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深渊
见神、见鬼、见人心
我杀死了我老公。
尸体就埋在我家院子里。
警察挖出尸体,告诉我这是一具女尸。
1
老公养了一条蛇,关在透明的玻璃罩里,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朝我吐着蛇信子。
我早就知道,和我朝夕相处的人,不是正常人,他喜欢的宠物是冷血动物,就好像他每次挥舞在我身上的拳头一样冷。
他会要挟我,如果敢迈出去房间一步,就把我杀了。
我相信他做得出来,他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好在他每天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是待在阁楼里。
阁楼里有秘密。
我喜欢秘密。
我养了四条金鱼,他把我的金鱼喂了蛇。
我过生日的那天,他罕见地带回了一块蛋糕。
是一块从整个蛋糕上面切下来的。
我问他,剩下的蛋糕喂谁了,他说喂狗了。
宁愿喂狗也不给我。
那一定是一只漂亮的狗吧。
2
4 月 14 日
他喝醉了。
他很少喝醉,这是第一次。
我想今天一定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趁着他睡觉,偷走了阁楼的钥匙。
我想去偷窥他的秘密。
尽管被他知道以后可能会被他打个半死。
没有关系,我也不是正常人。
我早就习惯了。
不如去追求刺激,好过平庸致死。
我打开了阁楼的门,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瓶我喝剩下的芒果汁走了进去。
我吃它吃剩下的蛋糕,我也要让它吃我剩下的东西。
阁楼里干干净净,有厕所,有厨房,有床。
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我以前爱看的书。
我差点以为这阁楼是专门为我布置的。
我在阁楼三角窗前看到了她。
穿着红色长裙,头发及肩,纤细的手指翻看着我的那本《幻想录》。
她的肤色白得瘆人,那是一种很久不曾见到光的白,我看得到她青色的血管。
她抬起了头,长发遮住半张脸,静静地看着我。
「需要我帮忙吗?」
我踩着地毯走到她跟前。
她笑了,嘴角荡起波纹。
她很美,她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会发光的物品都要动人,摄人心魄。
她朝我伸出手,好像老公养的蛇对我吐出蛇信子。
「我知道你,过来坐。」
她邀请我一块坐在三角窗前的黄色沙发上。
「你是谁?」
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重要吗?」
她把掉落的长发重新夹到耳后,「这问题一点也不重要。」
她叹了一口气。
舒缓而又绵长。
「他该醒了吧。」
「你怎么知道?」
她合上书,把小桌子上的台历拿了过来,指着四月十四号这一天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怪不得,从不醉酒的老公会在今天喝醉。
「你还会过来吗?」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还会过来,毕竟钥匙是我偷来的。
「不会了。」
我告诉她。
「那可真遗憾,你不来的话,就没有人陪我说话了。」
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她滑到肩膀上的秀发。
「他喜欢长发吗?」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肯定是喜欢的,不然为什么总让我留长发。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我的名字。
我叫什么?
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我的老公叫我叫的最多的就是林青如。
我不叫林青如。
我姓宋。
林青如,林青如,林青如。
「我叫林青如。」
眼前的美人愣了一下,眼睛微眯,眼睛下的痣一跳一跳的。
「你叫林青如?那我叫什么?」
原来她才是林青如。
我老公为什么要叫我林青如?
