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旨
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抗旨
「死了?怎么死的?」成灏抬起头,手中的笔攥紧,那双看向大理寺卿的眼,似乎有许多火星从眼中溅出,烧得大理寺卿手脚无措,仿佛下一刻便会大难临头。
「似……似乎是自尽。微臣去牢中查看时,见他的额上有伤,仵作验了尸,说……说是外力撞击而死……」
「似乎?赵大人你为官多年,如今倒学会模棱两可了。」
大理寺卿忙不断叩头道:「微臣该死,微臣御前言语有失。郭成,郭成乃自尽而亡。微臣有责任,微臣应该早些到狱中向他告知圣上的恩旨……」
成灏放下笔,起身,不知从何处刮过来一股风,将乌云吹到他的脸上,那乌云在他英挺的眉宇间翻滚着,雷霆万钧。
郭成死了,偏偏死在即将出狱的时候。
「圣上……有句话,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大理寺卿用袖子擦着汗,似乎心头有许多纠结。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当不当讲。说!」
「圣上您既决定放了郭成,想必……想必是认为他是无罪的……可,郭成死后,狱卒在他身上搜到了一封信函,微臣觉得,不排除……畏罪自杀……或许,或许他是想用死亡的方式,来保住他身后的人……」
成灏的耳边回响起在山谷的时候,他问及郭清野的名字时,她所说的话。
「我爹只认识一个字,便是郭家堡的郭字。」
她不像是撒谎。那种情境下,她也没必要对这件事撒谎。郭成根本不认识信函上的字,怎么会将信函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呢?纵便是他知道了信函上写的是什么,以他义薄云天的豪气,应早早毁之,而不是留在身上,落人口实。
「那信函出自谁手?」
「镇南将军,胡谟。」
「信带来没有?」
「带来了……」大理寺卿小心翼翼地呈上。成灏接过,写信的纸叫作飞虎笺,军营里的专用信笺,只三品以上武将可用。朝中皆言:一见飞虎,便知军情。
打开信函,上头写着:郭成贤弟亲启,你我之事,上已查悉,贤弟人在江湖,无所束缚。然,愚兄身在庙堂,诸多难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贤弟必能体谅愚兄之难处,守口如瓶。不得已时,万望贤弟权衡。愚兄胡谟拜上。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郭成以死守住秘密。
至此,成灏确定了一件事,郭成的死一定有黑手,制造一出畏罪自杀的戏码。胡谟便有口也说不清了。
「将郭成入狱后,所有进出牢房人的名册全部递呈上来,孤要看看。包括每日巡逻的、送饭的狱卒,守门的官兵和探监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成灏道。
「是。」
「赵大人——」
「臣在。」
成灏复又踱至桌案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人,是在大理寺的牢房死的,不管是死于何因,你难辞其咎。」
「是,是,是。」大理寺卿低着头。
「你是久经宦海之人,应当懂得将功赎罪之理。余下的日子,务必要将大理寺围得如铁桶一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查出郭成之死的真相。」
「真……真相?圣上您觉得,郭成不是畏罪自杀吗?」
「是。保护好他的尸体。孤要请江州府的李幕来验尸。」成灏记得,当初,周标离奇死在江州,上京的仵作拿捏不出死因,便是李幕验出周标是中蛊毒而死。
成灏不信。不信太行山上的土匪头子郭成会畏罪自杀,在狱中撞墙。
当中必有隐情。如同水退之后,水底嶙峋的怪石,藏着狰狞的棱角。
大理寺卿忙道:「微臣必听从圣上之令,夙兴夜寐,衣不解带,争取早日查获真相。」成灏肃然道:「漂亮的话,赵卿不必说了,孤也不想听,孤只要结果。你下去吧。」
大理寺卿走后,成灏扶额靠在椅子上。从山谷回来,他脑子一直紧绷着,到此时,倦意从心头涌上来。
小舟见成灏有疲态,忙点上一盏安息香来:「圣上,郭成的死,要不要告诉郭姑娘?」成灏想了想,摆摆手:「莫要跟她讲。等事情查明了再看吧。」
小舟点点头,不再多言语。
成灏道:「你去将宛妃叫过来。」想了想,他起身:「罢,孤去一趟宛欣院吧。」
宛欣院。
正月里,庭院里冷清的很,杜鹃花的花期还早,现时,只有黑黝黝的藤,迎着冷风。
内侍通传后,宛妃迎了出来,跪在地上行礼。她今儿穿着一身杜鹃红的绸袄,一如既往的鲜妍。
「宛迟,起来吧。」成灏淡淡地笑笑。宛妃起来,笑向成灏道:「圣上今日来得突然,臣妾没有准备。」
成灏三步两步走入殿内,笑道:「宛迟入宫多年,是宫中的老人儿了,纵是没有准备,礼数也不会差了。」遂又问道:「询儿呢?」
宛妃道:「刚睡下不多会子,要叫醒他吗?」
「不了。让他睡吧。」成灏道,「记得上回孤来你这儿,那苞谷酒甚是好喝,似乎是胡将军从云贵给你捎来的。那酒还有吗?」
「回圣上,有的。」宛妃忙亲自斟了一壶过来。
苞谷酒辛辣,后劲儿足,算得上烈酒了。寻常,成灏是不喝烈酒的。
宛妃长于西南,擅饮。宫人们端上几个小菜,成灏与她饮了几杯。
「宛迟,胡将军平日里可有与什么人结仇?」成灏随意问道。宛妃停了箸,道:「圣上,您是知道的,臣妾的父亲胸无点墨,当初也不是武举出的头,乃尸骨如山的战场上爬出来的功名。他虽然说话不防头,但是在官场上亦不曾得罪什么人。从未有结仇之说。圣上您亲政后,对胡家另眼相看,臣妾的父亲日日心中感念皇恩。不管是百越之战,还是出征漠北,父亲皆尽心尽力。」
成灏沉吟道:「也许,是孤亲政以来,胡将军在朝中功勋卓著,太过于耀眼。有道是,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胡将军是遭人嫉恨了。」
宛妃跪在地上,眼中含泪道:「圣上,您如今能这么想,说明您相信父亲的清白。臣妾感激涕零,胡府上下亦感激涕零。」
成灏扶她起来:「宛迟,你无须跟孤如此拘谨,也莫要为胡将军的事过于挂心。好生抚养询儿,在宫里安然度日就好。」
「是。」宛妃瞧着成灏的脸,悬在枝丫上的心落下来些许。
正说着话,三皇子成询醒了,乳娘将他抱过来。他看见成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孩子,紧抿着嘴的神态,跟成灏小时候如出一辙。
成灏看着孩子,心里起了恻隐之心,抱着他坐在膝头。当年杨乐久换婴的事,虽被掩饰起来,将错就错,外人不知道,但成灏却是知道的。这孩子是孔灵雁的孩子,却与养在雁鸣馆的大皇子成诜截然不同。他不娇弱,也不怯懦,在皇父面前,有礼有节。不能不说,当中有宛妃的教养之功。
宛妃招呼成询,道:「询儿,拉个弓给你父皇看看。」成询点点头,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小弓,一把便射住了不远处的绒球。
成灏赞赏道:「宛迟乃将门虎女,询儿交予你抚养,果然不错。」
宛妃忙道:「圣上谬赞。」
成灏摸着成询的头,道:「询儿,你射中了绒球,孤甚是欢喜。你想要什么,可跟孤说,孤满足你的心愿。」成询想了想,道:「父皇,儿臣想要花房里的高山杜鹃。」
宛妃最喜欢的花,便是故乡的杜鹃。可杜鹃在这个节气是不开花的。花房里的匠人们千方百计,培植了一株高山杜鹃。只一株,格外珍贵。
宛妃听了,甚是感动。
成灏笑道:「你心中有母妃,是个孝顺孩子。圣朝以忠孝礼义治天下,皇子当有如此品格。」
走出宛欣院,成灏下意识地往中宫走。
