷子屋里珍藏的东西。

林家家风严谨,虽说待人宽厚,但肯定不会留手脚不干净的人。

一翻调查后,管家还在她房间里查出了不少不该有的东西。

当天晚上,她就被劝出林家。

她女儿阿柔哭着喊着的求情,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孩子最终也没保住,陈凌淮就也让她跟天母亲一起回了娘家养身子。

我失踪以后,林家简直疯了。

他们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差一点儿就将安林翻个底朝天,而就在找的最焦急的时候,陈道长领着小山小娟慢悠悠的来到了安林。

一进安林,满大街贴的都是我的画像,陈道长知道事情不妙后,当既用龟壳给我占卜了一卦。

第一次摇卦,爻的就是空卦,所以陈道长便摇了第二卦。

谁知道第二卦,也是空卦。

问题是有点棘手了。

陈道长也是聪明人,将小山小娟儿安顿在一个较安全的客栈里后,马上就来到了林家。

当然,他先联系了殷九娘。

可九娘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不管怎么召唤都没有踪迹,陈道长便又查看了我住过的屋子,并且还有心头血共情共视了。

我也不知道那个苗人姑娘用了什么手段,他竟然什么线索都没发现。老爷子的身子骨本就不好,我这一丢,他又急又气的,病情便开始反复起来。

陈道长是为了老爷子的病情而来,现在他危在旦夕,自然是救人要紧。

可是,这药蛊,以前没接触过,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幸亏他脑子转得快,燃香做法,与百里外的虚空道长做了一翻讨教,用了两天一夜,终于算是把老爷子的药蛊给解了。

而这时候,不知是谁传出消息,说是在去往临山的路上,发现了一个很像我的人。

自从我丢了,陈凌淮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找我,听到我在临山的消息,马上待人离开了安林,暗度陈仓的去了苗儿山,准备将我杀了灭口。

山崖洞顶爆炸后,白牧的肉身被炸飞了,我也被气浪掀起很高,又跌落进了悬崖下,他们可能是因为我摔死了,就也没多逗留。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乾芝来了。

安林去临山,一来一回需要四天,可是李乾芝不在临山,他离我,也就是两天的路程。小冯和陈道长回到安林,发现我不见了后,马上就派人通知到他,他也不知道避嫌,扯了大队人马,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

我曾唱妖,与他有过简单的诺契,他应该是能感受到我的气息,随意一来到安林,马上就快马加鞭的带人去了苗儿山。

山顶被土药炸平了,但也依稀能发现白牧的妖尸碎片。

李乾芝以为我也被炸死了,一怒之下,就派人弄来了几十车烈力道的药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那些害我的人,和整个山头都撵平了替我陪葬……

晚一些的时候,有人将陈凌淮的尸体抬了回来。

他的身上有不少弹孔,随行的人说,他半路上遇到流匪火拼,莫名其妙的骑马的进了两伙匪人中间。那两伙人都误认为他是对方的人,一阵乱枪之下,陈凌淮连解释都没解释一句,就变成了筛子,呜呼哀哉了。

而她身边的苗儿姑娘也没幸免,两个人做了一对苦命鸳鸯,一起架着野鹤,西去双宿双飞了。

自从我回来后,林老爷子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经过几天的调养,气色一天比一天的好,昨天上午,阿妈说他还跑到花园里耍了一套太极,出了一身痛快的热汗。

老爷子的病情好转了,害我的人也终究得了恶报。

我本该高兴一些才是。

可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白牧没了,在我眼前,飞灰烟灭了。

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而我,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眼前。

这感觉太过疼痛,我想,这种疼,怕是会跟随我一辈子吧。

对了。

昨天晚上的时候,李乾芝来找我了。

他很郑重的告诉我,想要娶我,被我直接拒绝了。

白牧死了,是为了救我而死的,虽然李乾芝一怒之下为我们报了仇,可是我的心,似乎也在爆炸的那一刻沉睡了。

我拒绝他后,就站在窗前,看着一片树叶发呆,连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兰茹告诉我,李乾芝走了。

他是一大早,天还没亮时走的。

所有的人都还睡着,他就已经穿戴整齐的离开。

他把小冯和之前理留给我的人也都一并带走了,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兰茹打听看门的护院。