我没有说话,我想起了我刚刚带上来的芒果汁。
「你要喝吗?我自己调的。」
「为什么只有一半?」
我开始觉得难以启齿了,「另一半我喝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是你喝剩的?」
我点了点头。
她的脸皱了起来。
她该不会生气了吧。
也对,是个正常人都会生气。
很快,她的脸又舒展开来,她把我剩下的芒果汁一饮而尽。
喝完以后,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俏皮的嬉笑。
「很甜,我很喜欢。」
她粉嫩的舌尖划过肉桂色的嘴唇,我心头一颤。
「你该走了。」
她微笑着看我。
我看了眼墙上的表,急匆匆地下了楼。
在我合上阁楼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她细碎的笑声。
「你真可爱。」
她声音很轻,像一串音符砸在我的心上。
她说我可爱。
3
4 月 17 日
我第二次见她。
阁楼的楼梯咯吱作响,我走在上面,像踩着催命符。
家里多了个女人。
和我一样,被黑暗束缚着的女人。
我趁着老公熟睡时偷到了钥匙,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嘴里恶狠狠地喊一个人的名字。
我听不清他在喊谁,我浑身发抖,转身往阁楼走去。
我想到了阁楼的她,我猜她一定把书看完了,毕竟那本《幻想录》只有短短 100 页。
老公的呼噜声震天响,天黑得透彻。
我又上了阁楼,这次我把脚步放得更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他。
我坐在阁楼的最后一层台阶上,轻轻打开了阁楼的门。
「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她轻盈的声音透过黑暗钻进我的耳朵。
「你到底是谁?」
我再次问了她这个问题。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叫林青如。」
我的神情开始恍惚,思绪飞到了老公每一次打我的时候,嘴里说的都是「林青如,你这个贱人。」
「你骗人。」
她用气音笑了一声,「很晚了,回去睡觉吧,天黑了。」
我又下了楼,躺在了熟睡的老公身边。
4
我和老公结婚已经一年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对我挥舞拳头,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喊我青青。
时间一长,我就把自己当成了青青。
天亮以后,老公醒了。
他粗鲁地掀我的裙子,在我的身上狠狠发泄欲望。
我疼得翻了白眼,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他魔怔了。
「我,我没有不肯。」
我难受得不出话。
「老公,」
我的手腕被他用力握住,举到了头顶。
一个小时后,他结束了对我的折磨,进了浴室。
我捂着脖子开始干吐,他不管我是不是能够接纳,不管不顾地放进了我的嘴里。
我不知道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迫切地想要去阁楼问问那个叫林青如的人,是不是我老公也会这样对她。
5
八点四十,我的老公出了门。
家里的大门重重地关上。
我拖着疼痛的身体去了浴室。
「砰砰。」
有人在敲门。
敲得不是大门,是阁楼门。
我来不及擦干身体,披上浴巾去查看情况。
阁楼的门竟然开了。
她换了衣服,这次是一条素白的长裙。
「傻站着干嘛,过来呀。」
她踮起脚尖,招呼我过去。
我半信半疑地上了楼梯,楼梯上的凸起的木刺划破了我的脚底。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你怎么出来的?」
「你可太粗心了,昨天忘记锁门了。」
她拍拍胸口,「幸好他早上没过来。」
「你也很怕他吗?」
我问她。
她疑惑地上下扫视我,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打你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我的脖子,脖子上还留着暗红色的手指印。
「嗯。」
她光着脚,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等我。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越过她进了她的卧室。
我的脚走过的地方留下了血迹。
她低头看着我的脚,关上了阁楼门。
我裹着的浴巾从身上脱落,我看着镜子里赤身裸体的自己,竟一时泛起了尴尬。
她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
真漂亮。
「你坐那,我给你拿创可贴。」
我没有动,继续站在原地。
等到她找到了药箱,我依旧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她无奈地看着我,然后俯下了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小腿。
「你扶着我,然后把脚抬起来。」
我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她低头时,长发擦过我的大腿,痒痒的。
她对我真好。
