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乡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与拔列灼成亲那天,塞外下了一整夜的雪。
萧逸前来送亲。
他只身长立,如雪人一般。
「萧将军,你来晚了。」
1
我叫谢憬。
萧逸这名字我熟得很。
定阳城的守将,守关两年,从无败绩,击退玬国来犯数次,开拓边境十余里,不过和阿兄一般年纪,早已战功傍身。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与他从不曾见过,他竟要向我求亲。
皇帝封他为云麾将军,赐了前襄王的宅子,珍宝无数,命他回京受赏。
传言却说他是为了娶郡主姑娘才回京的。
消息传开,连路上的乞丐都要探听名震京都的小将被谁拢了心。
被谁?被猪油蒙了心还差不多。
连我本人都不信的传言,却让整个京都的人深信不疑。
沿街的铺子里钻满了人,像是被揪住了头的鹅,将脖子伸得长长的,妄图一睹萧将军的风采。
我拉着画屏登上阁楼,探出身子窥探街上的风物,瞧瞧这放言娶我之人是何种风姿。
他端坐马上,一手牵着辔绳,鱼鳞铠甲映着晃眼的光,肩膀宽阔,双目炯炯。
「王爷说得对,萧将军当真是一表人才。」画屏也挤到窗边。
我掩上窗子:「在这大日头底下还穿着铠甲,对自己也太狠心,像个铁人般,定不是好相与的。」
画屏信服地点点头。
却不承想,这铁人找上门竟这么快。
皇帝前脚赏他的珍宝,后脚就被他抬进了王府大门。
「晚辈早闻王爷战功彪炳,今日归京特来拜会。」鱼鳞铠甲微微俯身,向父王行礼。
父王讨巧地把我叫来堂前,我斜在椅子上听着他们互相恭维,听着他们讨论军情,再听着父王向他介绍王府的风光。
昏昏欲睡之际,铁人铿锵的声音在面前炸响:「晚辈爱慕郡主已久,欲娶郡主为妻,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初来乍到,准备不周。若是郡主应允,择一吉日,便请媒婆提亲。」
父王在他身后抿着嘴笑。
我缩了缩身子,怔怔地答道:「父母之命,我听父王的。」
2
萧逸才回京半月,定阳开城投敌。
玬军势如破竹,一连攻下边关四城,启国岌岌可危。
皇帝震怒,因萧逸识人不明,竟将军权交予叛党,才热闹了几日的将军府,大厦将倾。
父王下朝回府,便不住地叹气:「萧逸请兵平叛,戴罪立功,这婚事怕是不成了。」
不成就不成,我堂堂靠山王之女,还怕嫁不出去吗?
没了萧逸,还有孙逸、李逸,最好是来个后羿,把那日头射下来。
这太阳着实烤人,屋子里闷成蒸屉,逼得我只能躲在树荫下纳凉,和画屏一同大口灌着绿豆汤。
直到太阳沉下去,天气才能舒爽些,草窠里蟋蟀吱吱地叫。
我和画屏急急用过饭,出门扑蝴蝶玩。
有人敲开了王府的大门,是鱼鳞铠甲。
将士们提着火把,层层叠叠如星子般,火光下张张面孔如陶俑,显着难以抚平的愁纹。
「你可得等着我。」鱼鳞铠甲眼里黑洞洞的,好似要把一切装进去。
我实在不明白他这人,我与他尚未定亲,为何要等他,何况他负罪在身,若是我与他攀上关系,说不准还会累及王府。
但我还是说了句:「你可要当心,保重。」
他眼睛亮起来,映着星子。
他笑起来的样子,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打我记事起,府门前一直有一个小叫花子,带着破毡帽、身前一个掉了碴子的碗,穿着早已脱了线的衣裳,终日斜倚在石狮子后面。
阿兄说他藏身躲人,不向路人跪拜乞讨,迟早会饿死。
每当我出府游玩,便会特意瞧瞧他还在不在,换言之,是瞧瞧他是不是还活着。
怕他饿死,我便随手送给他几块糕点,他朝我笑,唇角微微勾起,黑洞洞的眼渗出暖意来,眼神似兽物一般清澈干净。
我有一种直觉——萧逸就是小叫花子。
不然他远在定阳,连我的人都不曾见过,怎么可能爱慕我。
「画屏,你记不记得门前那个小叫花子?」
「记得啊,好像后来冻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萧逸和小叫花子就不是一个人。
一面未见便想娶我,要么是我在外或有好名声,要么是他想攀附父王的权势,总归不是心悦于我。
小叫花子当真是可怜,生得那般好看,竟被活活冻死。
果真是红颜多薄命。
3
萧逸败了,京都哗然。
萧将军参军八年,起先只是搭伙烧饭的兵士,如今是挂帅出征的将军,军功无数,从无败绩。
这一役却输得彻彻底底。
玬军乘胜追击,塞北绵延的屏障,被生生扯开个口子。
皇帝坐不稳龙椅,向玬国提出了和亲。
公主们或已成亲、或是太小,和亲的诏书,送到了靠山王府。
我是皇室宗族,又是权臣之女,自然是最佳人选。
早知如此,便该早些劝萧逸定下亲事,嫁给罪臣总比和亲好,真是悔青了肠子。
画师让我端坐一旁,细细勾勒着我的画像,玬国的使者也用蹩脚的汉话夸赞我天生丽质。
阿娘听了使者的话,哭得更厉害。
我也放声大哭。
画像画得不成样子,嘴足足大了一倍。
使者继续卖弄着他为数不多的汉字:「极好,极好,大皇子见了画像,定会对郡主一见倾心。」
我不知该是悲是喜,悲的是我要和亲,喜的是要嫁的人是大皇子拔列灼,不是玬国国王那个老头。
阿娘为我缝了一摞冬衣,各式的大氅和裘衣塞了满满一箱子。
阿娘说玬国的冬日是极冷的。
我后悔曾经想叫后羿把日头射下来了。
我怕冻死在玬国,我可不想像小叫花子一般冻死在石狮子后面。
那石狮子如今被各家各户送来的礼淹没,府门被人群堵死,水泄不通。
他们感念靠山王心系天下,舍得让爱女去和亲,也钦佩郡主深明大义,愿前去塞北经受苦寒。
唯独没想过,靠山王和郡主,不过也是一对寻常父女。
父会因女远嫁食不知味,女会因骨肉分离郁郁寡欢。
家国大义,压垮了我这小小身躯。
缠绵病榻多日,画屏第一次没端着药碗来看我。
「姑娘,萧将军带着余部回京了。」
我不堪理会,弱弱地应了声「嗯」。
萧逸归不归京,与我早已没有干系,我倒是希望他终年驻守定阳,他若不败,我也不必远嫁。