他没有让内侍通传,静静地走入殿内。阿南听到脚步声,知是成灏来了,起身行罢礼,递上一盏花茶。她新近淘澄的,用的是新春的梅。
「圣上喝了酒了?」
「嗯,方才在宛欣院喝了几杯。」
「宛妃妹妹担忧父亲,日夜悬心。圣上您去一趟,能安抚她不少。」
花茶在盏中起落,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郭成死了。」
「嗯。」阿南平静地应了一声。
「孤这趟出宫,无意中遇见了郭成的女儿,她是个好姑娘。受了伤。孤将她带回乾坤殿了。」
简短的几句话,算是交代了。
「圣上说是好姑娘,想来定是不错的。」
「皇后,自清欢来了一趟宫中,孤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年少的事,过去,便也是真的过去了。」
阿南握住他的手。她懂得他的每一寸情绪。
「严氏死了,刘氏疯了,张氏送去了冷宫。这一年多,宫中发生了许多事。孤厌倦了阴谋,厌倦了野心。孤想,这后宫中当有新的颜色,不一样的颜色。皇后,你说呢?」
「圣上说的不一样的颜色,是郭姑娘吗?」
「是。孤想封她为才人,留她在宫中。」
阿南道:「圣上想留,便留吧。臣妾身为中宫,当有容人之量。安排她住在清梦堂,圣上觉得好吗?」
清梦堂,顺康十八年十月方建成,离凤鸾殿不远。原本是用来成灏休憩赏花的。
成灏点头:「后宫诸事,按皇后的意思办。」
翌日。
圣旨一下,谁知郭清野不但不接旨,反倒从兜中摸出火镰,将圣旨烧成灰烬。小舟吓得面如土色。
「郭娘娘,万万不可啊,抗旨不遵,乃大罪……」
「什么娘娘?哪门子娘娘?谁是你娘?」郭清野的伤势稍好,往门外冲,迎头撞上成灏。
「我爹呢?」她问道。
「他已经回太行了。」
「胡说!我爹不见到我,是不可能一个人回去的!」
厌嫌
小舟忙道:「郭娘娘,您不能这样跟圣上说话啊,此乃大不敬啊,在宫中乃杖毙之过啊……」
「谁愿意在这宫中!说个话就要杖毙是吗?!」
肉肉随着主子激动的情绪上蹿下跳。郭清野用手指着成灏:「说你是麻烦精,你可真是麻烦哪,沾上你,就甩不掉了?我从遇见你,就不停地倒霉!先是碰到野狼,又是碰到毛贼。现在你又把我困在这儿不让走!你凭啥留我啊?你没有婆姨吗?」婆姨,便是太行官话里的妻子。
成灏不吭声。他面色依旧是冷冷的,好像郭清野的这些「犯上」的话,他通通听不见。
郭清野又推搡了一把小舟:「你来说!他是不是没有婆姨!」小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垂首道:「圣上当然有中宫皇后,不仅有中宫皇后,还有后宫诸位娘娘。」
「好哇你!啧啧啧!」郭清野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她绕着成灏走了一圈,肉肉也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狼,转着圈,乍然看上去,甚是滑稽。
「你长得人模人样的,原来一肚子坏水。你一大堆婆姨了,还留我在这里干甚?」
成灏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郭清野跟在后头:「喂!喂!喂!你说话啊!」成灏吩咐小舟:「将她安置去清梦堂。」
「是。」
郭成死得甚是离奇。若此刻这个姑娘出了宫,凶多吉少。事情没查明白之前,还是留她在宫中安全。
至于她到底要不要做这个主子,圣旨都烧成灰烬了,随她吧。
成灏这是生平第一次被女子这样的厌嫌。
郭清野眼中、心中完全没有他。他觉得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不知怎的,成灏忽然想起顺康十三年的一个春夜。他在建章营里与孔良对练完一套拳法。满头的汗,清欢给他擦着。他一抬头,发现阿南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怔怔地看着他们。少年人的面皮有些薄,成灏觉得窘,被窥到秘密的窘。
然而就是那一晚,阿南在御湖边跟他讲了许多的话。关于旧臣,关于太后移宫,关于披甲案,关于邹伏。二桃杀三士,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你想要什么?」成灏问。「妻子。我要做圣上的妻子。」少女阿南答。
彼时,她头上的那枚卦签闪着神秘莫测的光。她看着成灏,目光灼灼。她清癯而峻峭的面孔在漆黑的夜里是那般坚定,坚定到悲怆。似乎这是她一生所做的,最热烈的决定。
「可是,孤心中的中宫人选是清欢。你……应该知道吧。孤对你,并没有男女之情。」成灏似乎被阿南的目光烫了下,低下头。
她是他见过唯一斗蟋蟀能赢了他的女子,他喜欢跟她斗蟋蟀。仅此而已。他不大喜欢她永远褪不去的阴郁的神色,和她在人前日复一夜的沉默寡言。她从来不像一个少女,谨慎得可怕。
「我知道。只要圣上让我和你站在一起,就好。」她说得很快,好像害怕晚了一霎就影响了成灏的决定。成灏扭头,淡淡道:「孤要想想。」
如今已时隔多年,成灏想起这段陈年旧事,自嘲地想,那时,他对皇后也是现时郭清野对他一般的不在意吧。
郭清野住进了清梦堂。
阖宫尽知她烧毁了圣旨,内廷监送她的才人服制也被她丢在庭院里。宫人们唤她「郭娘娘」,她不理睬,唤她「郭姑娘」,她倒是愿意答应的。
于是乎,她的身份在宫中朦胧起来。
一个没有受封的才人,便算不得真正的主子。但是圣上既有纳她之意,宫人内侍们便对她不敢怠慢。
早起,宫人们恭恭敬敬道:「郭姑娘,一会子该去中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皇后?」
「是。每日晨起向中宫请安,是宫里头的规矩。众位娘娘都去的。」
郭清野拉被子盖住头:「我不去。我又不是宫里头的人,为甚要守宫中的规矩?」须臾,她又觉得一个人憋在殿内甚是沉闷,又好奇麻烦精的婆姨们是什么样子,便起了身,跟在宫人身后便去了凤鸾殿。肉肉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门口的内侍通传:「清梦堂郭姑娘到——」转瞬,想拦住那畜生,肉肉却「嗖」地从他裆下钻了进去,急得小内侍连忙去追。郭清野扭头瞪他一眼,吓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裹挟着一身山林匪气的郭清野迈入殿内,众人的眼光便都看向她。
郭清野并不行礼,只是大踏步寻了个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来。肉肉趴在她的脚边。
因着父亲的无妄之灾,宛妃对郭家的人有些忌讳,此时,她瞧着郭清野,道:「凤驾当前,怎可如此无礼?」
阿南不吭声,打量着眼前这个眉清目朗的小女子。
郭清野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儿,落到坐在正中央的阿南身上。「我想出宫。我想找我爹。你放我出去。」郭清野说道。
阿南淡淡道:「你是圣上带进宫的,出宫要得到圣上的应允。旁人做不得主。本宫也不能。」
郭清野的脸上满是沮丧,转头就走。
宛妃跟阿南说:「娘娘,这个郭姑娘,看着倒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阿南叹口气:「她与她父亲,俱不该踏入这上京的是非中来。可惜了。」
枕边清梦几悠扬。只恐四檐声未断,洗褪幽香。
阿南遂嘱咐聆儿:「你平日里多派几个宫人,留神着清梦堂。莫让她被人挑唆利用了,也莫让人害了她。」
聆儿应了声「是」,心中难免替皇后主子不平,道:「娘娘您对她可真好,她方才那般无礼,您也不放在心上。您还担心别人害她呢,她和她那狼都不是好惹的,奴婢瞧着,她不害旁人就不错了。奴婢就奇了,这狼女是哪一点好了?值得圣上把她带进宫吗?」