护院说,他翻身骑上马后,打马直接离开了,连头都有没回一下。

也许,这一次,他是真的死心走了吧……

这样也好。

我正好可以安静安静。

「红叶,红叶?」可能是我半天没说话,阿妈有点担心,便轻轻的推了推我肩膀。

「哦,妈,我没事。」我勉强的干笑了一下。

阿妈也不拆穿,重新又把粥递了过来,苦口婆心的道:「叶子,这粥里面加了红枣莲子,补气血的很,妈煮了很久的,你多少吃一些吧。晚些时候,陈道长就要走了,他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怎么说也得去送送,你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说话送人咧。」

哦,对,阿妈不提醒我都忘了,今天下午,陈道长就要回临山县了。

他这次来,不但把小山小娟儿给我领回来了,还把我留在临山居里的东西都收拾过来了,大包小包的,放了整整一大马车,连我放在榻子暗格里的私房钱都给翻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

陈师父说,最近临山县有点乱,他和我师父本想早点远离那等是非之地。

可是我走之后,戏班子里一下子出了两个新角,新角儿风头正盛,这时候离开,就相当于在拆曹县长的台,那就是不想活了。

世道乱啊。

唱戏的,红了就是梨园新秀,就是人人捧着的角儿,臭了就变成了下九流,任谁都能踩一脚吐一口。

师父一时半会儿的没办法抽身,只能先在临山居安顿着,他让陈师父带话给我,让我好好的在这边呆着,不用惦记大家,还说他认了我这个闺女,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是他们新腾的人,临山和安林隔的也不算远,若真是有事儿需要帮忙,派人传声话,最多两天他们就到了……

陈师父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边说还一边嘻嘻哈哈的,时不时还偷喝两口酒,一副老顽童的脾性,可是我的眼泪我就湿了。

离开临山居的时候,我走的太过匆忙,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我本以为,出来个三五天,等这边事情解决了就回去,哪知道,那个被我当成了家的大院子,那个承载了我很多记忆的地方,离开了,也就真的离开了。

我心里有点难受,又不想让妈妈担心, 经过了粥碗,硬是吞蜡似的喝了一碗粥。

「这才对嘛,多吃点才有力气嘛,怎么样?味道不错吧?要不要阿妈再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饱了。」

我摇摇头。

阿妈也没强求,将粥碗放在旁边小桌上,兰茹赶紧将其收拾了。

已经五月了,正是燥热的时候。

我屋里所有的窗子都开着,有风吹来,窗边的轻纱幔帐轻轻飘动,我一恍惚,仿佛看到了殷九娘正倚靠在窗子上,妖娆的对我笑呢。

一想到殷九娘,我的心里又是一堵。

不错,她没了。

苗晴设了个圈套,将她给捉了,也不知用了什么密踪,竟然将她给炼化了。陈师父说,也许会在门上的那个些褐色符文,里面就有殷九娘……

我最近不爱说话,只喜欢发呆。

吃过粥饭后,阿妈就也不再说话,就拿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陪我发呆。我们俩也不知做了多久,时候差不多了,兰茹就叫我起来梳妆换衣服,我们一起出门去送陈道长了。

「走了,回吧,都别惦记,好着呢。」

陈老道的马车走出很远后,他突然伸出个脑袋,嘻嘻哈哈的举高手臂,对我们摇摆了两下。

我不是爱哭的人,也不是第一次看别人坐马车离开了,可是看他摇手,我的眼泪窝一浅,差一点就没哭出来。

「红叶……」阿妈心疼我,她拉住了我的手,柔声的哄道:「叶子,你也别太难过了,两个地方离的也不远,等过一阵子你得空了,咱们就回去看看你师父师娘,又不是不见面了,没什么的。」

「嗯,我知道。」

我点点头,本想对她笑一下,可根本也离不开嘴。

就这样,我就正式在林家住下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我最开始几天,我特别喜欢静,更喜欢一个人发呆,可是我发现,人一发呆就容易想事情,更容易悲伤。

于是,我就开始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忙碌起来。

老爷子的药蛊除了,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的好,我就跟着他学经营,学了几天,我九开始跟着管家下店去探店。

金铺,银庄,布庄,米铺,码头……

十天,只用了十天,我几乎就把安林县所有的主铺情况全摸清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就开始缕账本,接铺子,该我不干的,不该我干的,只要看见了我就接手,我拼命的让自己忙起来,像陀螺一样的转,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什么都不想。