只是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无从怪罪。
我们俩都是苦命人。
「王爷说,皇帝要斩了萧将军,百官上奏说当朝没有良将才留了他一条命,不过被收了军权、夺了封号,现下只是副将了。」
「听说萧将军为了求皇上再次出兵,跪在殿外把头都磕破了。」
「皇帝允了么?」我问。
画屏摇摇头道:「没有。」
自然是不会的。
牺牲一个女子就能换来的安定,何须浪费千军万马。
4
出嫁那天,已是深秋。
我病了一个月,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险些支不起满头的华贵珠钗。
阿娘哭成了泪人,差点晕过去。
我攒了一个月的眼泪,竟哭不出来,只觉得悲戚。
悲我自己,亦替启国。
偌大的国土,竟要靠女人来求和平。
万人空巷,哭声震天。
要我嫁的是他们,如今送行时哭的还是他们。
他们哭得越大声,我的心便更苍凉一分。
王府碧瓦朱檐、雕梁画栋,京都八街九陌、车水马龙。
东街桃花酥,巷子口的糖人,南城铺子的绿豆汤……我喜欢的东西,都带不走的。
京都这般大,我只带走了画屏。
还有皇帝准备的十车珍宝,二十车书籍。
皇帝定是老糊涂了,玬国不说汉话,如何看得懂书。
莫不是他还妄想着玬国百姓熟读了「强不犯弱,众不暴寡」,就能与中原握手言和,此后以德服人,两不相侵。
有这么愚蠢的皇帝,只怕启国所有的郡主都要去和亲了。
和亲的马车在哭声中驶出京城。
「副将萧逸,护送郡主和亲。」
我迎着声音望去,萧逸跨坐马上,身后是众多甲兵。许是秋日的日头不亮,鱼鳞铠甲也少了金光。
他额头缠了两圈细布,画屏听闻的传言,或许是真。
我打开车窗,莞尔一笑:「有劳萧将军了」。
他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尊陶俑,面如土色,手握着钢刀的刀柄,沉默地望着我。
他定不是小叫花子,小叫花子见了我便笑,从不会这般板着脸,好像欠他银子一样。
我不喜欢丧着脸的人,还好他从不与我讲话。
5
我与画屏看着沿途的风光,黄河边的夕照、山谷中的云、草原上的日出,是京都女子一辈子都见不着的景色,我有幸见过。
和亲也是不亏。
换言之,我已习惯。
总不能被一件事缠住一辈子,说不准大皇子拔列灼也会待我好、玬国百姓也会待我如亲。
想通了好处,胃口也比之前好上许多,连着画屏那份吃食,都被我吃了个干净。
画屏去找伙夫讨饭,我一人留在马车中嗦着筷子。
「再有两天路程,就到玬国营帐了。」是萧逸的声音。
我推开车窗:「多谢萧将军一路护送,感激不尽。」
「是萧逸亏欠郡主,若是定阳大捷,郡主也不必和亲。男子守城不利,却要妇人葬送一生来赔,萧逸愧疚难当。」
他的眼睛看向我,却像想把我看穿般,眼神直直,神情凄楚。
「萧将军不必愧疚,胜败乃兵家常事,谢憬没有埋怨。」
人人认为我理应和亲,唯有他是愧疚。
举国为我筹备婚事之时,仅有他跪在殿外,求皇帝出兵。
在他面前,我不是身但重任的郡主,只是天底下寻常的一个妇人,一个为了家国远赴他乡的妇人,一个叫谢憬的女子。
「恳请郡主……和我走吧。」
我摸不着头脑。
「我不忍看郡主嫁与玬国,与我走吧,萧逸虽不才,也能护郡主一生。」
他埋头拱手,我瞧不清他的神色。
「你可知私下劫走和亲郡主,是何罪过?」
「知道。我不怕。」他掷地有声。
「我怕的。若是我逃了这亲事,皇帝会责怪整个王府,百姓也会再受纷乱。于家于国,我逃不得。」
「郡主……」
我打断他:「谢憬多谢萧将军好意,这是我的命数,我认。」
6
踏入玬国国境那日,落了初雪。
我向故乡拜别,转身进了玬国的马车。
推开后窗望去,黑夜中仅存的那点橙红的火光,越来越远。
萧逸持着火把雪中长立,如雪人一般。
我再也吃不到东街的桃花酥,巷子口的糖人和南城铺子的绿豆汤了。
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车轮吱吱呀呀地滚了半夜,天色破晓,我见到了营帐。
草原上的人不梳发髻,头发打着浪垂在背上,发从间结着几根辫子。
在高矮胖瘦的大汉中间,我一眼便认出来了谁该是大王、谁是皇子。
帝王之气,谁都掩不住的。
我直起被珠钗压弯了的脖子,走近人群,朝大王行礼。
不疾不徐、端庄得体。
父王告诫过我,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启国的脸面,不可给启国丢人。
我收起了孩子脾性,可还是丢人了。
因我听不懂他们说话,我等着大王说「平身」。
大王却叽里嘟噜地说了半天我听不懂的话。
我不敢起身,一直伏在地上,脖子费力地擎着脑袋。
随后便是一阵大笑,高矮胖瘦一起笑。
「起来吧。」一个声音从上空响起,语气不可分辨。
救星。
我抬头,入眼是他墨色绣着纹饰的对襟褂子,腰间系着玉带,窄肩窄袖的袍子露出衣襟,衣襟绣着暗纹。
再向上看去,是他凌厉的眼。
应是他们族人都这般,比中原人高大些,也白些,鼻梁高直,眼窝深邃,只是眼神中都透着冷漠。
对我冷漠,也是应该。
毕竟我是启国人,他们对我本该有防备。
「你是来和亲的?叫什么名字?」拔列灼用鹰一般的眼睛打量我。
「谢憬。」
他嗤笑了一声,用我听不懂的话向大王叽里咕噜了一阵子,就来了个梳着辫子的小丫头带我进了账房。
拔列灼是懂汉话的,还不算太糟。
不用拜天地、也不用宴宾客,没有各式的礼节。
我知晓玬国人虽不拘小节,可婚姻大事,对拜之礼总是有的。
可我没有。
我不是嫁娶,也算不得和亲,只是大启送来的一个祭品,所以人人皆可轻贱。
我像盘菜一般,跋涉几个月,从启国的京都送到了玬国的营帐,只为讨一夕欢颜,然后霉烂在草原上。
没有繁文缛节也是好事,我本就是懒散的性子,装不出大方得体。
7
傍晚时分,拔列灼回了营帐。
他手里捏着画师的画像,睨视我。
「你可知,你们那皇帝为何要和亲。」
「玬军所向披靡,皇帝不想耗费国力。和亲可省千军万马。」
