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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漫漫有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9152 更新:2026-06-08 14:12:37

漫漫有期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师尊从凡间带回来了一名女子。

我知道那名女子是谁,她叫乔吟。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她最后会和我的师尊在一起。

因为我是穿书过来的。

唉。

我师尊是小说的男主,江负。

他……

「唐漫漫!」江负凶神恶煞地冲我吼道,「给乔姑娘的房间收拾好没有?」

如你所见,他应该是个宠妻狂魔。

「好,好了。」我哪儿敢招惹他。

江负明显愣了一下,平日里的唐漫漫嚣张跋扈,明艳张扬,飞醋更是四处吃,就连只是蹭了一下江负的那只母兔子都没能逃过唐漫漫的魔爪。今天是怎么了……

江负打量着我低眉顺眼的模样,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在房间里做了什么手脚想害乔姑娘对吧?」

我:「???」

不是说好,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吗?我已经替唐漫漫放下了屠刀,咋在你们眼里我还是恶魔啊?

罢了。

「我没有。」我辩解了一句。

「我不信。唐漫漫伤害乔姑娘未遂还不承认,罚跪青石阶一天一夜。」说完,江负头也不回地引了乔吟往另一个房间走,「乔姑娘这边走,这个房间安全些。」

我见辩解没用,只得咬牙领罚,低头往青石阶走。

青石阶陡峭,台阶上又布满了苔藓,跪起来十分难受,甚至因为地势问题还要时刻小心一个跟头跌下去。

且青石山上露水极重,又值深秋多雾时节,才跪到三更,我的衣裙便被浓露打湿了,冰冷湿硬地刺在我的肌肤上使我止不住地战栗。

「漫漫?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头顶一道声音滑过,我脖子冻的僵硬,没顾上抬头看人,只是牙齿打颤,好不容易才将话抖出来,「师尊让跪的。」

「噗。」那道阴柔却富有磁性的声音竟笑了出来,「唐漫漫,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不会是见江负带了个女人回来,急得想换苦肉计打动他了吧?」

我他妈越听越不对劲,这货怕是来找茬的吧?

听他飘着淡淡火药味的话,我决定不再作答,只顾低头盯着台阶上湿冷的青藓。

当个女配真不容易,自己不招惹是非,是非也能找上你。

他得不到我的回应,竟直接跃了下来跳到我面前。

我惊得顾不上脖子的僵硬,一个激灵后倾着抬起头向上看。

月色幽暗,朦朦胧胧地洒在他雪白的肌肤上,似是为他的美色笼罩了一层虚幻的薄纱。

他凤目缀满了星辰,俯下身用亮晶晶的眼睛瞧着我,薄唇微启,轻柔低沉的嗓音缓缓地流入我的耳中,

「唐漫漫,我奉劝你最好别打乔吟的主意。」

草!(一种植物)

知道了,美男都是女主的。

我没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掐住了我的脖颈,周身迸发出极致的危险气息,温声问道:

「什么意思?不同意?那我今晚让你死在这好不好?」

他的话让我本就冰凉的身躯又由内而外地降了几个摄氏度。我忙努力摇头,「我说……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

他表情有些诧异,看我跟看鬼一样,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似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安静地起身离开了。

这位美男算是我「卑微女配在线求生存」生涯中的一个小插曲。往后的日子倒也算是平静了一阵。

我日日靠着耍耍剑,嗑嗑瓜子,听听师姐们讲的八卦,倒也舒坦了大半年。

江负并没有像原著中一样与乔吟发展起来,他对乔吟似乎更多的是客气,甚至还话里话外地想问乔吟怎么还赖这儿不走了。

「乔姑娘半年前因伤才不得不入住青石山养伤,如今既伤势早已大愈,不知你可有想念家中父母?是不是该回去瞧瞧他们了?」

乔吟笑靥如花,给江负添了杯茶,道:「爹娘常教导阿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吟牢记家中父母的教诲,还未报答公子的恩情,实在不好意思离开。」

「……」江负无言以对,喝了口热茶,眼神流露出了淡淡的忧愁,蓦地抬眸瞟见了旁边耍剑的弟子们,「唐漫漫!」

擦他妈关我啥事,「诶……咋的了师尊。」

江负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走过来,「这些日子不知怎的,凡间突然冒了许多妖物出来,你明日跟我下山去清几只妖怪。」

「妖,妖怪?」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未见过真正的妖怪。我顿时感到脑袋重,jiojio 轻,「师尊……我会给您拖后腿的,要不您还是……」

江负瞪了我一眼,「就你了。」

乔吟的嘴角垮了一下,「公子……」

江负抢白道:「你留在青石山再养两天,我与漫漫应该会去一段时日。若是想回家了,就跟我的大弟子说一声,他会送你。」

乔吟凝噎语塞,酝酿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公子保重。」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我还钻在温暖的被窝里肆意的挺尸,身上突然一凉,我睡意未散不愿睁眼,便伸手去摸,迷迷瞪瞪地呢喃着:「被子呢……」

江负黑着脸一把拍掉我扑腾乱摸的小手,「唐漫漫,咱们该出发了。」

「师尊……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唐漫漫你……睡胆包天!」江负气极,甩了下袖子没动静了。

原当他肯定是被我气走了,便将眼睛悄悄地拉开了一条缝,抬眸便见江负目露凶光,似笑非笑地坐在床檐瞪着我,一副「我看你能睡多久」的架势。

我见这招也不好使,只得认命得爬起来跟他下山去捉妖。

「前段时间悲欢镇突然被妖物横扫,人们被群妖攻击,非死即伤,仅剩的那些还活着的人也都被妖物驱逐出了小镇。我们这趟要跟着无妖门去把危害人界的妖物清除掉,顺便将悲欢镇从妖物手中夺回来。」江负边走边道。

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仍旧对这趟硬塞过来的危险活动十分不情愿,「师尊,无妖门去除妖,咱跟着干啥?」

江负不禁回头瞪了我一眼,「所谓无妖门,就是各路门派的上仙带着他们最得意的弟子四路云集过来专为清除危害人间的妖物保人界平安而暂时组成的一个门派。」

「噢。」我忙应了一声以表对他帮助我科普定义的感谢。

竹林静谧,我们只顾低头走路,踩碎的枯竹叶发出咔擦咔擦声,稀稀落落的阳光碎片洒在竹叶上,地上,额上,被我们快速迎过。

渐渐地,夜幕缓缓向四面发动包围攻势,最终吞并了所有的光亮,只留下几乎透不进竹林的幽暗惨淡的月光。

我仿佛听见身旁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只是夜色浓郁,我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感觉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个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而后湖面又迅速归于平静。

让你不禁怀疑刚才溅起的水花,刚才微动的波澜,只是一场幻觉。

我愣了一下,顿住脚步向江负求证,「师尊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江负回过身拉住我,拽着我往前走,道:「继续走,不要看,不要问。」

许是江负仙气浓郁,妖物不敢轻易上前的缘故,我一路上虽提心吊胆的,但到底没出什么事。

次日,我们便抵达了无妖门的聚集地。

聚集地在悲欢镇南面一个荒废的小村落里,两地相隔半里。

我在小村落中便已感受到了浓郁的妖气,不敢想象悲欢镇中的妖物之多,妖气之浓。

但好在村中仙人聚集,仙气四溢,妖物不敢轻易骚扰进攻。一连三日,日子都算平静安宁。

直到第三日晚上。

白日里下了一整天的绵密细雨,阴云浓厚,沉沉地贴在半空,直到夜里微雨暂停之后都不肯散去。

三更半夜的,本就阴昏幽暗,乌云又厚重的连月光都透不出来。

一时间,房中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起身如趟厕都要撞翻条凳子。

许是这天气的缘故,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晌都未曾入眠。

失眠的困扰使我莫名愈发焦虑不安,烦至极处,我探起身想拿口水喝。

不想,起身便瞟见了门口似有一道黑影。

我的动作瞬间愣住了。光线不好,四周昏暗,我实在吃不准那里是否确有道黑影,只是模模糊糊地看见门口有道人形。

我动作滞在半空不敢轻举妄动,眯起眼睛想看个究竟。

其实此刻我心中并不算紧张,这里到处都是仙人,理应是十分安全的。

况且,就算那里真有道诡异的黑影,我们之间也隔着扇门,就算打不过也总归逃得掉的。

我撅起嘴,眯着眼睛悠哉悠哉地仔细打量了起来。

只是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淡淡的……尸臭。

一刹之后,我突然发现了什么,浑身上下毛孔一下子收缩了起来,心跳陡然加速,胸膛快速地一起一伏,似是被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吓到了。原稳稳滞在空中的手也因恐惧而颤抖了起来。

此时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离开这间屋子。

之前因为睡不着的缘故,起身看见门口有道黑影,又因为没有听见有人进屋的动静,便下意识的以为黑影在门外。

如今仔细端详起来,竟发现它是在屋内,它就在门里面!

突如其来的惊惧使我头脑发紧,一时无法思考,只是出于本能地从床上窜了起来奔向窗户。

直到打开窗,瞧见那三层楼的高度,我才清醒过来,回身想抽起床头的佩剑。不想一转身,黑影已经扑了上来。

我不禁惊叫一声,伸手抵抗。

只是它力大无穷,我一下子被推的半个人已经仰出了窗外。

外面到底比屋内亮堂多了,我趁着被它推出去的功夫,想借着窗外的光线瞟清楚是谁要对我下毒手。

不想我看见的竟是一张恶心至极,布满蛆虫,早已腐烂的脸。

它的眼窝,鼻孔……里面不断地有蛆虫在扭动。若隐若现,尸臭浓郁。

「王德发!!!」我被吓的顿时觉得三层楼似乎也不是很高。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破门而入,剑光乍现,剑风呼啸,而后「丧尸」倒地。

他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的我拎了回来,「唐漫漫!」

「哎……师……师尊。你瞧见没?丧尸,有丧尸,完了完了我们完了。」我惊魂未定。

「……」江负是听见我的尖叫才赶过来的,「是尸妖人。」

世间有一种妖,叫尸妖。

妖如其名,它与尸体关系密切。

它既以啃噬尸体为生,又可以寄生于尸体从而操纵尸体进行攻击。

而被操纵的尸体,就叫做尸妖人。

六界之中,尸妖人算是最低等的小菜妖,稍有些年岁的修仙者,根本不屑把尸妖人放在眼里。

我却被那尸妖人吓得神经衰弱,一连到了白日里都是止不住的精神涣散,更何况是到了晚上,自是不敢再一个人睡觉。

于是我自告奋勇要去同师兄师姐们一起守夜,反正是吓得睡不着了,这里还人多些。

「唐漫漫,听说你昨儿夜里被一只尸妖人吓得开窗乱嚎?」

「唐漫漫,听说你昨儿夜里被一只尸妖人吓得连剑都抽不出来了?」

「唐漫漫,听说你昨儿夜里被一只尸妖人给吓的差点跳楼?」

「诶你们别笑漫漫,漫漫你别理他们,你悄悄跟我说,听说你昨儿夜里被一只尸妖人吓得要跳窗?」

「…………」

「师尊。」我敲了敲江负的房门。

江负打开房门看到竟是耷拉着脑袋的我,有些惊讶,「漫漫?你不是嚷嚷着要守夜吗?」

「他们嘲笑我。」

江负强压下上翘的嘴角,故作温和道:「哎,没事的,师尊不会嘲笑你的。」

我心中早已经骂开了,这丢人事儿可不就是你传播出去的么?当时在场的可就我们俩人。

「不过唐漫漫,」江负突然话锋一转,扯上我往村外走,「你确实该练练胆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晚月圆,月亮的光辉洒在荒芜的村外,给满地的野草泥块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诗意。郊外野狐悲鸣,夜风微凉。

「唐漫漫,走,杀几只尸妖人给为师瞅瞅。」江负松开了我。

「???」我尼玛人都傻了,你是不是有病?

江负见我立在原地不动,还以为我是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尸妖人,便道:「悲欢镇,悲欢镇妖物聚集,定有不少尸妖,前阵子又死了许多人,尸体堆积在那里,这会儿悲欢镇附近肯定全是尸妖人。咱往镇上走就行了。」

你可真是我亲师尊,我特么谢谢你啊。

我愣在原地,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师尊我想回去睡觉。」

「你瞅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江负暴起,拽着我的耳朵往巫寂林拖。

巫寂林是我们通往悲欢镇的必经之路。

林中树影婆娑,全然没了野外的曼妙诗意,被黑暗笼罩的恐惧再度袭来,我虽不情愿,此刻也只得跟紧江负。

才走没多久,面前便迎来了两道黑影。江负松开我,兴奋道:「漫漫上啊,砍死他们!」

我光望着那两道影子就发怵,一边摆着手一边往后缩,「不,不不……」

尸妖人是被尸妖操纵的,手脚总没有正常人来的灵活。这两只比起昨儿夜里那只似乎死的更久了,胳膊大腿全都开始腐烂,迟钝地注意到我们后,垂着头一摇一摆地朝我们走来。

我瞧着他们漫不经心的步伐,却还是耐不住心底的胆怯和生理上的排斥,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江负见我怂成这样,气不打一处来,拽着我的胳膊往前拖,「唐漫漫,你跑什么?砍他们呀!」

纠缠之际,身侧突然闪出一道剑光,刹那之后,剑光灭,尸妖人也倒在了地上。

「师兄?」江负松开了我,看了看地上的尸妖人,又看了看前来帮我解围的人。

沈晏,便是江负的师兄,也就是我的师伯。

两人虽年岁相近,交情甚好,还是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弟,性情却是浑然不同。

江负气质孤冷出尘,却是秉性单纯,外冷内热,即使修行数百载,身上仍有岁月洗不去的少年稚气。

而沈晏,不管是从外貌看还是从性情看,都是个极温柔的人。

反正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半年里,就从未见过沈晏发脾气。

我见胳膊恢复了自由,忙后退两步与江负拉开距离,不想却撞上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我撞的后脑勺疼,转头借着月光想瞧瞧是谁,不曾想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夜在青石阶碰上的那位美男的脸。

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嘲讽,阴翳的眼神直戳戳地刺在我身上,勾了勾嘴角故作关心道:「唐师妹怎么连尸妖人都怕上了?莫不是苦肉计演腻了,换一出来演演?」

我被他气得胸口疼,看他长得妖里妖气的,讲话跟个妖孽一样,不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妖精。

江负听见他阴阳怪气的话回过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轻蔑,「宋执?」

我一听见这个名字便都明白了过来。

宋执,原著的男二,沈晏门下的大弟子。

在原著中,我是乔吟的情敌,江负是他的情敌,他对我们二人不喜,正常得很。

原著中,宋执除了是沈晏的弟子这一层身份以外,还有一层神秘的身世,那是一个他直到死都要拼命守护的秘密。

我不禁翘起了嘴角,现在这个秘密被读过原著的我知道了,看我不拿捏死他。

「师叔。」宋执碍于沈晏在场,不情不愿地同江负打了声招呼。

现在能治治宋执的大概也就只有他师尊沈晏了。我我我,我得抱紧沈晏的大腿:「多谢师伯出手相救。」

沈晏温柔,但并不和蔼。他清高自重,四散出来的温柔让人觉得像极了一头大象对一只蝼蚁的让步,像施舍,像容忍。

他浅笑着冲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我的谢意,但似乎并不屑同我多说,转身拉过江负闲谈着走远了。

宋执收起了他那副挑衅的模样,悄声问我:「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迟来了整整三日吗?」

不知道。

不想知道。

有病。

我摇摇头,竭尽全力表现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宋执并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扫兴,反而愈加兴奋起来,「因为我们半途中又去青石山接了阿吟过来,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在村中安置好了。」

我愣了一下,瞧沈晏刚才那高岭之花的样子,他居然也会愿意耽搁三天只为特地去接一个屁用没有的人过来?