坐在一旁的祥妃听到此处,温婉一笑,道:「聆掌事,上京有句俚语,六月里吃萝卜,图个新鲜。圣上的心思,不是女儿家能想得透的。」
而钱才人自始至终默默无言。她受封才人后,跟从前一样沉闷低调,谨言慎行。不管是什么时候,阿南看向她,她的眼神都是胆小而怯懦的。宫中的所有新奇与热闹,仿佛都跟她无关。
到了第五日,大理寺总算查出些眉目。
原来郭成死的那日,送饭的狱卒王二,晌午跟一个进京的老乡在一处喝酒,许是吃坏了东西,蹿了稀,一趟一趟地往茅房跑。可差事还未办,王二便让那老乡推着饭车进牢里送趟饭。他想着,不过是给犯人送饭,不是打紧的事,让人替一次,想来也不要紧。
现在看来,王二的老乡是进出牢房的名单里最可疑的人。然而,王二却已寻不见那老乡的影踪了。
大理寺卿将王二捉了,一番严刑拷打,却也是徒劳。
与此同时,江州府的李幕查出,郭成真正的死因不是外力撞击,而是中毒而死。那毒无色无味,可使人在睡梦中死去,故而叫作「极乐香」。他头上的伤,是在毒发身亡之后,被人故意往墙上撞的,为的,就是伪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这是一场精心的筹谋。
京中关于胡谟的流言甚嚣尘上,屡屡弹压不下。他不得已,休沐在家,闭门不出,以避祸患。
成灏命人将郭成装殓好,送回太行。
郭家堡的人们见大当家的横死异乡,大小姐消失不见,一时间群情激怒。绿林中人,义字为先,几个从前郭成手下的死忠弟兄悄悄赶往上京,一是为了找寻大小姐;二是为了给大当家报仇……
郭清野在宫中待的数日里,觉得自己闷得快要长草。她想念极了郭家堡,在殿内实在坐不住,便在御花园里捕鹿,或是下到御湖里捞鱼。
高大威风的肉肉朝人们龇牙咧嘴,无人敢拦她。
一日,她途经文茵阁,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打着赤脚在庭院里跳来跳去,口中一会儿叫着爹爹,一会儿叫着圣上,时不时地拍着巴掌。郭清野好奇道:「这疯女人是谁呢?」
一旁路过的一个宫人俯身笑道:「回郭姑娘的话,她是刘芳仪,圣上的妃嫔。她的父亲刘存大人,曾经是朝堂上的重臣。」
郭清野回头看那宫人,见她容长的脸儿,笑起来甚是可亲。郭清野在宫中谁也不认识,见宫人们都穿着一样的衣裳,便觉得都差不多,懒得去记。
她问道:「她既是皇帝的妃嫔,那天我去了凤鸾殿,怎么没看见她?依你说,她的父亲是重臣,她怎么会沦落成这副样子?」
那宫人压低了声音道:「因为她得罪了皇后娘娘。这满宫中,无人不惧怕皇后娘娘。她的手段了得,害得刘大人父女一死一疯。远不止这些,您瞧那几处空空荡荡的殿宇,宫中的大半妃嫔,都是死于她手。郭姑娘,奴婢觉得您是个好人,故而提醒您,您要留神,现时,圣上对您十分上心,怕是她要对您下手了……」
不远处有脚步声渐近,那宫人连忙躲闪。等郭清野再一抬头,人已不见了。
弹弓
再看刘芳仪,她居然用手捉了地上的虫子塞进嘴里,边塞边念叨着:「这是金鱼戏莲,这是百鸟朝凤,这是桂花鱼翅……」仿佛那些虫子真的是司乐楼里盛大的宫宴。她在一一品尝着,咂摸着。
文茵阁里的几个小宫人惫懒地靠在柱子上抠着手指甲,对眼前的情景见怪不怪。没有人认真去对待一个疯子。横竖讨不到赏,这里又鲜少有人来,便敷衍着,只勉强让她活着便罢了。
郭清野瞧着刘芳仪的样子,想着她竟也是麻烦精众多婆姨中的一个,现时却这般凄凉。若自个儿当真做了那劳什子的娘娘,岂不是来日也会变成这样?
她又瞧了瞧四周的宫墙,越发觉得这里阴森而可怖,恨不得早早离去。
天上的云卷着一丝清风,散成絮的模样。她咕咕叨叨地念着:「爹爹啊爹爹,你现在何处?快些化身那大盗柳下跖,来宫中将女儿盗走吧……」
柳下跖是爹爹郭成最崇拜的人。爹爹喜欢听说书的先生讲这位盗圣的故事,还在郭家堡中贴了他的画像,时不时便带着兄弟们祭拜一番。
爹爹说,盗亦有道,劫富济贫。行走江湖,判断是否能下手,是为智;行动之时,一马当先,身先士卒,是为勇;打劫完最后一个离开,是为义;将所得钱财分散给穷苦人,是为仁。如此,虽身在草莽,但「智、勇、义、仁」,始终不曾丢失。
想到这儿,郭清野更加思念爹爹。她低下头,黯然神伤。肉肉懂她的心事,伸出舌头,舔着她的手。
脚步声到了她跟前儿,是中宫的婢女柏枝。她道:「郭姑娘,方才是谁在这儿跟您说话?」
「不知道。」郭清野心不在焉地回答。
「她跟您说了什么?」
柏枝虽然在笑着,但是神色显然有些紧张。聆掌事命她跟着这狼女,她只不过是在御湖边跟一个小内侍多说了会子话,便有人趁空接近狼女了,她都没看清说话那人的脸。要是出了什么事,聆掌事必然是要怪罪她的。
郭清野摇摇头:「没说甚。不过是些闲话。你跟着我做啥子?」柏枝道:「郭姑娘,这宫中的传言,真真假假的,您千万不要当真。也不要让人挑唆了去。我们皇后主子宅心仁厚,她担心您,特让奴婢们保护您。」
郭清野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谁稀罕。」
柏枝讨了个没趣,但也只能继续跟着她。
走着走着,郭清野到了鸣翠馆。鸣翠馆的门前,有许多粗壮的柳树。当初,「鸣翠」二字,便由「黄鹂鸣翠柳」而来。
郭清野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拿着一个弹弓,正在打着树上的鸟儿。那弹弓金灿灿的,式样精巧,很是特别。她凝神的样子,郭清野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小姑娘身旁,站着一个白衣少年。白衣少年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在笑着。那笑容就像郭家堡冬日早晨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慢慢渗出来,恬静的暖。
「嗖——」小姑娘手中的弹弓打出去。一只雀儿掉了下来。小姑娘开心地拍手:「小舅舅,你看,我一下子就打到了!」
白衣少年摸着她的头,道:「看到了,华乐真厉害。现在打完了鸟,该回去读书了。」
「小舅舅让我再玩会儿嘛!」小姑娘揪着少年的袖口耍着赖。郭清野道:「小妹妹,我想看看你的弹弓,可以吗?」
小姑娘闻声看过来,打量着郭清野:「你是谁?怎么没穿宫中的服饰?」「我是……」郭清野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衣少年道:「是住在清梦堂的郭姑娘吧?」「是。」郭清野点点头。白衣少年颔首:「郭姑娘好,这位是华乐公主,在下是余慕,皇后娘娘之弟。」
公主,那就是麻烦精的女儿了。怪不得她凝神的样子看着眼熟。麻烦精也是这般,两条眉毛紧皱着,双眼专注地看着前方。
也许是耳边听到关于父皇对清梦堂很是特别等语,华乐对这个带着狼的郭姑娘并无好感。
「这弹弓是父皇赏我的,轻易是不给人看的。」华乐举着弹弓。
肉肉以为她是准备打它和它的主子,牙龇起来,毛竖着,似乎随时准备攻击。看到它这副样子,华乐不悦道:「无礼的畜生。」郭清野有些尴尬,忙呵斥肉肉一句,肉肉有些委屈地蹭着她的腿。
余慕带着华乐,向郭清野告辞。
他们走远了。那弹弓的样子却深刻地记在了郭清野的脑海。
那会子吃了小内侍递的果子,柏枝觉得肚子疼得很,怕是要窜稀,连忙找出恭的地方。
郭清野继续顺着鸣翠馆往里走。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回头,见一个小内侍眼圈儿红红地看着她。
「郭大小姐。」小内侍唤着。「你是……」郭清野有些蒙。她自入宫来,才知这世上原来还有内侍这种不男不女的人。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小内侍,为什么看他的样子,却像是跟自己很熟呢?
