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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蝼蚁的反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548 更新:2026-06-08 14:12:34

蝼蚁的反抗

血迷宫:猜不透结局的逆袭反杀故事

01 楔子

「这姑娘长得标致,配得上我宝贝儿子。」

「价钱就按定好的来,一分不会少。」

「……..」

带着一丝傲慢轻蔑的女声,透过录音笔,在狭小的病房四散开来。我看着「前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恨不得将我活剐了。

「还听吗?我这里还有你们商量谋杀我的视频。」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片刻,最终语带不甘地问,「这三十万我们可以给,但你真的能保证在警察面前什么都不说吗?」

「放心吧阿姨,当初你花三十万想买我的命,现在我用三十万救自己的命,区区三十万,对你们来说,能给可怜的儿子买一个干净的名声,给自己买一份清净的余生,一举双得,不算贵吧?」

我故作轻松地调侃,看着她气到咬牙的模样,忍不住心里暗爽。

被人像蛐蛐儿一样逗着玩儿了一场,谁能不气呢?

她又看了我半晌,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逐渐平静下来,良久叹息道:「你真不像你妈的亲生女儿。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要是我儿子还活着,你们说不定真的能……」

「阿姨,他早已去世。与其继续折腾下去,不如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

我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对于一个月前还绞尽脑汁想要买我命的人,原谅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同情心浪费在她身上。

至于我妈,她第一次卖掉我,我们就成了陌生人,她第二次卖掉我,我们就只能是敌人。

一切故事还要从刚过去的春节前讲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我的亲妈过春节。

是个阖家团圆适合上演母女相认的好时候,只是我没想到她那么狠心,还那么贪心。

活着的我,死了的我,她都不肯放过。

02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是家里的外人,因为我是我爸妈买来的孩子。

我的养父母不育,于是花了三万块将未满月的我从我亲生父母手里买来,但他们却无法蒙蔽自己的心,终究接受不了我和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的事实,与我始终保持着淡漠的距离,然后淡漠变成失望和怨怼,最终无法隐忍我的存在。

在我初中那年,将我送到寄宿学校后他们果断离婚。

十八岁之前,除了固定的微信转账之外,我们之间几乎不再有任何联系。

十八岁之后,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开启了自给自足的大学生活。

如今我已经工作几年,早已习惯一个人面对生活向我突然挥来的拳头。

确诊病情的那天,我在出租屋大哭了一场,然后收拾好行李,拿着我苦苦积存下来的所有积蓄住进了这间病房,医生并没有彻底宣判我的死刑,我还在等一个希望。

直到年前平常的一天,那个面容陌生的女人,带着满脸慈爱亲切地微笑走进病房,走向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我。

她说我是她可怜的女儿,而她是我的亲妈。

03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从没有认祖归宗的打算。我宁愿做个孤独的游魂,一个人在街头巷尾辗转流浪。

青春期时也曾流着泪幻想过,幻想等到我功成名就那天,或许他们会来找我寻求原谅,而我会不屑一顾,大声斥责他们的无耻,然后潇洒离去,任他们独自在原地黯然神伤。

这样的想象曾在无数个静默的夜里治愈我,让我拥有睁眼面对第二天生活的勇气。

但我从没想过,第一次见到与我血脉相连的亲妈,会是在这样狭窄苍白的病房,更没想过她的到来,带着更深重的恶意。

我简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在这时刻主动找上门来,我现在落魄不堪一无所有,没有资格去发泄任何的怒火,甚至会走向向她摇尾乞怜的绝境。

她来时对我的样貌满脸陌生,直到床头上方的病人基本信息表确认了我的身份,她一把抱住惊愕的我放声号哭,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可怜的女儿,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说你是我妈,证据呢?」我在她怀中冰冷地质问。

或许真是母子连心吧,几乎见到她那一刻我就确认了她就是那个抛弃我卖掉我的亲妈,但我多年的委屈和倔强不允许我在她姗姗来迟的母爱面前轻易地投降。

「莉莉,你看,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这么多年了,妈一直揣在身上。」

她拿出一张未塑封的,边缘已经残破的旧照片送到我眼前。

是我的照片,我无可否认却莫名想笑,笑自己的命运被老天爷安排得如此严丝合缝,不给我留一点美好的期望。

这张照片我太过熟悉,年幼无知时我曾问过养母为什么我没有见过童年照片,养母当时给我看的就是这张,也是唯一的一张。

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那是当年他们打算买我时我亲生爸妈给我拍的卖家秀。

04

我妈说她得知我生病后,想方设法找到我的地址,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她说她对不起我,让我这么多年一个人讨生活。

