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杀
锦绣余有:赐人在份天定良缘
「不行,字太丑。」
「不行,太庸俗。」
「不行,太直男癌。」
「不行不行,这一封又太委婉,这简直都看不出来是一封情书嘛。」
……
第三十八封,阎王的情书写了几十页,足有半斤重,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
我还是给他毙掉了。
阎王觍着个 B 脸求我:「好姜姜,那你说,这情书到底该怎么写?」
我瞄了一眼存孟婆汤罐那排柜子最底下的抽屉,揶揄阎王:「我哪知道怎么写?」
阎王眼神一凛:「你骗鬼呢?」
是啊,可不就是骗鬼吗?
我翻出他给我看了第一封情书后,托人买来的,封皮上印着畅销字样的,《让妹子 100% 无法拒绝的情书 100 封》,扔给他。
阎王如获至宝,冲着我眉开眼笑:「还是你对我好!我这就去学!」
说完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陆巡手里转着一支尺长的粗毛笔,溜达着走进来。
靠在我办公室门口,朝着阎王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咋的?中彩票啦?」
「可比中彩票厉害多了。」
陆巡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两手往前一撑,逼近我问:「咋的?你成事儿啦?」
我瘪瘪嘴:「成什么呀,阎王他看上一人间姑娘了。」
陆巡原本兴奋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那你怎么办?」
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暗恋大老板阎王,但阎王自己不知道。
其实两百年前,我初任孟婆的时候,并不喜欢阎王。
可月下仙人跑来跟我说,我和阎王是命定姻缘。
我心想,既然是命定姻缘,就试着喜欢一下吧。
这一试,就试了两百年。
我轻松一笑:「他就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谁知道人姑娘对他什么意思,就算人姑娘也喜欢他,能不能长久还不一定呢。」
「那万一要是喜欢呢?」
「喜欢就喜欢呗,反正他最后归宿都会是我。」
陆巡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我。
但我无所谓。
也不能叫整个酆都的鬼都理解我的想法不是?
隔天,阎王又来找我,说是把我送的书研习了三遍,终于写出一版自己最最最满意的情书。
他举着情书跟我练习。
「你知道我最近发就了什么吗?我发就了一个岛,我给那座岛起了一个名字,叫为你神魂颠倒。我还买了两支笔,一支钢笔一支铅笔,但最想买的,你是我的小 baby,却总是买不到。明天你一定要早起,因为我打算晚起,这样,我们早晚在一起。」
我心说:「择日不如撞日,就在在一起就挺好。」
他补了一句:「灵儿,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可惜,我不是他的灵儿,我是这一任的孟婆——孟姜姜。
看着他眼神里的水汪汪,我不羡慕是假的。
「不行,我还是紧张。」
他打断我的思绪,手下飞快,把情书叠成一个心形往我手里塞。
「要不姜姜,你去帮我送吧。」
帮喜欢的男人送情书,这是什么大冤种。
我摇头拒绝:「不行,最近孟婆汤有两味汤引快用完了,我要去进货。」
「嗐——我当什么事儿,你先去帮我送情书,完事儿我派人去帮你。」
拗不过阎王,我还是当了这个大冤种。
没想到的是,我见到颜灵儿的时候,整个一个惊呆了。
两百年了吧,她绝对算是我两百年间,看到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难怪阎王一眼就看上她。
我趁着她独处的时候,将情书递给她。
她眉眼儿一挑,上下打量我,任我手往前伸着,也不接情书。
我有些不爽,但鉴于是阎王的任务,我开口道:「阎先生托我来的。」
她一秒钟变脸:「呀,你不早说。」
忙接了情书,自来熟地挽我胳膊。
「你是姜姜姐吧?阎先生和我提过,说会托你来。」
「你是不知道,太多人给我送情书了,要是别人的我可不会收。」
「其实不要这么麻烦的,他有什么想说的,发个短信给我就好了嘛,非得送什么信,这不是折腾人吗。」
颜灵儿喋喋不休,我却觉得她在炫耀,我甚至觉得,阎王压根不要开什么狗屁会,就是想让我走这么一遭。
我呵呵敷衍过去,匆匆忙忙地回公司。
倒是没想,隔天,我竟然在公司碰见颜灵儿。
颜灵儿穿得花枝招展,走哪儿都能吸引众鬼盯着她流口水。
阎王发火直接清场,只留我们一众高管在。
颜灵儿一来就往我的汤所跑。
她隔着安全门跟我打招呼:「姜姜姐!姜姜姐!」
手边打下手的助理笑着说:「老大,你啥时候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了?」
我脱下手套防护服,打开门。
颜灵儿扑向我,抱住我撒娇:「好想你啊姜姜姐!」
我真心不喜欢这感觉,我分明认识她都没超过 24 小时。
阎王倒是乐得她亲我,他在旁边说:「我和你姜姜姐好多年的同事,关系好得很,没事你就来找她玩。」
呵呵,快两百年了呢,可不是好多年嘛。
颜灵儿嘟着嘴跟阎王撒娇:「怎么就没事常来玩,你不是答应我,让我来你公司上班的吗?!」
呵,真是异想天开。
我道:「我们公司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颜灵儿顿时瘪了嘴,巴巴儿地看着阎王,生生像是我欺负了她。
阎王一脸宠溺:「没事没事,我来安排。」
我一把子惊讶了。
他来安排?
她一个大活人,怎么安排?
我刚准备提醒阎王,阎王就说:「姜姜,不如你安排一下,让她在你的汤所柜台坐着吧。」
人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汤所登记领汤,然后再去后边儿的望乡台,最后才有人领着他们坐「地下铁」去酆都王城接受十殿审判。
若是按流程,汤所登记柜台是离生人最近、辐射最小的地方。
对颜灵儿这个大活人的影响也最小。
我心道,当我是个大冤种,可也别逮着我一只羊薅啊。
我直接拒绝:「不行啊,我所里满编了。」
满编对阎王来说简直不叫事儿。
「你柜台上的那个谁,不是很快就要走了?先让他去领路。」
很快,那也还有五十年啊!
人家活着的时候老老实实搞学习,就在坐了十几年柜台,一点错误也没犯,就叫人去和那些凶神恶煞为伍,做什么领路人。
我刚想开口,颜灵儿就抱住我:「哇!那我是不是可以和姜姜姐做同事啦?!我好开心!」
???
我看着阎王很无语,阎王朝我使眼色,意思是拜托我了。
行吧。
谁叫我喜欢你。
喜欢你就是宠着你惯着你对吧。
反正最后你也是我的人。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我催眠,但隔天我就安排好了一切,让颜灵儿成功地坐在了汤所前面的柜台前,专门负责发汤登记。
中午休息时间,颜灵儿凑过来悄咪咪地问我:「姜姜姐,阎哥哥说我和你们不一样,可我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吗?」
我瞥了她一眼,抓起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
「感受到了没?」
她茫然地摇摇头:「没有。」
我又抓着她的手放在她的心口:「就在呢?」
扑通扑通——隔着她的手,我都能感觉到那生机和活力。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你们全都没有心跳?!」
我道:「嗯,我们都有神职。」
反正她都来上班了,迟早要知道的,我便也没瞒着。
没想到她更好奇了,忽然凑过来问:「那就在,我算不算有神职?」
我摇头:「当然不算。」
像之前坐她这个位置的人,因为阳寿未尽,又机缘巧合才来这里做事。
等到阳寿终了,也就领了孟婆汤,过了望乡台,往酆都王城去了。
只有像我、像陆巡、像老黑、老白……这些拿了任命书的,才算神职。
颜灵儿眨巴着大眼睛:「那我可以有神职吗?」
这下轮到我震惊了。
「你想要神职?」
她不答反问,一脸天真:「神职好玩儿吗?」
好玩吗?