小内侍扑通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郭清野道:「行这样大的礼做甚?」小内侍流泪道:「郭大小姐听奴才说。奴才乃太行潞安人氏,顺康十七年入的宫。那一年,太行闹灾,奴才一家死了多半人口,幸得郭当家散财相助,奴才母子三人才能活下来。郭当家大恩,铭记五内,不敢忘怀啊。」
他说话的乡音的确是潞安口音。郭清野听在耳里,觉得亲切。她扶起小内侍道:「你不用这样。我爹爹说,做善事就是在积福。他不图报答。也不必旁人谢他。」
小内侍却哭得更伤心了:「郭当家,你是多好的一个人,却不得善终,客死异乡,天理何在啊……」郭清野怔在原地:「你说什么?!」
小内侍道:「郭大小姐不知道吗,郭当家没了,在大理寺的牢房没的。奴才……奴才去乾坤殿送汤水时,不小心听到的……」
「不可能!」郭清野猛地摇了摇头,「麻烦精答应过我,他会放了我爹!我爹不可能死!他是天底下最英勇的人!」
小内侍叩头道:「千真万确啊,郭大小姐。奴才怎么可能骗您呢。奴才只恨自己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好救郭当家于黄泉……」
郭清野的脑子嗡地一下乱了,好像有无数只蝇虫在里头乱飞乱碰。胸口处,无端插入一柄刀,且是一把钝刀,就连剜心都剜得不利索,越钝,越疼。
「郭大小姐,二当家和三当家在郭家堡见到郭当家的尸首,没看到您。于是,他们来上京找您了。只是,他们不知道您在这宫里。还在外头满世界打听呢。奴才觉得这样甚是危险。万一,被歹人知道了,他们还能平安回郭家堡吗?」小内侍擦着眼泪,关切地说。
「二叔,三叔?」郭清野的眼泪扑簌掉落,「我爹,是怎么死的?歹人,歹人就是麻烦精,对不对?他那日跟我说什么勾结,我就觉得不对劲。官府吵嚷着剿匪,我看他才是最大的匪!说话不算话!骗子!杀了我爹,还哄骗我当什么娘娘,缺了大德了!」
小内侍答:「奴才打听过,郭当家的死,是因为胡将军的信……」
「二叔三叔曾经劝过爹爹,不要跟做官的来往。爹爹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食禄之人,果然都负心……」郭清野越说越心酸。她在郭家堡吃过最酸的野果都不及此刻心酸之万一。
「郭大小姐,二当家三当家很想见您一面。」
「可我被关在宫里,出不去。」
「奴才给您想想办法。明日奴才跟着倒夜香的车出西宫门口。您跟奴才差不多身量,可穿着奴才的衣裳,悄悄溜出去。二当家和三当家便住在上京城东的西云客栈。」小内侍咬牙道。
郭清野拱手道:「多谢你了。」
「奴才身受郭当家大恩,如今帮些忙,实在是不足挂齿。郭大小姐您要记得,莫要告诉旁人。这宫里的水深得很。明日子时,您避着人,悄悄出来,奴才在这儿等您。」
郭清野点点头。她压制住想找麻烦精算账的念头,牵着肉肉,往清梦堂走。
巨大的悲恸冲撞着她的心口,一步三晃。
出宫
「郭姑娘,您已经两顿没吃东西了,连口水也不曾喝,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奴婢给您传医官吧……」清梦堂的宫人看着躺在榻上的郭清野道。
虽然眼前这个姑娘没有接受封诰,不是正经八百的主子,但圣上带她入宫,看上去对她颇为上心。是而,众人皆不敢怠慢。若她饿出个好歹,圣上追究起来,清梦堂的宫人们怎能推脱得了责任?
郭清野自听了那小内侍的话回来,双目无神地躺在床榻上,宛若魂魄出窍一般。宫人们唤她,她没有丝毫的反应,耳朵里尽是风声,郭家堡的风声。
她在那风声里,仿佛回到了童稚时,爹爹抱着她,用胡子扎她,扎得她咯咯地笑。爹爹是大英雄,被野物伤着了从不吭一声的真汉子。
郭清野知道,爹爹粗犷的外表下有一颗柔软的心。娘死得早,他多年没有续弦。郭清野十岁那年,二叔从山外带进来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脸就跟山果一样,鲜嫩而红润。她擀的面条,又宽又厚,泼上醋和辣子,爹一口气吃了两海碗。郭清野记得,那女人看爹的眼神儿,羞羞怯怯的,好像眼里漾着葡萄酿。
可后来,爹还是没娶那女人,因为他看到女儿流泪了。他怕女儿伤心,他宁愿鳏居,当爹又当娘的,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爹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他善待妇孺,怜老惜贫,像一堵高高的墙,给郭家堡中的所有人挡风。
郭清野又流泪了。
「病了?」成灏的声音在黑夜中冰冰凉凉的。
清梦堂里没点灯,好像有人打翻了砚台,墨色把角角落落都浸染了,染得透透的。仿佛随处拧一把,便能拧出一手的墨汁。
唯有趴在郭清野身旁的肉肉,一双狼烟在黑夜中泛着绿色的幽光。
「怎么没点灯?」成灏唤着宫人。宫人道:「回禀圣上,郭姑娘不让点。」
「别由着她。点灯吧——」
半个时辰前,宫人去乾坤殿告诉了他郭清野的异常。他想了想,便过来了。这个野丫头,单纯得很,心就跟琉璃盏似的,一望到底,澄净透明。如此这般,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别点灯,黑黑的,安全。」床榻上的郭清野终于开了口。
宫人为难。成灏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如此,殿内仍然是漆黑一片。
「为什么黑黑的才安全?」
「爹爹出山了,我在家不能点灯,野兽就不会看着亮光跑过来。」
成灏想了想,坐在榻边。肉肉的绿眼盯得他很不适。他郑重道:「孤想明白了,强人所难,终非益事。你若实在不想在宫中,过些时日,便差人送你回太行吧。」
「麻烦精,上次你跟我说,必不会让我错信洪乔,我其实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爹爹虽然从小给我请了先生进山里教我念书,可我总是不用功。我喜欢在林子里疯玩儿,不喜欢看书。所以,我的功课不好。许多词儿,听在耳里,却心里糊涂。」郭清野慢悠悠地说着。她的声音像雾一样,又轻,又凉。
「我这些天在清梦堂里待着发闷,便翻了翻书。麻烦精,我终于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了。可是我没办法不错信。因为——」郭清野伸手摸了摸肉肉的头。
「因为,书上说,洪乔捎书,世人皆负。」说到「世人皆负」这四个字,一股凉风乍起。
成灏的心颤了颤。没来由的,他想到了许多事。
他张了张嘴:「你爹他——」他想说「你爹其实已经死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又重又沉,要说出来,如此艰难。
郭清野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爹回郭家堡了。你走吧。我倦得很,想睡了。我什么毛病都没有,就是想家了。」
成灏沉默了片刻,起身。
郭清野从怀里摸出火镰。
火星起,一点微光,郭清野看着成灏的脸,带着几分愧疚、几分怜悯的脸。
她知道,今日那个与她同乡的小内侍说的是对的。爹爹的确是死了。
她瞪了成灏一眼,那眼居然跟肉肉的狼眼有了几分相似。
成灏转身离去。他大踏步地往凤鸾殿走。
很晚了。阿南已经歇下了。她头上的发髻解开,散下来,长长的。她穿着睡袍,倚在榻边看一本《左传》。成灏未让人通传,便走入殿内。
「皇后,皇后——」
阿南听见他的声音,忙起身,迎头看见成灏已经走到自己的身边。
两人站在灯前。
阿南问:「圣上怎么了?」
成灏看见她,心里平静了一些。他缓缓道:「郭清野说,洪乔捎书,世人皆负。皇后,你说,孤是不是那负尽世人的洪乔?」
阿南给他倒了杯温水:「原来圣上是为了郭姑娘如此苦恼。怪道《左传》上有句话叫作:夫有尤物,足以移人。美貌出众的女子,让圣上性情转变。」
成灏接过温水,喝了一口,遂躺在榻上:「不。孤是觉得,那句话像钟一样,敲在身上。这些年,孤也许的确负了许多人。就连阿良,孤也对不住他。将黔中的烂摊子交予他。夫人生产,亦不能在身旁。」
阿南沉默了会子,道:「圣上今晚想多了。」
「三日后,大理寺将郭成的案子结了,从前弹劾胡谟最多的魏雍被孤派了外差,去直隶视察兵团。届时,便送郭清野回太行吧。」
「圣上想好了?」
「嗯。」
她那么想走,便让她走吧。
淡月笼纱,娉娉婷婷。阿南躺在成灏的身侧,不知他今日口中「世人皆负」的「世人」里,有没有包括她。
关于郭清野这件事,成灏不知道的是,阿南其实暗中做了许多。
起初是因为胡家牵涉其中。宛妃是阿南在宫中最好的朋友,她不愿见到宛妃的母家有难。后来,郭清野入了宫,阿南忽然意识到,她不仅是为了宛妃,也是为了自己那挣扎了多年的泥泞之路。再到后来,她发现了宫中有人居心不良,但她一时不知是谁,便沉住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手中有一个重大的筹码。但她现在不打算告诉成灏,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翌日子时,郭清野在被子里塞了个枕头。殿内漆黑,她不许宫人们点灯。因为有了头天夜里不点灯的铺垫,今日不点灯,宫人们便不再觉得奇怪。关于这一点,郭清野昨夜就想好了。她的脑袋瓜并不笨。
她摸着肉肉的头,嘱咐它乖乖趴在榻上。肉肉太大,跟她一起溜出去,会暴露。它一向与她形影不离。只要它乖乖趴在榻上,便没有人会怀疑。
「肉肉,一天后不见我来接你,你就自己溜走。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肉肉点点头。
郭清野从窗口翻了出去。她快快地跑到鸣翠馆前头的林子里。林子里无人,但不过是一眨眼,小内侍便出现了。这附近除了鸣翠馆,便没有别的殿宇,他是从哪儿来的呢?郭清野没有多想。她眼下心心念念地是溜出去的事。
小内侍将衣裳与腰牌交给她,并告诉她往何处走,在何处与哪位侍卫接应,郭清野一一记在心里。
事情顺利得很。
郭清野出了宫,直奔西云客栈。她看到了二叔三叔的马!他们果然在这里!
