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你伤心吗?
「我已经受过两次这样的折磨了,你还要我再承受一次吗?」我无助地看着当归。
「不会,不会了,」当归哑着声音说,「我只觉得苦,可拿刀割自己时,又没那么苦了。」
「九妩说过我一定会吃苦头,只要我入了世,祈姐姐,这就是入世吗?」当归自顾自地说。
「何止,连朱清给你的名字都掺杂着私心,说来也是无可奈何,如今掺了我的那份。」
「是吗?可我很喜欢。」
「当归,你先走吧,这儿太乱了,我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走哪去啊?」
「我也不知道,可你留在这里,总让我担心,下一个出事的会不会是你。」
鲜红的血嗒嗒地落下,当归苍白的脸色竟隐隐浮出了笑意:「祈姐姐,你放心,我即使死,也一定会躲着你死 」
「这种事就不要挂口上了,」我走进灵堂,「你低头看看,血流了多少?」
「好,我不割了。」当归很听话。
当归先是安静了一会,后来慢慢问我:「是谁啊?怎么你们都不肯说是谁杀的,是没看见吗?」
「是,没看见。」
当归:「朱清也有仇家吗?他怎会有仇家?他不是个好人吗?」
「耐不住杀他的人坏,」我顿了顿,「你满心满眼觉得他是好人,他却自认为是深陷泥潭。我总觉着,朱清早就不想活了。」
「不是,不会的,」当归否认道,「朱清不会寻死的。」
「不是寻死,是觉得死了也无妨,」我认真地说,「可我还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因为你还在,而且我也还有个夫君。所以你以后别动刀子了。」
当归低头去擦袖子上的血,可血已经渗入布料,怎么都擦不掉,眼见他越来越着急。
「衣裳都要被你扯烂了,省着点,以后没有朱清的俸禄了。」
当归停住,竟笑了一声。
我给当归包扎了许久,终于想起来还有一碗粥没端过来。
我搁下当归,转身往厨房赶过去。
十分草木皆兵。
到门前时,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大太监和尹亭在里面。
大太监:「今日因为有外人,奴家才缄口不言陛下病重的事,现下没人了才敢说。」
「病重?」
「是,就这样病了,奴家出宫时,陛下还高烧未退,国师又不在京中,如今是死死摁住消息,还好六殿下从西南回来了,能暂时摄政。」
「六哥回来了?这倒一点都没耳闻。」
大太监:「六殿下是回来得及时,可七殿下你若是不回去,陛下这口气顺不下去,这病情得拖到什么程度?」
「我回。」尹亭道。
大太监显然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殿下可算想通了。」
「我必须要回去看看父皇,可没说要收回之前的意思。」
「殿下!」
「多说无益,」尹亭顿了顿,「我手上这碗粥都凉了,怪你。」
「殿下只要收回之前的意思,怎么怪奴家都行。」
「让开些,我得去送粥。」
我匆匆跑回房间,安静地坐好。
尹亭端着瓷碗进来时,温声说道:「这回晾凉了。」
喝粥时,我还在想尹亭会怎么说出口。
怎知他如实说:「周公公说父皇身子不好,所以我必须要回京一趟,不会久留的,只是一定要去看看。」
我抬头说:「你得去看看。」
「你和当归留在这里,我会在宅子外面会安插一些人看护着你们,只是你们不能乱跑。」
「我不用回去吗?」
「回去也尽没好事等着,没什么可回的。」
我委屈地说:「可我害怕。」
「听话,你等上些时日,我就回来了。」
我去亲尹亭,总觉得这样就能让他松口,「可是你不是想我一直跟着你吗?」
「祈儿,」尹亭犹豫了一瞬,态度却还是如旧,「这次我不想你跟着。」
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扁着嘴。
尹亭不肯心软,只顾着哄我睡过去。
次日一到,尹亭和大太监一行人是即刻就启程了。秦不言也走,只是不同他们一块。
我起得很早,看着鱼肚白的天色一点点地变亮。
当归抱着一只断了气的狐狸尸体走过来,慢慢地说:「已经僵掉了,可我不知道要埋在哪里。」
「不埋,」我吃力地说,「烧掉。」
「为什么?」
「他从前说的。」