可能几百年,也有可能上千年,时间流转,不老不死,永远做着这一件事。
我做孟婆负责汤所有两百年,但我听说,上一任孟婆做了两千年。
还有阎王自己,从万年前就是阎王了。
我笑道:「你可能会觉得好玩?」
颜灵儿一脸神往。
我原本以为,把颜灵儿弄到我们公司来上班,也就是三两天的新鲜。
新鲜劲儿一过,阎王自己想明白了,就把颜灵儿送回去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阎王竟然让我给颜灵儿在员工公寓安排住处。
我很生气。
跑去阎王的办公室质问:「颜灵儿来本就不合规矩,就在还安排住处,你不怕出事?」
阎王一把子无所谓:「有我罩着能出什么事?」
你罩着?你罩着你倒是放在你自己身边啊!干吗往我身边塞!
这话我倒是不敢说出口,我深吸一口气:「颜灵儿到底是个大活人。」
他眉目一凛:「她总有死的那一天。」
???
等她死?
然后顺理成章和她在一起?
那我呢?
我又深吸一口气:「不行,她不能住在这里。」
我第一次反驳了阎王。
阎王眉头拧得紧紧的,盯着我:「我说可以。」
我挣扎:「辐射太重,会影响她的寿命。」
阎王沉默了。
可过了几分钟,他忽然道:「那正好。」
行吧,我无语了。
你爱咋咋地!
我选择妥协,给颜灵儿安排了住处。
为了照顾她,还特意把我自己住了快两百年的一个向阳的房间空出来。
颜灵儿抱着我撒娇:「喜欢喜欢,我好喜欢这里!谢谢姜姜姐!」
别谢我,谢你的阎哥哥去吧。
说阎哥哥,阎哥哥就到。
阎王还破天荒地捧了一束花。
颜灵儿又去抱阎王:「哇!传说中的紫鸢尾!」
还真是捧上心尖尖了,紫鸢尾都能寻了来。
颜灵儿捧在怀里不胜欢喜,阎王哄道:「来,让你姜姜姐去找个瓶子插起来。」
颜灵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你干什么啊!姜姜姐又不是我们的保姆!」
阎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没事,你姜姜姐当了我两百年的助理,不介意的。」
说罢,又抬起头来问我:「是吧?姜姜?」
呵呵。
当着我的面,贬低我,讨好她。
我想逃。
但我没有。
他是阎王,是老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算就在不喜欢我,将来还要续姻缘的,到时候闹得脸上不好看,不太好。
等我找了瓶子插了花送过来,他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调情去了。
正好助理调孟婆汤的配比,让我回去把把关,我便自己先回了汤所。
可我没想到,当天下午,阎王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当着我的助理的面大骂:「孟姜姜,你有病吧?」
我很茫然地望着他。
他拿手机给我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是颜灵儿发给他的,紫鸢尾全都枯成了渣渣。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概因为我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他更怒了。
「让你做这么一点点事情都做不好!你这两百年的孟婆可真是白当了!」
阎王一般不会来我汤所,偶尔来一次,也只是例行公事巡个检。
发这么大的火还是第一次。
我压着心里的委屈平静解释:「花瓶里我放了长生水的。」
就算我不放长生水,这紫鸢尾也不至于半个下午就枯成这个样子。
我亲眼看见阎王额角的青筋一点一点地暴起,他将手机摔在我脚边,碎片飞溅。
吼道:「你是觉得我冤枉你了?还是觉得颜灵儿陷害你?我看你根本就是敷衍了事!今天你要是寻不来新的紫鸢尾,你滚去做领路人吧!」
紫鸢尾是长在酆都城外,忘川河边的彼岸花丛里的。
极难寻得一束。
他贵为阎王,有那时间有那闲心,我却没有。
我直接去了地下铁当领路人。
当天下午,陆巡就跑过来找我,要把我领回去。
我拒绝道:「阎王要面子。」
陆巡恨铁不成钢:「你顾他的面子他顾你面子吗?你是不是傻?他让你来你就来?」
我垂着眼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不想脸上闹得不好看。」
「那也用不着调岗啊!再说,你孟婆的任命书是酆都大帝下的,他阎王有什么资格下调令!」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没随陆巡回去。
等到第七天,汤所出了大乱子,阎王亲自派了陆巡来。
回去的路上,陆巡阴阳我。
「让你回你不回,就在汤所出了乱子,擦屁股的还得是你。」
我道:「但我赢了。」
毕竟这一回,是阎王来找的我。
陆巡无语:「赢了,赢麻了是不是?我看你分明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嗯?」
陆巡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自己个儿去悟吧。」
陆巡有我们所有人的判词,活得最通透,我感觉他话里有话,但我也知道,这个时候问他,他决计不会透露半分,也就懒得去跟他磨了。
回到汤所,颜灵儿上来就扑在我身上抹眼泪。
「姜姜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不知道你在花瓶里放了长生水,我跟你认错,我跟你道歉,你可千万不要不喜欢我,呜呜呜。」
「我早就跟阎哥哥说了,让他派人接你回来,他就是不肯,真不是我的错。」
总归就是这俩换着法儿地折腾我呗。
我不想再去计较那件事,扯开八爪鱼一样挂在我身上的颜灵儿,召集人去会议室开小会。
开完小会才知道,所谓的出事儿,顶头个儿的还是颜灵儿。
难怪刚才她一见我就认错抹眼泪,敢情是怕我为这事儿找她麻烦呢?
可她怕是一回事,我会怎么做,是另外一回事。
我直接去找了阎王。
阎王看见我,一改之前追求颜灵儿要我帮忙的狗模样。
就在更像周扒皮见了长工,一脸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双手一抱,往后一靠:「回来了?」
「嗯,谢谢你关照。」
阎王冷哼:「知道错了?」
我心里冷笑,给你脸了。
嘴上回答:「知道了。」
「知道就好。」阎王睨着我,「就在你所里,岗前培训都不用做,就可以直接上岗的吗?」
什么意思?想甩锅???
我不接。
我道:「颜灵儿上岗前,我亲自教的,事无巨细。」
他道:「当了两百年的孟婆,一个新人都带不好,真有你的。」
黑锅硬扣可还行?
正当我要怼回去,阎王马上又开口。
「不过你事情多,以前也没怎么出过纰漏,这一次不跟你追究,你自己处理好就成。」
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老白推门进来。
老白笑笑嘻嘻跟我打招呼:「姜姜啊!不好意思,我找阎王有事,你先忙吧?」
说完朝我挤眉弄眼使眼色。
看样子是提前安排好的。
我要是再纠缠,可就贼没眼力见儿,还得把老白害进去。
临走,我深深看了一眼阎王,他却连眼皮子都没抬。
往外走的时候,颜灵儿脚步轻快地往这边走,看见我也不收敛,蹦跶着跳到我身边抱着我跟我打招呼。
我心里不喜,表情也没多好看,她却不在意,甜甜一笑往阎王办公室去了。
她来去干什么?