郭清野吹了声口哨。这是他们郭家堡的人才知的暗语。
一霎的工夫儿,东南角的一间客房门打开。两个蓄着络腮胡的汉子走出门,看见郭清野,眼中流露出欣喜:「小野!真的是你!」
「二叔!三叔!」郭清野看见久违的亲人,喉头似乎哽住了。
「我爹他……」她渴望听到真相,又害怕听到真相。
汉子低下头,揽住郭清野:「小野,你爹已然下葬了……」
冒险
这是郭清野第二次听到父亲的死讯。上一次,是在宫中同乡小内侍的口中,她虽然伤心,但还存着微弱的希冀。她希冀小内侍听错了,或是出了些意外。会不会是牢房里死了一个跟爹爹相貌极像的人?或是爹爹被送到郭家堡去又被歪嘴伯伯救活了?歪嘴伯伯是很厉害的,他总是在山上挖各种各样的草药,连郭家堡快要死去的母马都能被他救活……她强撑着想了很多种可能。
可此时,那本就渺茫的一点子希冀被碾灭了。二叔、三叔是爹爹最好的兄弟,也是最得力、最亲近的帮手,他们说的断然不会有错的。
想起去年腊月的时候,他们父女俩押着一车山货从郭家堡出发去上京,是多么快活啊。爹爹感念顺康十七年,胡谟对郭家堡的一线仁慈,没有感恩杀绝,所以,他一定要送上最好的野物去将军府感谢他。
爹说,行走江湖,有恩不报非君子。那时候,谁又能想到有这样的灾祸呢?
「二叔,三叔,我们回郭家堡吧……我好不容易从宫中逃出来的……爹爹过身,我还未曾给他上炷香,实在是不孝。」郭清野说着,便拉着那两个汉子上马。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面有迟疑之色。
郭清野道:「二叔三叔是不是担心我的肉肉?你们放心,肉肉那么机灵,会逃出来的。它识得回郭家堡的路!」
「小野——」郭家堡的二当家吴良开了口,「小野,咱们就这样回去?」
「二叔的意思是?」郭清野睁大眼看着吴良,「不回去,留在这上京做甚?我讨厌死这个晦气的地方啦。」
她心中没有哪个地方能比郭家堡好。郭家堡水是甜的、米是香的,人也都是可亲的。
再者说,爹爹曾经在祭山神大典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堡中人交代过,郭家堡是他毕生的心血,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这堡中的一切事务交由他的独女郭清野打理。
现在,爹爹走了,她自然要接过重担的。所以,怎么能不回去呢?
忽然,一阵阴嗖嗖的刀光闪过。几个蒙面人从客栈的房顶俯冲下来。
「小野!小心!」郭家堡的三当家阙谋大喊一声。他护在郭清野身前,出了招,与蒙面人打了起来。
吴良也赶紧加入打斗。对方武艺高强,出手狠辣。郭清野拔出自己的短刀上前相帮。一时间,风声伴着兵器声,让这个夜晚无比惊心。
不多时,郭清野听到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她转头,见吴良受伤了,她大喊一声:「二叔!」吴良冲她笑笑,满眼的慈爱:「小野,我没事。」
郭清野抹了把眼泪,这究竟是怎么了?郭家堡究竟是触了什么霉头?怎么这些日子如此反常?麻烦接二连三地找上门?
「我跟你们拼了!」郭清野的眼圈红红的。伺狼女的脸上有了狼的决绝。
正在这时,官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对官兵走入西云客栈,高声喊着:「有人到官府报案,说在西云客栈丢了件重要的玉器,吾等奉命来搜查——」
那些蒙面人听到官兵的声音,连忙纵身一跃,跳上屋顶,便跑得无影无踪。
蒙面人走后,郭清野连忙扶住吴良:「二叔,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吴良捂住胸口,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二叔没事,小野,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郭清野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他们究竟是谁?」阙谋叹口气道:「小野,是胡谟。」
「胡将军?」郭清野眼中的水汽四散开来,月光映在那水汽中,烟笼寒水月笼沙。
难道那传言是真的?爹爹真的识错了人,胡将军是那狼心狗肺之人?
阙谋点了点头,悲痛道:「小野,当日,大哥带我等劫了胡谟的军队,胡谟还朝晚了半月,皇帝老儿因此很不悦,胡谟受了弹劾,记恨在心。又生恐当年放过咱们郭家堡的真正原因被朝廷识破,于是,便动了杀心。命人混入狱中,杀了大哥,还伪造成大哥畏罪自杀的样子。他彻底地洗脱了自己,只是可怜大哥,英雄至此……」
他说着说着,呜咽起来。
「真正原因?!」
听出了阙谋的话里有话,郭清野道:「难道那时胡将军放了我们,不是因为赏识爹爹又对咱们郭家堡心存怜悯?」
「傻孩子,哪有那么简单。」受了伤的吴良虚弱道,「那些做官的人,一个个插上毛比山上的猴子还精,怎么会无缘无故施恩于土匪?」
细细思量,二叔与三叔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联想到方才的蒙面人,郭清野道:「这么说,方才那些人,也是胡谟派来的?」
吴良点头道:「小野,其实,二叔刚刚没来得及告诉你,咱们郭家堡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杀手了。你爹下葬的时候,还来了一帮人捣乱。我和你三叔拼尽全力,才让你爹入土为安,不受叨扰。想来,胡谟一定是要将二叔、三叔还有你,都杀绝了才好。剩下堡中那些人,便如鱼肉一般,任由他宰割了……」
闻听此言,郭清野心痛难当,她猛地站起身来:「不可!爹死了,郭家堡便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堡中人!」
阙谋道:「我与你二叔这些日子到上京,除了找你,便是寻仇。可是——」
他叹了口气:「难啊。咱们毕竟只是平民百姓,可那胡谟,是皇帝老儿亲封的大将军,光是护卫就十几个,咱们想近身,难啊。」
吴良道:「听说他的女儿在宫中做皇妃,还有个皇子外孙。设若以后,他的女儿得了势,胡谟就更加了不得了。到时候,怕是灭掉咱们郭家堡,就像灭掉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郭清野心里如滚油淋过:「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吴良低下头,沉默。阙谋张嘴,艰涩道:「办法倒是有一个……」转而,又道:「罢了,小野,三叔舍不得你去冒险。大不了,我与你二叔一起死守郭家堡。若殉了大哥,也不枉我们与他这一世兄弟一场。」
「什么办法,三叔,你说吧!只要能保护郭家堡的人,小野不怕冒险!贪生怕死的人,不配做爹的女儿!」郭清野执拗道。
吴良和阙谋仍是不开口。吴良胸口的血渗了出来。阙谋撕了袖口一块布,给他包扎着。
他们越是如此,郭清野越觉得不忍心:「二叔,三叔,胡谟这个仇家不除,咱们就算回了郭家堡,又怎能安生?爹爹的在天之灵,怎能安心?」
街头打更的更夫拖着悠长的调调,提醒着人们: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月亮隐了大半在云层里,剩下一块边角,侧耳听着人间的密语。
夜色蜿蜒。良久,阙谋抬头道:「小野,听说,皇帝老儿要封你做皇妃……」
郭清野愣住了。原来三叔说的办法是这个。
「我……我烧了那狗屁圣旨……我不想做他的婆姨……」
阙谋道:「小野,你小时候在太行城里听先生说书,记不记得一句话『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
「三叔的意思是……」郭清野一时半会儿没能回过神来。「这世上有能力轻而易举杀死胡谟的,除了皇帝老儿,还能有谁呢?小野,你不想做皇妃,便不做。但你既在那宫中,想来是有机会的。还有那胡谟的女儿,杀了胡谟,扳倒她,胡家才能算真的是垮了……」阙谋说着。
郭清野犹豫着。
吴良道:「老三!不该与小野说这些的!我绝不同意让小野到宫中去蹚浑水!」他挣扎着,起身,牵着郭清野的手,往马厩走。
「小野,二叔带你回家,回郭家堡。咱们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郭清野失神地走了一段路,忽地甩开了他的手:「二叔,我们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儿地活着。」
她的神色坚定起来:「我想好了,我进宫!借着麻烦精的手,报仇!」
月亮渐渐地全然没入云层,她的影子也渐渐消弭。
筹码
凤鸾殿。
卯时,余慕和华乐刚用完早膳,准备去尚书房念书。阿南给他们收拾着书袋:「今年太行绛州贡上来的澄泥砚不错,圣上昨儿特意命小舟拣了几块儿上好的送了来。阿慕,你和铣儿每人一块儿。记得,到了学堂里,给诜儿也送一块儿。」
雁鸣馆祥妃之子成诜也入尚书房读书快两年了。
华乐道:「母后怎知道父皇没让人给他送呢?若他已经有了,您再巴巴儿地给他准备一份,倒是多余。」