愤怒,悲伤,憎恨等情绪顺着血管汇进我的胸腔里,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你们当初为什么把我卖了?」我咬着下嘴唇,颤抖地问。

「我也不想的,当初我十几岁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被你爸的花言巧语骗了,才跟他在一起,结果一听说我怀孕他就溜了,我没钱打胎只好把你生下来。没想到你一出生你爸那个混蛋又跑了回来,说给你找了个好人家,要卖了你换钱花。」

「所以你就答应了?」我接着问。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养不起啊。你爸真是个混蛋,明明你是我生的,卖了三万块,才分我一万。」

「那这些年你一直一个人过吗?」

「……你妈我没本事,自己挣钱养活不了自己,只能随便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他对你好吗?你后来应该又生了孩子吧。」

「凑活着过吧,还好我又生了个儿子,以后老了也能有个依靠。」

那天她靠坐在床头,伸手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在我耳边徐徐诉说着我亲生父亲有多无耻,她如今的生活有多不易。

妈妈的泪水滴滴落到我的肩上,将我的病号服润湿一片,我连日来深藏在心的那些委屈和痛苦被她的哭喊声唤醒,齐齐冒出头来,将我脑子里其他猜想全部挤走。

我的冷漠轻易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打败,在人生最晦暗的时刻,我选择暂时抛开掉过去,听从内心多年的渴求,臣服于妈妈温暖柔软的怀抱。

然而妈妈终究还是那个狠心的妈妈,眼泪过后不是嘘寒问暖,她迫不及待地向我摊牌,兴奋地告知我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她第二次卖了我,值得庆贺的是,这次我的身价一下子翻了十倍。

三十万,二十多年的岁月悄悄给我增了值。

我的恨意在这一刻肆意滋长,她给的爱太短暂,还掺了致命的毒。

05

她说她做保姆的主顾家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五岁,刚走了一年,父母都是高知分子,不缺钱花,只是心疼唯一早逝的儿子,想给他找个人做伴。

她说她那时刚好得知我病得很重,不忍心让我一个人就这么走了,我们俩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天生一对。

妈妈顿了顿,接着劝说道:「莉莉啊,你这辈子活着就是命不好,不过没关系,妈现在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以后你下去有人陪,还能给你弟弟换个房子首付回来。」

这些话在我耳朵里回荡,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一下坐直身子,双手颤抖着奋力把她推开。

「莉莉,你先别急,你再考虑考虑,妈也是为你着想。」

「你放心,以后每年我都让你弟给你上香,不会让你在那边缺钱花的。」

「做梦,我死你都不放过我,你们真无耻,给我滚,滚……」

我大声咒骂她,捞过床头柜上的杯子狠狠向她砸去。

杯子重重的落在她额头,然后滑过她胸口的外套,「啪」的一声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她在一堆碎瓷片中跳脚,被我恶狠狠地眼神吓到,逞强道:「你是我生的,你这条命就该我做主,认命吧你!」

陈姨从头到尾在隔壁床上安静地冷眼旁观,我妈离开之后,陈姨走到我床边,伸手拍了拍我仍在颤动的肩膀,嘴唇张开,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跟世界隔绝起来,好像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个虚假的梦境。

06

那天之后,妈妈不再现身病房,但每天几十条微信消息从不缺席,她毫不关心我的日常琐事,偶尔询问起我的病情,大多时候都是翻来覆去地劝说和不经意地恐吓。

她劝我接受我的命运,不必做出无谓的反抗,等我离世之后,只有她能主宰我的最终归属。

我可以选择拒绝,但她显然不会接受。

我从不回复她的消息,在我找到另一条出路之前,我以沉默表达反抗。

直到昨晚,入睡之前我收到最后一条来自她的消息,通知我她今天将会再次光临这个病房,和我人生中第二个买家,那个比我大五岁的男孩的父母一起。

出于礼貌和教养,她认为我应该调整好情绪,装点好自己,展现出最好的状态,以求获得买家的赞许。

我依然没回复,但是这一次的沉默是因为我已找到了另一条出路。

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足够我为猎人布下陷阱。

既已身处绝境,我拼死也要捅破黑夜,抓出一丝光。

07

早上七点,病房的清晨寂静无声。

这是间三人病房,临近过年,身体还撑得住的病人都赶着办了出院,平常人满为患的住院部也三三两两地空出些留白。

这间病房最后只剩我和陈姨两个人住,她没有子女,我没有父母,我们俩像输液管里滴落的点滴一样,自然而然地汇到一起。

都到这步田地了,谁还能嫌弃谁呢?