果然女主最不缺的就是舔狗。

我顿时心里不平衡了起来,不管论什么我也没有哪里比她差呀,咋也没见来个人勾搭勾搭我呀,就因为她是女主吗?烦死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那走吧,回村儿啊。搁这儿杵着干嘛?这儿又没有你的阿吟。」

许是想到以后好一阵能和乔吟日日相处见面了,宋执兴奋之余,并没有注意到我那一点点短暂的不快,真就屁颠屁颠地带着我回村儿了,一路上还挺高兴,一张嘴哔哔赖赖的跟我扯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

刚走回去却发现村里火光映天,屋里屋外密密麻麻的四处都是尸妖人,抓着人就啃。

师兄师姐们一刀一个杀的爽快,可也架不住这数量实在太多了。

有不少师兄师姐已经因为体力不支被尸妖人咬伤。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尸妖人尸体,他们应该已经撕打了很久了。

「刚来的那个乔姑娘呢?」宋执冲进村抓住一位师兄问道。

那位师兄打的正欢,被他突然拉停,一脸懵地向四周环顾了一圈,「诶?刚还看见她来着。」

宋执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来,转头对我道:「我们分头找。」

毕竟救人要紧,我顾不得内心的恐惧,伸手勾了个篓筐套在头上,半蹲着冲进了撕打着的人群。

李酒是同我关系最好的师姐,打斗之际,她瞟见地上有个迅速移动的篓筐,还以为是篓筐成精了,腿比脑子快,一脚把我踹翻在了地上。

「你干嘛?」

「你干嘛?」

我俩异口同声道。

尸妖人数量庞大,才一愣神的功夫,旁边已经围了四五只过来。李酒站着都不好招架,我还被她当成篓筐精踹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情急之下,她抓起我的小腿拖起就走。

尸妖人在后面步履蹒跚但穷追不舍,我吓得嗷嗷乱叫,连躲在另一个篓筐里的乔吟都不禁探出头来张望了两眼。

此时我哪顾得上救乔吟?我被李酒拖得头晕目眩,脑门儿后面还有好几只张牙舞爪的尸妖人,我自身都难保,只能尽力冲乔吟道:「你他娘的别看了,快藏好!」

许是因为终于瞧见个熟人太过亢奋的缘故,乔吟当即掀了头顶的篓筐,一溜烟跑到李酒身旁抓起我的另一条小腿跟她一块儿拖了起来。

砰!

她们将我拖进了一间屋子,反手甩上了木门,任凭追上来的尸妖人在外面肆意拍打。

我被她们拖得几乎脑溢血,缓了好一会儿才能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上仙呢?上仙们都去哪儿了?」

李酒还在扶着门框喘气,「师尊看到村外涌来了一大波尸妖人,兴奋得不得了,说这是咱们历练的好时机,叫上村里的其他上仙出去打牌了,说明儿早上回来看看战绩。」

乔吟瘫在地上欲哭无泪,「不是吧,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啊,他们是不是把我落这儿了?」

李酒豪爽地将乔吟从地上拽了起来,「你连个师尊都没有,谁能惦记着你啊。你待会就跟在我身后,我来保护你。」

「待会?」我听着顿感不妙。

李酒指了指快被尸妖人拍碎的木门,示意我赶快找个武器进入备战状态。

我连忙满屋子跑四处翻找,手忙脚乱地拾起个枕头,木门就被撞开了。

「九筒!」

「六万!」

「胡了!」江负眉心舒展,把麻将一摊,勾起酒壶豪爽地饮了一口。

沈晏懊丧地倒在椅子上,「唉,差一点就胡了。」

Q夙上仙连输三十七把,正郁闷,举起手冲掌柜的喊道:「再来两壶!」

沈晏在一众弟子面前高高在上的形象此刻在自家师兄弟们面前早已荡然无存,他胡子拉碴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看着东方的蒙蒙亮,压下Q夙高举的手,「还喝?天都快亮了,该回去瞅瞅那群小孩了。」

江负附和了一句:「是该回去瞅瞅了,瞧着唐漫漫平日里那怂样,昨晚应该吓得不轻。」

众人达成一致,找掌柜的结了帐,便整整齐齐地回了村。

掌柜的伺候了他们一宿,接过钱便将店铺锁上门,回家睡觉去了。

众人回到村子,只见到满地的狼藉和尸体,众弟子与尸妖人撕打了一夜,都已经累趴了。

昨夜的战况看上去虽惨烈,哀嚎啕哭声不断,但其实受伤的并没有多少人,即使是受了伤的,也只是被尸妖人啃的皮外伤,并无大碍。

江负见众弟子皆无大碍,连乔吟都完整无缺地平安度过了昨夜,此刻正疲惫地趴在尸妖人的尸体旁边呼呼大睡,却唯独不见唐漫漫。

「唐漫漫呢?」江负晃了晃平时与唐漫漫最聊的来的李酒。

李酒睡的正香,迷迷糊糊地抬手指了指一间屋子,呼噜呼噜道:「宋执照顾她呢。」

推开屋门,宋执果然在里面,他看上去也是疲惫不堪,趴在桌子上梦周公,一张妖异的脸上多了一对浓重的黑眼圈,鼾声如雷。

江负没心思管他,径直走到床边。

我双目紧闭,洁白的额头上多了一个紫红的大包,表情有些狰狞,似是在做噩梦。

江负拍了拍我,「唐漫漫?」

睡意朦胧,我躺在床上,睡的却并不舒服,因为额头上的阵痛,总会时不时将我从睡梦中拉扯出来。

「宋执!」

我感到有人在拍我,被人生生从梦中叫醒的感觉并不好。这一夜都是宋执在照顾我,一会儿要敷额头,一会儿要吃消炎药的,还说什么明天早上还得再吃一顿药。我下意识便觉得是宋执又在叫我起来吃消炎药了,于是恶狠狠地叫了他一声,我真的想再睡会。

江负愣了愣,碍于我头上的伤看着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他不好发作,只好硬生生将怒气吞下去,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宋执?你睁开眼睛看看为师是谁?」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师尊?哎呦,我还以为是宋执叫我吃药呢。」

「吃药!」刚还睡的死沉死沉的宋执听到吃药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对对对,还有一顿药得吃。」

「……」江负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他一眼后自动将他屏蔽,盯着我额头上的大包出神:「唐漫漫,我说……你这是咋弄的?」

宋执这会儿也睡醒了,伸着懒腰调笑道:「怎么弄的?墙撞了呗。有剑不用,抱着枕头被尸妖人吓得满屋子乱蹿。」

我只觉得脸上一热,想起这事儿就丢人。

昨儿夜里尸妖人拍碎木门后,我他妈直接被吓傻,被其中一只追得抱着枕头满屋子蹿,最后就撞墙上了。

再醒来……就是宋执给我敷额头。

江负叹了口气,瘦削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我低下头不敢仔细读他的表情,我怕看到失望。

「宰了几只啊?」江负突然问道。

我总不敢说我一只都没宰到吧。

我:「阿巴阿巴……」

「?」江负疑惑地看向我,「莫不是……撞傻了?」

晌午时分,一夜未眠的弟子都回了屋中睡觉,仙君们收拾完战场,三三两两不约而同地来到茶水房倒茶。

他们端着茶盏在屋中进进出出,却是诡谲的没有一丝谈笑。

我与宋执一大早被江负折腾醒,这会儿也没了睡意。

许是昨夜他照顾我一晚上的缘故,我们渐渐熟络了起来,也不再那么针锋相对了,便趁着空无一人,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疯得起劲。

偶然路过气氛严肃的茶水房,宋执非想听听仙君们会如何形容咱们昨晚的战况,拉着我便贴上了窗檐。

「妖界此番来到凡间十分谨慎,早已察觉了我们无妖门的动向,但似不愿同仙界为敌,只派出了伤害极低的尸妖人前来警告。」是沈晏的声音。

「妖界这次来势汹汹,却只占了个小小的悲欢镇便没了动静。」江负拧着眉头道,「这不符合常理。」

Q夙灵光一闪,「莫非他们在酝酿什么大计划?等着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哪天突然爆发直接将整个凡间吞并了的那种?」

众仙君不由得被Q夙的想象力逗的笑了起来,原紧绷的氛围松懈了些许。

沈晏清了清嗓子,「Q夙说的虽夸张了些,但也不失为一个假设。妖界如此兴师动众地冲破结界来到凡间,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占领一个小小的悲欢镇。」

我被宋执挡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听不清屋中在讲些什么,不禁推了推宋执低声询问:「他们在讲什么?」

「他们在讨论妖界此番占领悲欢镇的目的。」宋执靠着窗檐沉思了半天,「你说有没有可能妖界真的只是想来占一个悲欢镇?」

我不由地想到了穿越前那个因为人口密集而有许多人买不起房不知道住哪儿的世界,「因为妖界妖怪太多住不下了吗?所以他们要搬迁到悲欢镇?」

宋执摇了摇头,「你要想想,为什么偏偏是悲欢镇。」

我茅塞顿开,「悲欢镇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

「对!」宋执鼓起掌来。

紧闭的窗户突然被人支了起来。

我和宋执吓得一哆嗦。只见沈晏站在窗后向我们投射阴鸷的目光:「进来说。」

「他们猜的有点道理,」进屋才见Q夙上仙还是一副东倒西歪的醉酒模样,想必昨晚喝的不少,他冲着我们眨眨眼睛:「你们的,大大的聪明。」

一个小仙君却皱了眉头,「咱们这般猜来猜去,听着再有道理也不过是咱们的猜测。倒不如潜去悲欢镇捉只妖怪来问问,不就都明白了吗?」

这个想法一出,便引来了不少附和之声,但却也新添了一个疑问――谁去捉呢?

「宋执。」沈晏果断道:「我们身上的仙气太过浓郁,一旦靠近妖物就会有所察觉,众弟子中就属你最出挑,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宋执也不含糊,当即应下:「是,今晚我便趁着夜色掩护过去抓一只。」

Q夙瞅了瞅我,「两个人好照应着,唐漫漫你也一块儿去。」

嘿呀!我都躲我师尊身后了你还咬我?

我也不含糊,当即摇了摇头:「我有夜盲症,去了拖后腿。」

「放屁!你见哪个仙人有夜盲症的!」Q夙将我从江负身后拖了出来。

「江负,」沈晏看我的目光淡漠如烟,「你这个弟子该放出去历练历练了。」

许是我近来的表现实在太差了,江负竟点了点头。

我的心顿时如同坠入了冰窖,抬眼便对上了宋执「兄弟,你也来了」的目光。

是夜,细月当空,星星寥寥,连晚风都带着退却的味道。

我与宋执身裹黑衣,彻底将自己融进了夜色,我却仍旧感受不到安全,怯怯道:「我们在巫寂林捉只尸妖人来得了。」

宋执摇摇头,「尸妖人不会说话,抓来也没用。」

「……」

我们匿于林中,透过树影向悲欢镇张望。

镇上并非我们想象中的死寂,反而是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烛光溢出窗纸在夜中摇曳,一派明亮的景象。

宋执见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不敢出来,走上前边拽边安慰:「不怕昂,里面亮堂呢。」

我力气不及他,只能由他一点点将我拽出来,「亮堂有什么用,你要想想里面住的可都不是人啊!」

宋执动作一滞,顿住的手臂在空中僵了刹那,蓦地俯下身将阴鸷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我抬眸瞧着他那双黑宝石般妖冶的眼睛,只觉得黑暗将他的面容衬得更加妖调,就在我愣神之时,只见他轻佻地勾了勾薄唇,覆在我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一个人丢在这儿……

一个人……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撞了宋执的鼻子,「宋哥,咱们走,里面亮堂呢。」

「……」

我们蹑手蹑脚地摸到一扇窗户下,宋执轻轻点破了窗纸,凑上去朝屋内望了两眼,随即对着我摇了摇头,向下一户人家走去。

好奇挠的我心头直痒痒,愣在原地的我瞧着窗纸上那个漏光的破洞,不禁鼓足勇气也凑上去迅速瞄了一眼。

屋内点满了蜡烛,好几个纸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儿,也不动弹,就对着一桌子菜愣神。

场面虽诡异,但到底没有想象中的什么青面獠牙,长发女鬼。我心底发怵,却也没那般害怕了,忙赶上宋执问他:「好多纸人儿……那是什么妖?很厉害么?」

宋执的眼底莫名漾起了笑意,嘴角按耐不住地上扬,笑道:「唐漫漫,你也没那――么怂嘛。还敢往里看。」

我听出来他似是在夸我,不禁乐呵起来,下一秒却见他指了指另一扇透着光的窗户,冲我道:「这次你来。」

为了维护我「也没那么怂」的名头,我只好硬着头皮学着宋执刚才的操作,悄悄贴着墙壁,伸手轻轻在窗纸上戳一个洞。

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不知道这次看到的会是什么。我深吸口气,探头迅速往里面扫了一眼。

「嗯?」我愣了一下,屋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窗户明明在闪着烛光啊……

我正想抬头看看怎么回事,身后陡然有人捂住了我的嘴巴,一把剑蓦地从我身侧窜了出来,直直插进了窗纸之中。

粘稠的黑血顺着窗纸流了下来,我这才看见窗户后面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个影子,贴着窗纸就那么近近地站着。

与妖怪这么近距离接触,我吓得脑子一空,本能地叫了出来,幸亏宋执正捂着我的嘴。

「唔―」

「别叫别叫。」宋执抽出剑,见屋内的黑影没了动静,便拉上我要翻进屋看看。

我此刻只剩了发抖的力气,「呜呜呜,我刚刚是不是在跟它眼睛对眼睛?」

宋执拍拍我:「没事的,都过去了。」随即踹开窗户翻了进去。

登时屋外只剩了我一个人,凉意侵袭,恐惧四溢,我也顾不得窗边还立了个死去的妖怪,忙探身从窗口往屋里爬。

这窗于我来说高了些,我拼命翻进去却换来个脸朝下的结局。

宋执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忙将我拎起来,拽着我把我塞进了床底,自己则掩进了床头的柜子里。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屋外涌起一阵骚动。

原是巡逻的妖怪们顺着血腥味发现了立在窗边的尸体,这会儿正在封锁整个悲欢镇四处寻找凶手。

我躲在床下大气都不敢喘,正当外边渐渐安静下来,我差点以为搜寻结束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了。

似走进来一个小头头带着一群他的小弟,屋内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那小头头口气轻狂,目中无妖,吵吵嚷嚷地指责着下属们的办事不力,「这才死了多久啊?凶手能走多远?这都找不到?你们只会养膘?」

许是灯下黑的道理,他们寻遍了整个小镇却没有想到搜寻案发现场,自然找不到我们。

「窗上被踹开了一个洞……」小头头注意到那扇被破开的窗户,突然安静了下来,蓦地转身道:「给我搜。」

命令一下,遮挡我的床帘立刻就被掀开了。

这么大点的屋子能藏得下人的就那么两个地方,我和宋执三下两下就被妖怪拖了出来,押到了那个小头头面前。

小头头上下打量着我们,看到我时眼神有一瞬的变化,不过这丝变化下一秒便如同石沉大海,消失于深邃的眼底,随之而来的,是他冷静淡漠的命令:「押到妖狱。」

这里又不是妖界,所谓的妖狱不过是一间破旧的客栈临时充当的,并没有真正的妖狱那般恐怖。

我被蒙着眼绑进了一间房里,绳索紧紧地束缚着我,我被扔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是什么人?」是那个小头头的声音。

因我们只是初级的修仙者,身上仙气散淡,妖物是无法分辨的。

我不知暴露身份会招来什么后果,只好跟他跑火车:「我是隔壁镇上的小孩,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与哥哥来玩捉迷藏的。」

他一把扯掉蒙着我眼睛的布条,拿着根细长的铁锥往我面前晃了晃,轻佻地笑道:「那扇窗户是你们踹碎的吗?我听说撒谎的小孩是要被铁锥刺眼珠的哦。」

我脸都白了,眼泪鼻涕唰地流了下来,生死攸关之时,蓦地想起他第一眼看见我时那一瞬的不自然,急中生智道:「咱是不是认识?」

他瞧着我这副怂样,似乎觉得我应该没胆子骗他,收起铁锥摇了摇头:「不认识。」

诶?

不认识?

那你之前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咱不应该有什么前世情缘之类的吗?