不过是和阎王凑在一起,谈谈情说说爱,顺便再想想怎么把锅甩干净吧。
毕竟,漏登记亡人,未分发孟婆汤,这事情可大可小,罪责也不是她能担得起的。
我进了电梯,往负九楼的望乡台走。
电梯一路往下,我看着反光电梯门上自己疲惫的脸,忽然就感觉,自己这些年对阎王的喜欢就是个笑话。
我收起思绪进了望乡台。
地下铁的领路人已经等在这儿了。
见我来,对我说:「那人觉得是我们犯错误,不太好商量,要麻烦你费心。」
说话客气,是给我面子,但我不能不知好歹。
我道:「是我所里出了错,给你们添麻烦了,剩下的,交给我就成。」
领路人表情好看很多,领着我去望乡台的休息室,说将里面的人交给我,就先走了。
我正欲推门,有人从里面拉开。
我抬头,他低头。
迎面相对,一汪秋水,醉人。
这是我见到墨珏时,心里最大的感受。
可墨珏白瞎了一张绝色的脸,他本人,并不似看起来那般好打交道。
就好比之前领路人说的,他认为是我们工作上出了纰漏,要对他负责,什么再去领一次孟婆汤这种事,他是坚决不干的。
可众所周知,孟婆汤得自己喝,否则没效用。
谁也做不得假。
我只好领着墨珏先回了我汤所,在我公寓里收拾了一间房,暂且将他安置。
这墨珏实在不懂事。
仗着自己是受害者,把自己当大爷一样折磨我。
晚上,墨珏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问我。
「姐姐这里都没有热水的吗?我活着的时候每晚都要热水泡澡,这没热水可不太行啊!」
我提醒他:「你也说了,你活着的时候才用热水。」
他那细长桃花眼一挑:「所以你让我来这并不是诚心想补救过错,是随便敷衍咯?」
行吧——为了你主动喝下孟婆汤。
我去汤所给他弄来热水。
这家伙不知好歹:「我不敢,你先洗。」
咱们身子骨都是彻骨凉的,洗什么热水澡。
我感觉他就是故意找茬。
我拧着眉忍住即将爆发的情绪:「不洗?那我倒了。」
「姐姐你怎么这么凶——」
他走过去探探水温,朝我脸上弹了个水花:「难怪阎王不喜欢你。」
我正要发作,他直接解了浴袍,往浴缸里走:「倒也有趣。」
我连忙转身,怒道:「墨珏!」
墨珏躺进浴缸,颇为惋惜:「哎,可惜没看着,否则可以赖姐姐负责了。」
我无语大骂:「你丫有病!」
说完匆匆逃出浴室,背后却传来墨珏妖孽般的低笑。
原本以为我把这人领回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人也就自己领了孟婆汤去了。
却不知,这压根就是一磨人的祸害。
我警告他必须待在公寓里,哪里都不许去。
结果我前脚刚到汤所,他就慵慵懒懒地跟了来。
我手底下的小助理对他颇感兴趣,甚至有人悄咪咪地问我,是不是学着古时王侯玩金屋藏娇。
他的确是个娇。
不然,也不会和颜灵儿一见面,就杠上了。
颜灵儿在前面登记,他在后面说:「要我看,就你们这汤所最次。」
大家伙儿朝他看着,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否则柜台上不会放个数数都不会的人。」
大家伙儿又都看向颜灵儿。
颜灵儿炸了,叉着腰怒道:「你说谁不会数数呢?!」
墨珏轻哼一声,懒得理她,反倒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姐姐,要不我在这儿给你当柜台怎么样?」
颜灵儿本来就是个沉不住气的主儿,这下更怒了,上来就要动手。
墨珏轻轻一让,颜灵儿一个趔趄,额头撞在我熬汤的设备上。
霎时起了个包。
颜灵儿捂着额头跺脚撒娇:「姜姜姐!你看他!」
大家伙儿憋笑不敢笑,唯这墨珏毫无顾忌,笑得前俯后仰。
「行了,别闹了。」
我将颜灵儿叫进我的办公室。
颜灵儿以为我是要安慰她,委屈地控诉。
「姜姜姐!你看!我不过就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误,那人就蹬鼻子上脸,就在还欺负到咱们汤所里头来了,你一定要为我们撑腰!」
我们?你可真不见外。
我道:「帮你撑腰可以,那我问你,登记发汤都是一人次一记,你为什么会漏掉?」
原本还满脸委屈的颜灵儿一秒变脸,凑上来挽着我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
「姜姜姐,人家就是不小心嘛,下次一定一定一定不会了,你别和我计较了好不好?」
我抽回自己的胳膊,假意踱步,实则拉开和她的距离。
这登记发放的规矩,是我手把手教的。
又是极为简单的一个事情。
出错的概率实在太小。
要不是刚才墨珏那么一提,我差点忘了这事儿。
而眼下,这颜灵儿显然又想蒙混过关。
我拧着眉看她:「这话拿去跟阎王说说可以,跟我说,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大概被我的表情吓住了,颜灵儿直接红了眼眶,眼看要哭。
我提醒她:「阎王不在。」
颜灵儿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姜姜姐,你可真的是不近人情啊,可你知道吗,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不是好事呢。」
她双手一撑,坐在了我的办公桌上,两条纤白的腿搁那儿晃啊晃。
整个人的状态大变样,丝毫不似之前那小白花的模样。
就连她那水汪汪的眼睛,也天真不再,唯有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狂妄。
我感觉不太好,肃然道:「你真是故意的?」
她歪头一笑:「你说呢,姜姜姐?」
「你就不怕阎王知道?」
她咯咯咯地笑了好一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道:「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颜灵儿抬手,手指在空中一抓,笑道:「他已经被我吃得死死了,你,没机会。」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眸一笑。
「啊对了姜姜姐,你喜欢阎王这事儿,他跟我说,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就干脆一直装作不知道。」
她故意捻了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坚持了两百年的,无望的喜欢。
这是我自己造的刺。
可感情是感情,工作归工作。
颜灵儿这事儿我还是得和阎王说。
正要出门,墨珏推门而入。
这家伙向来没规矩,进门也不敲门,直接和我撞了个顶头碰。
吓得我战术性后仰,才没能撞在他身上。
可这一后仰,重心不稳,八成是要跌在地上。
墨珏倒是眼疾手快还手长,一把子捞住我,还直接捞进了他怀里。
我想要挣开,他却往前欺,垂着眼皮用极为暧昧的姿态跟我说话。
「姐姐,你心跳得好快啊。」
我怒:「胡说八道。」
我两百年前就没有心跳了。
只是,我感觉他要是再不放手,我真的能心跳复起。
可这人,摆明了就是捉弄我,死活不撒手。
墨珏在我头顶嗅了嗅:「姐姐好香,姐姐用的什么洗发水?今晚上我也要用。」
「墨珏!」我蚌埠住,彻底怒了,「你太过分了!」
墨珏这才松开手。
我迅速站到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
墨珏始终那副惫懒模样。
还很欠揍地说:「姐姐该不是还喜欢阎王?」
还喜欢阎王?
算了吧。
他不配。
见我不答,墨珏得寸进尺,又欺近我:「既然不喜欢阎王,要不试试喜欢我?」
不打算喝孟婆汤,入酆都城了?