尚书房里的众人素来喜拍成诜的马屁,无非是因为他「皇长子」的名头。自圣上下了恩旨,张泱儿也入宫读书后,冀姑母往雁鸣馆走动得越发亲近了。宫中的风言风语从未断过,华乐很是看不惯。
阿南嗔道:「你这孩子。你父皇纵是送了,是你父皇的心意。母后身为他的嫡母,也该有一份心意。不仅是他,你宛娘那儿的三皇子询儿,母后也送了。」
「母后,话虽如此,但儿臣在尚书房平白凑上去,显得儿臣巴着他似的。让张泱儿瞧见了,越发得了意。」
华乐对冀姑母家的这位表姐颇为反感。阿南待要呵斥女儿几句,余慕笑着,岔开话题:「太行的澄泥砚,呵,臣弟倒想起那太行的郭姑娘来。臣弟虽未曾去过太行,但少时尝读晋人袁宏的诗,峩峩太行,凌虚抗势。天岭交气,窈然无际。澄流入神,玄谷应契。四象悟心,幽人来憇。那郭姑娘有太行的气势。」
阿南道:「你见过她?」
「是。上次在鸣翠馆那儿,臣弟带着华乐打雀儿,她刚好路过。她一身的飒爽,不像是个有心机的人。那头狼高大又肥壮,可爱得很。」余慕说得兴致勃勃。似在说那狼可爱,又似在说那人可爱。
阿南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他自顺康十六年进宫,一直谨慎小心,待人疏离。他很少在阿南面前提及宫中的什么人。这是他第一次说了关于旁人的这许多话。
提起郭清野,余慕那张圆圆脸上的酒窝始终盛满了笑意。
到了时辰了,先生该点卯了。小内侍在催促。
余慕牵着华乐往尚书房走去。他们刚走,聆儿匆匆走进来,附在阿南耳边道:「娘娘,她居然自个儿回来了。」
「回来了?」阿南有些诧异。
「千真万确。今儿柏枝一大早便在清梦堂看见了她。」
昨夜子时,柏枝听到了动静,连忙回凤鸾殿回禀。阿南只轻轻说了声,随她吧。横竖成灏都已决定送她回太行。她只不过是自己提前几天逃了。
阿南想,等成灏发现她逃了,便更会明白她厌倦此处的心,亦不会命人去寻。天家富贵再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留得住。鱼恋江湖,鸟厌樊笼,顺其自然就好。
当然,是谁助她出去的,阿南也会查明白。
线索虽含糊,但不是没有。雁鸣馆附近的树林、太行籍贯的小内侍、倒夜香的车,这些信息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阿南在网中缓缓过滤着后宫中的人们。
可阿南没料到,她去而复返。
聆儿道:「娘娘您说,那丫头闹这一出儿做什么?真当这出宫进宫是儿戏?她究竟想不想留在这儿?」
阿南凝神道:「本宫昨晚,竟想岔了。原来,那助郭姑娘出去的人,并不是真的想助她出去。你想想,若郭姑娘昨晚没逃,三天后,圣上放她出宫,她岂不是永永远远地离开了,无可挽回?那助她出去的人,或许是安排了一出什么戏码,让她自愿留在这宫中搅浑水……这人或许比从前的严钰更谨慎。不管好的坏的,压根儿没想着自己出动分毫。只想着,将郭姑娘做手中的靶。」
阿南越说,心里头越乱。她想起郭清野进宫时,那枚断掉的卦签。好像在卦签断掉的那一霎,阿南便失去了对未来所有的预见。命运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她自此只能盲渡。
正月底了,二月快要来了。二月是仲春,春昼初长。
阿南站在凤鸾殿的檐下,仰头看天上的云。她将近来发生的事情都捋了捋。原本以为,顺康十八年已经是最凶险的。原本以为,所有的坎坷都已经过去。可这顺康十九年的开端,便是这样的叵测。
郭清野入宫,卦签断,但阿南却觉得郭清野并不是敌人。只不过,郭清野的出现,是一个让人为之利用的最好契机。
她真正的劫,到了。
阿南想起自己手中的那个筹码。她跟聆儿道:「去,将贺谏叫来。」
孔良去黔中后,贺谏是宫中新的御林军统领。他是从前建章营的小将,孔良的要好兄弟,上京城中的世家子弟出身,他的外祖母是出身皇家的清平郡主。
他是阿南自顺康十三年入主中宫后,就有意拉拢的人,待阿南也甚为忠心。
须臾,贺谏过来了。
阿南低声道:「人现在怎么样了?」贺谏拱手道:「娘娘放心,微臣将他安置在外祖母在京郊一处宅院中的佛堂密室内,无人寻得到。」
「那个狱卒……」
「他是微臣家从前的家奴,极妥当的,没人知道中途换了人。连那活阎王赵惟,都瞒住了。」
阿南闭上眼:「还是那句话,不用跟他说那么多,也不必透露咱们的身份。好吃好喝地扣着就是了。」
「是。娘娘您实在是料得准。起初,您让微臣这么做,微臣还不明白是何意。没想到,刚掉了包,里头便出了事。幸亏咱们先行一步。」
「这支曲子总要唱下去。只是现在,本宫还不确定他们要如何唱。且等着吧。昨夜子时,西宫门,当值的侍卫头目是谁?」
贺谏想了想,禀道:「是马辛。上京人氏。顺康九年武举出身。」
「他在宫中可有什么亲眷?」
贺谏摇摇头。
阿南沉吟道:「看看这个人最近与谁走动得亲近,有没有发什么横财。」
「是。」
贺谏走后,阿南唤来内廷监的掌事林观。
「林掌事,宫中太行籍的小内侍有几个?」
「回娘娘,有十四个。」
阿南笑道:「将他们都唤来凤鸾殿吧,昨儿圣上赏了一些太行的澄泥砚,本宫对这砚不大懂。如何储水,如何刷洗。想来,故土之人定知故土之物。」
林观答应着便去了。
半个时辰后,十四个小内侍齐齐地站在凤鸾殿的庭院中。阿南看了看柏枝:「你瞧瞧,哪个像是最伶俐的?」柏枝昨晚只粗略地看了几眼,不大真切,但大致轮廓是记下了,声音也听在耳里。
柏枝挨个儿瞧了瞧这十四个小内侍,又逐一问了他们的名字。少顷,指着其中一个,向阿南道:「回禀主子,这个似乎最伶俐,便留下他吧。」
阿南笑笑:「你可认准了?若他不伶俐,本宫可是要罚你的。」
「主子,奴婢认准了。」
「好。」
阿南摆摆手。林观带着其余十三个小内侍退下了。
留下的那个,叫作小匣,是乾坤殿做粗使杂活儿的。一般喂鸟、洒扫、递茶等,都有专人。所谓做杂活儿,就是哪儿缺人便去哪儿,相当于「候补」。这一类的奴仆往往是宫殿里地位最低的,常常被打发去做「倒夜香」这种又臭又脏、没人愿意干的活儿。
阿南瞧着小匣,道:「洗个砚,让本宫瞧瞧。」小匣连忙照做。
阿南点点头:「嗯,确实伶俐,你自此便留在凤鸾殿,专门为本宫和公主洗砚吧。」
「这……」小匣竟有些犹疑。
「嗯?你不情愿?」
小匣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受宠若惊,奴才惶恐,奴才……」
阿南打断他:「行了。就这么定了。」
小匣停顿片刻,跪在地上:「奴才谢皇后娘娘。」
拷打他,不仅会打草惊蛇,且不一定能问出什么由头。不若,借着圣上御赐的澄泥砚,明公正道地留他在身旁。不信他不露马脚。
做完这一切,已是晌午。阿南揉了些肉松饼,又盛了一碗早起便炖下的山药排骨汤,装进食盒里,往乾坤殿走去。现在这个时节,乍暖还寒,适宜温补。
皇后时常往乾坤殿送膳食,乾坤殿中人皆习以为常。
然而,今日,阿南却觉得怪怪的。小舟站在门口,见她来了,行礼道:「皇后娘娘,圣上在忙,您将食盒交给奴才,奴才一会儿便送进去。」
阿南道:「本宫知道圣上在忙,不会叨扰,送进去,便出来。」
小舟面露难色。
殿内,郭清野的声音却传出来:「喂,我擀的面条好吃吗?」她将对他的称呼,从「麻烦精」改成了「喂」。
成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尚可。」
「什么叫尚可?你不要不识好歹!我擀的面条,郭家堡没有人不夸的!」郭清野的声音稚气中带着俏皮。
阿南明白了。她给他做了面,她在对他示好。
阿南将食盒递到小舟手上,淡淡道:「本宫今日送的膳食,倒是多余了。」
幸运
小舟面色有些尴尬,似在思量找什么妥当的说辞:「娘娘,奴才想着……」阿南伸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既然圣上在忙,那本宫便不在此久留了。这碗汤你待会儿送进去,跟圣上说本宫来过,就好。」
小舟忙点着头:「是,是。」
阿南转身离去,曳地的长袍带着一丝山明水秀的冷清。
小舟在身后说着「恭送娘娘」,殿内传来郭清野的笑声和成灏的咳嗽声。显然,成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
「怎么样?这辣子够味儿吧。我们太行的辣子油加了老陈醋,比酒还烈呢。你是皇帝,天下都是你的,那天下的美食,也自然都是你的。难道你无福消受吗?」
「谁说的。」成灏道。他又吃了一大匙,转瞬,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郭清野也愈发笑得大声了,她觉得捉弄他是很有趣的事。
这宫里,「规矩」二字比山还重。但所有的「规矩」,在郭清野这儿,都化为乌有。她就像雨季前夕的风,七零八落地刮着。兴之所至,随心而往。
这样的女子,在宫中是一道奇异的风景。但只要成灏不开口苛责,旁人便不敢说什么。起初救下郭成,是因为阿南对宛妃的私心。但那时,成灏还未出宫,没有见到郭清野,也不知郭成与胡谟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对胡谟的猜疑没有全然打消。所以,阿南是瞒着他做这件事的。现在,形势已经变了。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呢?