「你确定?」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你认识我?」

我顿时尬住了,冲他摇摇头。

「既然人不是她杀的,那就松绑吧。」他端起桌上泛着热气的茶盏,细细地抿了一口,「哈~」

小妖立刻走上前替我解开了绳索,我没想到他这么好骗,但还担心宋执那边的情况,不由地鼓起勇气问道:「那啥,我哥哥呢?」

「他在另一间房间里。」他抱着茶盏叹了口气,「你哥哥叫宋执?这名字还是我给他起的呢。」

我怔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他。

头戴束发嵌墨石金冠,穿一件黑锦玄袍,一把乌金雕花匕首负于腰间。

他就是书中那个野心勃勃的妖君傅川澹。

原著中曾交代过傅川澹与宋执的往事。

宋执有一层神秘的身世,那就是他是魔尊的儿子,是魔修的后代。

这对于修仙者来说是炮进骨子里,融进血液里,洗不掉的污点。

宋执是在他修仙的第二十年知晓的这件事,消化了五年,如今是他修仙的第二十五年,他仍旧接受不了这个秘密。

傅川澹曾与宋执的父亲十分交好,甚至在宋执出生的时候,还同他们一块商量着取名字。

殊不知这只是傅川澹的一场假意逢迎。

当年傅川澹为坐上妖君的位置,斩过妖王,闯过妖皇宫,若不是有魔尊的力挺,他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妖族清理门户了。

只是妖族与魔界到底势不两立,妖族看中傅川澹与魔尊的关系,放下话,若傅川澹想坐妖君的位置,必须杀死魔尊一家。

傅川澹做到了,只是最后不知是否是良心发现,将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宋执放走了,还把他藏到凡间,用另一具尸体代替了他。

妖族的算盘打的乒乓作响,可惜末了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没能拿下魔界。

至此,妖魔两界的梁子也算是彻底结上了。

傅川澹见我光瞪着他愣神不说话,怒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忙移开了视线。

先不说他那阴晦不堪的过往,就他现在这肉眼可见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还动不动就嚷嚷着挖人眼珠子,就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看在宋执的份儿上,我警告你奥,不管这次你们来悲欢镇的目的是什么,妖族的事情以后不许再管了,我只放过你们这么一次。」傅川澹放下茶盏,转身走了。

没过一会儿,宋执便悄悄推门进来了,拉上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小镇外狂奔。

一路无话,跑到巫寂林,我才敢张口问他:「你没事儿吧?」

怎么可能没事?一边是自己永远也不愿去面对的魔修身世,一边是刚出生就认的「傅叔叔」,如今的妖君傅川澹,隔着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现在既又遇到了,怎么可能会想看见他而今这样活的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想放过他?

话刚问出口,我就忍不住想抽自己两大嘴巴子,忙弥补道:「你要是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说话是门艺术,而我是一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

我还是闭嘴吧。

宋执没有在意我说的话是否好听,他拍拍我,摇了摇头,似是在说没事,可他眼神中藏不住的落寞实在看着揪心。

小宋执刚到凡间那年,便被沈晏捡了去修仙,如今算起来,他也不过才二十多岁,这许多恩怨压在他尚稚嫩的心底,让人不禁心疼。

宋执失落地转过身继续前进,看着他耷拉着脑袋,单薄的背影,我不知该如何安慰。

「都怪我不好,一时冲动踹碎了那扇窗户,害的我们被抓。」宋执率先打破了这场沉默。

我一直想不明白傅川澹是怎么通过那扇碎掉的窗户,推断出要搜查房间的,「那扇窗怎么了?」

宋执叹了口气,拉过我耐心地解释道:「那扇窗是朝外开的,我们在外面想通过窗户进去,肯定无法靠正常打开,它现在被踹了那么大一个洞,只能说明有人从外面闯进来了。而傅川澹进来的时候,他用的是踹。说明门是锁着的,推是推不开。既然有人闯都闯进来了,再出去没必要再翻窗户这么惹眼,大可以从门走,但门却是锁着的,说明根本没人出去,由此傅川澹才会推断出我们可能还在屋内。」

我似懂非懂,却也明白了以后万事都要谨慎些,「哦……那宋哥,咱这次啥也没打听到,回去咋交代?」

「谁说咱什么都没打听到?有你宋哥在……」宋执向周围环视了一圈,脸上笑容霎时僵住了。

我看到他这副表情就知道准没好事,也懒得再多问,黏在他手臂上不敢再往旁边挪半步。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中便腾起了薄薄的烟雾,四面八方接踵而至地涌来不少身形诡异的人影,是尸妖人。

在黯淡朦胧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诡谲,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是在昨夜妖族的突然侵袭中,我也没见到过这么多尸妖人。

它们密密麻麻,疯狂地朝我们扑过来,不留一丝空隙给我们去逃窜。

「是傅川澹。」宋执手中剑一转,眼底杀意渐浓。

「他不是都放我们走了吗?」

「我对他来说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后患,他不会想放过我,他只是不想自己动手罢了。」宋执垂下眼帘,二十五年前傅川澹会对他心软,不代表二十五年后傅川澹还能念着当年对魔尊的亏欠,「只是……连累你了。」

我看着尸妖人,心跳的肝儿都随之在颤,但还是对他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他?这一切都是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不该由他来愧疚。

宋执眼看当下形势不是硬挡能够挡得住的,便想到了先御剑飞出去,逃出这圈围堵再另寻他法灭掉所有尸妖人,却不料巫寂林的迷雾中被掺了某种毒素,我与宋执将其吸入鼻中,此刻根本御不了剑施不了法。

一晃眼的功夫,尸妖人已经涌到了我们面前,我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挂着的腐肉。

顾不得许多,我心一横挥剑砍了上去,这一砍便再停不下来。不断地有尸妖人往我们身边继挤,仿佛永远也砍不完。

「这些尸妖人动作也太快了。」宋执眼神犀利,冷静地挥动着剑柄,剑刃在他手中如鱼得水,一砍一个倒。

我已经渐渐体力不支,却也镇定了下来,据宋执所言,我也发现了这些尸妖人确实用我们平常见到的那些不太一样。

它们身形诡异,动作太过迅速,即便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进攻起来也是无比的敏捷强劲,与平日里那些笨手笨脚的尸妖人根本不是一个品种。

我想到林中弥漫的毒雾,许是这层薄雾的缘故,我感到自己的体力丧失的特别快,不管这些尸妖人为何会突然变的这般凶猛,我们都必须得速战速决赶快逃出去,否则等体力竭尽,我们便只能葬身尸妖之口了。

想到这,我张口刚想提醒宋执,却被一只尸妖人突然一个猛扑把我的剑打飞了老远,没了武器,尸妖人顿时向我前仆后继越追越勇,我心下一乱,脑袋瞬间就空了,弯着腰毫无头绪地四处乱窜着躲避追咬。

不知跑了多久,迷雾陡然肆意腾起,愈漫愈浓,周围一下子雪白了起来。

还没待我反应过来,浓雾又蓦地全部散去了。不多一会儿,林中便散得清澈空旷,哪儿还有什么尸妖人?

我跑得身心俱疲,看到尸妖人没了,也没力气去细想深究,不由自主便放松了下来,只是方才闷头跑了太远,现在不仅尸妖人没影儿了,宋执也没影儿了……

没办法,我只得深吸几口气,重新鼓起勇气打算原路返回去将宋执寻回来,总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诡异的林子里。

我一瘸一拐地在林子里走着,大腿被尸妖人抓伤了,刚才过度的惊惧着倒也没感觉到痛,这会儿周围都安静了起来,伤口反而一阵一阵地抽痛了起来。

「唐漫漫。」身后有人在唤我。

我下意识回头却看到了满面伤痕,隐约可见面骨的师尊。

我早已精疲力尽,此刻毫无防备,猛然受此惊吓,我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江负见我状态不对,抬手一挥,将迷雾滞留在我体内的毒素压了下去。我眼前一眩,师尊又恢复了那张清冷的谪仙脸庞。

「半天不回来,就知道你们摊上事儿了。」江负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林中的迷雾被人布了幻毒,能令吸入者产生幻觉,你刚才没事儿吧?」

看到亲师尊,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呜呜呜,师尊刚才好多尸妖人追着我咬。」

说着,我撸起袖子露出被尸妖人抓咬的伤痕,明明说刚才的尸妖人只是迷雾中的幻觉,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悄咪咪戳了一下,还暄呢。

江负馋着我往林外走,见我似有不解,便解释道:「幻觉强大到一定程度,便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你们惹到狠角色了。」

我脑中闪过傅川澹的身影,不知是不是他做的。不过,就算要追究那也是日后的事了,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宋执的安危,「师尊,宋执还在林子里。」

「你师伯已经去找了,放心吧。他们师徒有感应,找起来比旁人快些。」江负见我伤成这样,再加上林中的幻毒强劲,不知林外的上仙合力施法能阻滞着毒雾多久,若不能在毒雾重新聚集之前逃出去,按我现在的状态,江负当真不一定护得住我,故他是这般急切地拉着我往林外走。

我知此地不宜久留,努力提着被尸妖人咬伤的腿在江负的搀扶下朝林外走。

林外有接应的人,只是他们站在巫寂林的边缘未敢上前,看来刚才的林子就如一个毒笼一般,江负他们是冒着极大的风险闯进来救人的。

许是我被尸妖人咬的过于皮破肉烂,大腿上除却被撕裂不断溢出鲜血的碎肉,连几根被咬断的青筋都软软地挂在外面。

李酒忙冲过来同江负一块扶住我,我瞧她也呲牙咧嘴的,仿佛伤口在她身上一般,不知是心疼我还是我的伤势看上去太过惊心动魄。

我想应该是第二个原因,因为乔吟盯了我一眼,直接晕了过去。

我见有人倒下,竟也跟着倒了下去。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噩梦。

一会儿梦到宋执被尸妖人咬死了,一会儿梦到傅川澹要拿铁锥扎我眼珠,睡得十分不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冷忽热,昏昏沉沉到最后竟也清醒了。

眼皮还有些重,但意识已经恢复,于是我用力睁开眼帘。

晶莹剔透的墨绿珠帘挂在床边,挨着一床松松软软的墨色锦被,我有些疑惑这奢靡又陌生的布置,支起身子拨开珠帘向外望。

帘外赫然站着一个墨色的身影,震惊的对视之间,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晚安,世界。

我定是还没睡醒,不然哪能这般晦气。

傅川澹见我看了他一会,又躺回去闭上眼睛甚至伸手掖了掖锦被,一副还要睡一觉的模样。

「喂?」

「晚安。」

「?」

傅川澹当然不会惯着我,他异常激动地揪着我的手臂将我拽了起来,「起来!」

他的语调听上去不似往日般平稳。

我差点被他拉下床,想到腿上的伤口,不由扯着嗓子叫了出来,「别拽别拽!疼疼疼!」

傅川澹闻言手中一顿,「哪儿疼?」

「腿腿,腿……」

我撩开被子,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上手却发现腿上光滑如玉哪儿还有什么伤口?

「诶?我滋儿哇啦飙血的大抓痕哪去了?」

傅川澹重重地喘了口气,垂下头沉吟道:「你已经在这儿睡了三年零七个月了。」

盛夏正午,枝头传来一阵阵凄厉的蝉鸣,东风微暖,我端着凉透的茶盏,依偎在竹榻上。自醒来后,我心头一直空落落的,缓不过神来,「我师尊呢?」

傅川澹闲坐在我身旁,直言道:「你师尊走了。」

我微怔,转过头盯着他。

他轻佻地举起酒杯同我手中的茶盏碰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瓷器相撞,发出清脆又深邃的声响。

「你师尊走了,他下凡跟乔吟过日子去了。」

我神情滞着,心中却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波澜。许是因为睡得太久了吧,把心都睡麻了。况且傅川澹这个人,看着就不老实。哪句真话哪句假话,听听便罢了。不必深信。

他看见了我眼底的平静,讥讽地开口讲起了这三年间的故事。

「三年前你身陷幻境,仙魂碎裂,奄奄一息,昏迷不醒,仙人们都束手无策,最后甚至决定要放弃你。是我于心不忍,将你从乱葬岗接来救治。不信你回村瞧瞧,你在他们眼里是不是早已成了一具被扔在乱葬岗的尸体。」

「不可能。」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师姐和宋执,绝对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乱葬岗。他们知道我会害怕的。」

傅川澹冷笑了一声,「宋执?在你昏迷的时候还发生过一些事情,宋执为了掩护乔吟逃走,情愿将昏迷不醒的你一个人丢下,乔吟跟江负走后,他又赌气去了魔界。他何时管过你?」

我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酸涩,但还是拼命抑制着想为真相留一寸余地:「我想回去看看。」

傅川澹轻蔑地点着头,「我陪你回去。」

我盯着他胸有成竹的面孔,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寡淡无味,他却抬手施法,霎时间气流波动,他敛去一身戾气,摇身一变成了一副清秀书生的模样,丝毫不顾我周身的阴霾,欢快地冲我挥了挥手,「走!」

村口的Q夙看到我们吓得酒壶都掉了,他醉醺醺的,惊恐地,指着我,「唐漫漫?你不是死在乱葬岗了吗?还是我亲手埋的哩!真活见鬼了。」

我故作镇定,声音却冷得令人发颤:「Q夙上仙,我师尊呢?」

Q夙忽然伤感了起来,「江师兄走了,沈师兄也不见了,连宋执那个臭小子都转头奔去魔界了……大伙都散了啊……」

我闭上眼睛,不想也不敢再去深究这三年间发生的事,任由傅川澹掐咒将醉醺醺的Q夙迷晕放倒在村口,随后拉上我回了悲欢镇。

悲欢镇。

悲欢……

何为悲欢?

这出戏唱到这儿,已经够伤人了。

沐浴、敷面、胭脂、黛眉、更衣、绾髻、揽镜

「黎蕴,这是你的新名字。」傅川澹背对着我,将一切情绪都收敛。

我没有作声,算是默许。

做唐漫漫太危险了,无依无靠,周围人都只顾护着乔吟;没用废材,还要被妖界追杀。

做黎蕴,至少身后还有个傅川澹。

「想在妖界活下去吗?」他回过头,眸中含了笑。

「死了可惜。」我迎着他的目光,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自己的新名字,蓦地想到,这是否代表着我可以拥有一个新的人生?

「那就和我成亲吧。」他倒了杯酒,眯起凤眼,仰头饮尽,「我总得有一个,保护你的理由。」

我瞧着他,「为什么想救我?」

上好的雕花瓷杯顿时成了一地的碎渣,他目光嗜血,声音嘶哑:「你只管谢天谢地就够了,不该你知道的,哪怕用割掉舌头的办法,也别再问出来。」

我享受着他突如其来的暴怒,用手绢轻轻拭干他唇边的酒渍,笑道:「妖君大人火气再大,也不该对自己夫人这么凶。」

他僵在原地,面容震惊。

我才不信他那套什么于心不忍才救的我。我同他非亲非故,他能这么大费周章地救我,说服我留在妖界,定是有所图,在那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将我碾碎,我只需要好好消受他给我的一切便好了。

翌日,我坐在溪边抱着一本妖元诡法研究得正起劲,傅川澹蓦地出现在身后将我拽去了寝殿,唤来了一大群妖婢替我一件件儿地试衣服。

刺绣牡丹袄、云纹红纱袍……最后试到一件薄纱飞舞的青色霓裳时,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阿蕴果然还是穿青色最好看。」

我厌恶地捋了捋纱质的琵琶袖,「这是要带我去哪?」

「无妖门的援兵要到了。我们去魔界说服魔尊,同我们联手抵御无妖门。」傅川澹从梳妆台上挑起一支簪子举在我髻边比划了两下。

「妖族跟魔界,不是多年前就被您给搅和绝交了么?」我任由他拿起那只白玉水仙簪替我绾发,嘴上还不忘刺他。

傅川澹绾到一半狠狠地使了把劲儿,扯的我头皮直疼,「若不是妖魔两界不睦,用得着我亲自去商量?派个小妖去知会一声便罢了。」

「那带我去有什么用?万一谈不拢,还想用美人计?」我盯着匣子里的各色珠宝首饰挑了起来。

「噗!」傅川澹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魔界不似妖界那般诡谲,魔界大多是由人类修炼而成的魔修,虽周围魔气环绕,魔性感召,容易乱人心神,到底不似在妖界那般压抑。

据闻,如今坐在魔尊之位上的,是前任魔尊,也就是宋执的父亲宋襄,最得力最忠诚的部下――施臣。

施臣年少有为,细皮嫩肉的年纪就受到了宋襄的亲口夸赞,加之外貌英俊,生性风流,弱冠之年,就成了魔界的风云魔修。后因屡屡立功而得宋襄青眼提携,一跃成了大将军。如今更是顺理成章地稳坐了这么些年的王位。

我站在傅川澹身后不经意间抬眼,只见王座上那人脸庞勾人,飒爽英姿,却是目光如鹰,锐利似剑,仿佛要一眼将你击散。

我连忙别开目光抬头看向傅川澹,心中的各味调料瓶子早已翻了一地,懵懵懂懂地也知道了今天的事情不会太容易,搞不好施臣算起当年妖界企图吞并魔界的账来,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一回事儿。

我正默默骂娘,焦躁得眼神飘忽之际,却突然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执早已褪去了当年的轻佻稚气,也不知这三年间是经历了什么,如今的他眼中斥满戾气,神色肃然平静,即使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松动,静默得如同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而来。

我站在魔殿中央,心焦得似在被烈火炙烤,张望之际,无意间同宋执对视了一眼,我慌张将目光收回。不说我同他现在并不是一个战队的人,我身边还站着他的杀父仇人傅川澹,到底是有些心虚的。