「好,」当归想了想,说,「我刚才看见,走了好多人。」
「不肯带我。」
「你追上去啊,否则你日日想。」
「你呢?」
「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记得回来。」
我去拦秦不言的马车,掀开帘子说:「你带我一起回去。」
「鄞王不带你,那就是你没必要跟着回京。」
「有必要。」
秦不言:「你可没有什么用处,何必呢?」
「无用处,可也不碍事,为何不能回?」
「你是怕鄞王一去不回吗?」
「我是怕许多事亲眼见不着,到时要让你们任意揉捏真相。」
秦不言:「揉捏过的,起码听着舒心。」
「鄞王的想法大概和你一样,不过我不需要。」
「非要回去的话,你可想好,亲历被抛弃,可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怎么又到抛弃这步了?」
秦不言:「我要是你,这会就跟那个茯苓一起,有多远跑多远,起码安稳平安。」
……他叫当归。
我试探地问:「你觉得鄞王回去是为着什么?」
「我知道陛下称病的事,可无论这事是真是假,鄞王都必须回去,否则就是不孝。可一旦回去,可不就任由陛下安置了?」
「于我,至多是他被逼着休妻,可我预料不到别的事,才一定要去看看。」
秦不言:「鄞王会怪罪我的。」
「在他身上你做过更冒险的事,还怕区区这件小事?」
「你说话真的十分不中听。」
「我们彼此彼此,你还说我无用呢。」
秦不言被我纠缠烦了,索性道:「上来,然后闭嘴。」
方前行半日,秦不言就收到了一封急信。
他打开来看,道:「鄞王知道你跟来了,现在勒令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常骗他吗?现在回信,说送回去了,不就行了?」
「你之前可没说朱宅外面布着鄞王安置的侍卫,这样明晃晃的纸包不住火,我竟还答应帮你。」
「鄞王这样紧张,那就是回去之后一定要大事,我更要跟着了。」
秦不言:「你少给我瞎掰,我可不乐意一日三封信,封封催命。」
「你不是觉得鄞王自顾不暇吗?那就也顾不过来问你罪了。」
秦不言滞了滞,问我:「还会写字吧?自己写信过去,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与我无关。」
我接过纸笔,写了几个字,又抬头问:「恕字怎么写?」
「换个字也能写。」
我换了个字,磕磕绊绊地写了数句话,然后就送了出去。
然后到了驿站时,我就看见尹亭一行人。
他们应该是早该走远的,可偏偏停留下来了,我还同秦不言说:「这是天意。」
尹亭见到我时,过来牵我:「到我这儿来。」
我接住他的右手,边走边说:「我要过来很不容易的,要和你安插的侍卫周旋,还要逼着秦不言送我一程。」
「怎么就你?」尹亭问。
「你指当归吗?他说自己就守在宅子里,等我们回来。」
「罢了,也不强求你同他一样了,」尹亭嘱咐我,「回京之后,和我一同进宫,进宫之后,无论是谁要提你去见面,都别答应,告诉我去挡着,反正谁都别理。」
「果然不止探病那么简单吗?」
「病的只是我父皇,其他人可没病。」
我想不明白,有时刚想要深思,就会想到京城里有人生生刺死了我的哥哥,就恨得全身发麻发冷。
我要杀了尹佑。
回宫的路上,我听见大太监说,他会如实向陛下禀告,尹佑伤愈后,该受的罚一分不少。
尹亭冷声问:「是余生去青灯古佛前忏悔,还是废了双腿囚入牢狱?」
太太监惊了惊,忙说:「七殿下,这话不能当着陛下的面问,四殿下再有错,陛下也不愿意看到你们相残的。」
「他杀的是我吗?是无辜旁人,在刑部是要立案的。」
大太监皱了皱眉,无奈地叹气。
由于一直想着尹佑的事,我恍惚地被带入皇宫,又恍惚地见到陛下,才稍稍回过神来,免得动不动就要因为失礼被拉出去问斩。
「父皇。」
陛下转过身来时,眼神微定了定,目光落到尹亭的颈子上,问:「你脖子怎么这样伤痕累累?」
「怎么?周公公只说四哥误杀了朱清,没有提到他还拿刀来招呼儿臣的事吗?」
陛下扭过头去,道:「朕会罚他。」
尹亭:「怎样罚?」
「除去职务,贬黜封地,非召不得回京。」
尹亭:「不够。」
「亭儿,够了,」陛下喝住他,「你是要朕杀了他吗?」
尹亭幽幽道:「父皇不想做的事,儿臣不敢相逼。」