冬日的太阳步履蹒跚,一抹暗淡的微光,半遮半掩地透进窗户,给处处苍白的病房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一声剧烈的咳嗽忽地在我耳边炸响,接着是一阵接连不停的喘气声,幻化成一只巨掌将我从虚无的梦境中扯出。

我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又伸手拉开病床旁垂挂在天花板上的绿色布帘,滑轨发出「哗」的一声响,布帘推挤着纷纷跑向靠墙的角落。

「陈姨,你没事儿吧?」

我看向隔壁病床那个中年女人,她此时正侧身背对着我,娇小瘦削的身躯蜷缩在白色的棉被里,一头灰白的短发凌乱贴在头皮,和脑袋一起陷进枕头。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喘气声从她的肺腑中喷涌而出,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巨网,霎时笼罩整个病房。

「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我帮你按铃,叫医生来看看吧?」

我伸手往她床头探去,在微亮的天色中寻摸着绿色的呼叫铃。

「别……别按。」

陈姨转过身,强撑起半边身子,抬起一只手疲软地搭住我的手腕。

「咳……咳……我没事儿,只是昨晚降温了,有点儿冷,咳……估计老毛病又犯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平躺下来,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她的胸膛随着呼吸,依然在棉被下不停地战栗。

我赶紧把门口那张空床上叠放整齐的棉被抱过来,摊开加盖在她身上。

「这样有没有暖和一点?」我问道,顺手给她捏了捏被脚。

「好些了,时间还早呢,你先回去接着睡。」她顾自闭上眼,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我坐回去自己病床,经过这一通忙活,本就浅薄的睡意早已消散,于是立起枕头,上半身倾斜着瘫在床上。

天色渐亮,床单上印着的医院的绿色 logo 和名字,在朝阳暖色的光影中逐渐清晰可辨,我盯着那几个小字――市中心医院,思绪渐渐发散。

我拿过床边柜上的手机,翻到微信聊天页面,置顶对话上的备注是妈妈。

呵,妈妈,一个让我从陌生到恶心的称呼。

这个微信是一个星期前刚加的,那时我已经住院已经半个多月。

从崩溃的嚎啕大哭到平静的接受现实,我一个人在这病房里消化着所有情绪。

今天,就是决战的开始了。

08

上午十点,在和煦的阳光和两床棉被的双重助力下,陈姨已经不再咳嗽,面色好看了许多,我帮她把病床摇高一些,好让她靠躺着闭目养神。

我扯出床尾的把手,刚转了两圈,妈妈的声音就先一步越过病房的门槛,热情地走在前面引路。

在她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妻,他们都穿一身黑,男的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服,但中年肥胖让他面颊的皱纹里都塞满油光。

女的身量瘦削,裹在一件长款的黑色印白花的羽绒服里,皮肤干燥暗黄,眼珠子发白无光,好似充满苦涩。

「这就是我女儿,」我妈把他们领进门,扯着我站起来,笑着向他们介绍道,又转头吩咐我,「别傻愣着,这就是林先生林太太,叫人啊,我跟你说过的。」

「叔叔,阿姨。」我尽力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样,我女儿漂亮吧,还好长的像我。」我妈热情不减地自卖自夸。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头对身旁的妻子说:「你先聊着,我出去抽根烟。」

「好,我再问问情况,等会儿给你打电话。」

那个男人出去后,林太太越过我妈,拉着我坐回到我的病床,她的目光由远及近,仔细地从床头柜打量到床单被套,然后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说:「听说你叫莉莉,看来你是个挺爱干净的姑娘。今年几岁了,读了几年书……」

我腼腆地微笑,一一回答她的问题,尽力使自己表现得更优秀一些,以卖得更好的价钱。

我妈并不介意林太太的无视,毕竟她只是个卖家,顾客只要看得上商品就好。

聊了十多分钟后,林太太大概是对我的情况比较满意,混沌的眼珠子变得亮堂起来,眼里的苦涩多了些安慰的神色,本来微皱着的眼角眉梢也舒展开来。

「阿姨,不好意思,我到时间去做检查了。」

我等她一个话头落下,提心吊胆地开口。

「那好,你去吧,我也得回家了。」林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语气温和并无不悦。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的是说话的时间。」我妈也笑嘻嘻地凑过来。