贴完创可贴,她直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
她看我时,眼睛里散发出诱人的光线,好像要把我吞噬。
她问了我一个我一直在想的问题,她说,「你想让他消失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从我的肩膀开始往下滑,从肩胛骨到胳膊,最后滑到了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是凉的。
她长长的指甲穿进我的指缝,和我十指相扣 。
被她的手碰过的地方开始往外冒鸡皮疙瘩。
她比毒蛇摄人。
「首先,你要学会怎么开阁楼的锁。」
她顿了顿,「不是用钥匙,而是回形针。」
她松开了我的手,从地上捡起我的浴巾。
「把胳膊伸起来。」
我乖乖照做。
在把浴巾围到我身上之前,她仔细地端详了我半天。
「身材不错。」
我的脸烧了起来。
她的嘴角上扬,今天的嘴唇是粉红色的。
我想,我和她是一体的。
我们共用着林青如这个名字。
也共用着一个男人。
她的身上洁白无瑕,干净得像件艺术品。
他把她保护得真好。
6
4 月 18 日
玻璃罩里的蛇不见了。
我惶恐地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弹。
我老公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空的玻璃罩。
他笑了,暗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
我浑身发抖,「不,不是我。」
他抽出了腰带,狠狠地甩在我身上。
我不敢挣扎,那样他会打得更狠。
我更恨我老公了。
我想到了林青如说过,她会帮我把老公杀了。
他发泄完毕,一手拎着腰带,另一只手提着白色的塑料袋去了阁楼。
老公也会拿腰带打她吗?我来不及穿拖鞋,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角偷看正在上楼梯的老公。
他把腰带重新拴在了腰上,整理好领带,优雅地开了阁楼的锁。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掀开床上扭成一团的被子。
蛇在被子下面。
是我老公早上走的时候放进来的。
他故意的。
他故意害我。
我拿手捂着嘴,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到了这条蛇。
蛇是吃肉的。
我惊慌地跑出了卧室,去拿今天的报纸,报纸是按月订的,会在每个月都同一天送进来。
我背着老公偷偷订的,他不知道。
他断绝我能接收到的所有外界信息,然后把我困在这个囚笼里。
这个月的报纸刚到。
报纸的左下角登记了最新的寻人启事。
我把报纸撕碎扔进了马桶。
我希望有一天能在寻人启事上看到我的名字,期盼了连续六个月。
今天的寻人启事是找林青如的。
林青如,女,26 岁,公司职员,失踪于半年前的晚上,至今毫无讯息,下落不明。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帮不了她。
但我还是我记下了找人的电话号码。
我坐在马桶上,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
她教会了我如何用曲别针开锁。
整个屋子里,只有阁楼的门上了一把锁。
「你死厕所里了?」
老公粗粝的声音震得我手心冰凉。
「滚出来。」
老公从来不做饭,家里没有任何锋利的刀具。
他丢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剩饭。
他吃完回来的。
这是?
她吃剩的吧。
我拿出那杯可乐,可乐白色的吸管上沾了她粉红色的口红。
我用嘴唇包裹着吸管,舌头在吸管上留恋了很久。
我疯狂地对她产生了感情。
同是被害人之间的怜悯。
「青青,过来。」
老公温柔地喊青青。
我趴在地上,像只狗一样爬了过去。
因为这是他想要的。
青青要像狗一样臣服于他。
「一上午没见,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撩起我的长发,把一撮头发放在鼻子下面猛地嗅了一口。
「真香。」
他的手指从我的额头摸到我的下巴,然后用两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青青又变漂亮了。」
他的手是暖的,我却冷得起鸡皮疙瘩。
我大气不敢出,两个眼珠子都像上了发条。
他凑近了我,身上独特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偷偷吮吸着老公身上的香味。
下午三点,老公出了门。
我迫不及待在厕所水箱里拿出林青如给我的曲别针,上了阁楼。
「是你吗?」
锁孔里是她急切的声音。
「是我。」
捣鼓了半天,终于开了锁。
我再次见到了她。
她的裙摆染上了献血,用一只手捂着还在滴着血珠的脸。
他划伤了她的脸。
他亲手毁了他的艺术品。
她的眼睛湿润,血珠混杂着泪水往下落。
我伸出手接住了她欲落的眼泪。
我见犹怜。
「疼吗?」
「疼。」
她垂下了头,向前走了一步。
她身上是和我的老公身上一样的香气。
我忍不住张开了双手,她靠在了我的怀里。
「他不死,他就会把我们都杀掉,这次刀滑在了脸上,下次就是脖子上了。」
我听见了她冰冷的声音。
我内心里有一个小人在叫嚣,「快答应她。」
我把手搭上她的背,抚摸着她背上凸起的骨头。
「都听你的。」
我随了我心底的声音。
可是,我这手无寸铁的人要怎样制服我老公呢?