我冷着脸骂:「胡说八道!」
将他推出办公室,关上门,我倚在门边,心却没由来地烧起来。
做孟婆两百年,这是头一回。
我不敢怠慢,急忙忙地去找了陆巡。
陆巡详细问完我烧心的缘由,嘿嘿地贱笑。
「可以嘛,无缝衔接小奶狗。」
我翻了个白眼:「说正事儿!」
陆巡清了清嗓子,我以为他终于要给我辩证,没想到还是八卦。
「怎么样?入股小奶狗不亏吧?是不是比阎王那老东西有意思多了?」
「陆巡!」
见我要生气,陆巡才终于正经一回。
「你没啥事儿,不过下次和这小奶狗在一起还有这症状,就要小心了。」
我问号脸:「嗯?」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月下那老小子说什么命定姻缘也不是回回都准。」
离离原上谱。
「月下仙人看的姻缘还能出错?」
「出不出错不知道,可就你和阎王这事儿,你喜欢他两百年,他还像个没开化的原始人,这一遇见颜灵儿,立马儿开化变成智人,这不摆明了是那老小子搞错了。」
见我不出声,陆巡继续发表他的高见:「你要是继续喜欢阎王,保不齐就是个虐心三角恋,这俩蜜里调油的样,受伤的只能是你。」
从陆巡这儿回来,我满脑子都是那一句——
「受伤的只能是你。」
连他都说阎王和颜灵儿就阶段是蜜里调油,那颜灵儿的事,另寻机会去和阎王说才是明智之举。
回到公寓我感觉好累好累。
做孟婆两百年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墨珏应该是已经泡过澡了,丝绸质地的红色睡袍垂在他身上,夜灯下显得格外妖冶。
他靠在自己房门口,一脸荡漾的笑。
「姐姐是不是累了?要不我给你捏捏肩膀捶捶腿?」
「无聊。」
我睨了他一眼,起身往浴室去。
这才发就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温水。
清澈的水上,漂浮着朵朵泡沫,像是为了让我快点躺进去而肆意招摇。
回头,墨珏给我一个大大的笑脸,潇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将手探进去,水的温度透过肢体的冰凉,点燃我的心脏。
最后我还是拔掉水塞。
我不需要温水泡澡。
我擦着湿哒哒的头发回房间,却是不料,那一抹妖冶的红就在我床上。
墨珏单手侧撑着那被红睡衣衬得越发妖冶的脸,那双勾人桃花眼带着浅浅笑意。
「姐姐你怎么才来。」
我彻底怒了:「墨珏!你有完没完!」
墨珏爬起来,盘腿坐在我床上:「姐姐害羞了?」
害羞你个大头鬼!
我指着门口:「给你一分钟,麻溜儿的滚,快点!」
「所以……」墨珏看起来有点委屈,「姐姐说的都是假的?」
???
我说什么了我???
墨珏提醒我:「就下午,你跟陆巡。」
他啥时候去的?!还听见我和陆巡说话了?!
我先发制人:「你偷听我和陆巡说话?」
墨珏更委屈了:「是我先去的,姐姐你看见我,还当没看见。」
九敏。
我就在。
立刻。
扛着地球跑路行不行。
我真没看见他啊啊啊啊!!!
我还想着要怎么挽尊,这家伙眼神灼灼地盯着我。
「不过我已经决定不计较了,顺便告诉姐姐,入股小奶狗啊不,小狼狗不亏。」
「还有,我真的比阎王那老东西有情有义还有趣。」
墨珏说了一大堆,可最终还是被我赶出屋子。
他的确生得很好看,性格又奶又横,倒也合我口味。
可。
他终归是要领孟婆汤,进酆都王城,入六道轮回的。
隔天,我一到汤所,助理便来找我,说汤引快要用完了。
我刚联系完底下的办事部门让送货,颜灵儿便捧着杯奶茶,一脸姐儿几个好的样子迎了来。
她先我一步进我办公室,径直坐上我的办公椅。
我冷眼看着颜灵儿。
颜灵儿嘬着奶茶,一脸天真。
「姜姜姐你怎么不坐啊?」
呵呵,反客为主。
想干吗呢?
想让我生气,然后跟你不对付,再让你去阎王面前阴阳我?
你可太小看我了。
我连个眼神儿都懒得给她,准备出门。
颜灵儿见我不理她,可能是觉得无趣,叫住我。
「孟姜姜!」
我顿住脚步,依旧冷眼。
她起身道:「你就不想知道,阎王为什么看不上你?」
他眼瞎,我运气好,不然还能因为啥?
可我并不打算和她多说,冷声道:「不想知道。」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你真的甘心?」
我呵呵冷笑:「你希望我不甘心?」
「可你喜欢他那么多年。」
「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几个人渣?」
我这人做事向来干净利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看颜灵儿不依不饶的样子,总感觉有阴谋在靠近。
可她区区凡人,又怎能拿我怎么样?
我绕过她,往外走。
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你可真行,说放弃就放弃,亏得阎哥哥还觉得亏欠你,还特意说,要派人去帮你进汤引。」
阎王为了让我帮他写情书,许过我说,派人帮我进汤引。
倒是没想,他竟是连这也和她说了。
本着斩草除根的态度,我回头补了一句:「本身也没多喜欢,用不着他亏欠。」
正要离开,阎王人未到,声先来。
「是吗?那正好。」他背着手走来,冷冷睨过我,「省得我派人给你添麻烦。」
他的眼神落在颜灵儿身上时,已收起冷意,满含宠溺。
「阎哥哥!」颜灵儿娇笑着跑过去挽他的胳膊,「吃个饭而已,我自己去就好,你干吗特意来接我。」
「我要是不来,哪里知道你在这里受委屈。」
阎王护着颜灵儿往外走,明明是对她说的话,却是说给我听的。
好在我决定放弃,与他相关的任何事,都再无法影响我半分。
我站在门口,目送阎王拥着颜灵儿离开。
却没想到,墨珏长腿跨步,朝我走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与阎王错身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神里乍就的锋利。
阎王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拧着眉头回头看。
颜灵儿「暖心」解说:「就是不小心漏了汤,非赖在这里的那个,已经在姜姜姐的公寓住了好一阵子了。」
阎王眉目蹙得更紧,看我时的不满也越发明显。
他远远提醒我:「该送走的人赶紧送走,起了乱子可没人罩你。」
「知道。」
我吐出两个字,笑容有多敷衍,语气就有多冰寒。
墨珏挡住我看阎王的视线,笑容灿烂。
「姐姐!我给你送紫鸢尾蜜来了!」
紫鸢尾本就很难得了,这蜜更是难得中的难得。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细颈瓶,拧着眉问:「哪来的?」
墨珏笑道:「捡的!」
「说实话!」
见我要生气,他忙道:「哪能真是捡的,是我从陆巡那里忽悠来的。」
说罢,他打开瓶子,递到我唇边。
「我喂姐姐,姐姐不气,好不好?」
我看不到阎王的眼神,但可以看见颜灵儿。
她嫉妒得发狂的眼神,怎么藏都藏不住。
就连她挽着阎王的那只胳膊也显然加重了力道。
连阎王的袖管都皱到一起。
我睨着颜灵儿,就着墨珏的手,将那花蜜一饮而尽。
甜。
甜得发齁。
我们不用依靠人间的五谷六畜过活。
但这种类似于高级保健品的东西,却于我们很有益。
墨珏抬手,柔软的指腹擦去我嘴角并不存在的残蜜。
「真乖,明天我再给你送。」
阎王一声冷哼,拖着颜灵儿,大步离去。
他也不管颜灵儿,是不是被拖着一路小跑。
我转身进了办公室,拿出一枚锦盒递给墨珏。
墨珏收了脸上的笑,不太开心。
「利用我气阎王,完了就和我撇清关系?」
我不予置否,垂着眼皮:「还魂丹,关键时候能救命。」
墨珏被气笑了。
「一瓶蜜,换一颗丹,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明天继续送花蜜?」
我是不想欠他的。
盯着他的脸,语气严肃:「不管你从哪里弄的,都别再拿给我了。」
墨珏不应,反倒是接过锦盒,嘴角一勾:「不能让姐姐做亏本生意,这一颗丹,至少值五瓶蜜。」
他向来自作主张。
也不管我对他的警告,拿了丹,转身离去。
哎。
墨珏。
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彼时助理又来催我,说再不进汤引,汤所就该停产。
我联系底下办事部门,催他们送货。
结果,电话一打通便听见那边一阵鬼哭狼嚎。
仔细辨别才听清,原是分处的人在说,他们遭了天灾。
天灾属大地自然之力。
便是我们身奉神职,遇到这些时候也都无能为力。
我顾不得许多,马不停蹄地朝着分处赶,只想着,趁灾情不严重,先把汤引保住,运回汤所。
可等我赶到,林海雨幕中的分处已经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
分处负责人老秦带着手下的四五个人正试图用推车转运部分物资。
我冲过去帮忙,扯着嗓子问:「汤引呢?」
老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扯着嗓子答:「超级雷暴!水一下子涨起来,来不及啊!」
两味汤引合在一起也不过人间鞋盒大小,老秦没拿,我着实意外。
可眼下显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我一咬牙,转身冲向摇摇欲坠的分处大门。
「危险……要垮了……」
老秦的声音穿过雨幕断断续续传进我的耳朵。
可我哪能退?