他闷哼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既知如此,为何要嫁,你以为和亲是件美事吗?」
「换两国安宁,值得。」我给自己想了个大义凛然的由头。
他深棕的眸子定了一瞬,右手转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我还以为启国都是贪生怕死之辈,竟也有烈性的女子。」
我才不是烈性,只是怕丢了启国的脸,平日里绣花针扎了指头都要哭一哭的。
他打量着我,薄唇轻启:「不必穿着这身嫁衣了,玬国没有启国那些破规矩。」
我应了声,便前去更衣。
我怕他。
小时候最怕的是家塾里的先生,他那好几层褶的眼皮轻轻一抬,我就不敢再出一言,任他责骂。
拔列灼的眼皮没有褶,却比先生的眼睛吓人一万倍。
但是他看向旁人时,眼神远没有这般凌厉。
应是讨厌我吧,定是讨厌我的。
我的亲事,半分都算不得幸福。
堂姐出嫁的时候是笑着上的花轿,回门省亲的时候脸上也是羞涩和柔美。
而我,出嫁时心如死灰,如今疼痛欲裂。
一夜未眠。
拔列灼睡在我眼前,微微浮动的胸口挂着几条疤,应是与启国交战时留下的吧。
我听着四野吹来的风声,直到破晓。
眼泪已经流干,脸上的泪痕痒痒的。
号角吹响时,他起身更衣,我赶忙阖眼装睡。
「进来吧。」
「以后你就留在这伺候她。」
他不信我,拨给我佣人,不过是安插一个眼线。
「是。」声音我听得出,是那个梳着辫子的小丫头。
她又瘦又小,脸色蜡黄,眼睛却那么亮,清澈干净,像是溪边的萤虫,约摸着也就十二三岁,我舍不得让她做活,一切起居还是由画屏照应。
8
她说,她叫桑吉。
我却能看得出,她是启国人。
玬国女子都是豪放洒脱,像草原上的烈马,启国的女子像是涓涓溪流,温婉内敛,虽改了名字,性格是改不了的。
她本是启国的流民,被拔列灼带回了营帐,做了下等的女仆,就是奴隶。
她不声不响,只是整日守着炭火。
我翻出阿娘给我带的衣裳,一件猩红色的大氅,纱线绣着几枝梅花。
轻唤她:「桑吉,你来试试。」
她惶恐地磕头,嘟哝着「使不得、使不得」。
画屏揽起衣裳,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桑吉还没长大呢,这大氅得改短些,我给你改改,以后你就不用受冻了。」
画屏拿起剪刀就将大氅剪了一截。
我又让桑吉去寻了几块料子和羊皮,和画屏一同给她制了件冬衣。
她千恩万谢。
玬国不讲尊称,更是没有皇子妃一说,我便让她唤我姐姐。
小孩子就是容易被讨好,不过两件衣裳,她便对我亲昵,将她最喜欢的活动——打雪仗都告知与我。
她身上,也是有些玬国女子的率性的。
我喜欢率性的玬国女子,她们却不喜欢我。
桑吉带我去打雪仗,我却被她们团团围住,雪球铺天盖地地砸来。
头上身上都结了层冰,脚下像踩着冰水般凉,大氅也不知被谁扯去,我滑摔在地,缩起头,用背迎着她们的打,置身冰窟。
画屏挡在我身前,桑吉带着哭腔呼喊着我听不懂的话,推撞开那些团着雪球泄私愤的妇人。
无济于事。
若是阿娘知晓我任人欺辱,定会哭的。
阿娘不知,我便自己哭。
我的哭声被一声大喝中断。
是拔列灼,又是叽里咕噜着我听不懂的话。
只是我明白,那定是「住手」的意思,因为她们都停下了向我泼来的雪。
我拍拍身上的雪,向他致谢。
他并未言语,只是让桑吉带我回去。
桑吉烧了大锅热水,给我沐浴,可我还是病了。
久病初愈,又添新病,烫得像滚炭一样。
桑吉绕在我身边哭哭啼啼,不知是因带我去打雪仗而心中有愧,还是怕我死了。
9
我烧得神志不清,胡乱喊着「阿娘」。
桑吉去请来了拔列灼。
请他有什么用,他只能给我操办丧事,郎中才是治病救人的。
草原上没有郎中,他只带来了巫医。
巫医在帐内载歌载舞,好似要在我走后赶一场法事。
庸医害人。
「启国的女子,竟这般孱弱,在雪中站上一站便病了。」
「若是死了就叫启国来领人,玬国没有空闲的土地给她修坟墓。」
说我的坏话,怎么不用叽里咕噜的话来说,非要让我听个明白。
若我得势,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只是我福大命大,没遂他的愿。
启国有一个郎中刚巧在边境采药,桑吉听闻,便将他生拉硬拽了来,也把我的命生拉硬拽了回来。
痊愈时,凛冬已过。
只是落下了病根,甚是怕冷,半夜还要冻醒几次。
我最爱雪,却错过了整个寒冬,便想趁积雪消融前,再去堆个雪人。
桑吉却死命拦着我,发誓以后绝不让我碰见雪。
第二日清早,我走出营帐,一个雪人正对着我笑。
眼睛是用烧过的炭做的,没有鼻子和耳朵,嘴巴用黑色的炭灰画了个弯,雪人的肚子上插着两个糖人,应就是手了。
画屏喜出望外,拍着桑吉肩膀直呼她能干。
毕竟,我们都许久没见过糖人了。
我只摘下了一只,小心翼翼地与她们两个分食。
意犹未尽,却实在舍不得吃掉另一只。
独臂雪人向我们招手,甚是馋人,我只好闭门不出,视若无睹。
次日醒来,雪人又把断臂长了出来。
我知道,桑吉没有这样的神力,定是拔列灼搞来的糖人。
我从不欠人情,便吩咐桑吉去找些衣料来,我没什么过人之处,只会缝制些衣物。
桑吉以为我又要给她做衣裳,拿来的料子都是花花绿绿的,还印着海棠的纹样。
「再去取些黑色的来。」
她眼珠骨碌一转,像燕儿似的飞出帐去。
10
冬衣刚缝制半日,拔列灼便登门了。
我知晓,定是桑吉给他报的信,她本是被派来监视我是否与启国私下往来,许是我太过安分,连做件衣裳的情报她都要递上一递。
他只来见过我两次,一次是大喜之日,一次是重病缠身。
贸然登门,让我措手不及,我与画屏面面相觑。
他却机敏得很,自带了酒菜,大手一挥屏退了所有人。
「你们启国的女子瘦骨伶仃,应多吃些羊肉。」
「我叫谢憬,只说我瘦便是,不必扯上整个启国。」
他切肉的手蓦地停下,眸子中闪出一丝不解。
我死死地抓紧裙袍,差点将指甲折断,撑着胆子道:「你厌恶我,是因我是启国女子,还是因我叫谢憬?给我糖人,是因我是启国女子,还是因我叫谢憬?」
他明显地一怔。
「我替你答了。你希望我病死,因你恨启国;送我糖人,是你知晓我是两国间的牺牲品,于心不忍。是也不是?