「不知妖君今日会突然造访,有失远迎。」施臣语调散漫,显然是对我们十分不屑,偏生在言语中找不出一丝错处。

傅川澹却是丝毫不为之恼火,笑眯眯地扯起了闲话,「不必欢迎,不必欢迎。魔尊大人喝的是什么酒?闻着可真香。」

施臣瞪大眼睛盯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幽幽道:「给傅大人满上。」

傅川澹也真不客气,沐浴着满殿魔修的注目端着酒踱至殿侧,挨着根柱子便坐下了,低头细抿,「酒是好酒,许多年没喝到过这样香的酒了。上次喝还是在……」

傅川澹自顾地嗫嚅了一会,欢快地抬起头道:「是在同上任魔尊畅谈之时!」

施臣黑着脸仰头饮下一杯,似不打算理他。

傅川澹继续道:「魔尊,好酒都有了,没有歌舞助兴多可惜?」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傅川澹下一秒就盯上我了,「阿蕴,快给魔尊大人上一首你的拿手好舞。」

你妈的,我哪里会跳舞。

只不过,我现在同傅川澹是十分微妙的雇佣关系,他救我养我护我,让我不至于无家可归无处可去,那我就得对他言听计从。

当时我就甩起了袖子。

他非要我跳那我也只能给他来一套广播体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殿堂静谧,光看傅川澹抽搐的嘴角我就知道自己跳得不怎么样。

但我不敢停下,脸上甚至还挂着莞尔的笑靥。

同生存比起来,尴尬算不得什么。

没有傅川澹,就没有我这条命。他没说停,我便停不得。

末了,还是施臣最先鼓起了掌来。没人敢不卖魔尊面子,殿上的魔修纷纷拍手,霎时间掌声雷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跳的什么惊鸿绝世之舞。

施臣笑着夸我跳得不错。

他笑得很假。

但我挺感激他的。

此次求和经我一舞,气氛莫名缓和了不少,魔尊不再对我们那般不屑,甚至邀请我们留下一起享用晚宴。

我无心细想其中的关窍,想必与我没有太大关系,他们妖魔两界的恩怨,我做个只求保命的提线木偶便好,没心思也没胆量去计较多少。

光从饭桌上看,傅川澹倒是只不错的妖。

长长方方的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施臣坐在上首,宋执就坐在他的左侧,傅川澹则落座魔尊右侧。我挨着傅川澹,虽早已饥肠辘辘,但拘谨着不敢动筷,见他们聊至静处,纷纷饮酒咽菜,我才敢对着面前的一盘翡翠白玉象征性地嚼两筷子。

傅川澹见我处境尴尬,不好大肆胡吃,便一边同魔尊周旋,一边时不时地给我夹几筷子好吃的。其中有一道水煮牛肉,格外鲜嫩,火候掌握地极好,是难得的美味,我鲜少吃到这样鲜美的菜,原想自己再悄悄夹两筷子,抬眼却见它正正当当摆在施臣面前。

但是,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啊!

「想吃什么?」傅川澹偶然间撇过脑袋,见我盯着某个方向眼神渴望。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牛牛。」

」?「傅川澹转头看了眼施臣面前的水煮牛肉。

施臣见我俩都盯着他的方向,愣了片刻,刚想开口,却见傅川澹端起我面前的翡翠白玉,捧至他面前,笑盈盈道:」魔尊,我家娘子说这道翡翠白玉入口甘甜,清脆解腻,魔尊尝尝。「

说着便将它移到了施臣面前,而那道水煮牛肉为了给翡翠白玉腾位置,名正言顺地被端到了我面前。

「?」施臣端酒的手微微颤了颤,「你……娘子?」

傅川澹看了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忙对着施臣点点头,「是,喜宴在三个月之后,到时候一定宴请魔尊。」

施臣素来凌厉的神色似有松动,他静默片刻,望着傅川澹,眼神像一根紧绷的,随时要绷断的琴弦,声音低沉:「给你们留了客房,旅途劳累,二位留两天再走吧。」

我不明所以,却也能感受到餐桌上暗涌的杀意。

夜深,侍女将我引进了一间烛光通亮的屋子,施臣端坐在屋中,他手边摆了冒着热气的两杯茶和一盘下了一半的棋。

我愣了一刹,不动声色地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他正聚精会神地同自己对弈,我坐在他对面不敢出声。

他手中的那枚白子许久都没有落下,」这些年你去哪了?「

他一反白日里的凶悍狠厉,说的清淡而温柔,却是一字字地在我脑中轰然作响。

他之前就认识我!

不,

更准确地说,他之前就认识「黎蕴」。

我隐隐猜到了傅川澹救我的目的。

傅川澹当初给我取这么个名字,背后恐怕大有文章。

屋外雷电交加,狂风嘶鸣,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光,窗边的竹子沙沙作响,落叶乱飞,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珠便落了下来。

」魔尊「我望着窗外,」下雨了。「

」你还在怪我对吗?「

“……不是。你衣服收了没有?」

「黎蕴!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的要跟傅川澹成亲吗?」施臣手中的白子被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周围刹时陷入了静谧。

前不知头,后不知尾,我实在不知如何应付。

在露出更多马脚之前,三十六计,走为上。

「魔尊。」我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他,告诉自己神色要坚定,眼神要冷峻,声音不要抖,「今天我很累了。」

施臣看了我一会,神色愈发落寞,却终是点了点头,「嗯。」

他允许了让我离开,我却再也没有精力强装风轻云淡,慌慌张张地起身逃了出去。

暴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只得沿着回廊游荡。

「唐漫漫。」宋执撑着油纸伞,从一个拐角走了出来。

我一时无措,僵在了原地。

原想问他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一想起傅川澹对我说的,「宋执为了掩护乔吟逃走,情愿将昏迷不醒的你一个人丢下。」,千言万语都梗在了喉咙口。

他见我许久都不作答,因太过关心而感到的焦躁不自觉地微微浮现上脸庞,「这些年你去哪了?我以为你死了。」

「你恐怕是认错人了。」我向后退了两步,「在下黎蕴。」

宋执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话来。

「阿蕴。」雨珠拼命地拍打在傅川澹手中的油纸伞上,伞周腾起了一圈的水雾,将他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脸庞印的柔和了不少,连带着声音都是温润的。

看到他,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在这些人中,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因为什么利益,我暂时能信任的,可以依靠的,也就只有他了。

「你怎么来了?」我下意识地往傅川澹身边靠了靠,瞥见他怀里还抱着一身毛茸茸的斗篷。

傅川澹将斗篷轻轻披在我身上,「雨夜天冷,湿气也重,我见你许久都未回来,出来寻了寻,原是被宋将军绊住了。」

宋执早已黑了脸,「妖君,敢问您与这位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傅川澹抖了抖身上溅到的水珠,随意道:「几十年前便认识了,宋将军以为我家娘子是什么人?你的一位朋友吗?」

宋执显然不想在这里跟傅川澹拌嘴,转头便走了。

「看什么看?自己撑着。」没有了外人,傅川澹才懒得跟我演戏,见我还看着宋执离去的方向,一把将伞丢给了我。

我默默地白了他一眼,想着他不会是只狗精吧?

狗都没他狗。

」傅川澹,你是什么妖啊?「我跟在他身后替他打着伞,百无聊赖,随口问了句。

傅川澹僵了僵,」妖君的身份,是你配知道的吗?」

我朝他嘬了两声,随手捡了根树枝扔向一边。

傅川澹愣了愣,下一秒我就被拎进了屋子,「唐!漫!漫!」

我吓得小脸煞白,哪里还敢吭声。

「胆儿又小又爱作死,说的就是你。」傅川澹将我扔下,但看着仍旧是余怒未消的模样。

我不敢再挑逗他,规规矩矩地坐下,同他讲述施臣今晚的奇怪举动。

傅川澹笑了一声,「他找你喝茶啊?」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是,他好像把我认成……真正的黎蕴了。」

「真正的黎蕴……」傅川澹的目光锐利了起来,「你知道了什么?」

我的心颤了一下,不敢跑什么火车也不敢抖什么机灵,原原本本地将自己的知道和所想讲了出来:「我知道了黎蕴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恐怕另有其人。你当初给我起这么个名字的目的,就是施臣吧。」

他笑了,是我看不懂的笑靥。

「黎蕴,你挺聪明的,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就是你。」

我不明所以,但也并不在意,「所以,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扮演一个被施臣亏欠的女人。仅此而已。你能演好的吧?」

「……我……」能说不能吗?

屋外兵戈交织之声顿起,只听得一声尖亮飒爽的女声:「唐漫漫!出来!」

屋中静谧,屋外也只有一阵阵不规律的铁器相撞之声。

那一声娇呵出现得尤为刺耳。

我打了一个激灵,在傅川澹的指示下掩进了屏风后,他则迅速移到了窗边支起一条缝观望外面的战况,待看清屋外刺客的面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细细地盯着他:「是谁?」

傅川澹回过身朝我走来,笑吟吟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我一向觉得傅川澹是个没心没肺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他总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欢快地来挑逗我。

我叹了口气,「好消息吧。」

「对方只有两个人。」

傅川澹微微歪着脑袋靠在了屏风上,看不出丝毫的慌张。

我心中一喜,「那坏消息呢?」

「宋执在悄悄同他们里应外合,他们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

「不管来的人是谁,来者不善。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见你了。」傅川澹见我不作声,提醒道。

打斗声越来越接近门口,我气的一甩袖,大步跨向窗边张望了一眼。

是乔吟和沈晏。

时隔三年,沈晏倒是一点没变,而乔吟并非修仙之人,她的韵姿明显成熟妩媚了不少。

比起从前看见尸妖人都要躲进篓筐里的乔吟,现在的她飒爽英姿,一柄长剑在她手中游刃有余,剑风呼啸。

我怔了一下,回过头看向傅川澹。

他气定神闲地靠在屏风旁,风轻云淡地瞧着我,浅棕色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不藏一丝戏虐。

我知道,若是他们闯进来,他定会护着我。

但不知怎地,我不希望他们打起来。

我谁也不希望输。

三年前的事情,我心里总是存了一团疑云,光听傅川澹一个人说的,我心里不踏实。

别人说的,我也想听一听。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傅川澹有些吃惊,张了张嘴似想阻止我。但终究由得我去了。

他大概也知道,三年前的事情,对我来说,总要有一个完整的故事。

「大胆!这里岂容你们放肆?」我不动声色地向前走着,走至沈晏面前,顺势被他挟持。

「唐漫漫,江负在哪!」乔吟持剑挑开了两个魔修,向我冲来。

沈晏拦住她,「先离开这儿再说,魔尊快来了。」

两人话毕将剑抵上了我的脖子,押着我出去了。宋执在外面接应着,将我塞进了一辆马车。

「唐漫漫,江负在哪?」乔吟揪着我的衣领,将我扑倒在了马车里,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

我盯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有些不明所以,「我不知道。」

沈晏驾着马车也回过头劝架,「乔吟,你冷静点。」

宋执坐在一旁也不知道该拉哪边,干脆看起了好戏,「我看她也不像知道的样子,不然也不会跟傅川澹厮混在一起了。」

宋执说的没错,不说师尊,当初我被妖族追杀,我若能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让我活命的人,我怎么也不至于委身于傅川澹。

乔吟绝望地嘤咛了一声,哭了。

我忙推开她,「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讲清楚啊!」

乔吟这才断断续续地哭道:「当初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江负便跟着不见了,我当他是为了寻找救治你的方法,不想时隔三年,你都回来了。我等了三年,我以为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儿的!怎么连你也不知道?那我现在该去哪儿找他?」

她哭得语无伦次,我听得云里雾里。经宋执和沈晏一点点的补充,我才慢慢拼凑出了三年前的那个破碎的过往。

「你应该还记得三年前,你和宋执在巫寂林被极强势的幻境所压制,两人双双受了重伤。不知怎地,你的魂体似乎格外脆弱。经此一遭,我们便怎么也救不醒你了。」沈晏驾着马车,目光落在前方,始终没有回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压抑。

三年前的事情,谁也不想的。

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本穿越而来,有违天理人伦,魂体格外脆弱,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乔吟平静了许多,但仍抹着眼泪,「你当时真的昏迷了很久,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妖族明白了无妖门与它们作对到底的决心。在一个晚上,妖族彻底跟我们撕破了脸,派了好多好多的尸妖人来突袭。」

宋执补充道:「他们派来的并非普通的尸妖人,而是……那年我们在巫寂林幻境中碰到的那种,身手矫健,速度极快,自带毒性,难以招架。」

「它们真的来的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乔吟似回忆起了什么极恐怖的画面,浑身都在战栗,

「当时,村子里风平浪静了许久,所以房中只有我和宋执在照顾你。我手无缚鸡之力,宋执又重伤初愈,大半夜的,房中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诡异的尸妖人,我们真的毫无防备,我们自身难保……”

我大致听明白了,也隐隐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于是你们为了自保,便将昏迷不醒的我一个人丢在了房中?」

马车里霎时间安静了。

这次,连时常替我们打圆场的沈晏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漆黑如墨,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马车在阴暗的羊肠小道上颠簸,时间却仿佛是凝固了。

我知道这没什么可怪他们的。他们不走,死的便是三个人,他们走了,便只死我一个。

他们本也没有义务陪我去死,但我仍旧抑制不住地心寒。

「对不起。」宋执率先开了口。从刚才谈及到这件事情之后,他便一直在沉默。

「不怪他。」乔吟瞧了瞧我,「他是为了掩护我才会把你丢下的。我们本也没有责任保护你。」

「再然后呢?」我不想再盯着这件事情。

沈晏静静道:「后来,我们合力制住了尸妖人。只是,再冲去找你的时候,房中便只剩了满地的鲜血和碎裂的衣物。那时我们真的都以为你死了。」

乔吟激动起来,「就是那天之后,江负便不见了,我再也没有找到他。」

沈晏附和了一声,「是。那天过后,便再没人见到过你师尊。乔吟只当他去找办法救你了。为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同他站在一块儿,乔吟便跟着我一边五湖四海地寻他,一边学习剑术。直到听到了你的消息。」

「所以,师尊到底去了哪里?」我不免担心了起来。

「我倒是有一个猜测。」沈晏勒停了马车,转过头看着我道:「傅川澹。」

「什么意思?」我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说实在的,我打心眼里不希望傅川澹与师尊师伯他们为敌,这阵子的朝夕相处下来,我并不觉得他像传闻中那般十恶不赦。甚至觉得他,挺好的。

站在他身边,真的可以很有底气。

「唔?诶诶诶你们干嘛?」我眼睁睁看着沈晏指了指不远处一块易于隐匿的空地,紧接着宋执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根麻绳。

首先在这种情况下,宋执肯定不是拿它来跟我们跳皮筋的,那么只能是用它来捆人。沈晏是他师尊,他肯定不可能去捆沈晏,乔吟跟他们是一伙的,他肯定也不至于捆乔吟。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那就是……我。

救命。

「师弟很有可能在傅川澹手中。」沈晏幽黑的眸子如同暗夜中的深渊,紧紧地盯在我脸上,「我们需要你把他引出来。」

我静静地回瞪着他,眼中不敢呈现太明显的波澜,只是思绪却早已随情绪爆裂。

我脑中不断回响着傅川澹对我昏迷那三年的措辞。

他几乎没骗我。

除了江负的那部分……

也许沈晏是对的。

若真如此,我自然是不能放着师尊不管,便妥协道:「我回去会探探他的口风。」

「你们好像很亲密?」宋执的声音沾上了火气,「他已经对你放开口风了吗?」

「这好像跟你关系不大。」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瞧了眼他手上的麻绳,又添了一句,「其实也没有那么亲……」

沈晏忙劝慰我:

「傅川澹好歹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妖精,你一个人去试探,恐怕会被他绕进去,我们也放心不下,况且这本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以你作为诱饵把他引出来,若是能从背后偷袭,我和宋执两个人,有把握制住他。」