阿南一路走,一路想,步子踏得缓而重。
当初若告诉他,他断然是以为阿南在偏袒宛妃,不允如此做。那般情形下,略加迟疑,郭成的命便真的没了。
其实,那时候的阿南对真相也并不十分肯定。但她肯定的是,她与胡宛心这些年在宫闱之中难得的感情。她毫不犹豫地出了手,没有一寸犹豫。
后来,事情的发展确实证明胡谟是无辜的。迷雾重重之中,阿南最初的坚定倒成了一份未卜先知的幸运。
「给皇后娘娘请安——」
走到御湖边,阿南听到声音,定神一看,原来是鸣翠馆的钱才人。她抱着四皇子,恭恭敬敬地向阿南行礼。
阿南好些日子没看到四皇子了,这孩子又长大了不少,只是脸庞没有从前红润,精神也有点蔫蔫的。他看着阿南,牵了牵嘴角,在笑,仿佛对这个短暂养过他的嫡母有印象似的。
「免礼。」阿南道。她本是想去宛欣院,却不知怎的,下意识地走到御湖边来了。
「钱妹妹要带着谅儿去何处啊?」阿南道。「禀皇后娘娘,昨儿晚上鸣翠馆附近有响动,惊着谅儿了,今儿一天瞧着他都不欢实,进食也少了多半,臣妾带他去找华医官看看。」钱才人战战兢兢地回道。
「昨儿晚上?」阿南蹙眉,「什么时辰的事?」
「子时。」钱才人说着。
子时。正是柏枝所禀的,郭清野逃出宫的时辰。那小内侍是子时在鸣翠馆附近忽然出现的。本来,是极易让人疑惑到鸣翠馆的。可现时,钱才人如此大张旗鼓地说着昨夜的响动,又好像此事与她无关了。
按常理,若真的与她有关联,她应该极力遮掩才对啊。
阿南思忖道:「瞧你去的这方向,不像是往医官署。再者说,纵是谅儿身子不大好,你让宫人传医官去鸣翠馆就好,何必自个儿跑一趟呢。」
「回皇后娘娘的话——」钱才人低着头,怯生生道,「臣妾位分低,虽现下圣上与娘娘恩典,许臣妾养着谅儿。但臣妾自己也应该有分寸,三天两头地传唤医官,倒让宫人们觉得臣妾骄矜。另者,今日,华医官在宛妃娘娘那儿,宛妃娘娘位分尊贵,臣妾便想着,抱着谅儿去宛欣院,一则,给宛妃娘娘请安;二则,可待华医官给三皇子看完,再给谅儿看。」
她把自己的身段摆得极低,言语里满是自知之明,以及对宛妃与三皇子的恭敬。
说着,四皇子乍然哭了起来。乳娘接过他哄,却怎么也哄不好。乳娘向钱才人道:「娘娘,四皇子受了惊,莫不是眼里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吧?要不要请安平观的道士们瞧瞧?」
自顺康十五年,余苳被除,成灏便从太清宫请了几个道士住进了安平观,祈福禳灾。
钱才人呵斥道:「糊涂东西!小孩子家生了病,神佛有什么用?求医问药才是正经!」
乳娘忙噤了声。
阿南道:「你是个明白人。去吧。」
「是。臣妾告退。」
钱才人迈着碎步走远了。
到了晚上,阖宫尽知四皇子昨晚被吓着的事了。内廷监掌事林观忙将守夜的小内侍足足添了三倍。成灏亦打发人送了许多安神之物到鸣翠馆。
郭清野在清梦堂中听到这消息,想着,昨晚子时的动静,不是自己,还有谁?遂觉得有些惭愧。又担心钱才人有所察觉,便在素日成灏赏赐的东西里挑了几件,登门拜访住在鸣翠馆的这位才人。
钱才人还和从前未受封时一样,住在鸣翠馆的北殿。她不喜奢华,殿内与别处不同,除了浩瀚如海的书籍,别无装饰。
郭清野往里走着,满眼的素净。
纵有丹青图画,难描幽韵清香。
内侍通传:「郭姑娘到——」钱才人迎了出来,一副很惊诧的样子,但客客气气地将郭清野迎进殿内,请她坐下。肉肉贴在郭清野腿边儿,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宫人正好儿端着药进来:「娘娘,华医官给四皇子的药熬好了。」钱才人点头道:「端去吧。」
听到这里,郭清野似做了亏心事一般,涨红了脸。钱才人温和道:「郭妹妹今日到此,有何事由?」虽然郭清野没有封诰在身,但钱才人仍与她姐妹相称。
郭清野将礼物一股脑儿地倒在桌子上:「喏,给你,都给你。」钱才人笑道:「郭妹妹为甚要送礼呢?」郭清野道:「我,我……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四皇子现在怎么样了?」
钱才人道:「小人儿家,三灾两痛不可免,多谢妹妹关怀。」
「怎生不让医官在这儿守着?」
钱才人面色涌上几许哀愁:「若是我自个儿有病,不拘叫哪个医官都可。但是四皇子,我素来将他看得比眼珠还宝贵。别的医官,我不放心。独独信那华医官。他是医官署的掌事,杏林圣手。」
郭清野道:「那便喊他来就是!」钱才人苦笑:「郭妹妹初入宫,许多事情不晓得。鸣翠馆位卑言轻,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
她不再开口。身旁的小宫人道:「这个季节,暖热交替,宛妃身旁的三皇子也病了。这几日,她都不许华医官错开眼,说要等三皇子病好才罢。今儿咱们四皇子问诊,都是娘娘抱着他亲自去宛欣院求来的呢。这宫里啊,位分压死人。咱们娘娘,是半个字都不敢说的。」
郭清野脑子里想起在西云客栈时,二叔、三叔的话,她记得宛妃便是胡谟的女儿。胡谟是郭家堡的头号仇人,郭清野恨透了胡谟,自然也连带着恨胡谟的女儿。
她愤然道:「位分高,便可以这么欺负人吗?三皇子是凤子龙孙,难道四皇子就不是了?非嫡非长,有什么可横的!」
钱才人唬得脸色发白,忙道:「妹妹小声些。宛妃家世好,又有皇后撑腰。我是万万不敢惹她的。」「皇后……原来,皇后跟她是一伙儿的……怪不得她们如此嚣张……」郭清野喃喃念着。
忽然,身旁的肉肉无端激动起来,毛发倒立,龇着牙,猛地朝着门口冲了出去。郭清野忙喊道:「肉肉,快回来!」平素,肉肉很听她的话。不管它往哪里跑,只要她开口喝止,它便乖乖停住步子。然而今日,它对主人的呼唤充耳不闻,闷头跑着。好像是闻见了一个危险敌人的味道。那味道,出现在了附近。
郭清野来不及跟钱才人打招呼,便随着肉肉往外跑。
示好
肉肉跑啊跑,跑到一处殿宇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步子。它的头左右摆动着,鼻子贴近地面。似乎那让它为之发狂的气味忽然在此消失了。肉肉血液里的狼性让它狂躁起来,在原地嘶吼着,打转儿。
郭清野赶到了。她看着肉肉,又抬头看了看这处殿宇。气势恢宏的门庭,两条腾飞的彩凤居于屋顶,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郭清野认识两个,「凤」字和「殿」字。
郭清野明白了,这是皇后住的地方。
肉肉为什么会来这里?莫不是肉肉感知了什么危险?在山寨中长大的郭清野坚信野物是有灵性的。在危险来袭之时,兽比人更敏锐。
她走上前,用手摩挲着肉肉的头,安抚着它:「肉肉,你闻到了敌人的味道,对不对?」
肉肉抖了抖脑袋,看上去,像是在点头。
忽的,穿着白衫的余慕从里间走出来。他看见郭清野,眼中渗出喜悦来,他唤了一声:「郭姑娘,你怎么在此处——」
「我……」郭清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余慕笑道:「二月了,这条回廊上的杏花开了,你可是来赏花的?」
郭清野不吭声。她转头看了看,果然,她沿路跑过来的这条回廊上,两排杏树打了苞。一粒粒雪白,可人地挂在枝头。
余慕又道:「听闻太行有一处杏花坞,是极有名的。万树杏花,以杏仁为酒。依余某看,郭姑娘便如这杏花一般,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