你恨我,我也恨着你,你不必再来看我的笑话,也不必透过我看启国的笑话,我定会好好活着,若是不幸病死,将我丢去喂了野狗就是。」
一口气说完,我惊出一身冷汗。
他泰然自若,细细地割着羊腿,缓缓开口:「你恨我?」
「恨。」
「为何?」
「我是启国郡主。你杀启国的兵,占启国的城,我自然要恨你。」
「你就不恨启国,将你视作弃子?」
「……恨。那是谢憬的恨,不是郡主的。」
拔列灼锐利的眼睛瞬间暗下来,他剃了盘羊肉,推到我面前。
「吃吧,羊肉和烈酒,暖身子。」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样子,处处瞧不起启国,却只会「暖身子」这般简单的词,在启国这可是叫「驱寒气」。
寒气趋没趋我不知道,那酒辣得我舌头生疼。
肉也吃了,酒也喝了,他却没要走的意思,起身转了转,坐在了我的榻上。
我缝衣服的针还没收,狠狠地扎了他的屁股。
活该!
心情这个东西,总会在讨厌的人触了霉头的时候大好起来。
11
按启国的历法,入了腊月,就要过年了。
我们从头到脚都新制了套红衣袍,画屏怕我受寒,又在大氅里缝了整条白狐的皮,露出些许绒毛,甚是好看。
没有红纸,便用剩下的红布剪了窗花和春红,画屏在上联写道「室雅人和」,下联被桑吉用刚学来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上「平平安安」。
我题了横批「知足常乐」。
贴在帐上,红白相衬,稍显怪异。
怪异就怪异,是这帐篷不好看,定不是我的春红的问题。
我又让桑吉去讨了口锅,支在帐前。
过年要吃饺子的。
挑水和面剁馅,我和画屏细细地捏着饺子,桑吉在账外将一锅水烧得滚滚的。
饺子像是水里的鱼一般,一个个浮上来,露着白肚皮。
玬国没有过年这一说法,许是新奇,不少人围着我们看。
我却倒吸了口凉气,生怕他们用那滚水泼我。
拔列灼从人群中走出来,向锅下添了几支柴。
我将饺子捞出锅,递给他。
「这是饺子,启国的吃食,你分给大伙尝尝吧。」
他唇角轻轻勾起,端起走近人群,却没有人敢上前尝上一尝。
怕我下毒吗?
好心情顿时无了,我抓着画屏回了营帐。
他们不吃,自己吃。
我塞了满嘴的饺子,羊肉馅渗出的油烫得我直吸冷气,肉多了些,盐少了些,远没有阿娘做得好吃。
「你们启国的吃食,倒是有些花样。」
拔列灼在门前站着,手里提着空碗。
「你犯不上特意登门来挖苦我。」
他眸光幽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说道:「你再做些饺子吧,我没吃够。」
奇怪,他怎么不担心我下毒。
既然他没吃够,我就多多地做。
不放盐,满是羊肉的膻气,权当报仇了。
可他好似没长舌头,这么难吃的饺子还能吃满满一鍑,一连吃了八天还不腻。
莫不是假意说想吃饺子,实则是来督察他的衣裳是否做完了?
我赶紧把搁置到一旁的冬衣赶工,终于在春日来临之际完工了。
只是他拿了衣裳,还是日日来。
横眉冷对、耀武扬威,然后在我的床上睡觉。
唯一的好处是睡在他的臂弯里,半夜不会再冷醒。
知足常乐。
12
地上铺满一层薄薄的青草时,草原上开了比武大会。
大王坐在中间,直对着比武场,拔列灼坐侧边,我坐在他的身后。
不能丢启国的脸,我忍住了一次次的欢呼,强装出端庄的模样。
日头渐渐西斜,大王带着大半的人都去了篝火旁,只有零星几人围在比武场四周喝酒。
我坐得屁股生疼,便挽起桑吉退了席,画屏不肯走,她惦记着桌上的果子。
这个时节,果子可不常见。
烧起的篝火有一人高,层层的热气扑面而来,比帐中的炭火暖多了,我竟担心会将头发烤焦。
「桑吉,你去叫画屏来,看他们打架有什么趣,一会这边要唱歌跳舞呢。」
桑吉拎起裙角跑开了,翻飞的裙袍像是浓烈艳丽的秋海棠。
海棠是我最喜欢的花,花叶相衬,娇嫩柔媚,苍翠欲滴,却在顷刻间凋败。
不久她哭喊着:「姐姐,姐姐!快过来!出事了!」
我赶去,画屏正被一个男子抓住胳膊胡乱拉扯着,她奋力挣扎,却难以挣脱,桑吉上前阻拦,被一个巴掌打翻在地。
那男子是乌勒吉,刚刚比武场上见过的。
我冲上前去,拎起桌上的琉璃瓶砸了他的头,将画屏牢牢地护在身后。
他正欲挥拳打我,在认清我的面容之后停住了空中的手,眼里满是阴狠,像求食的贪狼。
他向拔列灼叽里咕噜了一通。
我问桑吉他说了什么,桑吉告诉我,「他想要画屏姐姐做他的女奴。」
拔列灼点了头。
「拔列灼!画屏是我带来的,一直跟在我身边,你没权力替她做主!」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缓缓地说:「你砸了乌勒吉的头,送他个女奴作赔,也是应当。」
「是他对画屏无理在先,凭什么要我们来赔?!若是要赔,便拿我的命赔,不许动画屏!」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脖颈上,簪子的尖刺进我的肉里,一缕血丝缓缓流进领口。
他眸光骤然缩了一下,又瞬间恢复平常。
「你以为一个启国人的命,能威胁到我吗?」
在玬国,我不配有名讳,只叫启国人,背负着两国数十年的仇恨。
每日守在锅边吃饺子的拔列灼也是假的,我不过是给他逗闷子取乐的鸟,半分真心都换不到。
「拔列灼,你如此种种,不就是蹂躏我的尊严,想看我、看启国对你俯首帖耳吗。
我求你,你觉得是谢憬求你也好,是启国服你也罢,求你给画屏个公道,放过她。」