「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你当真觉得回来了,朕就不能一并问责了你吗?」
「父皇清瘦了些,可看着身子尚好,看来为了让儿臣回来,也是颇费心力,所以不敢再惹恼父皇,任凭父皇问责就是。」
「好,那朕让你……」陛下顿了顿,「你倒是聪明,上来就提什么问责,险些引朕忘了正事。」
我抬起头,想看看这正事究竟是什么。
「来人,给太子更衣。」陛下指使四周的太监上来。
太监手中的银盘,置着吉服,腰带,发冠,华丽耀眼。
尹亭蹙了蹙眉:「父皇。」
陛下指着我说:「你敢不穿,我治她狐媚惑主。」
「父皇这是跟儿臣赌气呢,」尹亭缓缓说,「明知儿臣不值当,却还是为了咽一口气,把儿臣送上这位置。」
「你是朕最悉心培养的,朕绝对不容许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心意,把朕的心血一朝荒废,」陛下使了个眼色,「别愣着了,给太子穿上。」
尹亭看向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看着他们父子怄气,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定了定神时,发现尹亭已经华服加身,高贵,俊美,了无生气,像傀儡。
尹亭对着陛下微微笑道:「父皇,你觉得如何?」
「很好,是该有这个风范的。」
尹亭问:「太子妃的吉服呢?」
「还没赶制出来。」
「是按照颜氏的身寸做的吧?需要再让绣娘量量吗?」
「不用,根据大婚的礼服来制定尺寸就好,」陛下似乎在行施舍之举,「亭儿,你看,父皇可都是依了你的。」
「儿臣感激不尽。」
陛下拍了拍尹亭的肩膀,沉声道:「这样就对了。」
「儿臣周波劳顿一回,想回去歇息,可这身吉服,似乎不太适合此时招摇过市。」
「不用回鎏华宫,那里久无人居,奴才们疏于打扫也是有的,你直接留在这儿的后殿,周公公会一直陪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同他说。」
尹亭:「我想要侧妃陪着。」
「你留在朕这,外头人看是父子多日不见,谈心多时,你留侧妃一起,算什么?」
「儿臣不过是贪图父皇这里最安全,不忍侧妃独自在外经受算计罢了,父皇也知道,如今时势不稳啊。」
「朕身边的掌事太监又不止周公公一个,派另一个亲自送侧妃别宫而居,并且时刻守着,总不会有人大胆至此,在朕的人眼皮底下坏事。」
尹亭:「父皇……」
陛下打断他:「亭儿,你这样优柔寡断,可是会让朕失望的。」
「谢父皇恩典。」
尹亭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时,我对他笑了笑。
别宫而居,好啊。
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亦笑了笑。
尹亭被幽禁在后殿,而我被另一位公公带至长秋殿安置下来。
长秋殿离尹亭在的地方是很近的,陛下这回确实算是尽力在迁就。
公公的态度很尊敬:「侧妃,让你在这儿歇息是陛下的意思,所以在陛下有召前,都不要出来,况且宫中耳目多心思多,你擅自出去的话容易落歹人的拳掌之中,若真出了事,鄞王那边难免会出变数。」
「我明白。」
「奴家不能留在里面,但会在外面守夜,侧妃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只管弄出声来,奴家会即刻进来。」
「好。」
公公出去之后,没过一会又进来,说是送茶水。可我看这本是有茶水的,大抵是要进来看看我的动静。他进来时,我正在更衣。
此后再也没进来过。
我坐到深夜,才化成狐狸从窗里出去。
殿里的长烛未灭,又被我用一张纸幻出个人形,隔着门看进去,会看到有人正安静地坐在榻上。
周公公今日提过一嘴,尹佑就在他在建府之前于宫里的住处里躺着。
我当婢女时,将宫中的路摸得很熟。
夜深时分,四下无人,我跑得又快,很顺利地摸到了那处。
只是尹佑的屋外,同样是有人守着的。
我用出魅术的那一刻,觉得很吃力。
这修为还不如当归的,大抵是因为之前有朱清护着,我便疏忽了。