累的狠了,回来洗漱完倒头就睡,一睁眼又是新的一天,我就开始了新的一番忙碌。

林家的铺子很多,生意做的很大,但是也有独到的经营方式。也就是半年多,我就全都捋顺了过来。

天气慢慢转冷,眼看着阳历年过了,就要到除夕新年了。

林家上下早早的就给院子里装点上了红妆,屋檐窗棂上也都贴上了大红的新年窗花,一眼往前,红彤彤一片,格外的喜庆热闹。

「阿姐,吃糕吗,我刚做的。」

小娟儿端着一盘绿豆膏绕进亭子,对我歪头一笑。

这半年,她又长高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一点,真的像个大姑娘了。

安林县有好几个不错的学校,她和小山在一起上学,这半年,眼看一天比一天有变化,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吃一块吧。」

我笑了一下,拿了一块最小的放进嘴里。

「嘿嘿,阿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我刚咬了一口,还没等咽呢,小娟儿便嘿嘿的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平白无故的,小妮子怎么可能下厨房做糕点。

肯定是有事。

行吧。

我也没为难她,慢条斯理的吃完了绿豆糕,一边用帕子擦着嘴,一边懒洋洋地问她:「说吧,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

小娟儿鼻子一拧,不愿意的道:「阿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我哪里憋着坏水儿了,我说的是正经事儿。」

「嗯,行,是确实正经事。」我点点头,很正经的道:「上回跟我说要练耐心,非让我给你请了个绣娘回来。也不知是谁学了三天,针还不会拿,就把秀娘气跑了。还有那次,说是姑娘家的,该学几手防身,我也就信了,让管家阿伯把耿护院叫来,又不知是谁,马步扎了一上午,第二天就死活不肯起来了,这些可都是正事儿呢。」

「哎呀阿姐!」

小娟红着脸,一跺脚,一把抢过桌上的糕点盘子,闹小脾气似的道:「阿姐,你这人可真是的,人家弄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弄出来这一盘糕点,寻思给你尝尝,你看看你,净挑人家措处说。算了算了,我不求你事情了,我的糕点也不给你吃了!我觉得八哥!」

八哥,是后院养的一条京巴狗。

「行行行,不说你了,八哥不爱吃甜的,那点心挺好吃的,可别浪费了一片心意,还是给我吧。」我忍着笑哄她。

小妮子哼了一声,慢吞吞的走过,把糕点盘子又放回了我面前。

我也不再逗她了,就在旁边慢吞吞的吃了起来。

小妮子一开始还挺生气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便又凑过来,用小手轻轻的捏着我袖口,撒娇式的摇晃倒:「姐,我,我想去国外。」

「啥?去哪儿?」

小娟儿有点紧张,马上竹筒倒豆子似的跟我道:「阿,阿姐,我确实想去国外,可我不是去玩儿的。今天我听一个同学说,他的姐姐现在就在国外学医呢。貌似还挺有成果的,我最近研究了,有些病咱们中医的针灸吃药管用,可是有些症状,确实是吃了洋药片见效更好。

你也知道,小山的情况会一年比一年糟,最近半年,他就比前半年身体弱。赶上个天冷天热,他一准儿染上风寒感冒。

所以我想,假如国外的医术比咱们好,那我何不过去学习学习,若有一天咱们的技术成熟了,可以给人换零件器官了,问也想做第一个知道的。」

别说,这想法好挺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长性,能不能检查。毕竟,国外可不比家里,那些洋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听说还有蓝眼睛,金头发。人生地不熟的,中间还隔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万一的受了欺负,或者过得不开心了,想回来可不太容易。

小娟道:「姐,跟你说这话之前,我其实已经想了很多了。这次和往常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的想去国外学医。其实我老早之前就喜欢这些,只是阿妈不太同意我学这个,在她看来,女孩子家就该学学温和点的东西,可是什么绣花啊,做点心什么的,我是真的不太擅长,我就是喜欢学医,我就是喜欢治病救人。阿姐,这次就算我求你了,你就帮我跟阿妈说道说道吧,我是真的想去学……」

小妮子摇着我的衣角,黏糊糊的一直撒娇。

我被她扯的有点烦,赶紧就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这事儿我记心里了,若是得了空,我会说的。」

「耶,我就知道,阿姐你对我最好了。」小丫头一蹦三尺高,调皮的在我脸上捏了一把,趁着我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蹦蹦跳跳的跑出了亭子。走得远了还不忘回头对我做个鬼脸,跟个小孩子似的。

这臭丫头。

我摇头一笑,捏了块糕放进嘴里,那甜腻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虽然很甜,我却也莫名的长出一股子苦味儿来。

半年了。

白牧已经离开半年了。

这半年里,家里人怕我难受,说话聊天都很注意,几乎没人在我耳边说过医,或者白之类的字眼。

我看得出来,小娟其实一早就想去国外了。

她是怕说的太早了我会难受,故意拖到了现在才开口。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我这个当姐姐的,有什么理由会阻止呢?