我双膝跪地,眼泪长流。
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情绪,空空地望着我。
13
我闭门不出,画屏也是。
我们都厌透了这个地方。
知足却不能常乐,随遇难安。
画屏时常安慰我,说萧将军运筹帷幄,行兵如神,定能将玬国踏平。
没了玬国,我们就能回家了,不必挨雪球的打,也不必给人下跪。
画屏还是太单纯。
可能是我触动了上天,春夏之交,他们惹怒了草原神。
我不知草原神是什么,只见他们惶恐万分,一个个地倒下,我便知晓了,是瘟疫。
真是老天显灵。
巫医脸上涂着几道血,披着五彩的布条,浑身缀满铃铛,四处载歌载舞做法事。
我叮嘱桑吉,取水时一定避开人群,平日不要出门,在帐中便是安全的。
为时已晚,桑吉也开始咳嗽。
我将启国陪嫁来的书箱子翻了遍,终于找出了本《本草经》,翻了几篇方子,可症状和药量实在难懂,草药也无处寻。
画屏溜去边境寻郎中,将鞋都跑烂了,却空手而归。
「姑娘,我今日去见了,边境之地贫瘠得很,连草都没长几棵,哪有什么采药郎中啊。」
「你再去找找,莫不是找错了地方。」
桑吉强忍住咳:「姐姐,不用让画屏姐姐劳累了,上次的郎中是大皇子派人去启国捆来的,寻不见的。」
是呢,病的时候是寒冬,哪有什么草药,哪有采药郎中。
我揣起药方去找拔列灼,我已经一个月不曾与他见面了。
他见了我,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微微扬起嘴角说:「你怎么来了。」
我无视他的话。
「这不是草原神发怒,是瘟疫。巫医不顶用的,要找郎中来。」
我将袖子里的药方子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
「这是我翻了医书找的方子,不见得对症,但这药材基本相同,你先派人去筹备着吧。」
「若是不好求得,便说是我病了,纵使皇帝不允,我父王也会帮你的。」
说罢,我转身离开了他的营帐。
14
没想到萧逸送来了药材。
他沉默良久,看着我缓缓吐出四个字:「郡主瘦了」。
只这一句,我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他还带来了许多消息: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父王早归心太子,备受重用。
新帝机敏决断,提拔了萧逸,官复原职。
又派他趁送药之机前来打探,待他归京,出兵攻打玬国。
还有,自我走后,阿娘日日忧心,早病倒了。
他劝我不必担心记挂,待他攻下定阳,便能接我回京,阖家团圆。
我只当他在哄我。
父王再受重用,皇帝也不会因我而对玬国妥协,若是两军交战,玬国定会杀了我祭旗。
他带来的郎中给我诊了脉,说我已有两个月身孕。
我让郎中将此事瞒住,不可告知任何人。
巫医在我眼前跳了三个月,也没瞧明白的病,郎中轻轻一搭便知晓了。
拔列灼,玬国愚昧至此,你有什么好骄傲的呢。
萧逸借着送药的由头,走遍了玬国大大小小的部族,也大致推算出了玬国所剩的人马。
玬国人都讨厌我,说启国人最是阴险狡猾,矫饰虚伪。
如今瞧来确实是这样,看似友好的雪中送炭,背地里却筹谋着如何将其悉数诛杀。
拔列灼将萧逸关押起来,他们交手数次,他深知萧逸熟悉了地形,放他回去便是祸患。
我却在半夜偷偷将他放走了,送他快马,又给他指了路。
临行前,他望着月亮忍声说:「我日日都盼着能再见到郡主,却没想过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若知郡主会这般受罪,当日就算敲晕了郡主,也要带你走……和我走吧。」
如今,我已明白他的情意。
「萧将军不必自责。我如今身子弱,又有身孕,一路劳顿,怕是会要了命了。
还劳烦萧将军回京后,只说我一切安康,莫要让家中挂心。」
他轻轻地「嗯」了声。
「萧将军。幼时我家门前有一个小乞丐……」
「是我。」
他虽是抬着头,眼眸也流下了两行清泪,在月亮下闪着光。
上次是他持着火把为我送行,这次是我顶着月亮为他踏歌。
我的身子骨还硬朗着,没那么弱。
我也不知我为何想留在这。
15
瘟疫和萧逸,把大王惹得急火攻心,喷出了口血来。
我放走萧逸,私通外敌,被关在了木笼子里。
桑吉和我说,大王本是要处死我,让恶犬分食,是拔列灼说留着我还有用处,才留下了一命。
用处?以我威胁我的母国吗?他也太瞧得起我了。
笼子是用来关押奴隶的,七八人挤在一个笼子里,被脚链穿成了串,散着腥臭。
我一人就占了一个笼子,也没有脚链手铐,他们定嫉妒死我了,看我的眼神像劣狗一样。
画屏送来的吃食总是比旁人多,她定是从自己身上省下,来贴补我的。
我吃不完。
笼子里那七八个劣狗眼巴巴地望着我,好像在乞食。
我轻唤了几声,一只小狗从笼子的两条立柱间钻了进来,覆着黑棕色的毛,奶毛还没褪尽,像个毛球般,冲我使劲地摇着尾巴。
我把羊肉撕碎了给它,抬眼笑吟吟地望着对面的几只劣狗,满是挑衅。
那小狗日日陪着我,倒是有趣。
画屏也时常来看我,偷偷塞给我些果子,是她偷的。
一日,她却哭着前来,眼泪在脸上结成了网。
我心中一惊。
「怎么了?是不是乌勒吉又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不是,乌勒吉早就被大皇子打断了腿,送去边邑做苦力了。」