中招之后,守着的人只当看不见有只狐狸从窗子钻了进去。
只是维持不久,我得很快解决。
我看见尹佑了,他躺在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化成人形,推了推他,他先是手指微动,再慢慢地睁开眼。
下一刻,瞳孔顿增。
「嘘,」我在他的耳边说,「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就明日,明日吧,要册储了,我既在这了,既是我夫君也回来了,这册封礼可是特意等他回来的,你啊,一场空。」
我不知道究竟是几时行礼,可说明日,就足以让尹佑气血上涌了,毕竟他如今动弹不得,一想到眼睁睁地看着夙愿落空,就会心死如灰。
还不够。
我倾尽想象,幻成了一张十足妖魅可怖的脸庞。
尹佑的眼睛瞪到僵硬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成功了。
我离开时,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今晚的月亮圆又亮。
我不急着回长秋殿,而是去了尹亭在的后殿。
他竟也未睡,并且在我跳入窗子的那一刻,目光就锁定了我。
「你可来了,等得我心焦。」尹亭轻声道。
我跳到尹亭怀里时,现了人形,急不可耐地说:「我做了件大事。」
「成了吗?」
「成了。」
「痕迹都清理掉了吗?」
「不着痕迹,是吓死的,」我顿了顿,疑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怎么你句句都对得上?」
「我自己看出来的,你笑得高兴,那就是有高兴的事,在这关头,除了让你亲手除掉该死的人,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我浅浅地笑:「他好不经吓啊,就只是那么两下,就断气了。」
尹亭轻笑,揉了揉我的头,温声道:「真厉害。」
「你说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有人死里头了啊?」
「得明儿,还有几个时辰呢,那就明日再想明日的事。」
我和尹亭揽在一起,后来又倒在床榻上笑成一团,手上刚沾过人血,竟也笑得出来,很像是两个疯子。
朱清教过我的礼义规矩,大抵都随他的衣物一起葬进了棺里。
「我是不是要回去了?」温存两刻有余时,我终于想起来自己本是偷溜出来的。
尹亭思索片刻,道:「那我干脆先嘱咐你几句,明日不用起太早,风波刚起时,流言是最盛的,这时会有许多人急着跳出来,等他们甩完锅,指完证之后,父皇会被蒙蔽上几日,可最后还是会疑到我们身上来,他或许会传你问话,那时候你千万不能主动提起朱清,多渲染些四哥与我的旧怨,知道吗?」
「有在听,可是一见你父皇我就紧张。」
「他至多也只是怀疑,不会百分百相信你一个被时刻看管着的弱女子,有能力潜入寝宫诛杀皇子。」
我点了点头。
我回到长秋殿时,纸人仍在。
我收回纸形,躺床上睡到天明。
睁眼时,燃了一夜的烛灯已经灭了。
四皇子过世这件事在晨间就传遍了满宫。
彼时我和尹亭都刚起来。别人都在猜是谁做的,有猜到尹亭身上,可他正被严丝密缝地监视着。
我也一样。
陛下让人监视我们的举动,着实帮了好大一个忙。
而且哪里有蛛丝马迹可寻呢?尹佑是被吓死的。
可以说是做了个导致心梗又心虚的噩梦,也可以说是被不吉利的东西冲撞了。
都传宫里有冤魂,那自然是有些不吉利的东西在的。
听说陛下传尹亭去问时,秦不言及时递上了一些罪状,似乎是关于尹佑的。
秦不言说自己也是刚刚收到的,来不及查是何人呈上来的,就往圣上跟前递了。
他们还说,陛下看完沉默了许久,只叹了口气。
有罪状,那就是心虚致死。
但尹亭的幽禁还未结束,倒是我,可以在掌事太监的陪同下,在宫里四处走走。
没走多久,我就见到了一张生面孔。
掌事太监开口唤道:「六殿下。」
尹亭那个在边境的六哥?
尹亭的哥哥多,个个都和陛下相像,唯独这个不太一样,除了俊朗,还有逼人的英气。
六皇子笑着问掌事太监:「这就是父皇的新妃?」
「回殿下,不是这个,这是七殿下的侧妃,因成婚时您无暇到场,所以这是第一次相见呢?」
新妃?不是这个?