她若真心想去,那就由着她吧……

吃够了糕,我让兰茹给我拿了一壶茶水,喝完以后,便回了房间休息。

小娟儿是过完年后走的。

离开的那天,阿妈有点不舍得,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是我把她送上了船。

随着气鸣声响起,大船缓缓驶离,小姑娘摘下帽子,在夹板上使劲对我挥手告别,他虽然是笑着的,但我分明看她眼睛也红了……

时间飞快。

很快,小娟儿已经去国外三年了。

这三年,林家基本没变化,生意也还算稳定,我也渐渐的,又开始喜欢发呆了。

有时候我只是在这里发呆,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起颜曾经的很多事。

我会想起那边的除夕。

那时候小山还健康,小娟也天天叽叽喳喳的,阿浩还活着,是个只知道吃的小妖,小月也还没定亲,就知道每天傻呵呵的笑。

李乾芝还是曹家的人,曹盈盈会亲切地称他一声李小四。白牧还在身边,他会不动声色的拉起我的手,翻转手心和我十指相扣,将自己体温传递到我的手心上……

我还会想起那年冬天的雪。

湘西很少下雪,那一年的雪,下的挺大,像除夕夜的红灯笼上盖了一层银白。我们一大帮人,就这样在除夕夜的院子里玩起了雪仗……

那个新年,我真是太开心了……

开心到每次想起,我的眼睛,就会莫名的湿润起来。

有些回忆,真的是可以珍藏一辈子。

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总是让人心里烫贴又酸涩。也许,这样才是生活吧。

不管酸甜苦辣,生活总要继续。

日子如水,弹指十年。

一转眼又是七年,算起来,我在林家,已经待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也已经不短了。

在林家的这十年,我渐渐的褪去了青涩,成长成了一家之主。

林家,铺子。

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由我做主,我就像是一棵树一样,十年成长,慢慢萌荫,尽量的带给大家遮风挡雨都庇护。

这十年里,林家也有了不少变化。

首先是生意。

不知道是不是林家的风水好,自从我接管生意以来,人家账面上的收益每年都在往上翻,到去年为止,已经比十年前整整翻了一倍。

林家富贵,别说是安林,七乡八县的也无人能及。

其次,是新鲜的东西。

可能小时候跟曹盈盈好,我比较能接受新鲜的东西,所以当电灯电话刚开始传过来的时候,我就给家里换上了电灯。

这小东西可比油灯管用,轻轻的一拉栓绳,想亮多久就亮多久,不用换油灯,也不用担心突然灭掉,还比油灯蜡烛更加亮堂。

电话就更稀奇了。

细细长长的一根线 ,带的圆盘的拨号盘,拿起托手拨出一串数字,对面就会传来你想听到的声音。

有了这东西后,不管做什么都方便很多,有时候下问问铺子里的情况,坐在家里就能了如指掌。

只可惜,这东西不能打到国外去,要不然,就能时常听听小娟儿的声音了……

我身边的人,其实也有很多变化。

十年前,我来到安林后,老爷子就逐渐的不在管账面上的事了,从那以后,他的身子骨虽然一直还算不错,但心思却放在了阿妈身上。

他今天给阿妈弄点好吃的,明天可能听谁说哪里的景色好,人就直接拉着阿妈出去游山玩水了。一开始的时候,阿妈还不太好意思,后来习惯了,脸上的笑意就也多了起来。

十年里,他们俩的感情越来越好,根本就不像曾经分开过十九年。

孙大夫年岁大的,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在管府里的事了,现在他的孙女接管了他的位置。管家伯伯年纪也不小了,五年前也把位置推荐给了自己的侄子,经过半年的熟悉,他事情做的还挺让人妥贴。

一直照顾我生活起居的兰茹去年嫁人了,小姑娘小我四岁,嫁人时也算是年龄不小了,夫家是个开文墨铺子的小东家,吃喝肯定是不愁,年初的时候,还新填了一个女儿,小日子和和美美的,过得蜜里调油。