他低下头,圆圆的脸上有些羞涩。早在郭清野烧毁了圣旨的时候,他便听说了这位郭姑娘。不畏皇权、将富贵拒之门外的女子,他心生敬佩。前些天,在鸣翠馆初见,他脑海中那张清丽的面孔便如庭前杏花一样,难以拂去。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不知她是否明白他的暗喻。
「杏花坞?唔,是有这么个地方。那里的酒,滋味美得很,我爹每年都要去拉几车回寨子的。」郭清野含糊地说着。
显然,她不知道这句酸溜溜的诗句是什么意思。她满脑子都是对宛妃的愤恨、对皇后的猜疑。
余慕道:「在百越的时候,我见过母亲酿酒,今年,我也来试试,用杏仁酿。」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她。
二月的风刮过眉梢。花香还那么的清淡,若有似无。
郭清野忽然问道:「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余慕愣了一下:「南姐,她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智慧?」
数日前,在文茵阁外,小宫人所说的关于皇后的话,以及方才在鸣翠馆中,钱才人主仆俩说的话,交织在一处,郭清野冷笑一声:「她自然是很有些手段的,不然,也住不进这描金画凤的地方。」
正说着,一个穿着杜鹃红衣裳的女子从里间走出来。聆儿面带微笑地送她出来,行礼道:「奴婢恭送宛妃娘娘。」
是胡宛心。她刚在凤鸾殿同阿南说完话出来。
郭清野盯着她。胡宛心感受到了来自狼女的注视,她走过来,打量着郭清野。
「听说,圣上已经决定送你回太行。可你,拒绝了。怎么?不做那三贞九节的烈女了?早知有今日,当初也不必装模作样地烧毁圣旨。」一向泼辣的胡宛心,此刻的话语里,带着几丝讥诮。
郭清野道:「是,我拒绝了,怎样?这皇宫,你能留,我就留不得吗?」胡宛心一步步走近她,压低声音:「本宫的爹爹已经被你们这帮土匪连累得闭门不出多日了,上京里一帮子不明真相的乌合之众,把你爹死了这屎盆子扣在了胡家头上,你还想怎样?」
郭清野胸中的火气按捺不住了,她猛地推了胡宛心一把:「胡谟就是杀害我爹的凶手,闭门不出算什么,我还想一刀砍了他呢!」
「胡说八道!」胡宛心出身武将之门,自幼习武,那郭清野亦是练家子,两人打了起来。那肉肉亦随着主人伺机进攻胡宛心。一群宫人们吓得尖叫起来。
余慕赶紧阻止,奈何他并非习武之人,空有心急。
阿南听见动静,从殿内走了出来。她唤了一声:「贺谏——」
御林军统领贺谏一个飞身,立于胡宛心与郭清野中间,总算是制止了这场打斗。
阿南向宛妃道:「你先回去。莫要置气。她不知规矩,你是宫中的老人儿了,难道也不知规矩吗?若传到圣上耳里,终是不大好听。」
宛妃纵是心中有气,但仍是听从阿南的话,屈身赔了礼,回宛欣院了。
留下郭清野,站在原地。
阿南道:「郭姑娘,你今日过分了些,她是一品皇妃,岂是你说打就打的?就算你不是后宫中人,但有句话叫作『到了什么庙宇,便念什么经文』,你在这宫中一日,便要收敛一日。」
郭清野瞪了她一样:「果然偏心!」说完,转身就走。肉肉跟在她身后。
阿南瞧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也许,这明面儿上的梁子,自此算是结下了。
余慕道:「南姐,方才宛妃娘娘说的话是真的吗?」
阿南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仿佛一眼能看到他心里去。她爱怜道:「阿慕,其非佳人,莫要自误。以后这郭姑娘,你还是远着些吧。宫中的水浊,你素来知晓。可她,非要往这浊水里跳。你我,皆奈何不得。」
「南姐。」余慕低下头。这一声南姐喊得九曲回肠。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南道:「不管这其中是怎么回事,姐姐都不愿你牵涉其中,一分一毫都不可以。你明白吗?」
余慕沉默。
阿南的声音如枝头杏苞一样轻软:「前些日子,姐姐又梦到了母亲。」
「是吗?母亲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今年格外留神,照顾好你。还说,你今年或有登科之喜。」阿南仰着天,道:「若果真如此,姐姐陪同你走的这一程路,算是圆满了。」
长姐如半母。
余慕扶着阿南,姐弟俩迈入殿内。
郭清野这一页,悄无声息地在二人之间揭了过去。
郭清野时常悄悄往凤鸾殿走一趟,她总想弄清楚那次肉肉激动跑向此处的因由,却什么线索没有发现。倒是瞧见自己那太行同行小内侍,现今调到了凤鸾殿「洗砚」。
郭清野与他打招呼,他怯生生地环顾着四周,不敢应答,像是在惧怕着什么。这让郭清野越发觉得凤鸾殿有鬼。
自郭清野当众拒绝了成灏送她回太行的提议,宫中人看她的眼神,俨然是看「准娘娘」一般了。
但成灏却没有再提封妃的事。郭清野每日都去乾坤殿。她不让人通报,也不提前说,次次都是横冲直撞地闯进去。或是送些瓜果吃食,或是与成灏说几句话。有时,成灏劳于案牍,她拉着成灏去御林骑一会子马。她捉些奇形怪状的虫子吓他,冲他做鬼脸,嘻嘻哈哈的。
成灏对她不热络,却也不推拒。就连成灏身旁的小舟,亦拿不准圣上对这位郭姑娘到底是什么想法。
晚间,成灏来中宫。阿南提了一句:「圣上打算如何安置郭妹妹?」
成灏不语。阿南便也不再提此事。
两人躺在榻上,烛火在他们的脸上摇来晃去。成灏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是何想法。他直白地觉得郭清野可爱。他自幼年始,见惯了宫中的波云诡谲,在金銮殿上把玩着人心。郭清野这样毫无心机,带着乡野之气的女子,与他历来所见皆不同。就连对他的示好,都带着鲁莽的笨拙。这让他觉得新奇。就像司乐楼的戏,拉开了帷幕,他想知道后面是什么。
二月廿一那日晨起,孔府打发人进宫向阿南禀告,孔夫人腹痛发作,稳婆说,胎位不大正,险得很。
阿南想了想,带上医官署几名老成的医官,出宫去了孔府。
到了廿二日的寅时,窦华章方历经千辛万难,生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阿南悬着的心终是放了下来。如此,算是对远方的孔良有了交代。
可就在她出宫这一天一夜里,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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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5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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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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