我闭门不出那几个月,竟错过了这么多消息,桑吉竟也不告诉我。
「那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泪眼婆娑,「姑娘已有了身孕,怎能在这受罪,若不是那郎中瞧不下去告知了我,还一直被姑娘被蒙在鼓里。姑娘放心,我去求大皇子救你出来。」
我从栏杆中伸手出去拢了拢她的碎发,劝慰她:「千万不要去求他,就算是我死了,也不要向他服软。」
他那般冷面冷心的一个人,折辱我一个便够了,何苦搭上画屏。
画屏却没听我的话。
我被放了出来,回了原来的营帐。
我将那只小狗一并带走,给它起名叫拔列,就是拔列灼的「拔列」。
它是草原上唯一肯向我摇尾巴的生命。
大王病死了,拔列灼是玬国的新王,我也就成了王妃。
可笑。
通敌的罪人,竟也能做王妃。
16
萧逸留给我的郎中为我诊了脉,胎像平和,只是身子太弱,需好好调养。
我心中有数,这孩子定是留不住的。
玬国的皇子,不能流着启国人的血。
我叫郎中配了碗滑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水泡,草药的清苦弥漫了整个帐篷。
我问郎中这些药都是哪来的。
他说,大王留他活口,是让他调养我的身子,药材都是拔列灼派人去采买的。
拔列灼这人真是难懂,盼着我死,又不想让我轻易死了。
说曹操曹操到。
他冲进我的营帐,一脚踢翻了药罐,眼里蕴着怒气,好像发疯的豹子。
「都出去。」
屋内只剩了我们两个人。
「大王又是来教训我吗?」
「你真是有能耐得很,有了身孕,竟想着偷偷将孩子滑掉!?」
「我是启国人,恐污了玬国血脉,这孩子就不生下来碍大王的眼了。」
他下巴轻颤,好似用尽了力气般吐出几个字:「你就这般恨我?」
「你帮我治瘟疫,我以为你是真心帮我,你却下了这么一盘好棋,里应外合,让萧逸探走军机,可真是好谋划。」
「我见你成日郁郁寡欢,便留了他一命,让他与你讲些家乡事,不然,他送来药的那一刻,就是我刀下的亡魂了。」
我仿佛见了战场上的拔列灼,猩红双眼,令启军闻风丧胆。
「这不是我的谋划,我也没有帮过你。我只是想救桑吉,萧逸的药救了桑吉,我便送他回去,理所应当。」
我迎着他的脸,神色平静。
「拔列灼,我不恨你了。
从前我恨你,恨皇帝,恨启国牺牲我,恨玬国欺辱我,如今我都不恨了。
我若是一直恨着,日日痛苦,便活不下去了,我想活下去。
我担着郡主的责任,可我不只是启国郡主,我叫谢憬。如今,我想为谢憬活着。」
拔列灼也在整顿兵马,若是交战起来,我的命便没了。
我要数着日子好好地活。
他眼里的光亮连同怒火一起熄灭,彻底死寂下去。
他轻轻走上前,揽住我,在耳边轻轻呢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17
拔列灼又要吃饺子。
也加派了监管我的人手,账外站着一圈兵士,一个个阴森着脸,让我透不过气来。
桑吉说,加派人手是为了保护我。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是怕我再传出些情报,只让我做他笼中的鸟。
我本来也没想着传什么情报。
每日忙着给他包饺子,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我可无心理会那些事。
他还是如之前一般,白天的时候操办练军,傍晚时分便来吃饺子,却不再冷言冷语,而是一言不发,闷头苦吃,我做多少他都能吃个干净。
他咽下最后一个饺子,从衣襟中摸出了封信。
他派了使者去玬国,每个月都能带回封信,他审看过后,便交给我。
我若回信,也需他审看过后才能送出。
至少能知晓些阿娘的消息,总是好的。
信中说,阿娘的病又加重了。
我向来瞧不上玬国的巫神之术,这次却请了神婆来,祈求阿娘康健。
半夜,我又梦到了阿娘,她同我说她一切都好,让我也照顾好自己。
我在梦里哭,哭醒了,发现脸上湿湿的。
拔列灼替我掖了掖被角,轻轻拍着我,让我继续睡。
不知是因有孕在身,还是病根顽固,我每夜都要醒上几次。
好多次,我都能见着拔列灼睁着眼,不知思索着什么。
可能是为玬国百姓操劳、为两国战事忧心,抑或者,他在担忧如何将我和孩子留在身边。
毕竟玬国百姓都说我是罪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他应该是有些爱我的吧。
若是没有国仇家恨,我与拔列灼应也是一对寻常夫妻,就像父王和阿娘那般,互相瞧不上,吵闹不断,却也能相濡以沫几十年。
阿娘,你瞧。
我的日子也还不错呢,身边有要好的姐妹,夫君待我也好了许多,肚子里的小娃娃很乖巧,还养了只叫拔列的狗。
不必为我担心了。
18
我数着月亮过日子,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在圆缺了三次后,萧逸和父王兵分两路,攻下了定阳。
拔列灼率军去了战场。
他没退路了,带走了玬国所有的兵,若是不殊死一搏,便只能等着亡国了。
草原上的女人却乐观,三五结对坐在一起,唱着我听不懂的歌。
桑吉说,这歌谣是祈求她们的丈夫平安。
这歌谣是有些神力的,她们唱一唱,就能唱回来一封捷报。
叽里咕噜读完捷报,她们便唱得更大声。
我问桑吉这捷报是什么意思,桑吉说玬国勇士以一当十,击退了来犯的敌军,还斩杀了启国的小将。
小将?