她重新坐在了三角窗前,背着光朝我笑,脸上的伤口硬生生裂开,她不管不顾地咧开嘴,脸上开出血红的花。
「用绳子把他勒死,我帮你。」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却能看清她的眼睛,不似昨天的那般有灵性。
而是染上了寒光,冷得我浑身冰凉。
「去哪找绳子?」
我像是被妖怪蛊惑的书生,心甘情愿作了她的傀儡。
「用布条拧成绳子。」
好主意。
7
4 月 19 日
我和林青如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无话不说,亲如姐妹。
毕竟,她是这个屋子里我唯一能倾诉的人。
如果我说,我是说假如,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了你和我两个人,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他为什么会毁了你的脸?」
林青如冷哼了一声,「得不到的就想毁掉喽。」
「那如果得到了呢?」
我问她。
她不说话了。
得到了,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被他踩在脚下翻不了身。
「我还没问你,你和我老公什么关系。」
林青如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我是他初恋。」
是白月光啊。
捧在手心的月光。
我自嘲地笑了,那我不就是地上霜了吗。
林青如的眼神悠扬地着三角窗外的天空,阳光把她的脸照得熠熠生辉。
「我是他的初恋,但他不是我的初恋。」
我有些担心她的脸会不会留疤。
「你药箱呢?」
她像只猫一样慵懒地把腿放在沙发上,支着头看我。
「桌子下面。」
她撩了撩头发,把一撮发丝放在手指间把玩。
「没用的,已经留疤了。」
她沐浴在光里,我站在阴凉处。
中间留着一条分界线。
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把我和林青如分裂开来。
「你过来呀,不是涂药吗?」
她歪了歪头,「快点。」
我反应过来这是地毯,不是深渊。
我迈过了那条阴阳分割线,走到她的面前。
近得可以看清她脸上发光的细小绒毛。
我用碘伏轻轻擦着她的脸颊,她微微皱眉。
我的手更轻了,这一刻,我是她虔诚的信徒,在向我的神膜拜。
我突然有那么一种强烈的预感,一种林青如会转瞬即逝的悲凉。
「痛,你给我吹吹。」
我俯下身子,轻轻往外呼出一口气。
她睫毛微颤。
像蝴蝶的翅膀。
我好怕她消失了。
七点半,我该下去等老公回家了。
「等下,先别走。」
她喊住了我。
我停了下来,她的嘴俯在我的耳边轻轻吐气,「别忘了找布条,越细越好。」
我点了点头。
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下了楼。
该去哪找布条?
我能想到的只有毛衣。
我立马翻箱倒柜地找秋天的毛衣,却找到了一件不属于我和我老公的衣服。
我不记得我有过这件毛衣。
杏色的,领子,灰色的上身。
毛衣的胸口用细线绣了一个青字。
黑色的字在灰色的衣服上并不明显。
那是一个如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衣服是林青如的。
是我老公送给林青如的吗?
是给她的,我有些不忍心拆掉了。
但是我一想,老公消失了的话,我们才会得到自由。
我拿着剪指甲的刀剪开了毛衣,找到线头,一圈一圈地把毛衣拆开。
8
八点的时候,老公回来了。
我已经跪在地上做好准备接受他的一顿打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把我当成了空气。
也好。
今天看来能够安然度过了。
很快,他拎着盒饭从楼上下来了。
他把盒饭扔到桌子上,径直进了卧室。
我掀开饭盒,勺子覆盖的米饭上,留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她这是在暗示我,今天晚上要开始行动吗?
我不敢肯定,悄悄在晚上留了个神。
凌晨一点,我还没有合上眼睛。
阁楼的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立马起身,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
路过客厅时,老公养的那条蛇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顿时毛骨悚然。
我把藏在厕所水箱里的那团毛线拿了出来,加快脚步上了楼梯。
长长的毛线把我绊住了。
我跌倒在地上,卧室里传来穿鞋子的声音。
一道阴影覆盖在我的头顶。
我心一沉。
他来了。
我被老公发现了。
9
4 月 20 日
我把老公用毛线勒死了。
我拖着他的尸体去了阁楼,把尸体挂在了阁楼房梁上。
尸体在房梁上晃啊晃,老公的眼珠凸了出来,舌头从嘴巴里掉了出来,悬在两片嘴唇之间。
「看,我们计划完成了。」
我炫耀地指着尸体和林青如说话,她的眼神变得惊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凌厉的尖叫声。
「你不是想要他死吗?为什么他死了你还是不开心呢?」
我不明所以,手脚冰凉。
杀人是个大工程,我累得麻木。
「我们睡觉吧。」
我躺在了林青如的床上,掀开被子的一角,等她过来。
她对着我大喊了一声魔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明明杀人计划是我和她一起提出来的。
我手上沾的血有她的一半,她没有理由这样对我。
她浑身发抖,像疯了似的扯着自己的头发。
扯到头皮出了血仍然不罢休。
地上全是她的长发。
我走到她面前,制止了她。
我抓着她的胳膊,用力地抓着。