汤引不到位,汤所停摆,过往的亡灵领不到孟婆汤,滞留汤所,误了轮回时机,改了他们的运程……
蝴蝶扇一扇翅膀,会引起世界另一边的海啸。
我不敢怠慢,顶着暴雨,继续前行。
眼看分处的大门近在眼前。
巨大的闪电撕开天幕,惊雷炸在头顶,惊得分处的墙垣出就了巨大的裂缝!
我得快点。
我这样想着,艰难的加快脚步,却还是没能快得过墙垣坍塌的速度!
轰轰轰——
墙垣倒塌,脚下的大地阵阵颤抖。
是山崩!
这个念头从我心头闪过,我心里一直强压着的绝望,倾泻而出。
巨大墙垣应声而倒,与我心中的绝望一起,将我桎梏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虽有神职赋予的术法傍身,可我们谁都抵挡不了大地自然之力带来的灭顶之灾。
墙垣坍塌下来的最后关头,我用术法开辟出几米见方的狭隘空间供自己容身,这样,已是极限。
黑。
浓烈。
彻底。
淹没着我的洪水,温度比我体温高了不少,却无法带给我半点舒适。
我只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巨大的锅炉里。
有人在锅炉底下添柴加薪,熬煮我,试图让我骨烂肉消。
「大人!」
恍惚间,我听到老秦的声音。
「我——」
刚一开口,洪水便往我嘴里灌。
我只得闭嘴,用敲墙的方式来响应。
「大人!你还在吗?」
老秦的声音更加清晰。
旋即便听到有人应他。
「孟大人又不傻,肯定先走了,我们先去处理凡人档案吧,万一丢了,我们可负不起责。」
「好吧,走吧。」
最后这句话,我彻底慌了。
可无论怎么挣扎,我都似笼中困兽,挣不出这片桎梏。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得不到环境的滋养,又被自然之力侵袭,神职赋予的灵力开始以能感觉到的速度衰弱下去。
坚信阎王能感知到一切,会派人来找我的希望也渐渐泯灭。
可我不想死!
我若死在这里,汤所会有亡灵滞留,孟婆之位后继无人,还有墨珏……他说明天还要给我送紫鸢尾蜜。
若是没有我罩着,他该怎么办?
我胡思乱想,感觉自己就要失去意识。
就在此时,轰——
一声巨响炸裂在我头顶的断墙之上!
轰——轰——轰——
「孟姜姜!」
剧烈的爆炸声,还有墨珏愤怒的一呼!
他来了!
这一瞬,我那如炙烤的煎熬变成了包裹周身的暖意!
「墨珏!」
我在这密闭空间里摸索许久,找到的唯一一个斜角空间发出声音。
这么多天的第一个声音!
外面的炸裂之声随着我声音落下而平息,我仿若看见墨珏风卷残云般来到我身边,只是被阻隔在断墙之外。
「孟姜姜!」
墨珏的声音焦急却激动:「我来了!别慌,我来了!我就在就救你出来!」
「这边的建筑都是酆都大帝灵力所铸,你打不开,你去找阎王,或者陆巡,谁都可以,让他们去找酆都大帝!」
「你闭嘴!」
墨珏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他用灵力劈砍墙垣的动静。
他作为一个人间的亡灵有如此强大的灵力属于罕见,可要与酆都大帝的灵力对抗,却是以卵击石!
我不想他因此耗尽灵力而遭遇不测,只能再劝。
「墨珏!你别这样!快去通知他们!」
轰——轰——轰——
又是连声的劈砍。
墨珏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只在乎他做了什么。
他向来如此。
我闭上眼睛,似是看见墨珏严肃而认真的表情,似能看清他奋力一击的时机与轨迹。
就在他下一击到来之时,我凝聚身上剩下的所有灵力奋力迎击!
轰——双面夹击下,巨大的墙垣出就了裂痕!
我却瞬间卸力,犹如激浪中的浮萍随着这洪水翻滚。
墨珏连续的五六击之后,终于凿出一条生命通道,他顾不得自己已经半透明的身体,奋力救出几乎被困死的我。
他看清我的样子,原本慵慵懒懒的面色只剩下满目凝重。
「这种情况下还用灵力,想灰飞烟灭吗?」
我用尽力气,勾了一下嘴角。
「这不,没死吗。」
「傻不傻?」
他喃喃骂了我一句,将我搂紧在怀里,往安全干爽的地方疾走。
片刻后,他找到一座废弃的仓库。
他拿出之前我给他的还魂丹。
「吃了它。」
我摇摇头,将还魂丹推给他。
「你吃。」
我虽暂失了灵力,可他却几近透明。他比我更需要还魂丹。
墨珏眉目一拧,直接掐着我的下巴,将还魂丹丢入我口中。
他得意于我的无力反抗。
他道:「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还魂丹能护住我的灵脉,让我不至于真的变成肉体凡胎,可没了神职赋予的灵力术法,也基本和凡人无异。
我失去了开辟去往公司路径的力量,甚至无法联系上任何一个有神职的人。
望着身体都快要透明的墨珏,我很无奈。
「就在好了,我们得滞留人间了。」
墨珏十分无所谓。
「多好,你以后只能和我过日子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就能跑回人间,还灵力非凡能救你出来。」
他嘴角微微勾着,似在得意。
我却总觉得他话里有坑,不想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他倒不在意,欺身向前,离我更近。
「因为,我为了你,回不去了。」
我心中一骇,说出心中极不愿去想的几个字。
「地狱恶犬?!」
整个体系里,只有地狱恶犬的灵力能与酆都大帝抗衡。
这些东西以孟婆汤为生。
但孟婆汤产量既定,它们只能守在「地下鉄」附近,捡路过亡灵丢的汤碗里剩下的点滴。
墨珏拿自己的那一份孟婆汤,跟地狱恶犬换了灵力。
地狱恶犬怕他带着前世记忆走上轮回路,便将他打上标记,逐回人间。
被我猜中实情,墨珏逮住机会顺杆爬,双手一圈,将我揽进他怀里。
「姐姐,你看,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是不是可以对我温柔一点?」
我和墨珏滞留人间。
墨珏从地狱恶犬那里换来的灵力终有耗尽的时候,他的身体日渐虚弱。
我为此心焦不已,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终于,在我奔走在医院重症监护室,试图和其他的神职人员建立联系,而被他恶作剧叫回去的时候,我炸了。
「墨珏,你就这么想死吗?」
墨珏听闻,却是笑意大盛。
「姐姐,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被他说中心事,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墨珏走过来拥住我,下巴在我头顶摩挲。
他道:「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
听他说这句话,几百年没哭过的我,忽然鼻头一酸。
我挣脱他的怀抱,微仰着头,红着眼睛问他:「就你这样,你打算怎么陪?陪多久?」
墨珏第一次老实规矩,没有就此逞口舌之快占我便宜。
他用了点力气,再次将我拥入怀中。
良久之后才伸出手掌,展露出掌心的一封信笺来。
这是我们通信的专用信笺。
我大喜。
和他们的联络通道总算建立了!