阿娘的信中说,阿兄也任了小将,前来定阳了。
我夜不安寝,叫桑吉继续打探消息,拉起画屏去了拔列灼的营帐。
所有的消息都是先送来这儿的。
「姑娘,你当心着身子,慢些走。」
顾不得了,顾不得了。
「姑娘放宽心,启军的小将那么多,定不是大公子的。」
可我的心却无比慌乱,几欲碎裂,四肢发软,手抖得捏不住东西。
画屏把桌子上的信件密函胡乱翻了翻,急急地道:「这些都是些琐事,没有军情战报的。」
「你一个一个地找,和启国相关的,全都找出来。」
画屏找到了一个信封,应是这个月由使者带回来的,没了拔列灼审看,便一直放在这桌上。
我强忍着发抖,将信展开。
「小妹无恙。
自小妹走后,婆母悲痛难抑,于前日下世。
望小妹珍重,切莫挂怀。」
是阿嫂的信。
我没了阿娘了。
生前未能尽孝,临终也未能见阿娘一眼,只草草几个字便将母女情分做了了结。
阿娘弃我而去,阿兄生死未卜。
我感觉身体里似刀剜一般地疼,痛得发抖,分不出是胸口还是肚子,片刻便痛晕了过去。
19
我的孩子没了。
郎中一连熬了好几日,施针煮药,才将我的命保住。
桑吉和画屏总是背着我议论,我知晓,那个小将就是阿兄。
拔列灼杀了我的阿兄,我没留得住他的孩子,我算不亏欠他。
相比之下,还是我更亏,那也是我的孩子。
拔列长大了许多,奶毛褪尽了,比之前大了一倍,却还是常倚枕在我的鞋上睡觉。
小娃娃应长得也是这般快的。
我的孩子若是出生,也会长得这般快的。
阿娘生下我的时候,我长得也是这般快的。
物是人非。
这万事万物都会让我难过,画屏怕我思虑过甚,给我煮了安神汤。
睡着了便不难过。
我每日昏昏沉沉,一日醒来,拔列灼坐在我的床头,身上还披着铠甲,脸上添了条刀伤,刚刚结痂。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恭贺大王,大获全胜。」我淡淡地向他恭贺。
他第一次露出悲戚的神色,理了理我的鬓发,抖着嘴唇开口:「你养好身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还会有?我的阿兄还会有吗?」
「军中事务繁多,大王回去吧。」
说罢,我阖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他又来看过我几次,我次次装睡,他悻悻而归。
我瞧了瞧月亮,又是一次圆缺。
中秋节了。
拔列灼,启国的中秋节和春节一样重要的,要吃月饼,比饺子好吃呢。
中秋节要阖家团圆,你却杀了我的阿兄。
我也曾想过给你做月饼呢,可我不会原谅你了,你这辈子都吃不到月饼。
我坐在帐前望月亮,那么圆,那么亮,照得四野亮堂堂的,晚风吹过,这天地仿佛只有我一人。
拔列伏在我的脚边,伸着舌头望着我。
「拔列,你说他会不会后悔呢?他永远都吃不到月饼了。」
拔列什么都不懂,两只眼睛和月亮一样圆,一样亮。
20
十月初九,玬国落了初雪。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节,我嫁了过来。
不过一年光景,便一切都变了。
我想去踩踩雪,却实在没力气走动。
「画屏,将帷帐拉开,我想瞧瞧雪。」
「姑娘,外边冷着呢,打开帷帐会受冻的。」
我用力扯了一个微笑。
我如今的身子骨,什么都不怕的。
可画屏和桑吉总是背过身去抹眼泪。
「桑吉,你不是最喜欢打雪仗吗,换上衣裳去玩会吧。」
她抬手在眼下蹭了蹭,回答我:「去年冬天姐姐病倒后,大王就下令再也不许打雪仗了。」
画屏用眼睛剜了她一眼,她自知失言,飞快地低了头。
恍如隔世,我已经几个月未触及大王这个人了。
拔列灼上次来看我,还是几个月前,他只是默默地瞧着我,喂药给我。
我将药碗轻轻搁置,缓缓地告诉他:「大王,我们到黄泉再见吧。」
他再没来过我的帐篷,画屏和桑吉也都默契地闭口不谈。
我轻唤桑吉:「桑吉,我想见见拔列灼。」
桑吉抽噎着点点头,飞快地跑出去,像浓艳的秋海棠。
还是这么冒冒失失。
我让画屏和桑吉退了出去,帐内只有我和拔列灼。
「你不是喜欢雪么,我抱你出去看看。」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份乞求与渴盼。
我用力向他笑着,笑出了泪。
我支起身子,翻身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他急忙来搀扶我。
「拔列灼,我有事求你……我想家,但是我快死了,回不去了……
我死之后,你别让画屏做女奴,送她回启国吧,她也想家的。
也别把我喂野狗,我之前是胡乱说的,启国人讲究死留全尸,把我埋在那河边吧,那离家最近。
也不用墓穴碑位,我不要做启国的郡主,也不想做你的王妃,若有来生,我只做一个寻常女子,阖家团圆,诸事顺遂……」
他拥住我,两只手勒得我喘不上气,后背一起一伏,我听得出,他在抽噎。
他这般铁石心肠的人,竟也会哭的。
「拔列灼,我也曾想过与你有个家的……还想给你做月饼呢……」
「其实我给你包的饺子,都没放盐,难吃得很……以后你就不用吃这般难吃的饺子了。」
他痛哭着,嘴里不停地念着:「不行、不行。」
他几乎要把勒进他的胸膛里去。
「拔列灼,你再也吃不到饺子了。」
画屏番外
大王竟开恩,放我回启国。
萧将军迎我回去。
定阳城边的河水都结了冰,马蹄包上布,便能骑马而过。
萧将军问我:「郡主葬在哪?」
我指了指河边的小土丘:「姑娘说想葬在离启国近的地方,过了这河,便是启国了。」
萧将军骑着马,未发一言。
他将我安置在他定阳的府邸,待明年开春,就带我回京。
于我而言,去哪都一样,姑娘不在了,我没有家。
府邸很小,杂物都堆在了客房,我和家丁合力收拾了一天,才勉强能住人。
客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嵌着玉石的盒子,盒子里是一个掰变形了的银镯。
我认得这镯子,小时候姑娘将她的镯子借给我戴,我们两个反复替换,生生地将镯子掰弯了。
姑娘把它送给了门前的小乞丐,叫他换了银子,买身冬衣。
家丁见我望着盒子发呆,轻笑着向我解释:「那本是将军提亲的聘礼,自打有了这府邸将军就开始攒聘礼,这满屋子都是。」
「聘礼?」
「对啊,本来要向靠山王府的郡主提亲,可惜这聘礼都没用上。」
我仔细瞧了瞧,帖盒、茶叶、四色糖、四京果……还有数不清的聘金。
萧将军是那个小乞丐,他是真的想娶姑娘的,姑娘若是嫁给萧将军,这一生也不会这样辛苦。
春节时,府邸热闹非凡,将士们一同喝酒,宴席摆了两天两夜。
萧将军喝醉了,倒在椅子上哭。
我猜,他定是想念姑娘了。
我收拾宴席,将军抓住了我的衣襟。
「画屏,她怨不怨我?」
「姑娘从未怨过将军,还感谢将军数次为姑娘奔波呢。」
他低着头掩面垂泪。
「我只输过那一次。就一次。」
我知晓他说的是哪一次,平叛定阳失利,郡主和亲。
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只败过一次,却输掉了他最想娶的姑娘。
造化弄人。
在府邸住了许多日子,我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将军回京受赏之时,副将与玬国勾结,里应外合,一举夺下了定阳城。
将军率军平叛时,在路上遭遇了三次埋伏,到了定阳,兵马俱疲,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常胜将军是不能输的,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就重罚了萧将军。
他跪在殿外不求免罪、不求开解,只求皇帝出兵。
皇帝不肯,他便求皇帝准他护送郡主和亲,他应是想带着姑娘私奔的吧。
那日我去取吃食,明明见着了他隔着窗子与姑娘说话。
回了马车时,姑娘也满脸是泪。
我问姑娘怎么哭了,姑娘塞进嘴里一块糕点,娇俏地答:「画屏,也是有人记挂着我们的。」
「是萧将军吗?」
姑娘点点头。
「姑娘就和萧将军走吧,总比嫁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
姑娘摇摇头:「我若是跑了,会连累全家的,还会又起战事。」
「私奔这种事,需两个人情投意合,我也不中意他,何苦连累那许多人。」
姑娘总怕连累别人,独独忘了自己。
若是这和亲之路再长些,或是定阳之变再晚些,姑娘都会喜欢上萧将军的吧。
萧将军积攒多年的爱意,还未来得及同姑娘说几句话,就被迫放弃,堆在了客房落灰。
我又踏上了姑娘走过的那条和亲路,不过这次是回去,同行的还有好多将领。
他们相谈甚欢,讨论着京城中哪家女子最好看,哪位大人最贪财,还有萧将军是多么的讨人厌。
讨人厌的原因,不过是萧将军打起仗来不要命,为了军功不顾一切,阻了他们的路。
我问萧将军,为何这般看重军功。
他说,若无军功傍身,攀不上靠山王府的门楣。
他倒是坦诚,向来都不会藏着掖着。
上次回京受赏,他便马上登了靠山王府的门,他想娶姑娘,满京都都知道的。
这次皇帝封赏他为笃国侯,他却拒了。
他自请戍关,终生为定阳城守将。
满京都飞着流言,说萧将军定是战时被打伤了脑袋,放着好好的侯爷不做,竟要去守关。
还有说他定是瞧上了边关的女人,那边的胡姬美妾诱人得很。
还有的,说他是想着天高皇帝远,蓄意造反。
我在王府听见这些传闻,笑出了声。
萧将军还能惦念什么呢?