我把她们俩一起送到走廊拐角的电梯口,按下底楼的按键,目送她们前后脚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我的微笑也逐渐僵在脸庞。

银灰色的电梯门上模糊的映出我的表情,看不清眼神,一缕嘲讽的笑在嘴角若隐若现。

09

大概是我表现尚可,让我妈在前主顾现买家面前长了脸,此后我妈来看我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大多数时候她只坐一会儿,就随便找个借口离开。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留下来陪我吃两口病号饭。

从她闪烁地言辞眼神里,我知道,她只是确认我不会跑,而她盼望的,不过是我日日加重的消息。

林太太有时跟我妈同来,在女人的闲谈之间,竭力地了解我每一寸过去,以防我隐藏不堪的污点,污浊了他们一家干净的名声。

除夕前一天早上,我的主治医生陆医生来巡查病房,郑重而欣喜地告知我,从一系列的检查结果显示,最近我的病情好转,趁身体状态不错,可以考虑做手术。

成功几率有百分之五十,运气好的话,人生从此就能逆风翻盘。

临走时他还是忍不住转头问我,「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抿唇一笑,问他也问自己,「选择权什么时候轮到我手上了?」

除夕当天中午,我妈和林太太一起来医院陪我吃团圆饭。

为了使场面好看一些,我妈把另一个空置的床头柜拖过来,和我的柜子拼凑在一起,勉强算个餐桌。

她打开一同带来的白色大塑料袋,外卖餐盒在桌上一字排开,因为过于拥挤,其中一个盒子里的红色油汤不小心倾洒出来。

「妈,我们只有三个人,你买这么多菜吃的完吗?」

我故作亲昵地抱怨,立马拿过床边的抽纸,扯出几张来吸附油污,以免溅到我的床单上。

「除夕就得吃顿好的,吃不完就大家一块儿吃。」我妈豪气地说,余光瞟到隔壁床上的陈姨,又开口招呼道,「这位大姐,你吃了吗?跟我们一块儿吃吧,除夕了,能在这儿一起吃顿团圆饭也是缘分。」

「是啊,一起吃吧,也免得浪费。」

等我妈终于忙活完后,林太太关上自己的书,放进包里,从窗边优雅的迈步过来,随口附和道。

往常只要我妈一进病房,陈姨要不径直去走廊散步,要不躺在床上,拉上床中间的绿色布帘做遮挡,从不参与我们的交谈。

但今天,或许是身体畅快,或许是被病房难得一见的美食俘虏,她欣然答应了我妈的邀请。

10

拼凑的桌子最终被放置在我和陈姨的两床之间,我和妈妈并肩坐在我的病床上,陈姨和林太太坐在对面。

「乖女儿,来,趁现在能吃的时候多吃点儿。」我妈挑了一个鸡腿放到我碗里,语气里满是虚假的怜惜。

我乖乖地配合她的假戏,毕竟我还在等着大结局上演,等着亲眼看到坏人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夹起鸡腿,小口撕下一块送到舌尖,肉上粘带着的那块鸡皮滑过牙齿,在我的舌尖泛起一阵腻味的恶心。

我不动声色勉强咽下,以免有失礼之举。

「这位大姐,我每次见你都一个人,你家孩子呢?」我妈忽然向陈姨问到,想用家长里短打破这陌生的气氛。

「我没孩子,一个人过。」陈姨冷冷地答。

「这样啊,怎么没趁年轻生一个?你看这人老了,还是有个孩子在身边好,病了至少也有个人照看。」

林太太大概是想起自家儿子,脸上不禁浮现出黯然的神色。

「孩子来和走是命数,干我们这行的,整天帮人求神问佛,自己能活到哪天都不一定呢。」

陈姨摆摆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宽大,在晃动间沿着手腕微微下滑,露出一角光润的佛珠手串。

「你是……」我妈闻言忽地瞪起眼皮。

「我家从我外婆那代就是干这个的,几十年了帮人算命改命,看来是老天嫌我透露得太多,如今让我落到这步田地。」陈姨语带沧桑。

「那您会看婚期吗?」林太太踌躇了几秒,问道。

「你是说活人的还是死人的?」陈姨斜眼看她。

「我儿子的……」林太太声音暗下去了。

「看过几个,不多,这种事儿损耗太大,一般不会随便给人看。」陈姨摆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您能帮我们看看吗?」林太太问。