「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脸上那道被我老公划破的伤疤撕裂了,往外渗血。
她疯癫地像个女鬼。
不行,不能这样,我拖着她倒在床上。
她还在挣扎,我死死地把她按在了怀里。
「别怕,青青,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我摸着她的头,「没有人能够把我们分开了。」
我看着她的头顶悠悠地开口。
她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在我胸口发出呜咽的声音。
10
4 月 21 日
老公的尸体在房梁上挂了一夜,我嫌他碍眼,把尸体背出去丢在了院子的草垛上。
我想起了老公养的那条蛇。
那条蛇不是吃肉的吗。
我把养蛇的玻璃罩搬到了院子里,打开了玻璃罩。
至于林青如,她精神状态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不好。
我想她是见到尸体害怕。
我不放心她,想等她精神气好了,再放她回家。
我心里隐隐地感到不安,我怕林青如再也不会好了。
11
4 月 23 日
我去了银行取钱,然后买了饭。
用塑料袋提了回来。
我买了两份,一份给林青如,一份给我。
阁楼的门没有上锁。
林青如和我初见的时候一样,坐在三角窗前发呆。
她看到我的时候,警惕地往后退了一点。
「青青,我来给你送饭。」
林青如冷漠地看着我,好像在她眼里,我是个陌生人。
明明前几天,我们还是无话不说到好姐妹。
明明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商量着如何把我老公杀了来换自由。
我有些恼怒,林青如她这是在背叛我。
我把给她买的饭丢在地上,丢下一句「你快吃饭吧,」然后下了楼。
12
4 月 30 日
我像是换了角色,我和以前的老公一样,每天上阁楼去给林青如送饭。
她对我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院子里老公的尸体开始腐烂发臭,温度一高,味道更是难闻。
很快,臭味引来了邻居的投诉。
那个老头拍打着我家的门,我打开了门,露出了一只眼睛。
「喂,搞什么,你家施肥呢?难闻的味道已经飘到我家来了。」
他叉着腰,唾沫横飞。
「不好意思。」
说完,我把大门重新合上。
转过身,林青如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
「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她的表情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温度。
「青青,我会让你回家的。」
林青如现在这样,我怕她出去以后会把我杀人的事情告诉警察。
我劝说着林青如回阁楼休息。
13
5 月 2 日
我把老公的尸体埋在了土里。
那条蛇我用铲子把它杀了。
我打开了电视,看到了最近的新闻。
新闻上说,有变态穿着女生的裙子出去买饭。
穿衣自由,怎么就是变态了。
14
5 月 4 日
我身上的体毛越来越多了,我用剃须刀刮掉了胳膊上的寒毛。
林青如坐在了我身边,她一改往前的态度,亲昵地抱着我的胳膊。
「我会听你的话的,我在家里待得好闷,你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好。」
林青如,她终于不再对我冷着脸了。
「穿这个吧,这个好看。」
林青如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条褐色连衣裙。
「好。」
我穿上了那条连衣裙,褐色很衬我的肤色。
林青如抱着我的胳膊走在大街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甚至有人对着我们举起了手机。
「我们回家吧。」
我不自在地拽着青青回了家。
15
5 月 5 日
我和林青如逛街的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
有人发现林青如是一个月前失踪的那个少女。
警察很快找上了门。
把我和林青如带回了警察局。
16
5 月 6 日
林青如指认我杀了人。
警察从我家的花园里挖出了尸体。
挖出的不是男尸,而是,一具女尸。
17
5 月 7 日
「你认识宋依云吗?」
「就是我啊。」
警察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宋依云是女的,你是男的,你怎么会是宋依云呢?」
我开始头晕眼花,不停地抖动着手里的手铐。
我是宋依云,我就是宋依云,为什么不相信我。
警察上前来把我按住,「你不是宋依云,你是她老公,你把宋依云杀了,还囚禁了林青如。」
他在说谎,他说谎。
「把他送去医院。」
18
5 月 8 日
在上警车的时候,车窗上倒映出了我的脸,这张脸,和我老公的脸一模一样。
好像有心里早已有了预感,我往公安局外面的人群里看了一眼,我看到了林青如。
她的长发已经没有了,变成了短头发,戴着墨镜。
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裙子,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人群里看我。
她脸上的伤口结成了黑色的疤。
像我老公养的那条蛇。
19
后记
我去看了那个男人,他傻傻地站在精神病院的喷水池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条染了血的白色长裙。
那是我留在阁楼上的。
我走了过去,他看到我,眼睛瞬间变得清醒。
「青青?」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是宋依云,还是他自己。
我没说话。
「其实我不想杀她的。」
他粗糙的手指在裙子上摩挲。