不过是定阳城离那个河边小土丘近一些,离他惦念了半生的郡主姑娘近些。
桑吉番外
大王消瘦了许多,曾经姐姐给他做的那件冬衣已不贴身了。
「大王,天气寒冷,衣裳不合身是会钻冷风的,我给你再做一件吧。」
他摆摆手,说他不冷。
他这人,惯会嘴硬,就像他死不承认他喜欢姐姐一样。
他被玬国百姓视为天神般,高高在上,也肩负重担。
这担子,便是不能对敌国手软心慈,和亲郡主也不行。
和亲郡主就是姐姐,姐姐叫谢憬,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见我受冻,她便将陪嫁来的衣裳裁了给我穿,那是她母亲亲手所做,她肯定也不舍的。
可我对她算不上忠心,我是大皇子安在她身边的「细作」。
原因有二。
一是玬国女子都因交战记恨姐姐,只有我和她没有仇怨,若是别人来,说不准会趁机害她。
二是也只有我听得懂启国人说话,听得懂,才方便监视。
第一次见她时,她倒在床榻上,露出了两个瓷白的肩头,脸上满是干涸的泪。
我猜,她是想家。
我自小就没有家,不懂她的离家之苦,也不明白是有多苦,才能让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哭成这副样子。
后来我明白了她的苦。她病得一塌糊涂时,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阿娘」。
她也是一个极能吃苦的人。我本以为她娇滴滴如枝头上的花,她却无比倔强,像土地里探出来的草。
她教我写字,最先学的便是「知足常乐」「随遇而安」。
她做到了。
她就是爱折腾的,压不垮的,踏不碎的。
病未好全,她便想堆个雪人,雪人瞧着新鲜,添活气。
日子乏闷,她便贴春红,包饺子,自己筹备新年。
我猜,大皇子应就是这个时候喜欢上姐姐的,不然他为什么天天来吃那么难吃的饺子。
只是他嘴太硬,只说他是玬国头领,决不会对启国女子动心。
人皆有心,他偏是不承认。
姐姐病重之时,是他连夜去启国绑来的郎中,姐姐想堆雪人,也是他赶在夜里堆的,还插着姐姐喜欢的糖人。
他非说那是瞧姐姐离乡甚远,可怜她。
那后来呢?
「乌勒吉是玬国第一勇士,你为什么打断了他的腿?
萧逸是敌国名将,你为什么留着他的命?
姐姐通敌,你为什么诓骗大王,强护着她?
为什么每日给画屏姐姐送去果子和双份的饭菜?
大王死后,又为什么马上下令将姐姐放出来?
你若是心中没有姐姐,为何求着姐姐留下孩子?为何派使者去送启国的书信?为何守在姐姐床前两个日夜未曾合眼?又为何至今仍穿着那件冬衣?」
我问他,他闭口不谈,像石狮子般沉默。
他就是这样一个莫测的人,没人知道他想着什么。
就连姐姐咽气时,我去军帐找他,我本以为他会惊惧、会悲痛,结果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知道了,退下吧」。
便继续和将士讨论军情。
这样冰冷的人,活该姐姐离开你。
他却好似全忘了般,只每日练军、招兵买马。
我知道这一战不远了,我也知这一战定会输的,草原屯粮不够,冬日作战,熬不住的。
玬国勇士却从不怕战,士气震天。
我替将士们煮了几锅羊肉,膻气飘了几十里。
出征前,定要吃羊肉的。
大王却突然问我:「桑吉,你会包饺子吗?」
会的,姐姐之前教过我的。
我教他包饺子,他笨拙地捏着饺子边,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像个一心想把饺子包好的认真孩童。
他在想着姐姐吧,那为什么从来不去看看姐姐呢,怎么忍心姐姐被胡乱地葬在河岸呢。
即便隔着再多仇恨,也不该将和亲郡主随意葬了。
没有陵墓,没有碑刻,只是河岸边一个小土丘便纳下了她,现在已被雪覆盖。
她已在河边孤单地睡了两年了。
如今河边火光闪闪,队伍绵延,像发怒的火龙。
大王骑在马上,好似一夕之间苍老了几岁。
只两个月,两军战成平手,疆域未变。
据闻,是大王率一队人马潜入敌营,烧了启军的粮草,才逼得启军撤兵。
他却没回来,尸首留在了启军的大营。
启军传来消息,派人去收尸。
我知晓,这是在羞辱大王。
城门缓缓打开,两个兵士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
「这玬国的王也没什么能耐,万箭穿身,都被扎成筛子了。」
「不看看他遇上了谁,萧将军可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这个死法已经算是痛快了。」
他们嗤笑了一声,将大王放下。
他们说错了,不是万剑穿身。
二十四箭。
姐姐做的冬衣被刺出了一个个窟窿,上面结着血色的冰碴。
她做那件衣裳的时候,一针一线细细地缝,还好几次扎破了指尖。
她会心疼的吧,大王也会心疼的。
那是姐姐留给他唯一的物件。
下葬时,他们要给大王换身华服,被我拦下了。
「这是大王最喜欢的衣裳,让大王穿着它走吧。」
到了黄泉,姐姐就算不想认大王,也能认得出这身衣裳的。
送葬的队伍比出征时的队伍还长,举国同悲。
大王这一生对得起玬国,也对得起玬国百姓。
偏偏没对得起他的满腔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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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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