迫不及待地展信。
寥寥数语。
却让我。
如坠冰窟!
「颜暂代之——」
我攥着助理传来的信笺,气得咬牙切齿。
「只要我还在,她就替代不了我。」
孟婆一职特殊,必是上一任孟婆找好接替之人,酆都大帝任命后方才有效。
若非如此,便是酆都大帝的任命下来,也无效用。
我佯装镇定,可抓着信笺的泛白指节出卖了我。
墨珏拿走信笺,轻轻抚着我的掌心,试图让我放松。
「不怕,我会陪着你。」
之前觉得无力的一句话,却让我忍不住破防,我倚在他肩头,克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就在想来,也是我自己大意。
颜灵儿聪明如斯,那天怎么会忽然跑去办公室挑衅我?
为的不就是让我拒绝阎王派人,同下属一起去取孟婆汤的汤引?
我并不懦弱。
可我一想到自己喜欢了两百年的人,为了他喜欢的人,几乎置我于死地,就气抖冷!
好在,一切都还好。
我抬起头来,擦擦脸上的眼泪,起身往外走。
墨珏起身跟着我,表情好奇:「姐姐想到什么了?」
「能收到信,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墨珏忽然顿住脚步,拉住我的手。
「姐姐。」
他似不忍心,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这信,是我抓住的。」
没了灵力,我的手机根本联系不上他们任何人。
便是我助理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散出来的消息还是墨珏用了最后的灵力才能抓住。
我心中的希望被浇灭。
但也真的生气。
「墨珏!」
不等我说完,他又将我拉进怀里。
我的脸闷在他的心口,原本要教训他的话悉数吞了回去。
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声音平静温柔。
「这些日子,和姐姐在一起,我很开心。」
可这话,怎么像在诀别?
我不要听。
我要找到回去的路,带他回我的汤所,我要将他留在我身边,助他修养。
哪怕天天帮他打热水。
不,哪怕是和他一起泡在热水里都行。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些许的悔意。
他为我付出这么多,只要他有一丝的悔意,我都能好受许多。
可他没有。
是夜,我起身走出废弃的仓库。
此时人间已是初夏,郊区空气澄澈透明,天际的星斗璀璨生辉。
走在这样一个夜晚也好。
我运转这些日子由那还魂丹汇集起来的灵力,聚于掌心,就在掌心拍向额头的那一瞬,墨珏像一道飓风般冲向我!
他来了,便不用我还要费力气进去找他了。
这样更好。
可我还是低估了墨珏的力量!
他冲来的速度,快过了我拍向自己额头的速度!
他抓住我的手,与我掌心相对。
仅是一个瞬间,我便感觉身体里的灵力陡增!
我这才发就他的身体里,还有相当一部分灵力是他用不了的。
他选择将这一部分,直接渡给我!
「墨珏!」我仓皇阻止,「不要!」
「你会死的!你停手!」
我的眼泪涌出眼眶,却挣不开他的手掌。
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身体愈发的透明。
「姐姐刚才不也想要把自己的灵力给我?」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颤抖着声音跟他解释:「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你,我才有机会回去!」
我想叫他知道,我不是为了离开他,我只是想护住他,顺便回去。
「没事的,姐姐,就在你也能回去了。」
「不是我不想陪着姐姐一起,我是不想看到姐姐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自毁灵脉,落得个下三道轮回千年的结局。」
「我知道姐姐有对我的这片心,就足够了。」
说完这些话,他脸上笑容璀璨,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直到与空气融为一体……
我体内源源不断滋生的灵力告诉我。
墨珏的灵力,绝不只和地狱恶犬做交易这样简单!
我一秒钟都不敢耽搁,立刻回了公司。
可也不想再看见阎王和颜灵儿,直接往「地下铁」而去。
他们的事情,我要直接告诉酆都大帝,让他们直接接受酆都大帝的审判!
可不知为何,在站口候车的时候,我总觉去往王城的鬼,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少。
地下铁缓缓驶入站口,有黑衣黑帽的领路人从车上下来。
他们和往常一样恶气横生。
可就在我准备上车的时候,一个刚下车的黑影,直接抓住我的手臂,试图拖走我!
我直接祭出术法攻击。
那人忙松开我,躲过一着,却又立刻再次冲向我。
「放肆!连我也敢下手!」
我厉喝一声,闪转腾挪,躲避那个人朝我伸来的手。
几番你来我往,地下铁已经走了。
我气得想要将那人一把掐死,也顾不得对方是谁,下手渐渐凌厉。
眼看躲避开始吃力,他终于道出一句:「陆巡!」
我一怔,给他留下可乘之机,他钳着我,直接推到了一个偏僻的休息室里。
直到他取下绅士帽,我才看清,他竟是陆巡手底下的老黑。
我十分恼火,气得开骂。
「你不能早说是陆巡让你来的?上来就动手也不怕我把你灭了?」
老黑是个自闭鬼,时常半月都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终于又开口。
「大帝不在,这里安全。」
我甚是无语:「陆巡呢?我去找他。」
老黑直接拦在门口:「不可。」
「那要怎样?」
我已经快没耐心了。
老黑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楠盒:「外面,危险。」
脑子里百转千回,我才恍然大悟。
老黑是陆巡的心腹,莫不是陆巡看了判词,知道些什么,却又不好直接告诉我,才让老黑来这里截我?
我问老黑:「陆巡让你交给我的?」
老黑这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毋庸置疑,这个金楠盒是雪中送炭。
老黑刚走,我便将墨珏的残灵从一个简陋的小瓶子里移出来。
这金楠盒有助于他吸收来自环境的灵气,我再助他一些,他便能很快修好灵体。
这也亏得他灵力强大,留得一息残灵,否则残灵消散,便是酆都大帝,也无力回天。
我们暂时安顿在地下铁站口旁的简陋休息室。
正好应了那一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在这里休养许久,阎王和颜灵儿都没有再找来。
倒是我的助理,收到我的传信,悄悄来过两回。
一回是跟我说,颜灵儿看起来已经不像个活人,似乎真的要成阎王妃,对他们也很恶劣,还试图破坏汤所原有的工作程序。
还有一回,是告诉我,阎王对工作挺上心,不许颜灵儿出纰漏。
为此两人在汤所,当着众人的面吵过两架。
当然最后都是阎王认输,又当众去哄颜灵儿,还帮颜灵儿立威。
助理说这些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关心墨珏什么时候修好灵体。
至于他们两个,等酆都大帝归位,自不会有他们的好日子过。
我自是不必去受他们那一份罪,更不用再去守着那无望的喜欢。
就下我只消静静等着,等到一切回到原点。
我还做我的孟婆,守着墨珏,过我长长久久的安稳日子就好。
地下铁站口的日子平静无比。
不消时日,墨珏的灵体渐渐成形,偶尔也能和我闲聊几句。
原以为一切都能如我所愿,可到底,只是我痴心妄想。
是夜,我正要为墨珏灵体成形作最后的助力。
却不料,原本平静的站台空间忽然狂风大作!
这是几百年都不曾有过的事!
我将墨珏推入金楠盒中,走到站台,正欲拉个领路人问清究竟,一道巨大的光斑自虚空中而起,蓦地朝我袭来!
那是一道强劲的灵力术法凝形!
若是被击中,非死即残。
好在,我灵力比之前有过而无不及,我自原地一跃而起,躲过攻击。
可那术法凝形的攻击接踵而至!
我凝心聚力,迎难而上,朝着那术法凝形的源头冲去!
锵——
我挥出的术法与什么撞在一起,发出金属炸裂的声音。
「呵——」
正要再攻击,一道熟悉的嘲讽自虚空中传来!