「可是我看到了她的日记,她的日记上写,她恨我,迟早有一天会把我杀了。」
「所以你把她杀了?」
我皱着眉头看他,他简直不可理喻。
「在她的日记里,你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我想,如果我变成了她,是不是你也会像对她一样对我。」
他开始傻笑,嘴角咧得很大。
「青青,我是依云,我老公死了,我们自由了。」
我吓得连连后退,离开了这里。
我去了那个曾经我被囚禁的地方,找遍了楼上楼下,也没有找到宋依云的日记。
于是我亲手写下了这篇日记,谨以此文来纪念那个和我一起在黑暗里挣扎着的女人。
不幸的是,她永远地埋没在了黑暗中。 ——林青如
20
8 月 17 日
案件结束几个月后,我来到了郊外的别墅。
我是记者,最先报道这篇日记的人,是我。
日记是林青如亲自投给报社的。
我反复读了这篇日记,那些关于她和宋依云的故事,格外虚无缥缈。
甚至更像是杜撰出来的瞎话。
记者的好奇心是很重的,为此我亲自去了那栋别墅。
别墅无人看管,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
我找到了日记里的那个邻居老头,他还没搬走,老头见到我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是谁?」
我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夹紧了腋下的笔记本。
「我是记者,爷爷,我想问你一些关于你们家邻居的事。」
老头泛白的胡须抖了抖,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翻开厚重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老头的话。
「爷爷,你们隔壁这对夫妻感情怎么样?」
「感情挺好的,我早上经常能听到这家的女人出来送男人上班。」
「那那个男人他家暴吗?」
「不,不会,男人脾气很好,女人怎么说他也不会还手。」
宋依云没有被家暴?那林青如的日记中关于宋依云的自述极有可能是在撒谎。
「你见过他家阁楼上那个女人吗?」
「见过一次。」
「是在什么时候?」
「那天早上,我闻到隔壁院子里散发腥臭难闻的味道,我就去找了那户人家,」
我仔细查看了林青如的日记,「是 4 月 30 号吗?」
「是这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订的报纸是每个月月末送的,那天刚好送报纸的来了。」
报纸,林青如的信里的确也提到过报纸。
报纸会在每个月 17 号送到。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心里咯噔一声。
今天就是 17 号。
我在宋依云家的信箱里没有找到任何一张报纸,要么是之前几个月的报纸被人拿走了,要么就是根本没有报纸这回事。
我觉得没有报纸这回事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今天就是 17 号,信箱却空空如也。
别墅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布满了灰尘,那个原本住着蛇的玻璃罩已经布满了蜘蛛网。
我顺着黑漆漆的楼梯,独自去了阁楼。
阁楼的锁是被撬开的。
锁已经坏了,损坏程度根本不是曲别针可以办到的,更像是有人故意撬开锁,进了阁楼。
我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件事。
那就是林青如的日记是在说谎。
推开阁楼的木门,我被灰尘呛了一口。
我走到了那扇三角窗前,坐在泛黄的沙发上,往三角窗外看。
窗户上全是灰尘,我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窗户上的灰尘飞到了空中,模模糊糊的玻璃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拉长的手印。
在玻璃窗和玻璃的交界处,有细微的血迹,看样子。
我跪在沙发上,把胳膊往前伸,用手去对那道手印。
这是挣扎的时候留下来的,血迹是手在挣扎过程中被木质窗台划破留下的。
有人曾经在这个沙发上遭受了虐待。
21
8 月 18 日
我找到了宋依云以前的同事李梅,这是公司里与宋依云最要好的同事。
林青如日记里,宋依云被丈夫囚禁了将近六个月,在李梅嘴里,我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依云她,做假账,被公司开除了,然后依云就再也没有出去找工作。依云她,脾气不好,非常爱慕虚荣,同事小刘买了三万多的包,依云说人家的包是假的,然后没几天,就背了和那个同事一样的包。」
我深深地往外吐了一口气,宋依云的人品确实不怎么样。
林青如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从宋依云的人格来看,她和林青如很有可能结了仇。
从公司里出来,我去了精神病院,见到了宋依云的丈夫。
我第一次见到精神病人,他们的行为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宋依云的丈夫,他的表情很平静。
「你好,我是记者,想问一下关于你老婆宋依云的事。」
她的丈夫名叫赵光,听到我说宋依云的名字,赵光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我老婆怎么了?」
「她死了,你不知道吗?」
「谁杀的?」
「你。」
赵光笑了,笑得狰狞,笑得我后背发凉。
「我就是宋依云,我没有死啊,」
赵光眼里的光很亮,亮得像面镜子,我不愿意再多待一秒下去了。
从精神病院里出来,我遇到了林青如。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我看过她的照片。