「亲家母,我觉得还是算了吧。之前不是拿两个孩子的生日合过吗?」我妈生怕这门生意出什么差错,向我「婆婆」劝说道。

「对啊,你们可别找我。这种事儿不是说算就能算的,孩子去了那边,这边的生日可就不作数了,得看那边的生日。」

陈姨神秘莫测地甩了甩手,放下筷子,「谢谢招待,你们一家人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不行,我儿子必须要最好的!不能出差错!」林太太赶紧拉住陈姨向外去的脚步,「大姐,你给我们看看吧,就算看在莉莉的面子上,你们一起住了这么久,怎么也有些情分不是?你也不想她以后去了那边不好过吧。」

「你放心,只要你能帮我们选个好日子,我们一家必有重谢。」

陈姨这时才低头看我,我捏着筷子,想起医生说过的话,眼带乞求地望着她。

「陈姨,别,我不想……」我鼓足勇气,伸手拉住陈姨的袖口,话说到一半又咽下。

林太太不屑地撇了我一眼,又看向我妈,「亲家母,莉莉累了,让她休息会儿,我们出去说。」

说完她扯开我仍拽着陈姨袖口的那只手,亲昵地去挽陈姨的胳膊,领头往外面走去。

「莉莉,人活着一天,就得为自己做打算。」

陈姨说完,转脸回避我的目光。我妈紧跟在她们身后。

11

半个多小时后,我妈一个人回了病房,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见她进来,抬头怒问:「怎么样,你们定好我的死期了吗,哪天比较合适?」

我死盯着她,感觉身体里的血液被冻住,心脏因供血不足而悸动,呼吸也困难起来。

我妈面色苍白,露出讨好的微笑,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

她走过来伸手将我散落在脸侧的发丝挽到耳后,又用大拇指揩干我滑眶而出的一滴泪珠,不容反驳地说:「莉莉,医院待着不舒服吧?妈下午帮你办出院手续,我们回老家去。」

「妈,医生已经告诉我,说我病情好转了,我想动手术。」

我声泪俱下地哀求她,期盼她还对我留存有一点点母爱。

「莉莉!」她蹙起眉头,厉声训斥,「妈跟你说过,人要认命,我们娘俩都是这个命。再说了,人早晚有一死,治病也得花钱,还不一定能治好,何必呢?你弟那儿还等着用钱呢……」

我汹涌的眼泪淌满了她的手指,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扭头去收拾餐盒。

仿佛头顶上悬挂着闹钟似的,她动作麻利,甚至有些急切。

她把残羹冷炙装回白色塑料袋里,说:「下午我带你回老家,办完出院就去客运站坐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我坐在床上小声啜泣。

她把空柜子拖回原位,说:「等回去了,妈天天在家陪你,你爱吃什么?妈都给你做。想想这么多年也没给你做过一顿饭吃,妈真是对不起你。」

我一动不动,无声流泪。

她从我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背包,把我的杂物通通丢进去,说:「你爸越老越混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的事儿,不来就算了,居然还找我分钱。我呸,他也有脸说出口。」

我不再沉默,眼睛感到疼痛干涩,微闭了一下,说:「妈,你们生下了我,然后卖掉了,赚了一笔钱。生养之恩,生恩我已经报了,养恩没有,所以我不欠你们什么。」

如果说命运给的所有礼物都会在暗中标好价格,那么苦难也该有赔偿吧。

我伸手揩掉脸上最后一滴泪,看着我妈在病房里来回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地道,「我不曾欠你什么,而你欠我的,这一次一并还清吧。」

12

房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窗,顶上唯一的一个小方形天窗,此时也被两块长条木板合盖着。

月光从木板之间的间隙斜射进来,我侧躺在床上,借着微光盯着墙角的蛛网。

这间房是老家的土房子,据我妈说是外公年轻时修建的,历经几十年的风霜,看着我妈长大,离开这个家,然后我外公外婆也先后走了,老房子独自伫留在原地,终于在几天前等到主人的归来,我妈带着我出院回到这里。

我们一起度过了几天不算愉快的日子。

我从早到晚躺在一个上锁的屋里,我妈很忙,除了日常用品之外,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置办,大多是为我的身后事做打算。