再说我师父师娘那边。

我离开临山的第二年,怀仁大哥经人介绍,与一个家道中落的落魄千金认识了。

那姑娘叫夏川,从小也是爱读书的,怀仁大哥一眼就相中了,两个人相处了一段时间,第二年中秋的时候结婚了,第二年,我的夏川嫂子,就给大哥添了一个儿子。

二哥一直也没有成婚,他还是老样子,爱打抱不平,爱说也爱笑。也有不少姑娘喜欢他,有大胆的,还给他送过手帕送过吃的,可是他就跟长了个榆木脑袋似的,不管对方怎么热情如火,他依旧是我行我素。

师娘也这曾来信,让我劝劝他。

可是心知他人忧,不劝他人善,我知道他的心思,一直都在桌子上的那个手雕木刻上,就也没多说过过什么。

哦,对了,忘了说了。

师父师娘一家,连带着陈道长,八年前就已经离开临山居了。

在我离开的第二年,养精蓄锐过的李乾芝便趁着夜色包抄了临山……

经过一天的抉择,临山县再次易主。

曹县长死于暴雨之夜,曹盈盈不知所踪。临山县,一夜之间从曹姓改成了李姓,我师父他们,也在几个月后,举家带人的离开了临山,般去了离我只有一天路程的忘焦县。

这些年,我从没有停止过寻找曹盈盈。

可是,不管我怎么寻找,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丝的痕迹都不曾有。

不过两年前,我正在家里午睡的时候,管家急匆匆的跑来敲门,说门口来了一个小轿车,里面的人半开车窗递出来一个东西,说这东西是她好朋友送她的,想让我看看。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小布包,折的折的整整齐齐的,我将布包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用旧草编成了小丑娃娃。

这东西我认识,这是刚去临山那会儿,在街头地摊上买的便宜小玩意,一文钱还几个,我给小山小娟儿都买了,他俩的的早就扔没了,这一个,是我给曹盈盈的。

那么多年了,她竟然一直好好的保存着。

「门口的车子呢?」我急问。

管家为难的道:「走了,护院接过东西,车子就开走了,对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也不像你不高兴的样子……」

这样我就知道了。

曹盈盈她应该早就弄清了当年的真相,也知道我一直在找她,可是她应该又有了新的生活,也应该过的很好,毕竟身份特殊,天不想让人知道太多。

这样也好。

年少的情义不必大肆喧嚣,心里惦记着就好。

对了,还有小山。

小娟儿离开的第二年,他的身体突然开始走下坡,但是幸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医学也在进步。

小娟儿不断的从国外寄药回来,有一种药对小山的病情尤其管用,经过四年的调养,小山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去年的时候,已经和常人无异了。年初的时候,

李乾芝。我听管家烁,在街上看到他他和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姑娘有说有笑的,看样子,用不了多久,我就要有个弟妹了。

一切似乎都在逐渐变好。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月色皎皎时,我都会情不自禁的推窗太透,去看天上的那论明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那个曾许诺,没到月圆就会陪我看月亮的男子,那个如一道光,照亮过我灰暗生命的男子。

那个在土药爆炸时,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用最后一丝元神护住我的男子。

终究是,不在了。

十年里,我从不敢刻意去想,却也不敢有半点忘记。

时间的长河流淌,有些人就随着时光的推移,深深的嵌刻进骨子里……

往事如梦,梦醒空空。

「大,大小姐,大小姐!」

一道大嗓门骤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小院清净,也惊飞了我的思绪。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有话慢慢说呗。」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刚才喊话的是管家,这人性格活络,为人敦厚,身上有不少闪光点。就唯独一点,每次一遇到特别高兴的事,他就激动,一激动就结巴。

这不,又结巴了。

「不,不是大小姐,是二,二小姐回来了!」

啥?

谁回来了?我一愣。

管家喜色的拍着大腿道:「二小姐,是二小姐回来了!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了,她还带了一个俊俏的小伙子回来,两个人拉着手呢,我,我,我瞅那样子,那小伙子八成是未来的二姑爷咧!大小姐你快跟我,哎,大小姐你等等我!」

等你,那有空等你,你跑的太慢了!