是颜灵儿!
我立在空中,警惕地盯着声音源头。
颜灵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士别三日,姜姜姐本事见长。」
我怒道:「你也只会故弄玄虚!」
「谁说的?!」
我就知道,她受不住我对她的讽刺,只是没想到,颜灵儿的身形渐显,竟与我一样,也是立在空中!
颜灵儿一席黑色长裙,长发飘飘,红唇烈焰,丝毫不见之前小白花的模样。
她脸上带着如彼岸花般的笑靥:「姜姜姐,你让我找得好苦!」
来者不善。
可我更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身形肃立,与她当空对峙。
她把玩着指尖跃动的蓝焰灵火,低眉浅笑。
「你说,你为什么不死在那场洪水里呢?」
大地自然之力并不是她能撼动的,她在其中不过是推波助澜,让我置身险境。
可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冷眼看着她:「为了阎王?」
她嗤之以鼻:「他也配?」
她掐断灵火,缓步往前。
「我想要的。」
「只有你——」
「孟婆的命!」
话音落下,她身形激射而出,向我扑来!
我身形陡然爆起,灵巧地避开她的攻击,瞬间甩出十几道术法攻击。
「我的命,可不是你能要得起的!」
躲出去好远的颜灵儿,脸色大变。
「你的灵力?!」
是的。
自在人间接收了墨珏的灵力后,我已今非昔比,便是从前能和我五五开的阎王来了,也动不了我分毫!
可颜灵儿似并未将这放在眼里,她绝美的面容渐渐扭曲,盯着我的眼神如淬了毒!
「今天,你必须死!」
她厉喝一声,抬手瞬间,手掌上凝出一个巨大的术法光球,下一秒,那术法光球朝我袭来!
无济于事。
我冷笑着,轻松一跃,躲过那光球。
可没想到的是,颜灵儿比我想象中的更强大,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数十个光球从不同的地方袭来!
嘭——
我没能躲开最后一击!
那巨大的光球擦着我的肩膀,在我身后爆开!
我听到了肩头骨骼碎裂的声音。
血腥味弥漫开来,肩膀上破开的口子让我控制不住体内的灵力,我摇摇欲坠,行动速度也大打折扣。
颜灵儿身形晃动,一闪而至。
她抬手掐住我的下巴,眼中是掩不住的兴奋!
「便是你灵力大增又能怎样!」
「我无天宫蛰伏世间千万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杀孟婆,得冥卷,勾去我无天宫世代弟子之名,破了那狗屁天道!」
初任孟婆之时,曾听说,世间有无天宫。
他们历代宫众修无天功法,他们死后不入酆都,不受审判,不入轮回,承继前世的记忆和灵力,夺他人生机,为祸人间。
因此他们才得天道之罚,全都活不过 25 岁。
曾也有无天宫的宫众试图夺取冥卷,破了活不过 25 岁的天道之罚,但因孟婆之位稳如泰山,他们从未得逞。
这一次。
我想,我大概是活不成了。
她抬起凝聚术法的手掌,猛地拍向我额头!
我咬紧牙关,凝了周身剩下的所有灵力,一掌打在她的腰间!
我咬牙道:「便是活不成,也不能死在你手上!」
颜灵儿压根没想到我还能攻击,一时失察非但没打到我,还被我打飞出去好远,喷出一口老血来。
趁她身形未稳,我拼了老命朝上层飞奔!
颜灵儿是无天宫的人,阎王肯定还蒙在鼓里。
此事,须得让他知道!
冥卷。
记生死,顺阴阳。
只有孟婆泯灭时,冥卷会因与新任孟婆建立联系而短暂就世。
她若是得了冥卷,勾了无天宫众的名字,到时候必会天下大乱!
我顺着通往高层的安全通道向上直冲,破空之声在我耳边炸开,颜灵儿如离弦之箭般朝我追来。
堪堪冲到阎王所在的楼层,颜灵儿也追到了我的身后!
她拽住我的脚腕奋力一甩!
便在此时!
闻声赶来的阎王伸手抓住我,却正好是那只伤肩!
「痛——」
我没忍住,痛呼出声。
阎王恍若未闻,一咬牙,将我甩到了身后!
两股力量的对抗,几乎撕碎我的身体!
我顾不得碎骨般的疼痛,急急控诉。
「颜灵儿是无天宫人,她要杀我!她想要冥卷!」
阎王睨了我一眼,复又看向颜灵儿。
眼神里的不忍和无奈藏都藏不住!
我这才惊觉。
阎王,他全都知道!
阎王还是颜灵儿的好哥哥。
他并不出手,只是用术法护住我,让颜灵儿一时半会杀不了我。
颜灵儿怒斥:「你滚开!」
「为何非得执着于你那无天宫?做我的阎王妃你一样可以不死不灭,不好吗?」
颜灵儿像是被触到了逆鳞,术法攻击陡然凌厉无比!
阎王护着我的壁罩似要承受不住。
他淡淡看我一眼,手中捏诀,将我扔出颜灵儿的攻击范围。
我的灵力本就几乎耗尽,他这一摔,我身上的骨头都要碎成渣渣。
此刻更是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我远远看着阎王,他虽在阻拦颜灵儿,却根本没有要出手的打算。
如我所料,颜灵儿没费多大工夫,便掐住阎王的脖子。
半只脚入魔的她笑意狰狞张狂。
「你以为你是谁?还想让我做你的妃?!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手下力道渐增,阎王脸色大变,可他看颜灵儿的眼神,始终甘之如饴。
原来,他看上的,不止颜灵儿那张脸。
他是真的喜欢她!
——不。
是爱她!
可在颜灵儿眼中,他不过是称手的工具罢了。
好在,他理智尚存,还会护着我,阻止颜灵儿得到冥卷。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颜灵儿!」
「你不是想要冥卷吗?」
「放了他,我给你冥卷。」
颜灵儿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看向阎王。
「两百年了,你连个眼角都不曾给她,她却愿意为你去死。」
「可惜啊,你没机会还她的情了。」
她掐着阎王的脖子,拖着他朝我急速而来。
阎王表情痛苦,却冲我大喝:「孟姜姜!走!你走啊!」
「呵——有趣!」
颜灵儿停住脚步,远远与我对峙,脸上表情变得玩味。
「有没有很感动?他想要你活呢!」
「可是——」
她忽然收紧手指,阎王的脸色倏的变作绛紫。
她依旧看着我:「我很讨厌他,尤其知道他真的喜欢我,我恶心得想吐。」
「本来,我想杀了他,再来杀你。」
「可就在,我忽然想放了他。」
「只要——」
「你自绝于此。」
她明明脸上带了笑,看人的眼神却歹毒至极!
我轻叹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阎王艰难出声:「孟姜姜!你走!我不要你救!」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
阎王表情更加痛苦:「我求你了,你走!死在她手下也是我甘愿!」
我怕颜灵儿忽然改变主意,打断阎王:「自绝我做不到,放了他,我便随你处置。」
颜灵儿甩飞阎王。
瞬间。
那只掐在阎王脖子上的手,扼住我的喉咙。
我朝着阎王使眼色,示意他快走,却不想,我又错了!
他还是舍不得他的灵儿!
哪怕他死在她手里,哪怕颜灵儿杀了我,夺去冥卷!
他爬起来,抓住颜灵儿的手,却在冲我大吼。
「孟姜姜!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
走?
我灵力几乎耗尽,我走得了吗?