「你就老实点吧。」宋执三下两下将我的双手反绑,把我拎下了马车,而后抬手掐咒诀,闭眼默念,灵力汇聚,千里传音。

不多会,妖风骤起,月动树摇,一个黑影蹿进了林子。

傅川澹向四周望了望,然而此时空旷的周围只剩了我一人,沈晏他们早已埋伏进了不远处的树影中,伺机进攻。

「傅川澹!」我自然是不希望他们打起来的,急切地单刀直入,「你知道江负在哪吗?」

「我知道。」傅川澹将我扶起来解开了束缚,对着身后那片树影婆娑的林子道:「都出来吧。」

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爽快。

宝儿,你吓到我了。

乔吟和沈晏似是选择相信了他,也可能是有把握联手制住他,都蹙着眉从一片树影中走了出来,表情虽是凝重,走得却是急促。

乔吟急不可耐地开口询问:「江负在哪?」

与此同时,一旁的树后有人影晃出,剑光乍现,我只听得耳边近在咫尺的剑风,下意识便挡在了傅川澹身前。

宋执反应极快,霎时间收敛了剑锋,我却还是被划伤肩膀,甩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顿时涌出,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忙上前想查看我的伤势,却被乔吟一个跨步挡住,她张开双臂护在我和傅川澹身前,怒道:」只有他知道江负在哪,你未免也太心急了!「

不想,宋执后退了几步,轻轻地擦拭着剑刃,冷眼瞧着她,不痛不痒道:」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救什么江负,我报我的仇,你们救你们的人,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宋执!」沈晏眼中沾了失望,脸上带了愠色。

傅川澹急着给我止血,连头都没有抬,「你就打算这么日日活在仇恨中吗?」

「不,等到杀掉你的那日,我会重新站回阳光下。」宋执的眼中闪烁着被仇恨浸透的愤怒,如同一只自甘堕落的幽灵。

「一言为定。」傅川澹缓缓道。

宋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江负在哪了吗?」乔吟看着平息的闹剧,忍不住追问道。

「你们若是想找到他,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傅川澹收敛了神情,「三年前,是他找到我,请求我救活漫漫。

当时漫漫是个什么状况,我想你们心里都清楚。

江负是听说前任魔尊宋襄会起死人,肉白骨之术,而我又曾与宋襄格外交好过,故他才会来找我碰个运气。

只是此等有违天理人伦之术又岂是像传闻中那般轻而易举便能将人救活的?他几乎是散尽了所有的修为,漫漫也只是在三年之后才一点一点地苏醒。

你们应该知道一个散尽了修为的修仙者是副什么模样。

所以,他不想见你们,你们也不必去找他。

乔姑娘,」

傅川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命里有时终须有。」

乔吟没了话,江负既不想见她,即便是为了保留从前美好的幻想,保留他最后的自尊,故事也只能到这儿了。

半晌,她转过身走了。

沈晏似是有些担心她,也跟了上去。

傅川澹见我耷拉着脑袋,半天没句话,拿胳膊肘捅了捅我,「走,回魔界,先带你疗伤。」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路上静静的,我不说话,傅川澹便也不说话。

我微微一张嘴,傅川澹便抢先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师尊他真的……」

傅川澹低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浮现出难得的落寞,「傻姑娘,刚才同他们那样说,是怕他们此后把江负的事记恨在你头上,也是为了给乔姑娘留一点希望。

但你,应该要知道,肉白骨便罢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起死人之术?

唯有的,只是……借阳寿。」

魔界早就闹翻了天。

我一头钻进客房强行忽视掉屋外的喧哗,随手捏起个药瓶便往剧痛的伤口上倒。

傅川澹一把抢过药瓶,「这是止血的,你的伤要先解个毒,否则会越来越痛。」

我懒得计较他在我上药的时候私自闯进房间的事,剧烈的痛感几乎占据了我整个大脑,只得仍由他拽着我去了某处池边。

傅川澹掐咒给池水加温,「这是万生雪莲池,池中一朵一朵的全是从各处采摘回来的万年雪莲。我同宋襄头一次见面便是他带我来此处疗伤。他说,这个万生雪莲池可愈伤止血解百毒。」

我愣愣地点着头,冷汗从额头淌到了脖颈,苍白的下唇被咬出了一簇旖旎蘼红,「这是外敷还是内服?」

「……」

傅川澹,伸手试了试水温,掐灭升温咒转过身道:「待会跳进去泡半个时辰,你的伤就没事了,我去外面给你守着。」

见他转身,我会意地解开罗裙试探着下了水。一沾上雪莲池水,剧痛立刻便消了大半,我拂去额上的冷汗,整个人松怠了不少,「给我讲讲黎蕴和施臣的故事。」

傅川澹僵了一下,没有再往前走,背对着我坐下了,「你应该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有些问题,哪怕用割掉舌头的办法也别再问出来。」

我自然记得。

之前他也对我这样说过,那时,他说的狠厉,目中嗜血,咬牙切齿的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了。这会儿他却是说得温和,不带一丝威胁之意。

我扶住额头,拼命不让自己为接下来说的话而战栗,「傅川澹,好歹现在,我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你既想利用它,那它从前的事情,我还是多知道些为妙。」

傅川澹怔了一下,许久都未再说话,似是在努力解读我这句话是否是他理解的那层意思。

池边杨柳依依,树影倒映,水镜幽深,若不是这诡谲的气氛,若不是那无光的天色,倒真不失为一幅画卷之景。

末了,他终是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你别忘了,我是修仙之人。这招剑式,那式剑法,身上很容易会留些伤疤。这副身体虽然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但身上的细节骗不了我。而且你也对我说过,我,就是黎蕴。」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袍,「这是黎蕴的身体,对吗?」

「黎蕴本是个魔修。」傅川澹终于松了口,「而施臣他,他是我弟弟。」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一只妖当了魔界的主宰,那群魔修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

「他原名叫傅臣,傅家是妖族名门,说白了,他就算再喜欢黎蕴,傅家也不可能允许他们在一起,妖族和魔修之间千百万年来的隔阂,不是你光想能想象得到的。」

我难掩惊讶,「所以,傅家把黎蕴……」

「他们逼走了黎蕴,我原以为事情也就到这儿了,却不想,他们会为了永绝后患,暗中用妖族巫蛊活生生将黎蕴魂飞魄散。我没敢告诉傅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再次找到黎蕴,踏上了去往魔界的征途。」

我滞在水中,半天没能回过神。

风起,一片柳叶吹落在了傅川澹的脸上,也未见他抬手去拂,只是由得它静静地卧着,在好看的脸孔上洒下一片小小的阴霾。

他瞧着漫天飞舞的柳叶随风起落,干脆在地上躺了下来,将头枕在我交叠在岸边的胳膊上。

「你,被尸妖人撕坏了肉身,黎蕴,被巫蛊撕碎了魂体。刚巧一个没了肉身,一个没了魂体,正好你师尊又来求我,我又需要黎蕴活过来帮我一把。肉白骨和起死人两步棋,一步走了借尸还魂,一步走了借阳寿的法子,否则,你呀,活不过来。」

我低头不语,盯着被傅川澹压红的手臂,思绪飘散,茫茫悲凄。

「告诉你个事,」傅川澹见我情绪似有些低落,眼中又闪烁出了戏虐,「那只又大又软的蛊虫现在还没从黎蕴身体里出来。」

虽说我并不是个怕虫子的人,但霹雳舞该跳还得跳。

我吞了口口水,「当……当真?」

「这些年全靠蛊虫控制着不让它腐烂,不然你以为这副身体没了魂魄的滋养怎么还能保存得这么好。」枕着怪舒服的。

「……」我心里顿时毛了起来,「能弄出来吗?」

「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你现在该从池子里出来了。」傅川澹起身向外走,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雕,示意在那里等我,「这座池子阴寒无比,我只设了半个时辰的升温咒。」

我一点也不想感受被冰寒侵体,见他离开,我忙扶着池壁爬了出来,顾不得身上还湿漉漉的,迅速披上罗裙朝石雕奔去。

「妖君大人,原来您在这里,魔尊有请。」

一个小魔修找了过来。

「恐怕是为了你被劫一事。」傅川澹拉着我跟在小魔修身后边走边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内,魔修们静悄悄地站在一侧,连吐气都是诚惶诚恐的,唯有不绝于耳的鞭挞之声响彻云表。

魔尊似是动了大气。

「客人在魔界深处,魔宫之内都能被劫走,这是在挑战魔界的威严。魔尊自然气极。」

傅川澹安抚着我,示意我不必紧张,「只是这气,怎么也蔓延不到我们头上。」

确实如此。

我镇定下来随着傅川澹向殿内走,魔尊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直勾勾地瞪着大殿中央,大殿中央绑着一个人,他面前的魔修正高高扬起鞭子朝他身上抽去。

我们走近了才认出,那被绑着鞭挞之人正是宋执。

「勾结外界,陷魔界于不仁不义,明目张胆从魔宫劫人,你把这里当你的地盘胆敢这般胡作非为?」施臣气黑了脸。

他会这般生气八成也是因为勾结外界的那人是宋执。

正如当年宋襄在位时格外器重施臣一样,施臣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毛孩也是止不住的另眼相看。

宋执年纪轻轻,却是少年老成,眼中的那股子狠辣绝决,同龄人中少有的智慧手段,施臣几乎是在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短短三年的时间,宋执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魔修做到一人之下的宋大将军,施臣对他的栽培与惜才可见一斑。

只是如今他如此明显地同外界勾结从魔界劫人,施臣想保他都保不下来,自然是格外失望。

「魔尊。」傅川澹走上前,「我们是来请辞的。」

施臣瞪了他一眼,却因着出了这档子事,也不好再强留,勉强道:「知道了。我会给你们派兵,傅川澹,你这次的谈判很成功。」话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魔尊,这次宋将军没能把我娘子护好是他办事不利,不如干脆让宋将军带兵支援我们妖族,也算是戴罪立功。」傅川澹自然不会放着他的「小侄子」不管。

施臣见终于有了台阶下,脸色顿时缓和了大半,却也不好当即就答应,

「宋执这次犯的是勾结外界的大罪,理应除去魔修之籍,永生永世被魔界除名,重新落入轮回。不过,妖君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本座便算是看在魔界与妖族情谊的份上,也得卖妖君大人一个面子,给他一个机会。」

「那我谢谢你。」

走出魔界,便是前来恭迎妖君的一大支妖族队伍,我十分自然地便瞅准步辇打算爬上去,却被一股力量提溜着后颈给拽了下来。

「越来越没规矩……」傅川澹将我抛开,自己率先爬了上去。

我怔了一下立马反应了过来,紧随其后也爬了上去,「幼稚。」

步辇颠簸却晃得有规律,终于走出了压抑的魔界,我坐着,松懈又恍惚,一振一动之间竟打起了瞌睡。

梦中敞亮,不似昏暗无光的魔宫,这里莺啼蝶舞,春风酒痕,像极了青石山。

许久没有回青石山了,倒着实有些想,当初那段在青石山上跟着师兄师姐日日嗑瓜子聊八卦的松闲日子。

山上不见师尊。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未来得及细想,我便在一阵颠簸之中惊醒了。

「做噩梦了?」傅川澹见我猛然转醒,随口问道。

我喘息了一阵,也有些不明所以,摇摇头道:「明明做美梦呢。」

傅川澹没了话。

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我甚觉无趣,抬起头吹着气拨动车厢内垂下来的流苏,却又听得他的一声唤:「唐漫漫?」

「嗯。」

他唤得极认真,似在用心品味这三个字,我这个人。

「你知道我们驻守悲欢镇这么些年是为了什么吗?」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的眸子。

我轻轻摇了摇头。

「若说是为了你,你信吗?」

我自然不信。

他淡淡哼笑了两声,「我们是为了妖灵。」

「何为妖灵?」

「没人知道妖灵是什么,不然我们也不至于找了这么多年仍旧毫无头绪。

我只知妖灵化剑,天地为鞘,削山如纸,生灵涂炭,万灵将汇聚于它,妖皇寄希望于用妖灵统一三界,到时必有一场血战。」

傅川澹的话语中藏满了不屑。

「妖皇的野心已经蔓延到了三界,只不过没人知道妖灵是什么,甚至于当年那些拼死封印住妖灵的妖族长老们也不知道。」

步辇突然停住。

「到了。」傅川澹拉着我下了轿子。

「妖君大人,魔界来信,宋将军领军于三日后抵达。」小妖上前汇报道。

傅川澹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我随着他慢慢朝寝殿走,环境变得越来越熟悉,许多记忆也跟着涌上心头。

就是在这个地方,他曾阴晴不定,曾大发雷霆,曾威胁过要用铁锥刺我眼珠子,曾狠厉地警告过我不该问的不要问出口,他愤怒可怖的面容仍留在我心底。

傅川澹虽可以依靠,但他对我却从来都算不上好。

也没人曾对我有多好过。

即便是师尊,从前的种种,也不见得他对我有多好。

可是如今,他却愿意借阳寿给我。

其实自从魔界那一遭走回来,我心中便一直有个疙瘩。

许答案就在这里。

关于师尊,他护我,我敬他。

但我们的关系远没到可以随便借阳寿的地步。

疑问留在心底落了根。

不知去问谁,便自己找答案。

许是在借兵的事上我算帮了大忙,一直到三日后宋执带兵前来悲欢镇,傅川澹都没有再找我的麻烦。

宋执站在阳光下领着一大支队伍,给他们分配着防守任务。

「宋将军。」

宋执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我,没有作答,转头继续对着魔修们下令。

「什么事。」任务已经下完了,他却见我还在原地站着,缓缓答道。

因着心中生疑,细细冥想之下,我发现不管是傅川澹,还是师尊,我陷入昏迷的那三年,他们都做了什么,我竟是无从知晓。

本是觉得他们一个是我最敬重的师尊,一个是花了三年一点点将我救醒的恩人,也没什么可追究他们这三年间的空白的,只是他们一个个对我的态度的转变,所做的超出范畴的牺牲,我感激着,却也不得不生了个疑影。

谁会没理由地对我好呀?

我原是想问问宋执这三年里可曾听说过有发生什么事情,毕竟到现在,只有宋执的这三年是我所能知道的最清楚的。

他能有什么别的心思,他现在一股脑全在复仇上,反而是我所能信任的。

只是静下来想想,如此单刀直入,未免目的性太强,于是话到嘴边却突然变了个样子,「宋将军,好歹旧相识一场,一块吃个午饭?」

「?」宋执眼中带了迷茫,愣了一会儿,道:「吃过了。」

「可现在才晌午啊。」

「……」

「走吧,隔壁镇上有家馆子得劲,走,我请你。」

「……」

宋执后退了一步婉拒着,眼神中却是不带一丝抵触,舒展的眉心叫嚣着脆弱。我放下心来,他不走我便拽着他走,在烈日下站了这么久,是该补充体力了。

虽说是隔壁的镇子,但离得却不是一星半点的远,即便是御剑,我们也走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不过说起来,若不是因为同那个被妖物占领的悲欢镇隔得远,这座镇子上八成也没人敢住下去,哪还能这般繁荣。

「来――客――楼。」我仰起头瞅着酒楼的门匾,「就是这儿,从前总听师兄师姐们念叨过,想来应该是家不错的酒楼。」

宋执轻笑了两声:「当你是馋了,原是想师兄师姐了?」

我怔了两秒,摇摇头。

其实,是想他们了。

「走吧,吃饭。反正青石山离这也不算远,吃完了宋哥带你回家看看。」宋执率先寻了个座位坐上了。

我一听,乐了,屁颠屁颠地把一本菜谱捧到宋执面前,「去的地方多了,才觉着,还是青石山的风景最好。」

「是啊。」宋执的目光落在菜谱上,一双手苍白如玉,接过菜谱,修长瘦削的手指划过一道道菜品名,「青石山的台阶跪起来也最舒服。」

我知他在嘲笑我,却并不生气,回讽道:「青石山的乔姑娘看起来也最漂亮不是吗?」

宋执看了我一眼,眼中没有怒火,尽是一片笑意,「红烧狮子头,牛奶燕窝羹,姜汁炖鲍鱼,脆皮烤鸭,九江茶饼,油炸大虾,西湖醋鱼……」

「?」

你想吃垮我?