她长得很美,确实和日记里描述的一样。
她的下巴和侧脸都像精心雕刻过似的,我卑鄙地想到她是不是整过容。
我没敢上前去认她,躲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22
8 月 19 日
我把我的疑点整理了一遍写在了日记上,决定从林青如身上下手。
林青如是普通的上班族,第二次在精神病院看到她以后,我开车跟着她去了医院。
林青如必然和赵光有联系,不然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来看一个曾经绑架她的人。
林青如驱车来到了医院,是一家整形医院。
我站在门口等她出来,顺便抽了一根烟。
烟快抽完的时候,她出来了。
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
「是小宋吧?」
我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我在报社见过你,你是来找我的吧。」
她的脸色很平静,脸上一尘不染地像个天使,连我都要被迷惑了。
她轻轻地用手捋了头发,我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在查我吧。」
我第一反应就是赵光告诉她我去过了。
「是。」
「跟我来。」
林青如带着我去了一家咖啡馆,我们面对面坐在窗户边,她开始向我陈述一段古老的故事。
「我恨宋依云,一年前,在城郊路上,我和丈夫发生了车祸,她开车路过。她丈夫赵光想要报警,被她阻止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宋依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影响我回去打麻将,见血了,真晦气。」
林青如笑了,笑得像毒蛇。
「我记住了她的车牌号,因为没有及时报警,我丈夫死了,我毁了容。我记住了这个冷漠的女人,于是整容勾引了她老公赵光,真是天助我也,赵光恨极了宋依云,于是我撬开了阁楼的锁,躲进了阁楼,想要杀了宋依云。赵光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吃致幻的药,得了精神病,他杀了人就不用进监狱了。」
听完以后,我沉默了。
宋依云她很坏,但是罪不至死。
林青如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别告诉警察好吗?」
我把手抽了出来,愣愣地看着她的手发呆。
「我知道你不会报警的,对吗?你知道真相就好了,没必要把阴暗的事暴露在大众之下,到时候,得一个虚假报道的罪名。」
她说得很对,这件事情可以就这样潦草结束,真相是什么不重要,毕竟,宋依云已经死了,是赵光杀的,这件事不会改变。
23
8 月 20 日
我花钱找人调到了林青如公司的签到表,林青如在宋依云死亡之前根本没有请过一天假,每天按时来上的班,公司每天都有人脸验证,根本不存在什么车祸毁容。
下午,我去了林青如整形的那家美容院,以女朋友发生车祸想要整容为由,向他们了解车祸修复。
相关负责人解释,他们只是小的美容院,达不到事故后修复的技术。
我向他们打听林青如,只说了是一个朋友。
他们也说到,林青如一直都在他们那整形,并没有什么毁容。
车祸是假,仇杀是假,现在很有可能是情杀。
我在家里的户口本上找到了宋依云身份证号,在保险公司以宋依云弟弟的身份查到了宋依云的保险。
其中最后一份死亡保险是半年前买的,受益人是林青如。
宋依云是我姐姐,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宋依云当着我爸妈的面对我很好,在背后就是打我,拿烟头烫我,那时候我还小,以为她在和我玩,可是后来,她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我拼了命才跑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把她当做姐姐。
宋依云这样对我,仅仅是因为,我是捡来的。
赵光不知道我是宋依云弟弟,没有人知道。
24
8 月 21 日
我报了警。
基于那六百万保险和林青如第一次交代的日记中的疑点,警察重新调查了整个案件。
根本没有什么车祸,仅仅是赵光为了情人林青如为了骗保杀害了宋依云。
我去看了林青如,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为什么要报警,让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不好吗?我费尽心思才制造了这个结局,全让你毁了。」
「可能是出于人道主义吧,我想让宋依云死得没那么糊糊涂涂,她可是我姐姐呢。」
林青如惊讶地抬起头,「她是你姐姐?我说呢,怎么会有人闲得没事去查已经结了的案子。」
我站起了身,「不好意思,让你的计划失败了。」
追求正义固然很难,但是正义永远在每一个正直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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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9: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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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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