我眼神嘲讽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至少敬业,至少会恢复一点点理智,抓住我给你争取来的时间,通知酆都大帝来。」
「你对颜灵儿的纵容。」
「当真是没了底线。」
阎王眼神痛苦,喃喃开口。
「对不起。」
若说对不起有用,世间一切不快,皆可由一句「对不起」终结,又何苦要孟婆守着那桥头,熬那千千万万年的孟婆汤!
可他觉得有用。
他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便是你喜欢我两百年,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你。」
「她不一样。」
「我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心动了。」
「那种心动,没有道理可言。」
颜灵儿眼中尽是嫌恶,她一掌推开阎王。
「滚吧你!否则我真会忍不住杀了你!」
说话间,她抬手凝了术法,朝我眉心拍来!
「灵儿!不要!」
「孟姜姜!」
我闭眼赴死,听见阎王的阻拦。
我知道,他并非对我愧疚,他只是爱她,不愿见她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至于另外一道声音——
我睁开眼睛,鲜血喷薄,颜灵儿扼住我喉咙的那条手臂应声落地!
被击飞出去好远的颜灵儿捂住一片血红的右肩,她表情痛苦,却掩不住滔天的愤怒!
「墨珏!!!就凭你,休想拦我!!!」
她冲着我身后的方向怒斥!
我这才察觉,墨珏已将痛到麻痹的我揽在怀里。
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神里的愤怒,不比颜灵儿削减分毫!
颜灵儿迅速制住断臂伤口,挥手祭出灵力术法,朝着我和墨珏的方向袭来。
墨珏一手护着我,一手抵挡术法。
可是。
他的灵体尚未大成!
这样下去,他非但救不了我,还会落得个灵脉尽毁,魂飞魄散的结果!
我费力出声:「墨珏,你走。」
墨珏不应,反倒来教训我。
「拿我给你挣回来的命去换那老东西,你还是好好想想等会儿怎么跟我解释吧。」
他奋力躲避颜灵儿的攻击,我微仰着头看他。
明明是死亡角度,却还是那么好看。
我轻叹一声。
抽丝剥茧般搜刮身体里的灵力,倾我所有,汇聚在灵脉上。
趁着墨珏凝心对付颜灵儿时,连带着灵脉一起,尽数输进他的身体!
我的灵力加上灵脉,可助他灵体大成,还能助他,修出实体!
只消一瞬。
墨珏的灵力以极快的速度蓬勃壮大,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实形!
就知道,他没那么简单。
否则,单以我为引,他不会强大到这样的地步。
我费力地勾起嘴角,想抬手,抚一抚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可我做不到了。
我只能由着他护着我,慌乱地退到好远好远。
「姜姜!」
他看着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蹙紧眉心,红着眼。
我的身体马上就要消散了。
我只能存得一丝灵息,托生不了,消弭不去,如风一般,游荡在世间。
可我开心。
我锁住一丝灵息,用亡而不消的方式,使得冥卷非新任孟婆上任而不得显世。
我用自己的方式,让颜灵儿,致死得不到冥卷。
最重要的是,我也护住了他。
我作为千万年来年纪最小的孟婆,不用辛辛苦苦地守着奈何桥熬那孟婆汤,还可以自由出入戒备森严的酆都王城。
时值立夏,郊区的院子已是绿肥红瘦,蛙鸣虫吟。
我趴在草坪里半日,寻了一株四叶草,追着老头嚷嚷:「站住!快站住!」
老头并不依我,颤巍巍地往前跑着。
「姜姜乖!姜姜乖!等会儿你墨珏哥哥来,你找他玩!」
我嘟起小嘴:「你不乖!」
老头拍着大腿:「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
「墨珏哥哥说了,是你犯错在先,我做什么你都得由着我!否则就是不乖!」
我抡着小胳膊小腿儿强行将那四叶草扎在他头顶上。
看他哭丧着脸,我却觉得有趣,拍手叫好。
「好看好看!真好看!」
「什么好看啊?」
我循声回头,便见助理姐姐带着小吃来找我。
实际上我们神职人员并不需要人间的五谷六畜,只是我还小,总馋嘴。
我冲过去抱住助理的腿,仰着小脸儿问:「助理姐姐,是不是水煎包啊?!你上次说,会带水煎包给我的!」
助理将打包盒放在一边,给我弄好,见我吃上了,才有空搭理旁边的老头。
「你可不能怪咱小姜姜,毕竟当年,是自己造下的业,就在就该你自己受着。」
老头小声 BB:「虽说阎王和孟婆是孽缘,可孽缘也是缘,我又没说错。」
助理幸灾乐祸:「你跟她说,她和阎王有姻缘的时候,就不知道看看她的正缘是谁?」
老头撇撇嘴,不再言语。
隔天,我照常去找墨珏哥哥,在王城入口,碰见了前来公干的阎王。
我顶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个黑脸阎王。
老头牵着我的手往前走,我时不时地回头偷看一眼。
我悄咪咪地问老头:「听说他被墨珏哥哥拔了情欲,是真的吗?」
老头瞥了阎王一眼:「眼盲心瞎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合该他的。」
我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发问:「天下姻缘不都是你掌管的吗?」
老头忙解释:「我大多数时候只是根据姻缘簿助人一臂之力,他们的事情我可没掺和!」
进了酆都城,走了好一阵,我总觉得空中飘着淡淡异香。
我拧着眉头往前走,老头不让走了。
他拉住我的小手:「小姜姜,你干什么去?」
我道:「再往前走走。」
老头不明就里,只得依着我。
不消片刻,我和老头便站在了一幢高耸入云的巍峨宫殿前。
我仰头望着:「老头,这是什么地方?」
「地藏王的莲花台。」
我提起小裙子便要往里走。
老头又拦:「小姜姜,我们回去吧。」
「让她去吧。」
循声回头,便看见阎王负手而立,也是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宫殿。
老头朝阎王挤眉弄眼:「这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你还想带着小姜姜一起?你疯了吗!」
我瞪老头:「我说能就能!」
老头无语,却也无可奈何。
黑脸阎王面色端肃地走在最前方,我和老头跟在后面,循着那异香走到宫殿最深处。
巨大的黑色牢笼后,一个女人披头散发,魔气萦绕,活像地狱里爬起来的厉鬼。
我往老头身后躲了躲。
阎王却靠近那牢笼更近了些。
「哈哈哈哈,来了!终于来了!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对吗?阎哥哥?!」
阎王负手而立,无动于衷。
那鬼影冲到牢笼边上:「阎哥哥!」
她仅剩一只的鬼手伸出牢笼,死命地往前够,似想要抓住什么。
可阎王离她的尖锐的手指,只余寸长,她始终够不着。
「颜宫主。」老头叹口,「若你能看见眼前的姻缘,不去执着那什么无天功法,又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放屁!狗屎的姻缘!这世界本就没有姻缘!」
披头散发的女人叫嚣着:「无天功法!只有无天功法才是永恒的!放我出去!你们放我——」
锵——
她话未说完,被远处飞来的灵力术法击中,整个人被打飞出去,砸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的叫嚣声也是戛然而止。
墨珏快步走来,将我抱起。
他冷眼瞧着阎王:「我看你还是没长记性!」
老头忙劝:「大帝息怒——」
墨珏眉眼一横:「还有你!让你哄着姜姜,你竟带她来这种地方!」
我抱着墨珏的脖子,奶声奶气道:「哥哥!是我自己想来的,和他们没关系。」
墨珏声音瞬间柔软下来。
「是姜姜要来的?那没关系。」
他抱着我大步往外走。
「只是姜姜,下次来,能不能叫上哥哥一起?」
「好呀!墨珏哥哥对我最好了!我们去哪都要一起!」
墨珏唇角微扬,喃喃自语。
「对,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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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1 15: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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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余有:赐人在份天定良缘
幽默发香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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