所以桐花巷的那个是进宫了吗?
六皇子看向我,颔首道:「弟妹。」
我点了点头,面上笑着,心下却局促。
尹亭的那几个哥哥啊,不是给我下眼药,就是对我咄咄逼人的,难得有一个看起来正常些的。反倒不知道要怎么相与了。
「弟妹,听说你们回来两日了,可我怎么连七弟的影都见不到,是去哪了?」
掌事太监抢着说:「回六殿下,七殿下他身子骨弱,旅途又劳累,一回来就病了,陛下说要静养,所以不着人去探病,倒是把侧妃闷着了,便让奴家带着侧妃四处散心。」
「知道了。」
六皇子走时,我问:「六殿下许久都没回过吗?」
掌事太监:「是,有三年未归了,这次召回,是要他观典,此事重大,诸位皇子都缺席不得的。」
我继续问:「六殿下刚才说的新妃是谁啊?」
「是这样的,陛下新封了个贵嫔,言贵嫔。」
陛下还真把宫外的芍药给种到宫里来了。
不知该说陛下很听尹亭的话,还是因为尹亭很会违着心来迎合陛下的心意。
在这件事上,陛下一定觉得尹亭懂事,识大体。
有个小太监来找掌事公公,他们耳语几句后,掌事公公对我说,陛下要见我。
陛下见到我时,不咸不淡地问:「朱清的后事都处理好了吗?」
「回陛下,已经安置好了。」
「亭儿是在朱清过世的第二日回京的,接着你也来了,所以后事是草草了了吗?」
「兄长生前不好奢华,自然也不会重死后的仪式。」
陛下孤疑地打量我:「可那总归是你的亲人,你就一点都不伤心吗?还立刻就跟来京城了,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在这头吗?」
他是不是在怀疑我,怀疑我和尹佑的死有关系。
「正因为唯一的亲人走了,心里才惶惶不安,于是追随鄞王回来了。」
「老四性子冲动朕是知道的,可没想过他会那样的胆大包天,侧妃一定很厌憎朕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吧?」
确实,现在仍觉得死不足惜。
我滞住时,门外传来一把娇柔的笑声:「陛下让臣妾好找。」
陛下看过去,微笑道:「言贵嫔。」
言贵嫔到陛下身边时,转过身来打量我。
我也多扫了她几眼,那张同小炎七八分相像的脸庞有够让人恍惚的。
言贵嫔开口道:「这就是鄞王的妃子吗?我似乎见过。」
陛下困惑道:「你怎就见过了?」
言贵嫔:「臣妾还在宫外时见到的,那时她还帮臣妾解决过小麻烦呢,虽是萍水相逢,但也算是有缘人了。」
言贵嫔在帮我说话呢。
果然,气氛缓和了许多,后来陛下又问了我几句不痛不痒的,便打发我出去了。
我还没走远,言贵嫔跟了出来。
「侧妃留步。」
我回头,主动说:「多谢贵嫔替我解围。」
「我也确实是认出了你,」言贵嫔说,「你那时追到我的住来,说我像你的一位故人,我因为不想被人知晓存在,于是匆匆把你挡在门外,失礼了。」
「贵嫔确实很像我的故人,可也只是像,说到底我着急忙慌地过去找人,失礼的反而是我。」
言贵嫔:「我那时虽不知他是皇上,只以为是哪位权贵,可也知道自己见不得人,不得已才搁了冷脸,今日替你解围,算了了我的愧疚之心。」
「多谢娘娘。」
言贵嫔话锋一转:「只是我一进宫,宫里的那些老人们,见着我就要惊讶,你知道为什么吗?」
「陛下已经许多年没有过宠妃了,所以贵嫔一来,大家都觉得意外吧。」
「只是意外吗?」
「贵嫔觉得呢?」
「我?自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贵嫔都不解,那我知道的也不会比贵嫔多多少了。」
言贵嫔惆怅道:「可惜了。」
我怕再说下去会招架不住,匆匆告退,回到长秋殿时,听见封妃礼服送过来了。
我无暇去细看礼服,因为送礼服过来的人是秦不言。
我很意外:「你怎么插手这样的琐事?」
「顺路经过尚衣局,」秦不言道,「况且,如今想见你们一面真是难上加难。」
「我这里还不算监视,鄞王那才是,连我都见不着。」
「你想去见就能见,正如你要进四皇子的寝宫一样。」
「你说什么啊?」
「颜祈,」秦不言肃然道,「你好大的胆子啊。」
「你不是帮我了吗?」
「你不会在杀人之前也盼着我帮你吧?」
「没,可你在事后帮了一把,给我免了不少麻烦。」
秦不言:「你是怎么支着这张天真无辜的脸来感激我替你掩埋事实的?」