老家在偏僻的农村里,村里的房子基本都已破败不堪,邻居早已搬进城里新房,偌大的村子,仅剩几个老人零星地散落在同样年迈的老屋。

白天天气晴朗时,他们会沿着小路汇聚到某个人家里,聊聊家长里短和过去的岁月,傍晚夕阳落下,他们就循着落日的脚步,同霞光一道各自回家。

如今正是过年时候,置办东西,约人办事,这些活计让我妈越发忙碌。

但像她说过的那样,尽管时间紧凑,她也忙里偷闲,每天都为我做饭,甚至端到我床前,看着我一口口吃下,然后露出欣慰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值得。

财帛动人心,一切都值得,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三十万。

可她实在太忙了,以至于村里稀稀拉拉地几个人里,隐藏着某个外人的踪迹,她也丝毫没有发现。

13

这样的日子持续地时间并不长,初五那天傍晚,我妈踏着余晖回家。

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黑色塑料袋重叠着蒙了好几层,我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些块状的固体,鼓胀着,在塑料袋表面上凸起一个个锋利的小尖角。

那袋东西大概不轻,我妈进房间之后立刻把它丢到墙角,重重地舒了口气,似乎是因为拎得久了手上血液不畅,她两手使劲儿摩擦了好几下,然后双手交握着走向我。

「饿了吗?今天太晚了就不做饭了,我在镇上打包了两个菜回来。」

我妈坐在床尾,并不看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我没回话。就是今天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想着。

「天黑了,不想吃就早些睡吧。」

我妈不知道是不忍还是不敢转头,说完话就步履匆匆地向外面院子跑去。

很快天黑透了,我一直看着墙角,那里满布尘灰,还有一张织好的蛛网,一只腿脚细长的黑蜘蛛盘踞其上,它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制造捕网,只等猎物乖乖地送到它的嘴边。

一只蚂蚁没有觉察到这危险的守候,傻傻地挪着脚步往虎口移动,它身量微小,却拼尽全力向前。

不一会儿,它还是越过黑暗,无知地踏入月光下的蛛网,很快它的腿脚被白色的蛛丝缠住,在蛛网边缘动弹不得。

黑蜘蛛迈开它长满绒毛的前肢,行动自如地向蚂蚁步步逼近。

「啪」的一声,一颗碎石子划破空气,将形状规则的蛛网砸出一个不和谐的大洞来。

蜘蛛仓皇地落到地上,腿上还残留着几圈白色的蛛丝。

「呵,愚蠢!」我轻笑一声,满足地闭上眼。

14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嘎声,我妈轻轻唤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我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同脚步声一起挪开。

然后我听见塑料袋被打开,一些石块类的东西被轻手轻脚的放进不锈钢盆里。

接着是打火机被按响的声音,还有我妈轻声的嘀咕,「明明是她非要算日子,最后脏活儿都推给我干,不就是怕摊上事儿嘛,合着就咱母女俩命贱。呸,全是些混蛋!」

「唉,我苦命的女儿啊,你可别怨你妈心狠,治病多遭罪啊,还浪费钱,妈也是想让你走得轻松一点。」

不一会儿脚步声又轻轻地响起,门被彻底关上,这次我没有听见上锁的声音。

我睁开眼,轻轻地嗅了下,空气中隐隐能闻到燃烧后的煤烟味儿,这一回我在夜色里笑得很畅快。

时间到了,我想。

月光在屋里缓缓移动脚步,我的眼皮越发沉重,渐渐地闭上。

最后传进我耳朵里的,是陆医生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我妈高亢的惊叫。

15

《欲望号街车》中有句台词:不管你是谁,我总仰仗陌生人的善意。

在我最亲的妈妈要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的时候,陆医生和陈姨拧成一股绳,以善意拉我走出深渊。

除夕前一天早上,陆医生问我要不要做手术,我丝毫没有犹豫,一口答应,请他为我安排好日期。

除夕那天,我和陈姨计划好一切,等待着我妈的到来。

果然,她们带着虚伪的亲切如约而至。我的顺从让她们放松了警惕,三言两语就轻易地相信了陈姨的谎言。

我用滔天恨意伪装成柔弱可欺,不动声色地偷录下她们买卖我的全过程。

她们为我布下嗜血的陷阱,可最终自己傻傻的滑了进去。

陈姨给了她们一个令人信服的日子,时间单位精确到小时。

然后在那之前,她拨了个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有一个病重的女孩儿,在一间破旧的老屋里正在被谋杀,恳请他们主持公道,严惩买卖者。