我忙从他手中夺过菜单,「行了行了,哪吃得了那么多?」

「再来一壶龙井。」宋执眸中明媚,笑意盎然,同之前看到的阴晦冷冽截然不同。

难得见他这么高兴,一股子欢快劲儿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我便也由着他胡吃去。

待菜上齐,我眼疾手快抢了他一筷子鲍鱼,宋执的夹了个寂寞动作滞在半空。

「唐漫漫?」

「哼哼。」我有些得意。

「也是,你是该多吃点。」宋执又往我碗里夹了两筷子鲍鱼,似乎还觉不够,转头又塞了块狮子头进来……一来二去,我的碗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看你比之前瘦了不少,多吃点。」

「……」

青石山如今是由大师兄带着。

「唐师妹,没想到你真的被救活了。」大师兄看见我们十分高兴,热切地迎了上来。

同熟悉的兄弟姐妹们重逢,我只顾着心底的欢悦,忽略了他这句话是否何有不妥之处,只是忙着磕刘师姐递过来的我从前最爱磕的瓜子,「那是那是。刘师姐炒的瓜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我还不忘递给宋执一把,只不过他哪里会缺女人对他好,我见他手中早已抓了满满一大把,八成是师姐们一把一把递给他的,我只得往他的「瓜子山」上又添了几颗,「吃!」

说起来,我从未见过宋执嗑瓜子。

他从前,仗着是沈晏的大弟子,高高在上的,甭管是谁,只要让他看不顺眼的,他都要讽一句,偏生还顶着一张妖孽般俊美的脸,让人看了生不起气来。

到后来他堕入魔界,又得了施臣青眼,三年之内一路飙升到了将军之位。

怎么看,他都是个传奇般的偶像人物。

想看他嗑瓜子。

宋执接下我的瓜子却见我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没什么。」我指了指他手中的瓜子,「别客气,吃!」

宋执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用两根细长的手指从手掌中捏起一颗瓜子,用力剥开,挑出瓜子仁含进了嘴中。

我嫌弃地啐了他一口,「你不会嗑瓜子么宋执?」

他懵然地看向我。

「来来来我教你。」我也不为难他,当即用门牙磕开了一颗瓜子,舌尖一卷,再用门牙咬住在宋执面前晃了晃,含含糊糊道:「看着没?」

宋执的喉结动了动,眼底渐渐浮起笑意,「看着了看着了。」

「怎么不见李师姐?」我转过头对着聊得正开心的师姐们问道。

「诶,宋师兄,有些年没能看到你和你师尊了,你们去哪里了?」

「对啊宋师兄,当初你说想吃桂糖酥,我特意学着做呢。不想你后来去了无妖门,没有吃成。这都……四年了吧?」

「是四年了,宋师兄此番回来可有打算长住下?」

很好,没人睬我。

你们这群女人……

」张师姐,漫漫也走了四年呐?「我凑到其中一个师姐面前。

「去去去。」张师姐毫不留情地推开我,「跟你宋执哥哥讲话呢。」

「何师姐,你有没有想漫漫?」我并不灰心,抱上了另一位师姐的大腿。

何师姐被我逗笑了,「想想想,都想都想。无妖门一去惊险,九死一生,咱们当初侃八卦的情谊深重,怎么可能不想着你。」

我满足,「师姐可知李师姐在哪?」

「李师姐?」她有些不明所以,「漫漫可是记错了?咱们何时有过一位李师姐?」

「这,李师姐,李酒啊,师姐你不记得了吗?」我面上仍笑着,只是心底已经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旁边的一些师姐看这边气氛有些不太对,也都围了上来,「漫漫,咱们何曾有过一位李师姐?」

「漫漫莫不是记错了?我印象里,似只有一位师兄是姓李的。」

「还有一个李姓的洒扫弟子,除此以外,再没有别人了。」

我几乎掩饰不住惊恐。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她是不存在的吗?

「漫漫,」宋执走过来扶住我,「什么李师姐?」

我不禁后退了两步,眼珠子要瞪出来,怔了好一阵才强作镇定道:「没,没什么,是记错了。」

师姐们这才一哄而笑继续闲聊起来。

走时,也是大师兄来一路相送直到山脚下。

不得不说,大师兄是个嘴碎的,我看出来了,「漫漫,你们此番离开可有打算何时再回来?

门派里少了你们两个,倒真是显得有些空空的,许久之前,总能看见你们针锋相对掐架的模样,如今看着你们的关系倒是融洽了不少啊。

师兄现在还记得你抓着那只从师尊脚下蹭过的母兔子不肯放,被宋执狠狠地讽过一顿,那场嘴战堪称惊天动地。

说起师尊,他也走了好几个月了,应该是在无妖门吧,你见着他记得问问他啥时候回来昂,我一个人带一个门派挺辛苦的。」

「走了好几个月?」我心一跳。

「是,嘶――」大师兄仰头掐指算了算,「摸约快一年了。」

我看了一眼宋执,他的脸色同样不太好。

据沈晏和乔吟所说,江负至少失踪了有快四年了。

而傅川澹的说法也基本同沈晏他们的吻合,但大师兄所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混乱纷杂,想起来便令人头疼,我自己还云里雾里的被人蒙了一半在鼓里,一时半会也实在无法解释清楚,我干脆便嗯嗯啊啊的把大师兄糊弄过去得了。

十一

「我们得去找乔吟。」宋执当即掐起剑诀,拉着我御得飞快。

狂风在耳旁呼啸,放肆地刮在我脸上,强劲的气流拉扯得我几乎站不稳,「为何?」

「当年,告知我和乔吟『江负失踪』的人,是师尊。」宋执的眼中漾起了沸腾的不安,飞得愈发快了。

「沈师伯?他还能害你们不成?况且你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在乔吟身上留了一丝灵力,能找到他们。」

我无话。

最后我们落在了一处青石小巷上,小桥流水,微润的细雨在空中飘荡,屋顶青烟袅袅,薄雾缭绕,应该是乔吟的故乡。

拐角,一个女人摇着团扇朝河边踱步。

「是乔吟。」宋执抬步刚想上前,却见一个身影跟在乔吟身后拐了出来,两人谈笑着向南面信步。

宋执怔了一刹,握住剑柄警惕地上前。

我忙拽住他,「宋执,他是你师尊。先不说你如此会打草惊蛇,难道你真的要跟你的师尊动刀吗?」

他痛苦地沉吟着,回过身抓住了我的肩膀,一双璀璨的桃花眼刺客缀满了阴霾,「若他真是我师尊,我自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

「宋执,」我猜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听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师尊他变得怪怪的。每一次见面,这种怪异感便加深一次。

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是沈晏。

只是他,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分明是师尊的模样。

你也知道的,我的师尊,最在乎的就是他肩头的责任。

他清高又仁慈,眼中只有天下和弟子。

可如今他却陡然抛下整个门派不顾,去陪了乔吟三四年,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都不像是他做的事。」

我脑中回溯着同沈晏的上一次见面,是在他和乔吟挟持我的那晚。

那晚的沈晏,确实少了平日里那份清高自重,言语间尽是循循善诱,耐心地引诱着我走向他描述的那个曾经,细心地替我拼凑支离破碎的故事。

从前的沈晏孤芳自赏又慈悲为怀,心系天下却傲视万物,我们敬着他又畏着他,他乐意护我们,却不屑同我们站一道儿。

而那晚的沈晏虽努力地端着架子,但我仍看出他几乎褪去了一身的傲然,平易近人,话语圆润,口蜜腹剑,老道狡猾。

我只当是这些年的事情打压了他的锐气。

「宋执,总之现在别轻举妄动,谁也不知道鱼死网破之后会出什么乱子,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们日日来盯着便是。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事。」我安慰道。

宋执点点头,收敛了惶惑,拉上我朝他们走去。

「师伯!」我冲他们挥了挥手。

乔吟见着我们面露欢悦,拎起裙摆朝我们奔了过来,脸色明媚,笑意不掩,「你们怎么想起过来看看了?」

宋执的目光落在沈晏身上,一时没顾上回应。

我只好替他应道:「许久没见你们,上次也没能好好聚聚,碰巧今日得空,便叫了宋执陪我来看看。」

乔吟见宋执不睬她,干脆绕过宋执走到我身边,挽着我往回走,「我正嫌闷,你们来得正好,外头太阳晒着,我带你回乔府玩玩。今晚别走了,陪我好好叙叙旧。」

我想起当初乔吟躲在箩筐里追着我和李酒跑的模样,试探道:「原还打算去一趟青石山找李师姐玩玩,不过外头太阳晒着,下回去也好。」

乔吟笑道:「那你下回可千万记得叫上我一块去,当年初遇尸妖人还多亏了李师姐站我身前护着我。」

她记得李酒。

「在笑什么呢?」

宋执和沈晏也跟了上来,沈晏见乔吟掩面笑得放肆,温和地问道。

乔吟转过头,眼中笑意未减,「漫漫讲起李师姐,我听着开心。」

沈晏眸中阴晦地闪烁了一下,看着我似有些震惊,

「你……」你竟然也记得李酒……

随即却隐藏了情绪,嘴角的弧度不偏不倚,眼神如同被温柔浸透了的月光,「前些天学了道菜,待会儿回乔府做给你们尝尝。」

我自是无法在外面过夜。

宋执便罢了,平日里魔修们各忙各的,没什么状况也不会去叨扰他,妖族的人也不敢去管束他们千辛万苦请来的救兵。

傅川澹看我可看得紧。

前些天他虽未找过我麻烦,却在我每日临睡前都会抽空过来瞧我一眼,有时是借着送盘糕点的由头,有时只是来道句晚安,我揣测着他是不够信任我,担心我叛变。

宋执仍是疑心沈晏的怪异,装作吃坏了肚子在乔府借宿了下来,我则在用过晚宴后匆匆道了别。

白日里宋执御剑御得飞快,故一路上没花太长时间。我却不行,我既不熟悉方向,又飞得没他快,一边小心翼翼地挂在半空中,一边慢慢探寻方向,天都黑透了摸约快一个时辰我才赶回悲欢镇。

房中乌漆麻黑的,我摸索着寻烛台。

「唐漫漫。」

一道人声在黑暗中响起。

我压下慌乱赶忙燃起烛台照向声音的来源。

傅川澹被烛台晃了一下,又不耐烦地将我好不容易擦亮的烛光拂灭了。

屋内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墨色。

「这么晚你去哪了?」傅川澹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出去散心的。」鬼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依着傅川澹的性子,他能这么问我,定是早已掌握了我的行踪,不过是想听我自己说出来罢了。

果不其然,屋内又压抑了几分。

傅川澹冷哼一声,「是吗?」

「是。」我眼珠一转,「半路上还碰上了宋将军,刚巧没人陪我说话正闷得慌,又念着昔日与宋将军师兄妹的情分,便邀了宋将军一同前往来客楼叙了叙。」

傅川澹的语调缓和了不少,但仍旧听得出他的不悦,「如此,那你早些歇息吧。」

说罢,起身便要离开。

我刚松口气,却见他走至门口便又止住了。

「唐漫漫……」他回过头,勾人的侧脸冷涩难测,「别忘了三个月后的喜宴。」

我瞧着他站在月光下的轮廓,很想把一切疑惑都对他和盘托出,什么也不想再管,什么也不再顾,就等着他一个个地圆谎,让我继续活在他编织好的世界里。

见我没有回应,他也没再回头,径直地便走了。

我被他搅得烦闷,随即也走了出去透口气。

夜里的悲欢镇仍旧是灯火通明,除了我住的那块地方屋子格外少,屋后又是一大片竹林,故夜里会显得荒芜可怖。好在我并不介意这个小缺点,空旷归空旷,总比跟妖怪做邻居好受多了。

不想朝人多的地方走,我便在屋后的竹林边缘徘徊了几圈。

竹林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个人影,我只当是又闹尸妖人了,并未放心上,握住剑柄正欲上前,却见那人影健步如飞,率先朝我走了过来。

「谁?」我犹豫着后退了两步,因着竹林茂密,月光投不进来,我仔细端详也辨不出来者是敌是友。

「是我,漫漫。」清澈的声音响起,我不由得怔住了。

「师尊?」

江负的声音犹如一道雷灌入我的耳中。

我迎面上前,却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了一把,下意识回过头,竟是沈晏,「师伯?我找到师尊了。」

「在哪?」沈晏愣了愣。

「就在……」我抬手指向前方,只是再看过去,身前哪还有什么人影。

我彻底怔住了。

「你产生幻觉了唐漫漫。」沈晏捏住我的脸逼我看向他,嘀咕道:「没想到竟然是你。」

他直直地盯住我,笑得阴森,我根本未来得及反应,只见他迅速地抬手将一缕黑烟注进了我的体内。

霎时间天旋地转,我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布。

在晕倒之前,我只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一句。

「妖灵,你可叫人好找。」

十二

混元年间,妖灵现世。

妖灵生性残暴,法力无边,悍戾不堪,惨无人道,偶得妖族庇佑之后,更加肆无忌惮,杀戮成瘾。

仙界为守护一方百姓,联合魔界力压妖灵,那时在位的妖皇懦弱无能,畏首畏尾,并无野心,强坐在了继承下来的王座上本就心惊胆战的,听说外界要来联合制压,立刻便服了软。

于是便有了三界联手封印妖灵的场面。

此战持续了几百年,历时无数个日夜,牺牲了无数长老和士兵,最终妖灵中计重伤,法力被封,为保性命,收敛声息,隐去身形,沉眠于某处,静待伤势恢复。

没人知道妖灵是什么,从何而来,被封印之后又逃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

妖灵如同一股变幻莫测的力量。

流光稍纵即逝,弹指之间,时间已过去了几千年。

当年的妖皇终是被赶下了王座。

新任妖皇秦止同当年的妖灵一样有着嗜血的戾性和吞并三界的野心。

只是区区一个妖族想完成征服三界的大业,可谓是痴心妄想,秦止通过多年谋划的失败,最终想到了妖灵。

预言者曾向秦止进言,妖灵将出现在悲欢镇。

只是,何时出现,以何种形式出现,具体出现在哪里,妖灵现在变成了什么,无人得知。

秦止无奈,命人占领了整个悲欢镇,静候妖灵回归。

诸多记忆一股脑的灌进了我的脑中,我贯穿在这千百年的岁月里,仿若经历了一生又一生。

「妖灵。」沈晏晃了晃我。

我惊醒,望了眼身下的美人榻,定了定神,「你不是沈晏。」

话落,沈晏的身形刹那间变幻成了妖皇秦止的模样,「妖灵聪慧,在下妖皇,秦止。」

我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下意识抚着发髻挺起身,微启朱唇:「妖皇秦止,说说吧,怎么找到我的?「

秦止扶住我的手,邀功般道:「我循着预言者的指示,来到了悲欢镇。

而后因着忧惧无妖门坏我好事,变换身形,更名李酒,潜伏在无妖门,施展妖术,篡改记忆,让大家误以为我是同他们朝夕相处的师姐。

我乃妖族之王,灵力自在他们之上,他们定然发现不了。

刚到无妖门,我便发现了一名叫乔吟的女子,她身上气味不凡,我曾误以为她是妖灵。

在某夜的尸妖人大洗劫之后,我撤回了妖力现出原身正打算打道回府,却无意间发现乔吟竟仍记得李酒。

除了妖灵,我再想不到旁人能让我无法消除她的记忆。

只是那时,我并没有想到妖灵竟已变幻成了人形,只当是她身上或者身边带了妖灵。

通过三四年的观察,我突然意识到,这次的妖灵可能是人形。

只是,这些年下来,我也发现了乔吟恐怕不是妖灵,她身上虽气味独特,却并非唳气,性子里也不藏杀气。

正当我失去希望之时,你来了。

你也记得李酒,身上还带着血气,刚才我见你还产生了幻觉,恐怕是妖灵现世之日将至,你体内强大的力量涌动,让你看见了什么心底最在乎的人……之类的。

那一刻我笃定你才是妖灵,将解开记忆封印的黑缕注入了你的体内。

果不其然。

还请妖灵同我一起吞并三界,成为天下的主人,我会助你解开被几百年前那群人的封印,还你无边法力。」

我听着他这些话总感觉有些怪异,加上自醒来后这副身体总会自己做一些我从未做过的动作,心底愈发不安。

按理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黎蕴,只是傅川澹没骗我的话,她应该早已经魂飞魄散了,况且她哪里认得什么江负,怎么会看到江负的幻影。

等等,

江负?

我好像想到了什么,一个念头如同五雷轰顶闪过我的脑海,手脚止不住地发凉,不想让秦止看出我的战栗,干脆朝门口走去,回头丢下了句:「我会考虑的。」

最在乎江负的人,那个杀戮成瘾,即便是蹭过江负脚边的母兔子也要掐死的人,

是唐漫漫,真正的唐漫漫。

这些年来,我穿进了她的身体里,却全然忘记了一个问题,她又去哪了?

事实不言而喻,如今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她从未离开过,她一直在这里,跟我在一起,交织着我的魂体,跟我一起换进了这副身体里。

如果唐漫漫是妖灵,不,她就是妖灵。

妖灵有多强大,我根本无法想象,要三界联手才勉强将其封印的妖灵,若真等到她再次现世,解开封印的那一日,我无力去想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因为我恐怕已经自身难保。

真到那时,这副身体的控制主权还能是我么?

真到了那时,我的结局又会是什么呢?被挤出体外,变成一只孤魂野鬼?被抢走身体的控制权永远失去意识?还是,干脆,魂飞魄散?