「秦大人,你是反感我杀四皇子,还是反感我杀他的手段?你放心,我不会用在别人身上,也不会用在你身上,毕竟我也没有第二个亲人能让我为他报仇了。」
「你以为自己的手段真是一点瑕疵都没有吗?即使再心虚,所以在半夜时突然死不瞑目,细想之下处处说不通。如果不是陛下一心扎在封储大典上,你就等死吧。」
我默了默,突然问:「你觉得封储大典能成吗?」
秦不言冷笑一下:「你越发聪明了,知道危机四伏,这典礼怕是成不了。」
「什么危机?」
「我哪知道,又不是我筹划的。」
「所以是你瞎编的?」
「你当我是找人算卦了吧,出了凶卦呢。」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妃礼服,没有丝毫要换上的欲望。
「陛下召你过去时,你是怎样脱身的?」秦不言问。
「陛下的新妃言贵嫔,替我解了围,引开了他的注意力。」
「言贵嫔……」秦不言道,「你们认识?」
「只是见过,一点都谈不上认识。」
「难怪,难怪啊。」
「什么意思?」
秦不言:「言贵嫔怀孕了。放眼整个皇宫,除了陛下,就是她最盼着鄞王封储的,毕竟宫里的孩子很难生下来,可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鄞王身上,等封储之后,更是这样,哪还有人有那个余力会去害她和她的孩子呢?」
「你瞎猜的吧?」
「不仅宫里是这样,宅子里也是,」秦不言皮笑肉不笑道,「嫡长子没生下来之前,无论是嫡母还是小妾,往往怀上都不好保住,可一旦长子能生下来,就有了个靶子,后面的次子三子四子,可是安全得很了。」
「你是嫡长子?」
秦不言:「我是。」
「难怪心眼一重又一重的。」
秦不言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其实,你现在也是。」
「你都说我心眼重了,那我直说了,要不你把封储大典给捣了吧?」
「你和鄞王爱怎么乱来都是你们的事,少拉我下水。」
「你也有不趟浑水的时候?」
秦不言:「要你管。」
和他说话我头疼。
秦不言应该也是这样想我的。
在等候的时日里,我会和尹亭传信。
没错,长秋殿和养心殿后殿就隔了一丁点路,我们都要传来传去的。
当然,纸上无字,我会在上面画些花花草草,他回信时会添上细竹,或者是冬梅,又或者是夏菊,比我画得好。
他有一回托太监来问,我如今喜欢什么花。
我想了想,说白兰。
尹亭也画了,很好看,同朱清在踏青时看到的那么漂亮。
太监一开始帮我们传信时,是必定会打开看的。但每次都摸不着头脑。
后来就不看了。
等他们不看了,我就开始写字,我问他:「安定了吗?」
尹亭回:「快走。」
只这两个字。
收到时我吓了一跳,很不明白,可是我再画画送过去时,尹亭已然不回我了。
他不回我的第二日,太监告诉我,身为太子妃,要去大殿观摩太子行礼。
我知道,一早就有人来为我梳妆更衣。
太子妃要佩戴的凤冠好重好重,压得我头疼。
我要去崇圣殿,因为尹亭会在那里敬拜帝后。接着去天坛,接受群臣朝拜。
在去崇圣殿的路上,我的心砰砰直跳,紧张得手心渗汗。
不是为了个什么太子妃的位置,而是昨夜做了噩梦,至今未能平复。
崇圣殿里,尹亭的大哥二哥三姐五哥都在,四哥死了,六哥也不在。
秦不言身着朝服,手上拿着圣旨一封。
尹亭背对着我,挺直的背脊有种莫名的寂寂之感。
一跪,三拜三叩。
刚死了亲生儿子的皇后的脸色很是暗沉,眼神很冷。
「国师,宣读圣旨。」陛下说。
秦不言展开圣旨,正要开口——
「国师且慢。」
声音来自殿门那边。
我看过去,是六皇子,后面还跟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
典礼被打断,陛下显然有些恼火,对六皇子道:「老六,你这是干什么?」
「父皇,儿臣有要事,请父皇遣散无关人等。」
陛下的脸色顿时发青:「你这是在干什么?」
六皇子坚持道:「父皇,事关皇室颜面,请父皇务必听儿臣一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突然开口:「陛下,就听六皇子一次吧,他做事向来沉稳,既敢出面阻拦典礼进行,那就是有他的道理,还是要听一听啊。」