陆医生一生以救人为己任,不能容忍一条年轻无辜的生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此荒谬地坠落。

在得知我妈要杀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牢牢抓住我,无论是在医学上,还是从命运手中。遇见他,是我此生之幸。

在黎明到来之前,他在村里静静地潜伏,陪我等着恶兽掉进陷阱,如果恶兽过于狡猾,那么他会跳进陷阱来救我。

还好,手电筒的亮光如期而至,久违的将村子在夜里点亮。

警察围剿之时,我妈正蹲在屋外,拿着一根木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勾画她梦想中的美好未来。

她试图用惊诧的尖叫阻挡一切,却摸到一双冰冷的手铐。

我妈轻易就被捕获,在她自己制造的完美犯罪现场。

真蠢啊,那只不怀好意的蜘蛛。

16 尾声

一个多月后,被掩埋了一冬的暖阳早早地上岗,在病房里灿烂而热烈地盛放。

那晚我被送到医院,按照陆医生年前给我安排好的日期,我做了手术,结果超出预想,我的身体逐渐好转,出院的日子已经近在咫尺。

谈判结束后,我顺利地得到了三十万。和林太太的背影一起落荒而逃的,还有我不幸的过去,一切皆如我所愿,命运终于开始眷顾我了。

「今天怎么样?」

陈姨拉开绿色的布帘,精神抖擞地探身问我。

「挺好的。」我冲她露出轻快的微笑。

「听陆医生说,前两天你去见过你妈了?」陈姨试探着问。

我此生本不打算再见我妈,母女一场, 她亲手卖了我,我又把她亲手送进监狱,我们就算两清。我无法原谅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可惜我这位亲妈实在不是个消停的主儿,到嘴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反咬了她一口,她气得天天发疯,吵着闹着要找我这个不孝女算账。

既然她非要闹个天翻地覆,那我怎能不去亲眼看看她丑恶不甘又无可奈何的嘴脸呢?

「听说你想见我,怎么,我不是都按照你说的做了吗,妈妈,是我哪儿做错了吗?」我扬起嘴角,一脸无辜地问。

「你别给我装,没想到啊,你居然敢骗我,我可是你妈,你这么做不怕遭报应吗?」

「放心,要是有报应,第一个被雷劈的肯定不是我。」

「你这个不孝女,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妈,这话你可说错了,你要是不生下我,拿什么卖钱呢?对了,你现在在这儿待着,我弟的首付这下也没着落了,没房子以后拿什么娶老婆啊,真可怜,可谁让他摊上你这么没用的妈。」

我妈气到一拳拳捶胸,脸上肌肉颤抖,连连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您放心,警察那边我会如实说的,一定争取让您在监狱里不愁吃喝地过完余生。」

……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紧闭一冬的玻璃,春日的微风从嫩绿的新叶赶来,送我满手淡淡的花香。

「陈姨,你信命吗?」我忽然问道。

「我不信命,我只信好人有好报!」陈姨斩钉截铁道。

「你妈她又蠢又坏,进去活该!那两口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高知分子,我呸,我看就是臭不要脸的伪君子,要不是你没指证他们,这次他们休想躲过一劫。」陈姨忿忿不平。

「我拿他们的买命钱做了我的救命钱,他们对我犯下的错我就当偿还了。再说了,要不是他们,我欠医院的医药费还不知道拿什么还呢。」我凑到陈姨身旁,将头靠在她瘦削的肩上,笑笑说。

陈姨叹口气,调转话头劝慰我道:「好孩子,把他们都忘了,从今以后,你会有全新的开始,光明的未来。」

我望着窗外的一片春意,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一滴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些话已经当面说给妈妈听,还有些话只能说给风听。

妈妈,你把我生下来,卖了我一次,赚了一笔钱。然后我要死了,你又卖了我一次,你算的精明,物尽其用,可这一次你失算了。

妈妈,你总让我认命,可我从不信命。我不想当被人耍弄的可怜虫,哪怕最后会输,我也要奋力反抗命运的不公。

妈妈,生死面前,你我皆是蝼蚁,可蝼蚁也会报团却暖,聚沙成塔后,也能砸死一旁虎视眈眈的蜘蛛。

妈妈,从此以后,我会有光明的未来,而你该去还欠下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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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26 14: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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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迷宫:猜不透结局的逆袭反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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