我不知道,但我笃定,因为这个情节我曾在穿书前读到过,妖灵现世是全书的高潮,在所难免,避无可避。

要死了要死了。

不知跌跌撞撞地走了多远,我终于被一块石头绊倒彻底摊在了地上。

「漫漫?你怎么在这?」一双靴子落在了我面前。

我仰起头,一直在眼眶里打滚的泪珠也了落下来。

宋执蹲下身,看着有些慌乱,抬手想拭去我的泪痕又不敢乱动,「你,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告诉他我是穿越来的,夺舍了唐漫漫,现在唐漫漫要以妖灵的身份回来了,我好害怕?

我不值得被同情,但我也从未做错过什么,夺舍并非我的意愿,我并不是想来这个世界的,只是如今真的要走了,心底还是舍不得的。

身体的控制权突然又被抢走了。

我一个激灵立刻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拨着额前的碎发警惕道:「宋执?你怎么会在这?」

清冷的月光在我仍挂着泪痕的脸上洒下一层薄薄的光辉,将我白皙的脸庞照得更加娇柔病态。

宋执被我疏离的态度惊了一下,委屈道:「我在乔府发现师尊不见了追出来的,他似来到了这里,你可有看见他?」

我僵了一刹才重新能按着自己的意愿行事。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我哪还有心思管真假沈晏在哪,扭头便哭着跑开了。

「唔?漫漫?唐漫漫!」宋执在后面一头雾水。

我奔回了屋中,边哭边收拾了许多碎银和珠宝首饰,「命都快没了,不跟你们在这受窝囊气,我享福去。」

见宋执追过来,我挑了扇窗户逃也是的飞奔而去。

不想面对任何人,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副身体以妖灵现世以后,我便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敌人,不管到了那时我的意识是否还在,「我」都要凭一副身躯的力量迎接昔日所有好友的憎恶和追杀。

我的全世界都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以我为敌,逼我去死。

十三

我落脚在千鸟镇。

我从未来过这里,未曾听闻有何人来过。

看着眼前陌生的喧嚣,我安下了心,没人会知道我在这。

「姑娘,来块红豆糕吗?」小贩见我立在他摊边发愣,立马搭讪道。

「来两块吧。」我想了想,「你可知道这里有什么落脚的地方?」

小贩边装着红豆糕,边咕噜着眼珠:「有一个清月阁,可以为外来的人提供免费住食,只不过环境差了点得住大杂间,看姑娘不像差钱的样子,可以去清月阁交点钱包个雅间,清月阁的雅间远比其他客栈住着舒服,不过价儿也更高。」

我接过红豆糕,边嚼着软糯的糕点边向清月阁走。

「包个雅间。」

我递过碎银。

掌柜眯起眼睛,捏了把泛着油光的鼻子,「得嘞,三楼左拐第六间,钥匙拿好。」

「郑叔叔,包间雅间。」

身后一道沾满痞气的声音响起。

我接过钥匙,有些好奇地回过头。

掌柜的面露了难色,「郭三公子,您怎么来了,这些天店里生意格外红火,最后一间雅间刚刚被这个姑娘包走了。」

郭三公子却是不依不饶,「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叫本少爷住大杂间?」

掌柜几乎快要哭出来,「可,可是,少爷,真的没有空的雅间了。」

砰!

郭三公子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不会想办法?上次没把你揍乖是吧?」

「最后一间房,给你住吧。」我看了一阵热闹,忍不住叹口气,当是积阴德了,上前将钥匙举到他面前,「我去别的客栈找房间。」

「本少爷需要你可怜……」郭三公子扬在半空中的拳头滞住了,尴尬地抽回手挠了挠头,脸红到了耳根子,看了眼天,看了眼地,看了眼郑掌柜,最后冲我摆了摆手,「罢了,不住便不住。」

我乐得他好商量一点,毫不客气地收回手上了楼。

翌日我贪了个懒,一直在房间里窝到傍晚时分才混混沌沌地走下了楼。

其实我原是打算游一圈千鸟镇的,这里尽是美景,人声鼎沸,街两道全是商铺和摊子,听闻过两条街还有一片火红的美人蕉开的正旺。

只是想到无人相伴,突然便失了兴致,怏怏地不愿起身,躲在雅间里有些落寞。

说是来享几天清福的,但怎可能真有这个心情啊,逃出来不过是因为不想回去面对罢了。

「姑娘起的真早。」

我闻声抬起头,是昨日的那位郭三公子,他今日打扮的霁月清风,气宇轩昂,甩着把玉扇摇头晃脑的,说起话来儒雅温和,同昨日判若两人。

「是你?」我手未停歇,百无聊赖地搅着碗中的汤水。

他见我兴致缺缺,对着一碗汤发愣,忙道:「姑娘是嫌菜汤无味?那不妨请姑娘移步郭府,在下郭声鹤,是郭家三公子,保证姑娘到了郭府可以吃到数不尽的珍馐美食,保准鲜美又够吃。」

我悠悠道:「郭家……原你是这儿的人,那昨个怎的还需要雅间?」

郭声鹤吐了吐舌头,「昨儿个……跟父母吵了通架,不好意思回家。」

我笑了出来,「既然郭公子是这儿的人,不知可否带我在千鸟镇转转?」

「自自自然,自然……」郭声鹤兴奋地涨红了脸,「姑娘叫我郭三便好,大家伙都这么叫我,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唐漫漫。」

「漫漫?」郭声鹤仰起头似在用力思考什么夸赞之词,憋了半天却吐出句:「好听。」

我站起身,「那便走吧,郭三,带我出去走走。」

郭声鹤立马跳起来做出「请」的动作,「过两条街还有一座美人蕉苑,在这会儿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最是好看。「

我点点头率先奔出清月阁闯进了一片余晖

「漫漫这边走。」郭声鹤边向我引路边叽叽喳喳地东扯上一段,西扯上一段。

他单纯又暴脾气,两句话不小心就会把他痞里痞气的气质显露出来,只不过转头看到我时,便会一惊,而后便立刻又摆出副翩翩公子的姿态。

我大抵了解到郭家是千鸟镇现如今最大的家族,郭家的生意渗透各个行业,在街上随便走进一家什么铺子,十有八九都是郭家名下的。

郭父郭母曾怀过三胎,只是唯有郭声鹤顺利地生了下来,郭家对他的宠爱可想而知。

很能理解郭声鹤作为郭家的独子,单纯放肆,不服管教,怼天怼地的性子。

「给。」郭声鹤摘了一束美人蕉递到我面前,我还未作出回应,他自己个儿却先笑了:「花都没你好看呢。」

美人蕉鲜艳,一团团,一簇簇极致的大红,像极了活泼不拘,跋扈飞扬的郭生鹤,在怎样的世道下都有郭家守护他的娇艳。

我盯着美人蕉发愣,突然想到了唐漫漫,她也很是艳丽,气焰嚣张,只不过她定不是这明艳强烈的美人蕉,她如同夕颜,没法绽放太久,她人生最绚烂的时刻恐怕只在修仙之前,在唐府之中,唐府人人都稀罕围着她这个唐大小姐转悠,可是到了青石山,她的人生却变成了人人围着乔吟转悠。她跌下了顶峰,成了下水道的老鼠,成了石头下的青苔,成了腐烂掉的鲜花,成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我扯了扯嘴角,接过美人蕉。

「郭三?」一位陌生的女子从一丛美人蕉后晃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鄙夷,眼底刻满了敌意,看见我们,当即挽住了她旁边一位男子的手,「我们走。」

她蹭着我身边离开,我被她满面的香脂熏得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呀!」她立刻暴跳如雷,「你做什么!」

「你熏着我了。」我如实道。

她却是愣了愣,瞪着我好一会儿,我当她是气傻了,她却突然抬手拍掉了我头上的一个发簪,「下贱货色,也配带这些金银发笄。」

「柳漾漾,你别太过分了。」郭声鹤也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愣住了好一刹,爆发了出来。

柳漾漾哼了一声,转身想走。

郭声鹤立马跳过去拦住她,「给漫漫道歉。」

「郭声鹤!」柳漾漾眼中交杂着委屈和不可置信。

那名被柳漾漾挽着手的男子哪里敢招惹郭三,挣了两下劝了两句便道了再见。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郭声鹤瞪着柳漾漾,眼中是即将迸发的火焰。

柳漾漾回瞪着郭声鹤,眼中泪水在打圈儿。

两人僵持着,我站在旁边观战,并没有劝阻的意思。

「给漫漫道歉。」郭声鹤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柳漾漾却突然哭着推开了他,捂着脸跑了。

「柳漾漾!你给我回来道歉!」

郭声鹤拔腿便想追上去,回过头见我还在,便立住了,回过身替我拾起簪子,低头解释道:

「柳漾漾他们家原和我家是定了娃娃亲的,只是我纨绔子弟的名声在外,柳家去年便做主退了亲。不过我们也就仅此而已,我跟那个柳漾漾不熟,就她老缠着我玩,我都不带搭理她。」

我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这事是我没有护好你,我给你道歉,我带你去郭家给你好吃好喝的赔罪一顿。」郭声鹤笑嘻嘻地擦着簪子,「这簪子掉地上了,回头我陪你个新的。」

我张了张口刚想拒绝,郭声鹤已经拉着我的袖子往郭府走,我想着正愁不知道晚饭怎么解决,蹭一顿便蹭一顿吧。

「母亲!」郭声鹤进了郭府就如同鱼儿入了水,左拐右拐拐去了郭母的房间,「我带了客人来,母亲!」

他这嗓子这么嗷,整个郭府都知道他带了客人来。

郭父郭母都是和蔼好客的,他们拉着我的手,一会叫我喝茶,一会叫我吃糕点,到了桌上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漫漫应该不是千鸟镇的人吧?看着面生得很。」郭母笑眯眯的。

「嗯,我打南边来的。」我被喂的匀不过嘴说话。

「南边?」郭父也笑眯眯的,「我记得南边有个悲欢镇闹妖怪,漫漫要小心呐。」

我点了点头。

「漫漫一个人住外边可方便?」郭母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郭府客房空着,难得有人能跟郭三玩那么好,漫漫若是打算在千鸟镇多留几天的,不妨搬进来住着,肯定清月阁住着舒服。」

「漫漫你不会要走吧?」郭声鹤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吞下菜,笑着摇了摇头,「不必,我过两天便会回家。」

「你要走?」郭声鹤一下子站了起来,凳子都被他晃在了地上,发出一阵乒呤乓啷。

「漫漫家住在哪里呀?」郭父瞪了他一眼又把他按了回去。

我沉吟了一会,「青石山。」

郭父郭母对视了一眼,似有些迷茫,「青石山?未曾听闻青石山上还有人烟,只知那里,树繁草茂,常有猛禽野兽出没,漫漫可是记错了?」

青石山自是没法住人,只是结界后的青石山却是一片世外仙境,我自知考虑地欠佳说漏了嘴,只得笑着往别处说。

「说起来,漫漫你晚上回去的时候千万要当心点,我今儿白日里还看见有一群人在大肆地搜寻着什么,四处地找,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就在郭家住下算了。」临近宴散,郭母仍旧是舍不得让我离开。

我当她是在把我当小孩子吓唬,又想着住在清月阁总比住在别人家里自在多了,便扬起腰间的佩剑,「漫漫不怕,漫漫很厉害的。」

郭母吃惊地看着我,又扫了一眼桌上空了的酒杯,「这孩子怕是吃醉了。」

「拜拜――」我突然踱到门口回过身冲他们挥了挥手,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是觉得脚下绵绵软软的,如同踩着棉花在走,是以急着回清月阁躺着。

郭父郭母惊了一跳,「郭三,快去送送人家,醉成这样可怎么回去。」

郭声鹤自然不会像我一样一杯倒,应了一声忙追了出来:「漫漫等等我!」

我不想等他,他吵死了。

直到从郭家院儿门口出来他才追上我,喘着粗气哭诉:「哎哟,慢点儿漫漫。」

我无奈,放慢了步子,「郭三,我可以自己回去没关系。」

「这怎么行,我母亲可没骗你,那群人看着可凶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郭声鹤走在我旁边,看着很乐呵。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我越走这步子便越不稳,眼中的街道和半空的满月渐渐变成了记忆深处的漩涡,在我眸中绕啊绕啊……

「漫漫?」郭声鹤见我走得越来越不直,想伸手扶我又顾忌着男女授受不亲,只好试探着唤了我一声。

我迷迷糊糊的,思绪早已飘远,也不知张口嗫嚅了一声谁的名字,郭声鹤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谁是……」郭声鹤走到我面前拦住我。

「小狗!」

我只见面前的月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视线一下子变得幽暗,下意识低下头向地上看去,眼角正巧瞟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短手短脚,肉乎乎的小白狗在乐呵呵地蹦Q,它仿若一朵落在地上的白云,实在惹人讨喜,我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想摸几下。

小狗看到我却是一扭屁股,跑了。

我跟着小狗,追着它逗着玩儿。

郭声鹤无奈,「漫漫,等等我……」

这小狗极通灵性,不紧不慢地在前头跑着,离我不近也不远,时不时地还要停下来回头看看我跟没跟上,跟撩汉子似的。

我被它逗得心花怒放,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我逗狗,还是狗逗我。

小狗突然拐进了一座院子的狗洞里。

我停下了步子,抬头望去,是一座废弃已久的院子。

「唐、氏、娇、女。」我仰着头,眯着眼睛,努力地认着门匾上这些早已陈旧落灰的繁体字。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入体内,如同一道惊雷流进了我的后脖子,我只觉得浑身发麻。

「漫漫。」郭声鹤跟了上来。

我没有回应他,这扇宅门,这座院子,就像施了法一般吸引着我,往里走。

我慢慢地走上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虚掩的大门前。

嘎吱――

尘封已久的大门发出了岁月的声响,推开门便能闻到扑鼻而来的霉味。

刚走进庭院,一丝魔气便钻入我的鼻中。

我一滞,转身想离开,大门却自己砰的一声合上了。

郭声鹤在门外拼命拍着门,「漫漫,怎么了?你在里面没事吧?这门怎么……」

我也试着拉了拉门,拉不开,原想去院里找找后门,一转身却见院子里早已站了好几人。

几个魔修围在院子里,而在中央的那人,正是柳漾漾。

她俯身挑逗着那只小白狗,「又见面了。」

「你是魔修?」我的酒还未醒透。

傍晚见到柳漾漾时,并未闻到她身上又什么魔气,没想到她会是魔修。

「我们柳家,世代都是魔修。」柳漾漾微微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剐在我身上。

「一个魔修连一丝魔气都没有,你修炼的不怎么样吧?」我白她一眼剐了回去。

柳漾漾似被戳中了痛处,气得瞪直了眼睛:「愣着干什么!上啊!」

我醉得晕晕乎乎的无心恋战,运了几次灵力将他们冲开,便御起了剑想着飞出去再说,总好过在这让他们瓮中捉鳖。

柳漾漾没想到我是修仙者,溢满愤怒的眼中硬生生挤出了几丝冷静,环视一圈四周,拾起几块石头朝我扔了过来。

我一向不擅长御剑,重心本就不稳,被她一砸,立马失了平衡,从剑上掉了下来。

柳漾漾见我吃灰,添了几分得意,「抓活的。」

我只觉得刹那间体内气血涌动,眸色瞬间变得血红,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几乎要破茧而出。

柳漾漾和她的几个魔修都愣住了,立在原地有些不敢上前。

我的身体再次失去的控制,我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个魔修,陡然冲上去扼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直接掏进了他的肚子。

嘶啦――一声过后,我只感到我的手钻进了一片温暖,血腥味霎时间弥漫了开来,呛得我几乎要掉眼泪。

身体很快又变回了我的,我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手脚发麻得厉害,一阵剧烈的耳鸣刺着我的耳膜,门外郭声鹤惊惧的拍门和叫喊声变得格外遥远又不真切。

「妖女!」柳漾漾看着我,眼中除去愤怒,又夹杂了一丝憎恶,「快弄死她。」

十四

我刚才的状态定是十分可怖,柳漾漾一声号令过后,他们仍是滞了好一刹犹豫着不敢上前。

就是这一瞬间,庭院的大门被轰的一声破开。

我只燃了一眼晕在门口的郭生鹤,便有黑压压的一群魔修一拥而入立刻将院子包围了,我抬头望去,是宋执。

郭母倒是没骗我,白日里是宋执带人在找我吧。

他的脸色似不太好,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又惶惑,头一次从他的眼睛里读到害怕。

我有些吃惊,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流了我满手,顺着指尖向下滴答着,是一只沾满红色的纤纤玉手……

我莫名笑了出来,动作却是慌张地想将血污擦干净,拼命想把手掩进宽大的袖口里,恨不得将它砍下来才最好,我勾着嘴角,心里发笑,眼中却不自觉噙满了泪水。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以后所有人都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吧。

「漫漫?」宋执却走上了前,抓住我不知所措的双手,「刚才有好强烈的妖气,你闻到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着:「唐漫漫,回答我,不是你,对吧?」

我很用力地摇着头,却早已呜咽得说不出话。

到底是还是不是,其实大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柳漾漾见宋执是魔修,忙道:「快抓住她,她是妖女!」

「住口!」宋执凌厉的剑气将她掀翻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体内的妖灵越来越放肆,我甚至杀了一个魔修,难道我还能妄想一直逃避下去,假装什么都未曾发生吗?