我心里诽着,脚下生风的往前院跑。

七年。

已经整整七年了。

这个臭丫头,每次寄东西时都会给我邮寄一张照片,大上个月她没寄照片,只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最近一段时间,会给我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这可真够惊喜的。

竟然突然就回来了。

这个臭丫头,瞒的真够紧的,人都已经到家门口了,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还有。

以前信里也没听她提过,怎么突然就给我带回来了一个臭小子呢。

看我一会儿骂她!

我跑的飞快,穿过廊庭小院儿,才绕过凉亭,远远的就看到芙蓉花树旁走来一个穿着嫩绿色小洋装,带着时髦小洋帽的姑娘。

姑娘很白,瘦高瘦高的,脚上蹬着一双细细的高跟鞋,高跟鞋的尖跟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在她的右手边,不远不近都跟着一个穿条纹衬衫的小伙子,他高出姑娘一头,留着当下最时髦的发型,看着很是阳光帅气。

两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住小伙子指着芙蓉花树说了句什么,随后,二人便相视而笑。

那丛芙蓉花开的可真好啊。

可是鲜花再美,花瓣在娇,却也抵不过年轻姑娘脸颊上笑意,更比不过男生眼里的宠溺。

我一怔,脚下的步子硬生生挺住,生怕我的靠近,会打扰到他们两人此时的氛围。

两情相悦,男才女貌。

年轻,可真好阿……

我不自觉的弯起唇角,像个老母亲一样,躲在一边痴痴的看着。

小娟儿长大了,个子高了那么多,眼睛也大了,也许是因为在国外几年,见过了大世面,眉眼中那股子傲然和自信,是普通姑娘无法比拟的。

那个小伙子也不错。

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逢要开口,就先有了笑意。小娟儿的眼光不错,这样的男子,是会对人号的。

「大,大小姐,你怎么跑这么快?」

我躲在廊子拐角还没看够呢,慢了半拍儿的管家终于追跑上来,隔着挺老远就扯着脖子喊了起来。

我还没等做嘘声的动作,小娟儿就已经发现了我。

「阿姐!」

她噔噔噔的跑过来,笑呵呵的站在我面前,轻轻的歪了一下脑袋:「阿姐,我回来了,怎么样?见到我,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说着,她还像小时候似的,偷偷的吐了一下舌头,这幅灵精的模样惹的我想笑,可是又莫名的有点想哭。

「惊喜,意外。」

我点点头,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这个臭丫头,几年不见,竟然出落的这么漂亮了。小时候她就嘴甜,长大了愈发的会哄人了,这几天阿妈和阿爸出去游玩了,要是知道她回来,说不准会多开心呢。

「姐,我好想你,特别想你。」小娟儿突然跳过了,一下子将我抱住。

「哎……你这孩子,别闹。」

其实我也很想她。

我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她刚离开的那阵子,我特别的不习惯。有几次我出去巡看铺子,碰到好看好吃的糖果,就顺手买了一些,回来了才想起,小丫头不在身边了。

「哎呀姐,我可没跟你闹,我是真的想你。」她娇滴滴的看了我一眼,嘴上抹蜜似的道:「姐,这些年你是怎么保养的呀?皮肤怎么依旧这么好,而且感觉还越来越漂亮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不老仙丹了?」

我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你这孩子,净说胡话,旁边还有人呢,你也不给介绍介绍。」

小娟儿咯咯一笑,拉过小伙子的胳膊,笑眯眯的道:「也行,那我就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叫李依榕,是我在国外学医时认识的同学。

他是上海人,比我大两岁,现在是我的男朋友。这次回来,我是特意带阿榕回来见你。阿榕,这是我姐姐,还愣着干什么,快叫人呀。」

「哦哦。」

小伙子赶紧礼貌的对我行个礼,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姐姐。他一回身,马上有小根班递来几个大礼盒,他双手托举着递送过来道:「第一次见娟子的家人,也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这是几样补品,希望您不要嫌弃。

「阿榕太客气了,来了就好,还带了这么多礼物,你们一路累了吧,快跟我去吃点茶水吧。」

我笑着将礼盒接过,管家赶紧过来提在手上。

我们是在去茶堂的路上,碰见小山和远方的。

三个孩子从小感情就好,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分外亲切,就站在廊子里欢快的聊起来了。

男孩子长的快,尤其是远方,比小山还高出半头。

他们几个好些年没有聚在一起了,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像现在一样欢快的聊天,还是要上学的时候。