陛下皱眉,一挥手:「都出去。」
殿中有躁动,耐不住太监们一个个地去请,把人请了出去,最后崇圣殿里只剩下我,尹亭,帝后和秦不言。
陛下指着六皇子威胁道:「你今天若不说点名头出来,朕就治你的罪,真是岂有此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个场合。」
六皇子一本正经地说:「父皇息怒,只是儿臣有一疑惑,本朝开国以来,可有过妖崇治国的先例?」
我的脑袋瞬间就空白一片。
下意识地看向秦不言,他也在看我,神色中隐隐透着从来没出现过的惊乱。
秦不言以为六皇子在说我,可我心知肚明,这可是冲着尹亭来的,还是冲着尹亭的死穴,要把他摁入地狱里永不复生。
尹亭转过身来看,当看到六皇子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时,脸上竟浮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似乎掺着绝望,或是如释重负,又或是早知如此的了然,但他的余光瞥到我时,眼色微变,「祈儿,过来。」
「有两个。」六皇子身后的男人喃喃道。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位是谁了。
尹亭说过,若找得到九妩师父,就不会让九妩过来,原来竟真的是找不到她师父,因为她的师父被别人控制起来了!
我躲到了尹亭身后。
陛下已经不耐烦了,问六皇子:「皇儿,你到底在说什么?」
大抵是情势逼人的缘故,六皇子却在最后关头滞了一滞,似乎正在陷入是否要全然相信蛊师的判断里。
「祈儿,听话啊,」尹亭回头,扶着我的脸颊匆匆道,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到的程度,「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待会大声地在殿上复述出来。」
说罢,尹亭迅速给我塞了一颗药。
然后在我耳边念了一句话。
我觉得,脑袋好晕好晕,要裂开了。
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能记得尹亭刚才给我说的那句话。
六皇子要开口时,秦不言从高阶上下来,挡在我身前。
「父皇,」六皇子说,「殿中有妖物。」
陛下皱眉道:「你说什么?」
「儿臣说,太子殿下是妖物。」六皇子大声道。
秦不言那只垂在我耳旁的手蓦地僵了僵,他低头看我的眼睛,试图要从我的茫然里找到答案。
陛下震惊:「老六,你说你弟弟是什么?」
「百闻不如亲见」六皇子回头瞥了一眼后面那个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的男人,「让陛下看看。」
我又听到尹亭在笑。
可我不懂他为何要笑,满脑子都是那句要说的话。
九妩的师父开始施法的时候,尹亭的神情变得很痛苦,颈上露了青筋,左手死死地按着腿。
说,现在就要说——脑子里的声音一直在告诉我。
我突然转过身去,跪向陛下,凄厉地哭道:「陛下救我,七殿下他是蛇妖,他一直威胁着不让我说出来,非要纳我为妃也是因为我知情的缘故,否则他就要杀了我,求求陛下,把我从苦海中救出来,我生不如死啊。」
帝后大惊失色,将信将疑。
就是这一刻,尹亭的蛇尾出来了。
陛下如触雷电一般猛地站起来。
皇后尖叫了一声。
秦不言没有躲,他只是在侧头看着我的表现。
「孽障。」陛下颤着声说。
这时,我突然清醒过来。
刚才的哭诉一字字地映在脑海中。
我才明白了自己都干了什么。
骗子,为什么要骗我……
为何要让我来揭穿你?
我要开口求情的时候,秦不言俯身,一手从背后圈住我,另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对陛下道:「陛下,侧妃实在无辜,她也不过是弱女子一个,却被七殿下肆意恐吓,臣觉得她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