「我……是我……」我回答地微弱,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已被抽光。

宋执哑了好一会儿,我能感受到他渐渐崩溃瓦解的情绪。

我僵在原地没敢出声,也没敢看他的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是屏着,生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时间静了许久,他的掌心渐渐回温:「我带你走。「

「唐漫漫。」傅川澹领着一群人面色阴沉地过来拦住了我们,他怕是感受到了强大同类的感召,奉妖皇秦止之名前来的。

妖灵现世,所有的同类都能感受到波动,这次妖灵出现的时间较长,妖皇应该已经能感受到了。

傅川澹径直走到我面前,直接道:「你应该也不希望妖灵现世吧?」

妖灵现世,三界大战,到那时免不了生灵涂炭,人间也将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我自然不希望。

我冲他微微颔首,不希望,可又有什么办法。

「我有办法。」傅川澹眼神冰冷,将一把铁器甩到我面前,「这个,能杀死妖灵。」

我弯腰拾起,是一柄短刀,上面用金漆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是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

傅川澹解释道:「长生刃,是妖类的克星,一刀下去,妖类必死无疑。我会帮你把妖灵引出来,在妖灵即将现世之时,我需要你把长生刃没入你的心口,便可换得天下太平。」

我僵住了,要我自己,杀死自己吗?

我低头端详着手中的短刃,也罢,死了也好,总好过让秦止利用去荼害天下苍生。

这条命啊,轻飘飘的。

「傅川澹!」宋执从我手中夺过长生刃,怒道:「她会死的。」

「总好过死天下人吧?」傅川澹双目通红。

「哪里好过?你好过吗?天下人与我何干?」宋执气得发颤,抬手将长生刃抵在了傅川澹颈边,「别逼我动手,让我们走。」

傅川澹却没有后退,依旧挺立在原地,一字一顿道:「你父母就是死在那种大战之中,当年的事情,只要我还活着,我再也不想看到。」

宋执脸色一白,那年的妖魔两界大战,死伤无数,满地尸首,魔尊宋襄和宋夫人也在乱战中被傅川澹奉妖皇之命杀死,那景象就犹如人间地狱。

宋执犹豫了,却出奇地没有想到复仇,而是缓缓将长生刃放下。

「宋执,」我轻轻从他手中接过长生刃,「总得有个了结。这是我的决定。」

宋执低头沉默了好久,眸中闪起异样的光芒,声音平稳:「这事,恐怕不是妖皇的意愿吧?我会去找魔尊调来更多的兵力,省的妖皇发现了杀过来,到时候功亏一篑。」

傅川澹点了点头,「好,我们在这里等你。」

宋执看了我一眼,转身掐诀去了魔界。他眼中阴晦闪烁,让我有些看不懂。

我环视了一圈庭院,院里种了株桂树,只是如今已经枯萎了,稀稀朗朗的枯枝向四方别着,昭示着它繁华时的美象。

「眼熟吗?」傅川澹走到我身边,「这里是唐府。」

唐府。

我的那个唐吗?

不眼熟,我又不是唐漫漫。

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占着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

「在怪我。」傅川澹见我没有应他。

我看向他,他脸上挂着疲惫。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一缕月光照在我的额上,我只觉得眼前变得好亮,好亮。

「姐姐,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喝的桂花莲藕汤,你尝尝?」一个娇嫩的小姑娘捧着碗热汤跪在我面前。

我诧异地睁开眼,这是哪儿?

小姑娘见我许久不应她,乖巧地放下了手中的热汤,「那我陪姐姐出去走走吧?」

我随着她,推开了房门。是那熟悉的庭院,里面有一株繁茂的桂树,正盛开着,桂香四溢。

小姑娘娇滴滴的,却是瘦的不成样子,小跑着去折了一枝桂花递给我,「姐姐喜欢桂花。」

我想伸手接过,手却不受控制地甩了她一耳光,「我喜欢的东西,也是你配染指的吗?」

小姑娘捂着脸伏在了地上哭着道歉。

我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扶她,身子却自己转了个圈径直回了屋里,「跪着。」

我回了回神,这是唐漫漫的记忆吧?

眼前的景象急剧地变幻着,我突然来到了青石山。

「唐漫漫,给乔姑娘的房间收拾好没有啊?」

是师尊。

景象仍旧没有停止变幻,眼前眩晕一片。

我看到了宋执,他在跟我抢兔子。

「唐漫漫,像你这种残酷自私的女人,怪不得江负连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

「把兔子给我,宋执,我诅咒你孤独一辈子。」

「我若是江负我宁愿孤独一辈子也不要跟你这种女人过。」

漩涡继续转着。

「你看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能跟乔吟相比?」宋执挑开了我的剑,「我劝你最好离她远点,若再让我看到你欺负她,我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来不及拾剑,生生接下了他一招,温热的鲜血从我的手中涌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忽地,我看到了无妖门。

「所以你们为了自保,便将昏迷不醒的我一个人丢在了房中?」

对不起……

我们本也没有责任保护你……

我眼前一黑,再睁眼,又回到了那个早已荒废的庭院里,傅川澹站在我身侧,见我许久仍未应他,轻轻地唤了我一声:」漫漫?」

血色慢慢充斥了我的瞳孔,周身散出强烈的妖气,四面黑风骤起,好端端的月圆夜刹那间布满了压抑的墨云,敞亮的明月被厚重的云层掩进了身后,豆大的雨珠顷刻间砸了下来。

「唐漫漫!」傅川澹急忙晃了晃我,「你快清醒点,妖灵要出来了!」

雨珠落在我的脸上,每一下,都在加重我心中的不甘。

傅川澹抹去我脸上淌着的雨水,「看着我。」

我听话地看向他,眼神却每一秒都有憎恶在填充。

突然,身后有一双大手死死地按住了我,我回过头,是施臣。

宋执带着魔尊和一大群魔修赶来了。

施臣好不容易找到黎蕴,自是不想我死,只是一个坐在尊位上的人,心中装的早已不再是一己私欲,他怎可能为了区区一个黎蕴,放弃天下苍生,放弃整个魔界,不顾他所有子民的安危。

傅家真是祖传的薄情。

傅川澹见时间已经拖不得了,急忙念咒掐诀引出妖灵,将长生刃扔给宋执,道:「你来。」

宋执握着长生刃,沉声道:「好。」

星宿连成一线,我只感到体内几近撕裂的疼痛,有股巨大的力量即将喷涌而出。

施臣忙道:「宋执,快!」

宋执眼神一闪,一柄短刃狠狠地刺了过来,我只听得强劲的剑风一划而过。

长生刃刺在了施臣的心口。

宋执贴了过来,看着施臣不可置信的双眸,每一个字都浸着恨:「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踩着我父亲,坐上这个魔尊的位置。」

那年的确是傅川澹杀的魔尊夫妇。

那年恰逢妖魔两界大战,施臣作为宋襄最为得力的部下,却在私下里招兵买马,谋划叛变。

宋襄得知此事时,局面早已不再受他的控制。

恰巧此时傅川澹前来同他商议,妖皇威胁他杀掉魔尊夫妇的事情该如何应对,宋襄才看到了一丝希望。

施臣叛变,若等到他闯进魔宫,自不可能再放他一家人生路,以防止他东山再起。宋襄和宋夫人不担心自己,只担心小宋执。

施臣是他的部下,他了解施臣,施臣绝不会给自己留这么大一个隐患,他不会放过小宋执的。

「你杀了我吧。」宋襄几乎是哀求傅川澹,「杀了我,找具小的尸体,代替宋执。让他活着,他还小。」

宋襄想的不无道理,施臣打进来,他们必死无疑,包括小宋执。

但此刻借着妖皇之名,让傅川澹动手,他至少可以救下宋执。

傅川澹知道此刻谁也拦不住施臣。

这也就是为什么妖皇明明已经命傅川澹除了魔尊,魔界还能有条不紊地防守抗击。因为那时,魔界的首,早已不再是宋襄,除掉宋襄,魔界依旧不会因群龙无首而变得混乱易攻。

因果轮回,施臣瞪着双眸,缓缓倒下。

当年他作为宋襄最信任的部下却叛变宋襄,如今宋执作为他的大将军,却亲手杀了他。

傅川澹闭上了眼睛,但来不及悲痛,趁着宋执注意力还放在施臣身上,一把将长生刃从尸首上拔了出来,回手刺进了我的心口。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只感到心口如同遭到了一举重击,几乎涌出体外的妖灵霎时间被撞了回来,我被撞的浑身发麻,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云散雨歇,月亮重新露出了脸,妖气散淡,逐渐消失。

宋执的脸色霎时间白了下来,冲过来握着我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唐漫漫?」

我脑中充斥着血腥味,鲜血从我的嘴角溢出,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白晃晃的,有些晕眩。

这就要死了吗?连天气都变好了。

宋执的眼中全是震惊,他大概也没想到,从前最讨厌的那个唐漫漫,这么容易就要死掉了吧。

「宋执,」我的声音格外微弱,他俯下身将耳朵凑过来,才勉强能听到,「你看,雨停了。」

他摇着头,几乎回不过神,「下雨也好,下雨也好。」

我还想再跟他唠两句,只是喉中堵了一大口血,我只是微微张了张嘴,便有血不断溢出,溢出,溢出……如同我不断消逝的生命,逐渐流空。

「唔。」眼前一片光亮,我还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呢。这是终于穿越回去了吗?

我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怎么,看着像青石山?

「漫漫。」何师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终于醒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碰得到,我还活着。

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问道:「师姐,宋执呢?」

何师姐把药碗放在床头,「唔,应该在房间吧。他照顾了你许多日,累了。」

「我睡了很多天吗?」我捂着脑袋。

「嗯。睡了快一个月了。」何师姐拍了拍我,「没事了就起来走动走动,宋执这会还在休息,你可以晚些去找他。」

我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长生刃刺中的是我体内的妖灵,我本身并非妖类,这一剑下去,妖灵必死,而我则是胸口重伤,被抢救了回来。

说起来,妖灵也算个倒霉的,若我没有穿越过来,它不必冲破我而现世,定不会这么轻易被刺死,定能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堂堂妖灵,凭我一己之身,就这么被灭了!」我拍了拍桌子,「而我,虽是身负重伤,仍旧凯旋归来。」

师姐们听得着了迷,纷纷鼓起掌来。

宋执无奈摇头,将我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宣布道:「我师尊回来了。」

我吓得浑身找武器,「哪哪哪?还想骗人,我去弄死他。」

「是真的师尊,」宋执忙拦下我,「我从魔界打听到的,傅川澹杀了秦止,坐上了妖皇的位置。当年秦止冒充师尊怕被撞破,所以将师尊关了起来,如今傅川澹把人放回来了。」

这些天过得松快,我几乎要忘了这茬子事。说起来,那天傅川澹一意孤行,违背妖皇,刺死妖灵,秦止怎可能放过他。如今倒是好了,他反杀了秦止,还捡了个便宜妖皇当。

「那你呢?不回去继承魔尊之位吗?」我调侃道。

那位置本也该是他的。

「暂时不太想去。」宋执耍起了赖皮。

他就是懒得去处理魔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夜晚,我躺在阁楼的美人榻上,温着酒,打算小心翼翼地饮一杯,应该不至于又醉了吧。

窗外月光皎洁,星星闪烁,树影飘摇,真希望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

一道黑影猛然间窜了进来,我手一抖,酒杯都打翻了,「谁?」

「我。」

傅川澹的声音。

「你?」我有些诧异,冷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还在生气啊?」傅川澹自顾地坐了下来,「对不起,那种大战是宋襄最不想看到的,我拼了命也要去阻止。」

我摇了摇头,罢了。

「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傅川澹皱着眉头,愁容难掩,「跟江负有关。」

我眉心一跳,「什么事?

傅川澹看着我,「我应该一早就告诉你的,但我骗了你。」

我心中隐隐感到了不安。

他看着我,声音有些虚弱,「那年在无妖门,出了尸妖人那档子事,你应该记得。

江负知道你死了,心中感伤又愧疚,一下子垮了,回了青石山。

三年后我曾去找他。

因为那时,悲欢镇防守薄弱,无妖门几乎快要攻进来了。

于是我想到了利用黎蕴向魔界借兵。

只是我该上哪找一个合适的魂体?

我想到了你,三年前那个跟哥哥来悲欢镇玩捉迷藏的小姑娘。

你惯会忽悠人,我记得你,也需要你。

合适的魂体找到了,合适的肉身也有了,但是你的阳寿早已用完了,即便找到了合适的肉身你也活不过来。

于是,我找上了江负。

他跟你朝夕相处,身上应该有你的气味,于是我把他骗了出来,利用他的魂体,顺着气味,去将你的魂体换了回来。

你能听明白吗?」

我看着他,「你是说,师尊没回来,是因为我还活着?我占据了他的阳寿?「

傅川澹神色复杂,皎白的月光照着他白皙的面孔,殷红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

「三个月。」他终于抬起头,「我只施法,让江负的魂体顶替你在冥界,换了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该死的死,该活的活。」

三个月。

如今已经快过了两个月了吧。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很委屈。

尸妖人挺过来了,妖灵也挺过来了,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却还是要死。

「你走!」我把他从窗户里推了出去,「从哪来的回哪去!」

傅川澹无奈,摸了摸我的脑袋,「没事的,还有下辈子呢。又不是跟妖灵一样永世不得超生了,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声,有啥想吃的想喝的都赶紧吃,别委屈了自己,到时候我会去冥界找你玩的。」

神经病啊!

我看着他飞走了,哐当一声合上窗户,俯身直接提起酒壶灌了起来。

果不其然,我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脚下一空,连人带酒滚下了楼梯。

宋执原打算着来阁楼找我唠唠嗑来的,一进门便看见我从楼梯上滚下来。

他接过我,「你……没事吧?」

我醉的彻底,闭上眼睛便打起了瞌睡。

「宋执,」时间缓缓推过,我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是想着也许到那时,我就能穿越回去了呢,「要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宋执对着我的脑门便是一记,「你说什么胡话。」

我抱着脑袋,不敢再乱问,转身去找了师姐们。

青石山的时光平静而又细缓,突然有一天,大师兄憋不住问我:「漫漫,师尊何时回来啊?」

我掐指算了算时间,抿嘴笑道:「明天就回来了。」

大师兄看着很是雀跃,「太好了,终于不用管那么多事儿了!」

「大师兄,」我叫住他,「若见着师尊,帮我传句话呗。」

「咋的啦?啥话不能自己说?」大师兄笑着。

「就说,我谢谢他,这些年的照顾。」

十五

似是做了一场惊梦,我转醒时心中仍是闷闷的,迷迷糊糊看见大亮的天光。

我挪了一下被压红的手,看着洁白手臂被键盘压出的一排印子愣神。

我回来了吗。

忙打开电脑,找到那本书,上面的情节早已改动,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故事。

「漫漫!」妈妈在房门外唤我,「快起床,要迟到了。」

我想起来自己还在上学。

让我回去,救命。

心中抱怨着,动作却不敢停,洗漱换衣吃早饭一气呵成。

「唉。」

「漫漫,你怎么了?」同桌看我神情失落。

「怎么了,哼,我可拯救了一次世界。」我盯着他,像跟师姐们吹牛逼时一样同他讲述起了我的那个梦。

他同情地看了我一眼,「高三压力是大了点,以后你还有什么心事,记得跟我说。」

我气的瞪了他一眼,无话。

身后有人戳了戳我,「唐漫漫?」

「咋啦!」我一时想不起来我后桌是谁了。

「放学一块走?」宋执托着腮看着我。

」你……「我愣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我才凑上去悄悄问他,「你是那个跟我抢过兔子的宋执吗?」

「宋执,」我的同桌也转了过来,「作业借我看看。」

宋执娴熟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打本子,「给。」

而后转过脸,笑意盎然地看着我,「请我喝杯奶茶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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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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