好像才过了没多久,他们一个两个的,竟然全长这么大了。

以前阿妈总爱说一句话。

日子熬人,熬大了孩子熬白了黑发。

在林家的这些年里,我从没觉得自己老了。如今看到他们都长这么高,这么大了,而且一个两个的都有了喜欢的人。

我这才恍然发现,再过几个月,我就到了三十岁了。

三十岁……

我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日子一眨眼,就如流水般划过去了。

「阿姐,你愣着干什么,快走呀,我都饿了呢。」

小娟笑着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前拽。

小山在旁边摇头直笑:「你一回来就缠着阿姐,也不管阿姐烦不烦。」

「说什么呢?阿姐才不会烦我,阿姐可喜欢我了,你说是不是呀姐姐。」小娟娇气的摇晃着我的胳膊。

远方在旁边看的直笑。

当年,陈道长将小山小娟儿送来安林没多久,宁远方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走的,竟然自己找来了林家。

见到我后,还挺赌气的怨我离开了不告诉他,因为他说过,要一直保护我的。

后来,他就也住进了林家。

这孩子主意正,认准了一条理,一股道能走到黑。

这么多年,他每天早起锻炼,吃的多睡得好,身体壮的跟个小牛犊似的,更是不知从哪儿练了一手好枪法。前年的时候,一个机缘巧合,他进了安林的宪兵队,今年年初,已经升职为宪兵队的队长了。

那个小时候站在凳子上,稚气满满的说,长大后会保护我,会保护我们全家人的小男孩,终于用自己的努力,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对了,还有小山。

十年的变化,还真是挺大的。

我做梦都想不到,当初那个写字扭扭歪歪,一读书就哭着脸的臭小子,现在竟然开始教小孩子认字读书了。

来了安林后,小山的情况就不太好,动不动就发烧昏迷,慢慢的,他也知道了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常年喝药扎针,磨掉了他很多的脾气,小小年纪,就有着大人一样的心态。小娟儿刚走的那段时间,他情绪一直不好,整天躲在房间里面。

后来,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看书写字。

书越看越多,字也越练越好,在学校里的成绩自然也是名列前茅,去年的时候,他的恩师升为校长,问他想不想回去教孩子上课。

所以现在,他是一名国学老师。

生活啊,可真奇妙。那个小时候,天天吵着要糖吃的孩子,现在,再给他的学生们偷偷买糖果吃。

而我这个在戏台子上唱戏声女怜,竟然也成了家财万贯的女富商。

喜鹊喳喳,微风徐徐。

满院的名贵芙蓉朝阳吐艳。

小娟儿带着男朋友回来了,远方今天正好休沐,小山恰好也没课,下午的时候,阿爸阿妈竟然还提前回来了。

管家吩咐人做了好大一桌子菜,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听着小娟儿神采飞扬的讲着国外的事,不时的大笑。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小山轻咳了一声,有点腼腆的宣布,自己也有喜欢的人了。

那姑娘是他学生的姐姐,和他年龄差不多,会弹钢琴,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浅白。小山正在追求她……

「呀,看不出来呢,淘气包不揪女孩子辫子,改脾气开始追女朋友了。」小娟儿咯咯直笑。

小山难得的脸一红,嘿嘿的笑着。

有喜欢的人是好事,一家人都挺为他开心的。

说说笑笑,欢欢喜喜。

饭马上要吃完的时候,小娟儿突然对我眨了眨眼睛:「姐,我和小山都有着落了,你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喳喳……」

窗外的喜鹊急啼叫,小娟儿这一句话,成功的让屋里寂静了。

这些年,不管是阿爸还是阿妈,甚至林家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终身大事这四个字。

有些人出现过,同时也刻进心里。是喜是悲,是伤是痛,所有的痕迹都存在过,时间推移,痕迹也许会变浅,但是却无法抹平。

屋子里突然寂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阿榕有点尴尬。

小娟儿确不以为意,随手拿了一颗果子,笑嘻嘻的道:「姐,这才几月,湘西可没有这种果子,我猜,又是那位给你送来的吧?姐,十年了,你不感动,我可都要感动了。」

「喳喳,喳喳……」

房檐上,不知何时来了两只云燕,叽叽喳喳的加个不停。

微风吹过,空气里都是淡香。

我拿起面前的杯子,轻轻的抿了一口。

这是桃花酿,是四月第一场雨后,采了有露珠的桃花瓣儿酿制的。酒是淡红色,颜色漂亮,入口也软绵绵的。

这是李乾芝送来的。

算上今年,他已经连续给我送了十年的桃花酿了。

当年,我眼看着白牧在眼前灰飞烟灭,一度心灰意冷。对他说了很多重话,那些话我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觉很是伤人。

所以他第二天就骑马带人走了。

我以为,以他的性子,听完那番话后,从此以后就不会和我再有交集了。

但我错了。

三个月后,李乾芝给我送来了第一份礼物,紧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第一百份……

吃的,用的,好玩的,好看的……

风大的时候,他甚至还给我送过一只风筝,简直是事无巨细。

他从不刻意出现,但我总能知道他的消息。

扩地,打仗,凯旋,霸主……

十年里,他一直在变,手下从几千人发展成上万人,名头一改在改,如今的名头,已经让寻常人望尘莫及了。

但不变的是,每年,他都会大张旗鼓的跑来林家求一次婚。各种方式,各种法子,每次都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以前在白水村,我是小疯子,家里有一堆拖油瓶要照顾,无人敢娶。

现在抛却白牧不提,我依旧是无人敢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湘西李乾芝要娶的女人,我甚至怀疑,我生意上顺风顺水,日进斗金,也都是跟他有关。

毕竟在湘西,谁敢惹他。

感动吗……

会吧。

这些年,我午夜梦回,总是能梦到白牧,但也能梦到七情阵里的那些前尘种种。

七情阵,情劫阵。

当年若不是心虚,我又怎么可能偷偷给他服下忘情丹。

可是白牧的死,对我太震撼了。

我怎么能用白牧用命换来的这条命,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呢……

可是,十年了……

李乾芝所做的一切,整整坚持了十年,哪怕是石头也捂热了,我心里,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感动。

可是……

「大,大小姐,来了,又,又来了!」管家突然急吼吼的跑进来,指着大门口的方向激动的道:「来……兵,那个,那个来了!」

「来了,是那个人又来求婚了吗?哈,太好了!」

小娟儿眼睛一亮,蹭蹭一下站起来。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喜色道:「姐,快走,快带我去看看,我一回来就听说,那个人求婚的阵势一年比一年大,聘礼也一年比一年多,咱去看看今年他是啥阵势!」

「哎,你别拉我,哎……」

小娟儿嘿嘿一笑,跟小山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竟然一左一右的将我架了出去。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

我说这么巧,一大家子人都聚齐了,原来,是背后有人做运筹!

小山小娟儿拉着我,阿榕和远方跟在后面,阿爸阿妈也紧跟着我们,两个孩子走的太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带我出来大门,开门之后,也不知是谁在我后背上推了一把,我一个踉跄差点摔了,稳住脚后一抬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红色。

喜庆的红色。

从林家开始的整条街,都被挂上了红色的彩球喜纱。地面上铺着长不见头的红地毯,地毯旁边,每隔半米就放着一口大木箱子,箱上有红绣球,上面贴着大大的喜字。

林家门口整齐的无数精神抖擞,身穿制装,带着小红花的队兵。

而我面前不远处,一匹拴着红绣球的高头大马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穿着褐黄制裝,胸口扎着大红花的男子。

他的面色白皙,容貌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睛,就如寒潭一般的深邃,望着你的时候,眼中似乎藏着苍山暮雪般,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李乾芝。

他又来了。

风吹过,将我的衣角吹的翩翩而动,我的心猛的跳了一下,手心微卷,缩在袖口里攥成了拳。

李乾芝轻轻唇角一勾唇角,有点慵懒的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哗啦啦……」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的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随后整齐划一的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的喝喊道:「夫人好!」

都是壮年男子,身强力壮,中气十足。

这一声喊,又是刻意加了嗓门的,声音之洪亮,整个安林县都能听到,我的耳膜被震的嗡嗡直响,心中莫名的慌乱。

他一勒马绳,马儿打着轻啼,载着他在原地踏了几步。

此时阳光明媚。

光在他身上镀出淡淡的一层金色,将他胸前的大红花染出异常的喜色,更透着势在必得的张扬。

我的眼一花,突然想起了戏文里的一句词。

君求花嫁,十里红妆。

李乾芝轻轻笑,翻身从马上落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碰红色的花,缓慢的走到我面前。

「女人,我来娶你了。今年,你还不嫁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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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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